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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激流-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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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烈火熄灭的同时,等待了许久的陈应德傲然举起了右臂。十来支号角顷刻间发出短暂响亮的进军声,荡破了寂静。号声方停,数十面旗帜便齐刷刷的直指前方,几千名士兵组成的军阵迅速开始移动。很快,烧成了废墟的山岗被抛在了后面,沾满了黑色尘土的铁蹄和皮靴踏上了葱茏的原野。浓重的杀气弥漫在空中,把树木从中避雨的鸟兽惊得四散而逃。透明的雨幕里,无数盔甲折射出一条粗长的光线,在马蹄声和铁甲撞击声中不可遏止的冲向那座顿显单薄的营寨。

滚滚的洪流前行中霍然一分为三,两股由骑兵组成的队伍脱离了大队,飞快的驰向两侧山脚,而中军则一直前进到营前半里处方才止步。不多时几个鼓点响起,三四百名手持巨盾重刀的士兵越阵而出,试探着朝营寨挺进。一批手持劲弩的弓兵紧随在他们身后,准备在形势不利时掩护刀盾手撤退。

沉重的脚步声整齐的回荡在四周,一股无形的重压伴着他们向前涌动。营寨里的均州军队似乎已经被这股气势慑服,静的听不到半点响动。

一字展开的军阵中央,陈应德身披铁甲,高坐于马上,冷视着半里外的一举一动。当刀盾手距离营寨大约还有两百步时,原本不紧不慢的鼓声骤然激烈。阵中的士兵纷纷举起手中兵器相互撞击,清脆的交鸣声冲天而起。前方的几百名士兵应声散开阵型,呐喊着高举盾牌向前狂奔。

百余步的距离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他们直冲到仅剩下六七十步的地方才被迫停下。密密麻麻的鹿角横贯于寨前,那些粗大的树枝削尖了两头纵横交错的插于地面。只有彻底摧毁它们,才能够顺畅的攻击寨墙。

刀刃劈砍在枝干上发出沉闷的回应,间或夹杂着树木断裂时特有的“嘎嘣”声。这时寨墙上梆子声急促响起,无数人影探出身来张弓急射,飞蝗一样的箭矢簇拥着亲吻巨盾,“噗噗”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偶尔有人被接踵而至的冲击掀翻在地,立刻就让十数支羽箭夺去了生命。

鼻子里冷哼了一下,陈应德漠然观看着战场。前方部下所持的巨盾外裹着熟铁和牛皮,虽然过于沉重,但防御弓箭的能力却十分突出。敌人若是再不冲出来近战,那些鹿角很快就会成为一堆废物。

一如他心中所想,营寨中鼓声连贯响起。大门开处,几百名长枪兵一拥而出,从一处已经残破的缺口冲向刀盾手。狭小的空间里,两军绞杀在一起,在贴身肉搏中,陈家私兵由于手中巨盾过于沉重,显得动作迟缓。丈许的长枪灵巧的穿越缝隙,追刺着刀盾手任何暴露的部位。领头的均州将领尤其凶悍,枪身突刺横扫,打翻了一片,暴烈的呼喝声连半里外的陈应德也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进攻吧!”一名将领唯恐局面恶化,凑到他耳边低声询问。

陈应德扭头怒喝一声:“急什么!”便又把目光转向了战场。

这时刀盾手已抵挡不住敌人的冲击,放弃了缺口向后撤退了十几步,双方更多的士兵也卷入了面对面的交锋。深感累赘的陈家私兵纷纷扔下巨盾,挺刀奋勇向前,场中局势很快发生了变化。虽然那勇武的将领依然所向披靡,然而陈家军整体素质上的优势却开始慢慢显露。标撒在空中的鲜血已不再只是陈家一方所独有,身躯被刺中和肢体被砍断所引发的惨叫在两军阵中不断响起。雨水冲洗着倒下的尸体,和殷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小溪般泊泊流淌在青绿的草丛间。

金属碰击声越来越密,晃动的人影却越来越少。

终于营中鼓声再起,又一批士兵涌出了寨门。挥挥手示意鸣金,陈应德心中浮起了看透对手虚实的快感。

“当当当”的锣声传开,残余的一百多名刀盾手丢下敌人,在弓兵的掩护下急速后退。显然是惧怕弓弩的杀伤力,均州的军队并没有追击,只是枪尖对外缓步退回了营寨。

狂风呜咽着拂动草木,雨丝却眷恋的牵挂在衣甲上。甩开湿透的披风,陈应德在马上立直了身躯,巡视了一眼队伍。刚才那残酷的战斗看来并没有震动这些历经杀场的老兵,整个阵型依旧肃穆。静静等到退回来的士兵重新完成了编组,他满意地举起佩剑斜指前方,意气风发的大声命令道:“全军、出击!”

猎猎旌旗摇动,一队一队士兵逐次出发,像朵朵乌云在大地上游离。飘飞的细雨抚摸在士兵脸上,温柔的犹如情人送别的香吻。一张张或年轻或苍桑的脸庞上,没有恐惧和忧虑,只有习惯后的麻木浅浅浮现。

近了,营寨就在眼前。顺着旗帜的指引,弓弩兵无声的沿着阵前展开,上千名刀盾手穿过他们留下的缝隙,再次逼向鹿角。陈应德一边玩弄着剑柄上的佩饰,一边轻藐的眺望前方。鼓声里士兵们将身体隐在盾后,狂热的破坏一切。也许是厌倦了那种徒劳的感觉,长长的寨墙上没有一箭飞出。手握敌人无法破解的优势,却没有看到垂死的挣扎,陈应德甚至有点失望和无聊。

鹿角已经被破坏了一半,均州的军队还是一片沉寂。陈应德的心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为严整的军容而骄傲。面对我这样的对手,敌人恐怕正在绝望中等待灭亡吧。

紧肃的脸上漾起了笑容,他仿佛看见自己冲进富饶的均州,然后指挥着满载财富的部下杀回了东南平原。漫天的火光里,狰狞的笑声中,那可恶的王家灰飞烟灭。而后呢?而后当然是跃马天下,成就霸业。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远比大哥更优秀。

一阵喜悦的呐喊,把他从虚幻的胜利中拉回了现实。刀盾手完全摧毁了鹿角藜藩,开始向营寨冲锋。点头示意部队跟进,他一夹马腹准备去采撷第一个果实。

勇猛的士兵突然停下了步伐,推挤着无法前进。寨前二十步的地方,一道一人多高的壕沟再次拦断了去路,架在大门前宽达三丈的板桥也在方才被撤退的敌军毁去。虽然有些意外,陈家私兵们却并不着急。前面几排的士兵举盾掩护,后排就地挖土填壕。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可笑,难道敌人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们吗?

一种刺耳的绞弦声隐隐在寨中响起,就在他们忍不住好奇心,从盾后探头窥望时,巨变衢生!

“嗖嗖”的破空声里,无数箭矢劈头盖脑射向壕前的陈家私兵,其中一支带着尖啸直奔陈应德而去。他漫不经心的挥剑格挡,却被一股顺着箭身传来的大力震得浑身巨颤。完全是出于本能,他下意识的仰身闪躲。斜飞而起的箭矢在他脸上带起了一簇血花,急如闪电般穿透身后近卫的身体,又飞出了十几步远,这才徐徐坠地。

无法相信地看着胸前破开的大洞,直到血液象破堤的潮水般狂喷而起,那名近卫才吼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凄厉的喊声一瞬间就嘎然而止,余音还未停息,丧失了知觉的躯体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看着碎裂的虎口,陈应德顾不上自己此时的仪态有多么狼狈,惊惧的四下寻找着刚才那支箭矢。长达四尺的铁箭平静的躺在地上,黑色的箭身隐泛着寒光。眼光一落到目标上,陈应德的脸即刻扭曲变形。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喊出了一生中最响亮的一个字――“撤!”

第四章退让

此时又一蓬箭雨自寨上绽放。刹那间,灰的天、绿的草、翻黄的泥地尽都失了颜色。昏沉的雨雾里,但见纷纷洒洒四处飞掠的箭矢带着道道亮丽的轨迹,有如满天流星般或直或斜、或高或低,劈了风裂了雨一往无前。促密的撞击声后,片刻前还仿若坚不可摧的巨盾这时竟好似纸糊一样不堪一击。闪亮锋利的金属箭头撕开一切阻隔,锥入肌肤,再裹夹着血液破体而出,把让人惊艳的绯红尽情标散于空中。

残盾下倒伏的死尸,受伤者挣扎的凄嚎,并未让寨墙上的弩弓手们露出丝毫犹疑,反倒越发加快了速度。在这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冰冷战场,哪里容得下半点宽恕?瞳瞳人影起伏之间,霹雳似的惊弦声一阵快似一阵,像是要把眼前这片土地生生变作修罗地狱。

终于,又急又脆的金锣声从远端骤然响起,顷刻间荡遍四野。遥遥望去,陈家阵中旗掩鼓息全军疾退,仓惶中仍不失齐整。寨下那些遭受重创的刀盾手们,直似在黑夜里看见了指路明灯,匆忙拖起巨盾,不再四下躲避头顶身畔掠过的弩箭,自顾汇聚成稀疏的阵型向后奔逃。偶尔人群中传来几声中箭后濒死的惨叫,长长的队伍只稍稍一顿,便又接拢了空隙继续退去。

“可惜!”目送敌军渐渐远遁,章扬一拍横栏,惋惜的感叹道。

“是啊,真是可惜!若是能有两座床弩,定能要了陈应德的狗命。”忆起方才那枝功亏一篑的冷箭,单锋不由扭头望向身旁一座巨大的弩机。只见七八个民团正手牵巨索,背身绷紧双臂,满脸通红的奋力拉扯,好半天才听见“吱呀”一声,弓满箭张。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透过望山略略一瞄,手中铁锤登时落下。闷闷的震弦音后,整个寨墙都随之微微晃动,一呼一吸之间,即有凄厉的喊声远远传来。

“嗯?单兄怕是弄错了我的意思。”顺着单锋的目光瞥了弩机一眼,章扬毫不在意。这霸气逼人的八子床弩虽号称一矢所至洞金裂石,但那其慢无比的射速让他委实觉得无味。几十步内,那些快速发射的臂弩踏弩一样可以穿盾裂甲。要不是为了借它造造声势,他才不愿意在这庞然大物上浪费人力。

抹去额上几滴雨珠,章扬指着已脱离射程的刀盾手道:“单兄请看,陈家这些私兵闻鼓即进,闻金即止,败而不乱,退而不散,当真对的起精兵二字。若是陈应德能察而后动,不臆断,不躁进,咱们那百余具弩弓藏得再好,也难以收到这般奇效。何况失察倒也罢了,危机既成,他就该断下决心挥军猛攻。所谓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敌我纠缠正是一举分出胜负的良机,不冒巨险,焉得大胜?退一步说,就算他觉得此时不值得拼命,那也该令弓箭上前反击,掩护刀盾手撤退。像他这般震恐于一矢之威,不明底细,便惶惶然引军退避,定为兵家所笑。此举貌似怜惜士卒,其实反将手下弃在了绝境里自生自灭。哼!东南陈家,可称是百代军武,如今竟被一犬所领,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眉毛斜斜一扬,单锋笑道:“原来先生是为他们可惜,今日这番评论要是被陈应德听去,免不了气血上涌头脑麻木,最好干脆把那五脏六肺炸烂它一个两个,也省得单某在此懊恼。”

章扬愕然一愣,失声笑道:“哈哈哈,想不到单兄也会说笑。不过气死他我看没指望,丑死倒还有几分可能。”

“丑死?”

“不错,此人明知事机已泄,偏要强行为之,就他家主的身份而论,在大局上已输了三分。方才那一仗,先是看不出我军骄敌之计,而后又不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更可谓少谋寡断。身登豪门显位,手握虎贲健儿,原该横扫六合,创立不世之功。只是以他的举动来看,最后说不定要将兵锋尽折于这均州城下,到时众口铄金,想不丑死也难啊!”

“不管他是气死还是丑死,只要能把陈家赶出均州,我第一个笑死。”两人正谈笑间,一个低沉哑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扭头望去,江路平摇摇晃晃走上了寨墙,一身白色的衣衫已被泥水染成斑驳片片,只隐约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庞。急喘了几口气,他勉力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微笑道:“幸不辱命!”

章扬眼中一热,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口中迭声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江兄既然来了,那就一定是完成了!”

“其他的我都不担心,就怕时间太短了。”强撑着越来越困倦的双眼,江路平又不放心的再问一句:“到时候真的有用吗?”

这时连单锋也忍不住插口答道:“有用!有用!江兄放心,再有一晚也就够了!”

“那就好,我现在、现在想睡。”似是放下了心中的石头,江路平顾不上身在何处,倒头沉入了梦乡。

雨,还是不紧不慢的下着,细如丝松如褛,把空气织的水意蒙蒙。陈应德的眼里却几乎要喷出火来。去时将近千人的刀盾手退回来不过四五百人,残存者脸上的怨恨和怀疑更让他感到羞愤难当。那座单薄的营寨,似乎一掌就能推倒,却偏偏给了自己狠狠的一刀。

刀方落,血便流,心更伤。

呼呼的狂风穿过了河流,越过了山岗,绕着营寨兜兜一转,隐约把伤者的呼叫传来。模糊的视线里,敌人正在搜索战场,像是要用他们来做一场成败的见证。怒火如同泼了油的柴堆,灼烧着陈应德的胸腹。然而指尖四尺铁矢的箭锋,又把一切冷却、冰封。他圆睁的双目忽而暴起,忽而黯淡,最后只能将恨意埋在深处。

两匹战马自背后山岗驰来,很远就听见徐潞那令他厌烦的声音:“是谁让撤退的,简直混蛋!”

话音停息时,徐李二人已冲到中军旗下。板着张铁青的脸,扫视着一干军官,徐潞愤然再问一遍:“是谁让撤退的?”

“是我!”陈应德眉头微皱冷冷答道,他一举手中铁矢傲视徐潞:“均州小贼狡诈异常,事先埋伏了大批弩弓,连专破攻城器的八子床弩都运了过来,我见刀盾手不能抵挡,所以传令退到射程以外。怎么,难道徐先生另有高见?”

“大人你!”强压住冲动,徐潞勉强放慢语气道:“大人,敌之长在于依山靠寨恃险固守,我之长在于兵锋锐利士卒骁勇。方才两军直面,乃堂堂正战,取胜之道不过一个勇字。敌人弩弓虽利,我军何尝没有夺命的羽箭?但能贴上去近战,成败得失,只在此一击。而今这一退,不但白丢了许多将士的性命,更将几日苦战赢来的士气统统丧尽。大人,你错了!”

陈应德耳听身后即刻响起一阵“嗡嗡”声,不用看也知道是手下士卒正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他脸色铁青将箭矢朝着地上奋力一掷,咬牙怒道:“胡说!你知道什么!八子床弩威力无穷,千步之内可贯穿三层铁甲,叫他们不退反进,岂不白白送命。”

听他这般强辞辩解,徐潞气极反笑。激愤之下再顾不得许多,竟直指陈应德道:“八子床弩?他们能有几座?大人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旁边李光见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急得连连在他身侧打起了手势。徐潞只当自己没看见,继续说道:“帝国制器录云:八子床弩,铜骨木身铁箭,高六尺,宽四尺,长七尺八寸,重一千两百斤。先不说均州府库里能有几座,单说这重量,只要有个十具八具,那座木制的营寨压也要压垮了。若是只有两三具,以他那专破攻城器的上弦速度,能有多大威胁?”

脑中轰然一炸,陈应德险些晕了过去。徐潞的话好似深夜鸣钟,惊得他手脚冰凉。此时他不由又悔又恨,既悔自己被床弩一惊,便一子错满盘输。又恨那个营寨里到现在还没碰面的敌手,对他玩了个虚中带实,实中带虚。然而最令他恼怒的,却是徐潞竟然无视上下尊卑,当众不留丝毫情面。这个被大哥当成宝贝的家伙,怕是从来也没有真正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能承认,决不能承认!陈应德心里暗暗嘶喊。要是就这样认错,陈家还有什么人会相信自己?争锋天下的宝剑刚刚举起,难道就这样散了风流,丧了雄心?不能,决、不、能!

“住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知道什么叫兵危战凶。当时当地,只有暂退才是最好的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我收拾了两边山包上的敌人,再乘夜突袭。雨夜昏暗,弩弓之利必然大打折扣,如此方是上策。”他一扬手拦住还要说话的徐潞,阴沉沉的瞪着他道:“不必再说了,你不在阵前,不知情由,我姑且原谅你这番妄言。若再胡言乱语乱我军心,小心军法无情!”此刻他的眼睛要是把刀子,早不知把徐潞杀了几回。

见徐潞满脸忿然犹带再言,李光伸手强拉住他的马缰,半拖半拽的脱离了中军。行到数十步外,徐潞终忍不住仰天恨道:“竖子实不足与谋!”

“何必呢,徐兄,咱们到底是陈家的客卿,总该给他留几分面子。”为难的看着徐潞,李光深感到进退两难的尴尬。

“面子?再过几天,怕是连里子都没有了。”徐潞哧鼻冷笑道:“李兄,你还没看出来吗?眼前均州主将,审时度势,机巧百出。先伏杀前锋以立威,再步步为营以挫锐,如今又无中生有平空弄了点花样。虽说都是些平常手段,但能运用的这般得心应手,实已初具大将之风。陈老三之所以还能暂时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全赖陈家百战之精锐。要是他和对手换一换部下,早就不知葬身何处。生死犹未可知,还顾忌什么面子。我倒真想知道,此人到底是谁?”

李光也疑惑道:“是啊,均州升平已久,如何能有这等人物。”

“想来也可笑,打到现在,还不知对手是谁。陈老三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焉能不败?应龙兄苦心经营的家业,看来早晚要葬送在这匹夫的手中。算了,多说无益,李兄,咱们就此别过。”

“怎么,你要走?”李光粟然一惊,一张脸顿时灰暗下去。

苦苦一笑,徐潞茫然看向天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今日我让陈老三丢尽了颜面,以他的脾气,就算怕当众下手引起非议,也定然会暗中要了我的性命,再不走那就真是等死了。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与陈家为敌,再怎么说,当初应龙兄的深情厚谊徐某没齿难忘。无论到哪里,只要能帮得上忙,我自会尽力而为。”

深翠的枝叶慢慢变成了黑色,天空暗了下去。顶着一身湿透的盔甲,蔡七望着山坡上的一片狼藉嘿然一笑。他原打算按照计划稍微抵挡一下便主动撤退,可在交手后却发现敌人的气势有些低落。早上那一路盯着自己屁股紧追不放的彪悍之师似乎突然从空气里消失,换成了一支虽然训练有素却缺乏斗志的疲兵。山上山下拉锯了五六次,这巴掌大的山岗居然还在他手里。要不是担心伤亡太大,还真愿意就此退让。

听着山脚下再次传来阵阵鼓声,他站起身来,猛地大喝一声:“好了兄弟们,咱们该退了。”

纵马疾驰上山顶,望着队形散乱夺路狂奔的均州军队,陈应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虽说慢了点也晚了点,总算还是赶在入夜以前拿下了两侧山岗。只要今晚能一举击破那座寨子,所有的烦心事自然烟消云散。至于徐潞这背主小人,回师后哪怕掘地三尺,也定要将他收拾。

忙碌了小半夜,做好了一切准备后。陈家私兵随着震破云天的鼓声,擎着滋滋作响的火把,从三面蜂拥而上。狂风细雨里,火光一会儿猝然暴涨,一会儿几近熄灭,把士卒的脸庞映得狰狞恐怖。匆忙赶制的投石车,远远的向寨墙倾泻着石块,偶尔砸中目标,传来一两次闷闷的“怦怦”声,倒也平添了几分威势。不多时,寨上寨下,弓弦声已连成了一片。空中飞翔的羽箭,仿佛地狱的幽灵,总是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时隐时现的光亮中,雨花伴着血花,一朵一朵接连绽放。狂烈的风声渐渐压不住鼎沸的人声,悄悄收敛了呼啸。

脚踏浑浊的泥水,低喘着背起裹满泥土的布袋,私兵们无视身旁正接踵倒下的同伴,只顾拼命去填平壕沟。而寨上的人们也疯狂的探出身体,张弓搭箭,迎着死亡同时送出死亡。三尺、四尺、五尺,眼看沟就要平了。这时寨门豁然打开,麻丛般密集的枪尖闪着寒光扩散开来。起初短促清亮的铁器交鸣声不过零零散散,慢慢则汇成了铿锵的洪流。嘈杂混乱的人群里,不断有身躯木桩般重重摔倒,随后便被更多的人践踏着融入大地。这一刻的杀人者也许下一刻就成了被杀者,刺中敌人的喜悦或许转瞬间就成了被刺的惊嚎。黑夜里,火光中,绝望的眼神如同一支正在传递的鼓花,永不消失。

进进退退,分分合合,也不知和陈家私兵厮杀了多少回合,单锋终于感到了疲倦。背后的几处伤口不停撕扯着肉体,锥心般的疼痛。然而手中的长枪还在不停的奋力旋舞,一次又一次没入咽喉。腥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粘粘的几乎无法张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天地一片迷红。【云霄阁yunxiaoge整理收藏】

三四把长刀不约而同的劈来,他横枪连挑带架,顺势用枪尖扫出一条诡异的曲线,几陀血肉立时随着惨叫飞散在空中。忽然,他觉得左胁一痛,一支铁矛悄无声息的划过了腰际,强忍着痛意,他急速横向踏步扭臂,枪尾重重的一摆,竟生生把偷袭者的头颅砸得粉碎。红红白白的液体还未从空中坠落,便又见十数名敌人大呼小叫的冲向这边。正当他瞋目暴喝一声,欲待挺枪死战时,一缕红缨乍然出现,枪尖落处如蕊花初放,草木为之折腰。连串响起的倒地声后,人群中已露出刘猛的身影:“单大叔,轮到我了!”

深深的喘了几喘,单锋腾出手来捂住左肋的创口,对着精力充沛的刘猛骂了一句:“臭小子,来的倒还及时。”也不等他答话,便领着部分疲兵向营寨退去。

攻击、撤退,再攻击、再撤退。这个夜晚是如此漫长,长的连死神的鼓声也变得有气无力。粉碎的投车、断裂的兵器、密如蜂窝的箭矢,东一滩西一团洒满了泥泞的草地。四处散落的头颅滚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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