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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未见春又深+入云深处亦沾衣-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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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来时一样,要出内庭,至车马所停之地,还得经过一条极长的宫巷。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人行走,一洗皇后殿内的乌烟瘴气。我一边走得东倒西歪,一边想着若是被拓跋锋看到,一定又要罗嗦责骂,便不由打心眼里高兴起来,恨不得马上看到他才好。
    正这么想着,百米外遥遥看见一人穿着黑色猎装,跟着数人拿弓持箭,向这里走来,却不正是他?啊,果然已经不生气了,游猎之后家也不回,便亲自来接我了么?
    我扶着赤罗走不快,好不容易挨到仪门口,离他还有几步路,不知为何赤罗一把扯住我,用力将我往下拉,我酒后本自腿软,一下便跪倒在地上。哈,至于行此大礼么?还不待我回头笑骂,一只有力的手臂自我身后伸出来,将我一把扶住,正是拓跋锋。
    我拽着他前胸的衣服慢慢借力站起身来,忘乎所以地笑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难怪我‘欲罢不能’!”(1)
    拓跋锋却眉峰一挑,不理会,他伸臂挟得我动弹不得,眼睛却向前瞟去:“臣妻醉酒失仪,望主上恕罪。”
    呃?我转头再度向前方看去,不由羞愧无地——拓跋炎远看是与他颇相似,近看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尤其是那鸱视鹰目,殆非君子之相。或者西域以此种峭拔为英俊,那就和皇后殿匾额上的书法一样,非我所知了。
    方才若不是赤罗力气大,当街错认,岂是小可!我自知此时连耳朵尖都红破了,但因为带着酒,只怕还不明显,而且拓跋锋既已经来接,一切失礼便更不要紧。
    事已至此,我自然只能靠在拓跋锋身上装醉糊涂。眼见拓跋炎的袍角和仪从从容而至,终于在我身前几步站定,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闻三哥在幽州有所专宠,我只当言过其实,今日一见,平原王氏之女果然容貌妩媚,举止可爱……真是令人羡慕。”
    我的容貌举止么,要看和谁比了。若是和皇后殿里的那几位,那她们给徒单月相提鞋都不配。
    拓跋炎爱好殊异于常人,颇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如此高风亮节也可以说是令人敬佩的。此时我酒意渐解,已能控制自己不笑了。
    拓跋锋淡淡谦逊了几句,瞧他意思马上就要告退,谁知便在此时,一阵细细步摇环佩之声传来,一个美人跟着两个侍女从西面巷口行过。那女子看见拓跋炎,自然是弱柳扶风一般过来行礼,扬起一阵香尘:“臣妾给陛下请安。”
    “这是要到哪里去?”拓跋炎倒是个好奇心重的,老婆出来走走都要管。
    “皇后召见,不知何事。”那女子应道,声音柔曼。
    这就是今日祸首,姗姗来迟的元妃殿下?
    我侧着脸偷眼望她——表侄女儿长得很象谢家的人,此时虽然怀孕不便,但四肢体态依然纤弱婀娜,是个绝色的。
    “起来罢。”拓跋炎这才想起来似的。对着美丽且有身的妃子,却也不见得怎样加恩。
    宫巷之内,我与拓跋锋并肩携手而立,元妃却是站在我们身前低首对着拓跋炎,竟是连貌合神离也称不上。
    “哦,我想起来了,三哥侧妃可是你表姨母,今日难得她来宫里,家礼不可废,你给她见个礼吧?”拓跋炎负手含笑,淡淡吩咐道。
    我一怔,瞧这样子,倒是从皇帝自己开始作践元妃,也怪不得皇后敢随意消遣她。
    一旁拓跋锋听了这话,却也毫无表示,眼睁睁瞧着我表侄女扶着腰转过身来,就要向我盈盈拜倒,那一双酷似谢静山的眸子恍惚之中秋波欲流。
    在无情帝王之家混口饭吃,未承想她竟如此经不起玩笑。更何况我也确实有资格受她的礼,何至于如此不情愿呢?
    我在拓跋锋怀里挣扎了一下,佯作头晕欲吐,拓跋锋果然立刻道:“臣妻实在醉得不成样子,受不得元妃礼,还是先行告退罢。”说着微微颔首为礼,便半扶半抱地拖着我走了。我还来得及瞥到拓跋炎勾起的嘴角和毫无笑意的眸子。
    看得出来,拓跋炎心里早就不满意拓跋锋的这种名士派了。虽然在面子上他绝对不会为了区区礼数为难海其腾君,但心里一定多有厌憎嫉妒,我们都是明白的:越是一口一个三哥,越是让元妃见礼,越是证明他忍不了多久了。
    出了内廷之后,拓跋锋拖着我走得飞快,好容易到了二宫门口,他一把将我扔进车里,自己也坐了进来,居澜呼喝仪从起驾,广场上扬一阵沙尘。
    马车前行,带着一股秋风吹进来,我闻见自己一身酒气,拓跋锋正襟危坐,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你狩猎归来,手间只怕还沾着血腥呢,用不用这样给我脸色看?
    我慢慢坐直了身体,目不瞬睫地凝视他,随着车内帘栊飘动,他俊逸的脸半明半暗。半晌,他依然毫无表示。我不由仰脸冷笑,缓缓道:“……不至于,是你的吧?”
    她怀的不至于是你的孩子吧,海其腾君?
    作者有话要说:
    (1)《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狐狸断章取义,调戏老公。
    
    第53章 姑妄之言(下)
    
    我靠在窗边,身随马车颠簸,心平气和地望着他道:
    “不至于,是你的吧?”
    这话何止是掷地有声,拓跋锋额头青筋毕现,他沉着脸道:“酒疯还没发够?这样的话也敢胡说?”
    车厢内的空气有些闷热,我取出扇子,刚打开,赫然发现今天所携之扇写得是唐人诗:“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尚可寻。”
    哼,好个“三山不见海沉沉”!
    我反复看了两遍,一把收拢扇骨,低着头冷笑道:“……我胡说,你竟也听懂了?”
    我分明听见拓跋锋倒吸一口冷气,他迫我抬头,视线交会,他切齿道:“王樨,你务必气死我才称心,是不是?”
    “何必这样脸薄呢?咱们效吕不韦故事,岂非事半功倍?”我双手掰他辖制着我的手,他就是不放,脸都快给他揪出血了,我愈加冷笑不止,道:“还是说,这一次可能是女儿呢?”
    “你——”
    这记一来,拓跋锋气得话都说不出了,指节攥得发白,眼中狠厉之色毕现。
    随你雷霆万钧,今日民不畏死,吓唬谁呢?
    “别不好意思动手,我告诉你,我泼宇文以礼一身药的时候,他都不曾对我一指加身!”
    我干脆放弃自救,凭他□□。我静静注视他阴云密布的眼睛,你知道我这张画皮下是什么?你就敢说喜欢我?
    拓跋锋没有打,愤然手一松,这时马车忽然颠簸,我控制不住身体,登时一头向车窗棂上撞去,便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一黑,反跌进他怀里,袍上绣的松针刺着我脸,他铁臂箍着我,气都快给勒绝了。
    时间过去好久,就在我快断气的时候,拓跋锋低头找到我的唇,恶狠狠地亲下来。
    我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冷的水……被我气哭了,不至于吧?
    拓跋锋松了手,面无表情地对着我,拇指抚过我脸。今天勒过弓,指腹更毛糙了,我别过脸去,不睬他。
    “酒德够差,嘴巴够毒,脾气够坏,心肠够狠……还敢哭!”拓跋锋把我的脸转回来,还是皱着眉峰,声音却柔了下来。
    “那倒是,不是绝色,哭也不好看。”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他禁得我太紧,头发都没法拢。
    别装了,你分明就是一个怜弱的,表侄女也罢,婀霞也罢,甚至徒单月相也罢,她们都是柔弱的,才能哭得好看,顺你的心。可我早十多年就泣尽血干了,心肠比谢静山还毒,你还指望我什么呢?
    拓跋锋眉峰一挑,嘲道:“酒已经喝得厌了,开始吃醋了。”
    “吃醋又怎样?我何止吃醋?更兼……作为女人毫无价值。其实我早想对你说了,你莫非错认我了?与其图穷匕首见,不如趁早休弃了。”又不是没人这么做过!
    “谁说没价值?……我也知道一次两次都教训得你太轻了,竟还在妄想!”拓跋锋冷冷哼道。
    “哈,说得好。信不信我休了你?!”适才与他纠缠中,那把碍眼的扇子掉在车板上,我管它是前朝孤品千金万金,一脚就蹬出车外,只听得搁楞楞响,被车轮碾得粉碎。
    “它怎么得罪你了?我怎么得罪你了?”从来不曾见我大发作,拓跋锋抚着自己下巴,骇笑道。
    “没有。”遇到我,就是你的无妄之灾。
    “快说了。”他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一手拨开我耳际头发,用唇亲我耳朵。
    “那一宫的女人都喜欢你,其中尤以我表侄女为甚!而且,拓跋炎也知道,你自己也知道!”我一把撑开他,冷笑道:“你真当我醉了么?即便我喝得一瞑不视,都能察觉前来吊唁的人穿什么衣服行什么事,以及心里在说什么话!”
    “唔,就这样?”拓跋锋忍笑不俊,“就这样,你就大发脾气,大作诛心之论么?”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一头倒在他怀里,拽着他衣服,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为什么在错得那样惨重之后,我还会错得更厉害地去爱一个人呢?
    “我就不能生气么?”他十指穿过我的头发,象在家里那次一样,替我理在一边。
    “你还要生气多久?”我抬起眼睛望他。
    仿佛有许多事发生在我们之间,仿佛有许多人隔绝在我们之间,只是这些事,这些人,不知为何我都不记得了。唯独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这个人,我认识了很久很久,恍若隔世,重又相逢。
    拓跋锋笑道:“几度气绝,现在过了极限,反倒觉得好点了。”
    “噢。”我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半晌又想起来道:“你这么容易生气,我要去西郊千佛洞为你解怨释结!”
    “现在去?天晚了。”他道。
    “骑马去,来得及。”我紧紧盯着他眼睛,快答应。
    “明天去吧?”拓跋锋迟疑了一下。
    “不成,有些事过了再回头,就没有意思了!”就好像你和我表侄女,是不是?
    拓跋锋被我呛得都咳嗽了,我上下其手给他揉胸口,顺便把他方才欺负我的拧回来,他半是恼半是笑地捉住我手,道:“那就去。”
    还不待我亲他,他又拧着我的脸,皱眉道:“我只怕佛也消不了你这冤孽……无法可想。”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啊~
    
    第54章 蕴山之铭(上)
    
    过了午后,再赶往西郊千佛洞,确实勉强。
    更何况秋阳骄骄,出了西城门,路上更是沙尘扑面,我信马由缰,勉强支持。拓跋锋虽然早就瞧破我累了,却始终含笑不语,只是与我并肩缓缓前行。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然回顾,赤罗骑着青骓紧随我们身后,脸上的疤痕都晒红了,神色倒不显疲倦;而殿后的居澜,虽然身姿笔挺各种隐忍,神情却要比赤罗凝重痛苦得多。
    是啊,又是微服出游,又是我,不怎么吉利的巧合……
    “你笑什么?”拓跋锋在逐渐西沉的太阳下,转头看着我。
    “我在想,今天我们住哪里?”我望着逐渐寂寞的道路,叹了口气。
    刚出城时,这西去的大路上尚有不少商旅行人,只是天色愈晚,他们不是快马加鞭赶去居延山下的茅店村舍,便是趁早歇住在城外的关阳镇上。
    千佛洞在官道之西,出了关阳镇尚有十余里的山道。千佛洞外固然宫观林立,市面繁华,多有宗室休憩之地,但这一路去的山道却是荒凉得很。
    “只能,住野地里了。”拓跋锋靠近我,忽闪着眼睛道:“今天居澜来得匆忙,行障衣物都不曾带着,也不知道晚上你会冷么,也不知道晚上狼会多么?”
    “少来,”我笑道:“千佛洞天下闻名,那无数的信众,那无数的工匠,难道不用吃喝歇宿?这一路上虽然不多,只怕旅店还是有几家的。”
    “女人太聪明,无趣了。”拓跋锋哼道。
    “常识而已,也能算聪明?”我也哼了一声,扭头不睬他。这人一直以来都是和怎样愚笨的女人相处啊?
    “既然有常识,那我问你,你带钱了没有?”拓跋锋笑得很无耻。
    “我怎么会带……”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何止没钱,因为嫌重,在车中把朝服佩饰都脱了。如今身上不过是一件家常的袍子,头发也编成辫子,簪环全无。除了中指上那枚月兔捣药的金戒指,或许还值几个钱。但那是爹为我刻造的,内侧有我名字,从来不曾去身。
    瞬间我不由便有些惶急,拓跋锋身上比我更朴素,赤罗从来不踏出府门怎么会带钱?居澜,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不敢问。
    如此一来,今夜难道真的要住野地里?
    一时之间我低头无语,兴致大减。拓跋锋却在旁边笑道:“好了,放心吧,娘子有兴为我礼佛,为夫自然也可以卖了丫鬟仆从的。”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毅衡表哥就从来没有付不出帐的时候。
    这时,道旁的土堆旁露出一块破烂得不见颜色的布招牌来,再过去便瞧见土墙之内有一家极小旅店。
    其实越小的店越不易赊账,我想着还不如再赶几步路去大旅店也罢了。
    谁知拓跋锋竟这点盘算也没有,毫不在意地下了马,昂首直入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店。真是服你了,我心中叹气,只得跟上。
    里面也没有什么上座雅座,无非是两张桌子,四壁萧然,只一块毡子帘遮住内室与厨房。
    拓跋锋捡了板凳齐全的那桌坐下,这时倒也不挑剔了。居澜、赤罗因为地方狭小,甚至都不敢进来。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好奇他怎么到这种地方洁癖就好了?
    “这位大人,也是去千佛洞观光?”那迎出来的店家是一位年老的魏人,他端着茶壶给我们倒了两碗白色且热腾着的无名之水。我瞧他虽然鹑衣百结,但精神矍铄,见识也颇有些。
    拓跋锋笑道:“新娶了妻室,前去还愿。”
    魏老将眼睛转到我身上,凝神看了片刻,方笑道:“娘子不是我们魏家的姑娘,年纪又小,只怕娇贵得很。”
    没眼力了!我年纪不小,而且连你家我都坐下了,哪里娇贵了?倒是拓跋锋,他一天没事还要洗两回澡呢。我腹诽着含笑不语,装听不懂。
    一旁拓跋锋却他乡觅知音一般,忙不迭地点头叹息:“何止娇贵,脾气也差。我想着千佛洞的菩萨若有灵验,为我治治她也罢。”
    那魏老笑得脸上褶子如折扇一般:“怕成不的。老汉在此住了几十年,菩萨都没治得好我家那婆子。”
    这话一出,我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动。
    魏老眼尖瞧见我笑了,却又夸道:“娘子听得懂咱们的话,且倒是好。”
    拓跋锋道:“阿丈此处,有什么饮食?”
    魏老赔笑道:“老汉这里饮食粗劣,这几个月羊都不曾宰,想必不能中大人之意,其实大人再向西……”
    拓跋锋不等他说完,便截道:“无妨,你端正些面食来便是。”
    那魏老又道:“小店今日细面都卖完了,那杂面饼子……只怕娘子吃不惯。”
    我端起那碗白水,正想研究一下,魏老却睃我笑道:“老汉这奶茶却好,自家的牛,女儿早上挤的奶,老婆子自己烧的……”
    魏人最重尊严荣誉,即使是贫贱百姓,亦不可轻视。何况我又不是拓跋锋,从来便不讲究,于是我便望那老人一笑,慢慢把茶喝干了——茶叶只怕也用完了,盐却放得不少。
    拓跋锋亦笑了,吩咐道:“阿丈,我夫人不挑食,只是一早晨都不曾用饭,你取些和软些的饼子与她便是了,我不吃不妨。”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倒挺会装好夫君。
    那魏老呵呵一笑,又给我斟满了咸咸的奶茶,还把壶留下,自己去厨下捯饬去了。
    拓跋锋见我又端起碗来,不由皱眉道:“这茶好喝么?”
    “一饮琼浆百感生——”我做出满意的样子,侧着头道:“还不错。”
    拓跋锋听了微微一笑,也端起来慢慢喝完了。他怕咸,终于没曾喝第二碗,却作不耻下问状道:“‘一饮琼浆百感生’,后面怎么说?”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我曼声吟道,低头瞥了一眼手上戒指——当日爹以一介武臣娶谢氏女,亦如同裴航故事,是何等艰辛。虽则如此,一朝水淹蓝桥,火烧祆庙,又如之奈何呢?
    “倒是一首好诗,”拓跋锋伸手覆上我的手,微笑道:“我也算‘玄霜捣尽见云英’么?”
    我心头好似针刺了一下,无言以对。
    杂粮面饼此刻适时热气腾腾地上来了。拓跋锋伸手给我取了一个,替我掰开放在碗内,他果然皮厚,倒是不怕烫的。
    杂粮面饼并不难吃,其实原本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较之皇后殿中那些甜腻的玩意,倒还是这粗面饼子对我胃口。
    “还真是不挑剔。”拓跋锋皱眉笑道。
    我不理他,食不言寝不语。
    “这人怎么逢酒必醉?”拓跋锋不甘寂寞,伸手扯我脸,假装自言自语道:“难道真是个酒鬼?”
    我把面饼咽下去,方慢慢地道:“你放心,我喝多少,其实都清醒得很。”
    拓跋锋眼睛眯起,道:“你清醒,那你舒服么?”
    我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不舒服。但情势所逼,我只得下地狱——宁使你为我心痛,勿使你为他人心动。”
    拓跋锋一怔,随即笑骂道:“多疑霸道之极,简直是个活曹操!”
    我一笑:“你真不懂行情,多疑霸道才是真心么。”
    “哦,那么柔情似水又是什么呢?”拓跋锋撑着脸,好学不倦地看着我道。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兵法。”
    拓跋锋被我打败,笑得止不住,他伸手取茶,喝一口在嘴里还在笑。啊,居澜真该进来看看王爷今天这样子。
    便在此时,店外却又有客进了来。拓跋锋几乎是瞬间恢复了常态,也拿了一块饼吃着,不再言语。我本对着门坐,正好瞧见来人,那客三旬年纪,满身尘土,神色疲惫。进了屋子,他咳嗽一声,也不向我们张望,只叫了一声:“店家。”便乖乖去另一张桌子上坐了。
    一听便是同文馆里学的魏语,语调生硬,与往来商旅自己学会的可大有不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说的缘故。我不由好奇地再看了他一眼——江南衣冠,落拓江湖,行囊萧索,不改平素。不承想这关谷之外,尚有如此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店主:大人、娘子,本店禁止喂饭。
    
    第55章  蕴山之铭(下)
    
    布衣客坐下之后,把轻飘飘的包袱往桌上一放,对着刚从厨房出来的店主老汉开口便是:“阿丈,小子今日身无分文,不知可能赊账?”
    那魏老闻言呵呵一笑,依旧提着茶壶给他布茶,道:“官人出门不便,何必计较,老汉家区区粗茶淡饭,尽可招待,不用说赊。”
    我正听得入神,拓跋锋忽然横我一眼,轻声道:“吃饱了,还盯着别人看?!”
    我皱着眉凑近他,咬耳朵道:“这个穷酸真是要死,把我们要说的话先说了,一会咱们再说没钱,非把阿丈气得吐血不可!”
    闻言,拓跋锋又忍不住笑了,也对着我耳朵道:“你真当我付不出饭钱?”
    “你怎么付?”我斜眼打量他。
    “我国风俗,以物抵偿亦可。”他把我的碗拿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剩下那块也捡出来吃了。
    废话!我躲开他远远的,难道我不知道脱了衣服也能抵得一餐么?下下之策。
    这时魏老汉果然也拿了几块面饼,送至布袍客面前,那人倒也不客套,只道:“阿丈,小子此去应惠公禅师选,明日便来还钱。”
    那魏老闻言,喜笑道:“官人是书匠?惠老菩萨连月来,为了觅不得好书匠好不烦心。倒是,止今天夜里,惠菩萨的募书道场就要闭了,官人吃了饭,赶紧去方好。”
    哦,还有募书道场这么有趣的事么?我登时来了兴致,对着拓跋锋拼命使眼色,快吃了,我们也去瞧瞧么。
    拓跋锋当然明白我意思,皱着眉几口把饼咽了,捻捻手指把饼屑去了,叫道:“阿丈——”
    那魏老应声而来,我实在受不了拓跋锋要脱衣服还账的场面,只得把金戒指退了,往桌面上一放,笑道:“阿丈,付饭钱了。”
    那魏老见了大惊,道:“小娘子取笑了,便是老汉一家一当,都不值这许多。”
    “押在阿丈处,明日派人持钱来赎取。”我道。
    “不需不需……”那魏老头说不出别的话,只顾摇头。倒不料着老汉临财如此狷介,难怪家业潦倒得紧。
    拓跋锋一笑,把居澜叫进来,道:“拿早上的猎物与阿丈。”
    我看着居澜返身带了几只兔雉进来,不由彻底无语,果然是在戏弄我呢。
    “这些亦太多了……”那老汉还在推辞。
    拓跋锋向布袍客独坐的一隅微微一抬下巴,道:“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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