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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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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爹在黑亮不在家的时候绝不到我的窑里来,甚至向这边看一眼都不看,我猜想,他在黑亮回来之后,三更半夜却蹴在窑门口,他或许老是听见我和黑亮不是吵架,就是没有什么响动,会不会影响同床呢?黑亮爹肯定看到了儿子竟然睡在方桌旁的地上,他的心在疼吗,在火烧油煎吗,在流血吗?我有了一丝快感:让他看到了好,他知道了实际情况,他可能会死了心让儿子放走我的。
我第二天一早就观察着黑亮爹,他在黑亮给我端洗脸水时,把黑亮叫进了他的窑里,过了好长时间,黑亮才把洗脸水端来,黑亮爹没有出来。他在做早饭,风箱扑沓扑沓响。等饭熟了,黑亮又端了饭给我,他自个和瞎子叔端了碗蹴在井台边。老老爷在给葫芦蔓水,瞎子在说:老老爷,你吃了没?老老爷说:吃了。瞎子说:这几天我这腿老疼的?老老爷说:你熏熏艾。瞎子说:熏了还疼。老老爷说:那就是有鬼了吧。《内经》上讲经穴里平日神气充塞着,神气有亏了,鬼就去住了。瞎子哦哦着,说:鬼住了?老老爷,那你说咋办?老老爷说:我赶不了鬼。黑亮说:叔,我让麻子婶带你去西竖梁庙里去。瞎子说:西竖梁上的庙没了,她带我去给那个树祈祷呀?没事没事,你爹的茶叶没了。黑亮说:我明日去买呀,还托镇上那个老陆去县城给你买副墨镜的。瞎子说:胡花钱,要那墨镜干啥?!黑亮说:这你不管!瞎子说:你不要买,买了我也不戴。明日你恐怕进不成货了,金斗他爹又不在了,你不去帮忙?黑亮说:金斗他爹不在了?前几天我还看见拄个拐拐在村口转跶么。瞎子说:第三回脑子出血了。两个人边吃边说话,黑亮爹没有吃,他在刻一个石槽,叮咣叮咣,节奏不紧不慢,声响沉重。
吃过午饭,黑亮又去了杂货店,瞎子也背着篓子出去了,村长却指挥着五六个人往硷畔上抬了一块大石。他又是披着褂子。黑亮爹叽咕了一句:整天披了衣服胡扑哩!没想村长却听见了,说:这咋能是胡扑哩,让你凿个石羊呀!黑亮爹说:我是说你老披个衣服。村长说:这是所有村长的装扮啊!石头抬上了硷畔,几个人就在石头上比画着,争执着,还询问老老爷。老老爷是坐在葫芦架上看一本书。村长说又看历头呀?今年是啥年,人咋这么脆的,不停地埋呀!老老爷说: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村长说:历头上有没有说羊怎么凿?老老爷说:她麻子婶会剪羊,让她剪出几个样子参照着。黑亮爹说:村长你吃烟。我用得着她剪,年年都凿石羊哩,我不会凿了?!老老爷说:去年凿的那个前腿没有弯下,石羊送病,得两个前腿都要跪着才行。村长叼着烟袋,对五六个人说:再去抬,把沟畔那些石头都抬来,今年死的病的多,就多凿一些!
整整一个中午,五六个人都在抬石头,大的小的石头在硷畔上堆放了成十个,黑亮爹没有说凿这些石羊该有什么报酬,也没有抱怨这么多他怎么凿得过来,还给大伙熬茶喝。茶还没熬好,硷畔下有人喊八斤,那个光头应了声,喊着的问:村长在没在那?八斤说:村长,叫你哩。村长说:谁叫哩,就说我忙着哩。八斤说:是背锅子么。村长说:又是为低保寻我呀?放下烟袋走了。八斤说:都是男的寻女的哩,没见过背锅子这急的?!另外的人说:她没寻你吧?八斤说:我收拾不了,她那背锅子睡不实么。六七个人就都笑了。
可是,茶熬好了后,黑亮爹却并没有只让大伙喝茶,还拿出了酒,招呼着那些人坐到他窑里去喝,一直喝到黑亮从杂货店回来了,他们还在喝,而且也让黑亮喝,似乎还骂黑亮,后来黑亮也喝高了,他从他爹的窑里出来,手里拿着三根血葱咬着吃,骂骂咧咧。窑里人说:黑亮你敢不敢?黑亮说:敢!窑里人说:狗日的这才像男人!
* *
我在想。
还想些什么呢?突然觉得想那么多都没有用啊,也就不愿再想了。
这是第三百零三天发生的事,我那时脑子木木的,像灌了一盒糨糊,只在窑壁上刻下新的道儿。
* *
黑亮咬着血葱向我的窑走来,他哐啷哐啷地开了锁,窑门大开,一个笸篮大的风就进来,差点把煤油灯扇灭了,酒劲和血葱的辛辣使他整个脸都变形通红。我依然坐在炕上,说:咋敢把窑门开得这么大?!他说:我得要你!就狼一样扑上炕来,压住我,撕我的衣服。我完全没有想到他能这样,惊慌失措里立即紧缩身子,双手捂住了胸脯。他的力气突然增加十倍百倍,一条腿的膝盖竟压得我无法踢腾,而且一条胳膊也被他捏得发麻,露出了前胸,他就嘶啦一声把我的上衣扯开,上衣的五颗扣子同时间里蹦起来三颗,像子弹一样射到对面的窑壁上。我猛一翻身,爬起来往炕角挪,用尽着力气拿脚去踹,把他踹到炕下。他又扑上来,抓住我的脚往炕沿上拉,我抓着炕头那桌子的棱角,他一脚蹬开了桌子,把我拉到了炕沿上,半个身子就石板一样压住我,胡子楂的嘴同时按住我的嘴。我出不了气,都快要憋死呀,用手去推,推不开,那嘴又咬在我的上下嘴唇,把我的嘴拉长了二指,我便在他脸上抓了一把,血流出来。就在他才一松口,我一个鱼打挺往起跳,跳起来头碰着了炕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瓶子罐子就掉下来,哐里咵当响,米,面,豆子撒了一炕。我大声骂:黑亮,我你娘!我骂最粗野的话,这话我在老家时听人骂过,但从来不会骂,这阵突然夺口而出,我只说这样的骂会使他气馁,但他却横眉竖眼地说:我你!我拾起一个罐子就砸向了窗子,一声巨响,窗子并没有烂,而罐子碎了,几个瓷片从窗格里冲出去,狗咬得汪汪汪。那一瞬间,我瞧见黑亮爹就在水井边站着,他朝着他的窑在说:你们去,都去!六个人全出来了,向我的窑里跑来。
我在那时嗡地一下,魂就从头顶出来了,我站在了装极花的镜框上。
我看见了那六个人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头上的光焰就像鸡冠,一齐号叫着在土炕上压倒了胡蝶。胡蝶的腿被压死了,胳膊被压死了,头还在动,还在骂,还在往出喷唾沫,头就被那个八斤抱住,先是抓住两个耳朵,抓住又挣脱了去,后来就扳下巴,头便固定住了。他们开始撕她的衣服,撕开了,再撕胸罩,奶子呼啦滚出来。又解缠在腿上的布带子,解不开,越解结越牢,到处寻剪子,没有寻到剪子。猴子在喊:叔,叔你拿刀来!黑亮爹在外边说:不敢动刀,不敢动刀呀!一人便出去了,在黑亮爹的窑里拿来了刀,推开赶来的黑亮爹:不会伤她的,你不要在这儿。黑亮爹说:制服住了,你们就出来啊。自己回到他的窑里再没闪面。
用刀割去布带子,他们所有的手去拉脱裤子,一时拉脱不下,从裤管那儿撕开口子,然后往上扯。黑亮说:我来,我来!但没人听他的。裤子扯成了四条,胡蝶的整条腿白花花在那儿,谁在说:这腿恁直呀,没长膝盖?胡蝶的屁股就露出来,穿的是一件红裤衩,猴子竟然伸了手过去要撕,胡蝶的头能活动了,整个身子虽然还翻不起来,但所有的肌肉都在鼓着,像鱼一样上下腾跃,声音全变了,是那么粗粝:黑亮!黑亮!黑亮一把推开八斤,八斤就还一手抱着胡蝶的头,一手按在胡蝶的奶子上,接着把猴子也推开,他捂住了胡蝶的裤衩,说:好了好了,你们走吧。那些人刚一抬手,胡蝶一下子弓起身子,将黑亮掀到了炕下,又翻身趴下,还在大声叫骂。黑亮在炕下一时没起来,那些人并没有去拉他,重新把胡蝶身子拉直,绞着腿再次翻过来,说:我们走了你不行么!仰面被按在炕上的胡蝶,除了红裤衩,别的全裸了,他们鼓动着黑亮上,骂着你个窝囊鬼,上呀,上呀,你不上了她,她就不是你的,她就不给你生孩子,你就永远拴不住她!黑亮几乎在求他们:我会的,你们走吧。但那些人说:瞧你这本事,快一年了你竟然没开处?!黑亮说:我开了,开了。那个大腮帮的说:她奶头子恁小恁红的,我还看不来你开了没开?!帮你能上她了,我们会走。他们就找绳子要把胡蝶的手脚固定住,可炕上没地方能绑得住,八斤就又出了窑,出去了再回来,说:没个梯子?我家有个架子车我取去。那个矮的却从窑里边拉出了一只条凳,说:这行。胡蝶便被拉下炕,又是仰面按住在条凳上,猴子用绳把身子往条凳上捆,先捆住了上身,为了不勒住奶,三只手去把奶子往一边掀。然后把两条胳膊捆在条凳腿上,再用绳子把一条腿绑住拴在方桌腿上,另一条腿绑住了被拉开拴在窗格子上。胡蝶在拼了命地唾唾沫,唾在大腮帮人的脸上,大腮帮擦了,把唾沫往胡蝶的屁股上抹,说:城市人脱光了和农村人一样嘛!猴子在说:除了奶大,浑身没肉么!他们就往窑外走,对黑亮说:连一句让的客气话都没有。走出去了,还说:黑亮,你要再上不成,就喊一声啊!
黑亮是关了窑门,他脸上的血还在流,用手抹了抹,成了个关公,撕开了胡蝶的红裤衩,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胡蝶在可怕地锐叫,黑亮就是不停止,血水染红了胡蝶的屁股,染红了凳面,又从凳子腿流下去。黑亮的五官狰狞,仍在用力,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快活还是痛苦的吭声,条凳就咯咯吱吱往前滑动。窑外有了毛驴叫唤,似乎在用头猛烈地撞窑门,有人就在骂:你用什么劲?!那六个人并没有去,脑袋还挤在窗台上。黑亮脖子梗着,咬牙切齿,汗水使全身有了光亮,如同被火燃烧着一根木棍。黑亮是疯了,他成了野兽,成了魔鬼,条凳还在往前滑动,将殷红的血在地上拉出了一个长道,满窑里都是腥味。黑亮爹好像是在催促着那些人走,推开一个就在那个人怀里塞一包纸烟,猴子说:这么多血,杀人呀么!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毛驴又在长声叫唤,狗在硷畔上扑来扑去。
黑亮终于像柴捆子一样倒在胡蝶的身上,又溜下来稀瘫在地上,他说:媳妇,媳妇,往后我不关你了。
胡蝶没有哭声,她昏迷在条凳上。
* *
一连五天,我没有下炕,也下不了炕。
我恨黑亮,他是个丑恶的饿鬼更是个凶残的土匪,他都不知道我的门在哪,它就要进来,那钥匙根本不是这把锁的,偏要开,开不开就砸锁,门是被脚踹开的,是用杠子撬开的,便不顾一切往里撞。撞得头破血流还是撞。我的上下被堵严实了,气出不出,身上的水分、血液甚至连同所有的内脏都吸吮了去,如同是颗软了的蛋柿,吸吮得成了一张空皮。他是端着枪寻他的新娘,刺刀在不停地捅,把我捅成了马蜂窝,又像在捶糍粑,木杵在石臼里成千上万次捶,把熟土豆捶成了泥又把泥捶成了胶。然后就是吐痰,抹鼻涕,大小便,把我变成了一个厕所和垃圾场。
那一夜,我脑子里都是看过的电视里的《动物世界》:一群狮子扑倒了一只鹿,扭抱着翻滚,咬住嘴巴不让喘息,撕扯腹部的皮,血咕嘟咕嘟冒泡儿,拉出了白色的肠子。鹿的眼睛一直睁着,身上的肉一块一块都没有了,腿还高举,颀长健美的腿,小小的秀气的蹄脚。
那一夜我就是一只被剁了头的鸡,突然地从案板上掉下来,狂乱地扑棱着翅膀而逃,无数的叫声和笑声,无数的眼睛在看着,没人肯帮,也没人说那里是墙旁边是门,鸡终于碰上墙倒在地上,最后成了人家的美味,留下来只是一堆鸡毛。
到了第六天,太阳照在窑窗上,一片红光,红光又落在炕上,我看着到处都是血。黑亮说:我不关你了,你不出去晒晒吗?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的坟就在他的肚腹里。黑亮见我不肯出去,又说:做媳妇就都要那样的……那你再睡吧。我忽地从炕上跳下来,虽然我立脚不稳,下身还疼痛得钻心,但我扶着炕沿站直了,他让我再在炕上睡,我偏要出来,我就是冷到冰也要有硬度,破成玻璃碴了也要去扎轮割胎放它的气。
快一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走出来窑,像出了坟墓,像是再生人,而我在窑门口跌倒,太阳如刺猬一样,光芒蜇得我眼睛睁不开。我扶着门框往起站,硷畔上有气在冒,气是一丝一缕的,和池塘里的草一样,浮浮袅袅地朝上长。老老爷就在那葫芦架下。架上的藤蔓已经干枯了,但依然在盘绕,像一层层黑的绳索,老老爷在拆那些葫芦上的木盒子,木盒子在葫芦还小的时候就套上去的吧,木盒子一拆掉,吊着的都成了方葫芦圆葫芦两个三个肚子的葫芦,上边竟还有着字。我大声叫:老老爷!老老爷!老老爷没有理我,拉过来一个葫芦看上边的字,我瞧见那个是个德字。然后仍是给了我个后背,进他的窑里去了。
我没有怨恨老老爷,其实老老爷即便应了声,我能给老老爷说些什么呢?
从那以后,窑门是再也没有从外边挂锁,我是在窑里一听到毛驴叫唤,就出来坐在硷畔上。几时的风,使葫芦架的一根支柱歪了,藤蔓的一角扑塌了下来,但还吊着葫芦,葫芦干硬如骨。一只乌鸦从土崖顶上飞回来,快要到白皮松上了,却突然如石头一样坠下来砸烂在磨盘上。两只鸡在抢夺着一条蚯蚓,蚯蚓不是软东西了,拉直了像一根柴棍。瞎子背着篓又要外出了,他在踏下左脚时听到了叭嚓一声,忙跳开来,差点摔倒,一只蜗牛还是稀烂在那里了。风在吹,吹歪了黑亮爹窑上冒出的炊烟,风箱噗嗒噗嗒地响着就停下了,黑亮爹好像在说:老鼠钻到风箱里了。炊烟由白变黑,从窑门口涌出来流向硷畔沿,那里荆棘乌黑,晃动着挂着的塑料袋和纸屑。到处都有着尸体,到处都有亡灵在飘浮。我看着各个窑洞门,那真的不是我在窑窗里看成的蘑菇状了,是男人的生殖器,放大的生殖器就竖在那里。
越来我越觉得在去窑里或者去厕所,身后似乎有人跟着,能感到一种气息,甚至还听到了故意放轻脚步的沙沙声和憋着气的呼吸声,我一下子浑身就僵硬了,手猛地在后边一打,什么都没有打着,回过头去,什么又都没有。睡在土炕上了,觉得哪儿都在响,有什么东西在被子上走,脚好像很大,又小心翼翼,我忽地脚一蹬,撩开了被子,但被子上还是没有什么。我老在怀疑窑里有蝎子,把方桌移开,把柜子和那些麻袋土瓮统统移开看了一遍,然后用灰撒在炕周围的地上,时不时要观察上边是否有爪痕。老在怀疑黑亮爹在饭里煮的菜没有洗干净,上边有卵,就觉得卵在我肚子里长成了虫,趴在肠子上,肠子有多长它就有多长。老是怀疑窑洞东面墙壁上那道裂缝在变粗,几时整个窑就要坍下来。我就在胳膊上用笔写上我的名字,写上我待过的城市名,出租大院的街巷名,也写上我娘的名和房东老伯的名以及老伯家的电话号码,如果窑坍了,整个土崖都坍了,被土埋了,死前一定要把胳膊奓起,让救灾的人能发现我,我就可能被送尸回去。
我坐在窑门口,我只坐在窑门口左边的捶布石上,能整晌整晌一动不动。太阳正午的时候,盯着远方的坡梁沟峁,坡梁沟峁常常就软化了,好像是海在起伏,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逃出大海,登岸而去。但太阳一落,寒凉又来,硷畔上退了光色,那海也突然死了,我是死海里一条鱼。
我听到了黑亮爹在说话,他是倚在老老爷的窑门上,能看见他的腿和脚,鞋后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老老爷却一直没露出身来。黑亮爹已经偷声换气地说了许久,似乎一直在诉苦,要讨教着什么。
收谷子你不收谷草?
哦哦。
做罐子时就有了缝儿,那能以后不漏水?
哦哦。
一时之功在于力,一世之功在于德呀。
哦哦。
你别哦哦,你拿一个葫芦去吧,看她麻子婶有啥办法。
哦哦。
* *
那个印着德字的方葫芦挂在我的窑门上三天,麻子婶果然就来了。
麻子婶来的时候,黑亮刚走。早晨他爹在窑里给黑亮说我面黄肌瘦了,要劝我多吃饭,黑亮说我似乎不爱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说咱这儿粗粮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饭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酿些醪糟,让黑亮到立春腊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硷畔上凿石头,见麻子婶来了,忙欢喜地问吃呀不喝呀不,从窑里去拿凳子。而我从厕所里出来还没进窑,麻子婶老母鸡一样扑扇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说:快让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妇!
远处的坡梁上正过云,像是在拉帘子,硷畔上忽地阴了,忽地又阳光灿烂,麻子婶把我从头到脚地看,眼睛如同个篦梳子,然后就嚷嚷着我脸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么!我说我头痛,拧身进窑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里,问黑亮爹:我头上没灰尘吧?黑亮爹说:没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闻闻,说:我头上没灰尘,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说话?你头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给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进了窑,盘脚就坐在炕沿上。
我无法睡,只有应酬她,说:我没鬼。是人害的。她说:谁?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请我来……我说:我没有公公。她说: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婶吧,婶给你说甭动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婶来治他们。可你要跑,能跑出这硷畔了,你也跑不出这村子!你见过蜘蛛网吧,哪个虫虫蛾蛾的进来了能跑脱,你越折腾越被缠得紧哩!我倒在麻子婶的怀里哭起来。
我一哭,再没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泪流了一摊,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婶却抬脚走了,在窑外问黑亮爹有没有吃的,黑亮爹说:咋哭成那样?麻子婶说:让她哭,肚子胀了不也喝番茄叶水让屙吗?!她在黑亮爹的窑里没寻到熟食,拿了个萝卜啃。
麻子婶一连三天,早上来晚上回,黑亮从镇上买回来了十张红纸,把一张作为酬谢送给了她,其余九张她全用来剪花花。我问她这是剪纸么,咋说是剪花花?她说这就是拿纸剪花花。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坡梁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过节供神奉祖,必须献花朵和瓜果,先还是去买了麦面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种花果的形状在油锅里炸,后来图省事和方便,就拿纸来剪。再后来,用纸剪用布剪,用牛皮驴皮树叶剪,不管草木花卉,飞禽走兽,山川人物,能逮住个形儿都剪,剪出来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种装饰,又从装饰变成了一种生活。麻子婶说:这就像夫妻睡觉一样的,先是要生孩子传宗接代,有了孩子还要睡觉就图个受活么。她说这话时说得很顺溜,说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给我指点花花贴在门上的叫门花,贴在窗上的叫窗花,贴在炕壁上的叫炕花,还有柜花,瓮花,枕花,鞋花,哪儿都可以贴花花。说着说着却生起气来,骂半语子,骂村里人,骂他们不懂得贴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贴上花花了神就来了!她把九张红纸全剪出了小红人,小红人的头都大,大得是整个人形的一半,每个头上还有一个小髻髻。
小红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贴在窑门上,窑窗上,还在窑的四面墙壁上一排一排整齐地贴,又在我的炕顶上搭了一根棍儿,吊着十串,每串四个。
麻子婶在剪小红人的时候,是一脸严肃,十分专注,她是把一张纸叠起来裁为小方块,再把每个小方块又叠,又叠,然后一定要让我坐在她身边,一边剪一边说着怎么转剪子掏圈,怎么用剪尖剔角。我没耐心坐在那里,腰酸腿疼,烦躁不安。窑门外好像是她那半语子老汉来了,在给黑亮爹发脾气:屋里,冰锅冷灶的,她是来你,你这儿,了?黑亮爹说:我请了剪花花哩。半语子说:你不知知道她是,没烧熟的七,七成货,货吗,你请她剪,这不是怂,怂恿她吗?!黑亮爹说:我给她工钱的,她出来给你挣钱你不高兴?黑亮爹掏出一张钱给了半语子,半语子弓着腰走了。窑外发生的事,麻子婶好像没听见,还是低着头剪她的,我从炕上下来,光着脚寻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窑角去的,不知怎么却撂到麻子婶的背上,她这才停下剪子,看着我,生气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丢了魂了。
我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有了小红人,就给你把魂招回来。
我不回来!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双眼睛像镢头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间十分怪异,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别大,发出一种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诉说:她还只有十四岁,她娘是个裁缝,她娘带着她去一盐商家做衣服,半夜里盐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给盐商做了小。盐商的大老婆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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