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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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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婶说:我这一辈子用过三个男人,到头来一想,折腾和不折腾一样的,睡在哪里都睡在夜里。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脸上只有一张嘴。她的笑让我知道麻子婶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觉得她有趣,不再抵触,就看着她剪,帮她叠纸,还试着也剪几刀。但我明明是按着她教的步骤剪的,剪出来什么又都不是,惹得她骂我笨,让我用糨糊把小红人往窑壁上贴。
贴完了那些小红人,不知怎么,我连打了三个喷嚏,就困得要命,眼皮子像涂了胶,一会儿粘住了,一会儿又粘住了,后来就趴在炕上睡着了。我能感觉到麻子婶在收拾剪花花留下的纸屑,有硬币大的,指甲盖大的,全捡了包起来,然后笑吟吟地走出了窑门。
我还在炕上,看到麻子婶走出了窑门,我也站起来要出窑门,窑门却变得很远,似乎越走越远,能看见门的亮光,怎么也走不到门口去,而且窑壁在闪动,用手摸摸,好像是软的,不是土墙是土墙上包裹了一层海绵,或者就是海绵做的。我继续往前走,窑壁就收缩了,先是两边的壁往一处挤,窑成了窄道,把我卡在了其中,后来空间愈来愈小,肩已经被夹住了,还使劲往里压,身子就无法动弹,听到骨头在咔嚓咔嚓响,我惊慌地叫:麻子婶,婶呀麻子婶!
大叫了三声,我醒过来,呼吸短促,浑身大汗,才知道做了一梦。我以前是做过失脚从树上摔下去的梦,那是我在摘一颗杏子,满树的杏子都是青的,只有树梢上有一颗杏子黄里透红,我踩在那枝条上,还用脚试了试枝条的软硬,就拉长身子伸手去摘,但树枝断了,一下子往下掉,往下掉。第二天我把这梦告诉娘,娘说那是你在长,长个哩!而现在,我的梦并不是往下掉的梦,这梦是什么梦呢?
硷畔上,黑亮爹把钱给麻子婶,说:我给了半语子二十元,再给你五十元,你收下。麻子婶骂:他不要脸,打我哩还收我的钱!黑亮爹在问:人静静着啦?麻子婶说:睡了,小红人一贴就睡着了。她还要乏的,浑身抽了筋地乏,这几天得把饭菜管好,甭舍不得。黑亮爹说:她哪怕缺胳膊少腿,成傻子瘫子哩,只要是咱的人,在咱窑里,我都会好吃好喝地伺候的。麻子婶说:咋说这话?!黑亮爹嘿嘿笑了,再问:她往后会安生吧?麻子婶说: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跟我师父白学啦?!
* *
我真的是浑身稀瘫,没有了往日的力气去哭,去叫骂,去摔东西,甚至连呆坐一会儿都觉得累。黑亮是把拴狗的铁丝撤了,也把高跟鞋还给了我,但他不肯再去方桌下的席上睡了,说已经是夫妻了,谁不知道谁的长短深浅,还不让上炕吗?他上来了,我没有吭声,想着只要没更多的人捆我手脚,他黑亮也不能把我怎样,就拿了一根棍子放在炕的中间:我睡里边,你睡外边。
这期间,村里好多人都来过硷畔,八斤猴子满仓拴牢在骂立春腊八兄弟俩垄断了血葱生意,血葱是咱这儿的特产,并不是他兄弟俩发明的创造的,他们为什么垄断了?鼓动着黑亮也组成一个他们都参加的生产经营血葱公司。黑亮不同意,说再成立公司就谁也卖不了还把血葱的牌子砸了。黑亮劝这些人,这些人还是气鼓鼓的,说那就看着这兄弟俩吃香的喝辣的?黑亮爹就接了话:立春腊八日子过不前去了你们耻笑人家,人家日子稍好了就又这么忌恨?!而一帮妇女也叽叽喳喳地跑了来,八斤就说:这一群鸟变的货!妇女们都是些五十六十的年纪,也不收拾,蓬头垢面,来找老老爷,说她们要再去挖极花呀,虽然极花难挖了,可她们闲在家里也是闲,不如去能挖几棵是几棵,挣一分钱是一分钱么。让老老爷看看近日有雨还是有风,她们的运气如何?男人们就起哄:男人都挖不到极花了,女人是比男人尿得高?!妇女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攻击,问八斤:你身上流血了?八斤说:我犯痔疮了,你咋知道?再问:流了几天啦?说:还流几天啦?流了半天我都快死呀!她们就说:女人一月流七天血都没事,你说女人强还是男人强?!他们争着骂着笑着,老老爷始终没说话,还是坐在葫芦架下往那些葫芦上写毛笔字。架上的葫芦全摘了,装在一个笸篮里,有方的有圆的,大的老碗大,小的则拳头小,正面都印着德呀仁呀孝呀的字,他用毛笔又在背面写墨字。写毕了,大家都去拿,老老爷也不阻拦,开始吃他的烟。他的烟袋杆子很长,点火的时候不至于燎了胡子。八斤拿了一个,满仓和猴子也各拿了一个,走过来时黑亮要看上边又新写了什么字,但黑亮认不得让我看,那三个葫芦上分别是:曌、、。我说:我只会数笔画,又是秦朝没统一文字前的字?!八斤说:给你吧。我说:老老爷写的你不要?满仓和猴子也把他们的葫芦都扔给了我,他们就走了。
到了晚上,黑亮睡在炕上了,还给我说着白天里那葫芦上的三个字,问我真认不得还是我认得不肯说?我说:那不是字,哪有一个字那么多笔画?!黑亮说:我问过老老爷了,那三个字的意思是会有好运的。我说:会有好运?黑亮说:八斤猴子拴牢把葫芦全给了你,你就有好运哩!我说:那我做个梦去!就睡了。黑亮却整夜不安分,一会儿手要摸过来,一会儿腿要伸过来,我用扫炕笤帚就打。他说:这……有瘾的,人要吃饭就要干这事么,饭你吃厌过?我坐起来,我不睡了。
我担心我会瞌睡,便坐在了窗前,窗上黑亮已挂上了帘子,我把帘子拉开,让风吹我,让白皮松下的乌鸦屎的臭味熏我,想这里男人找不下媳妇却生产血葱,女人怎么经期能七天不净,穷得没有细粮却把粗粮变着法儿讲究着味道,大都没上过学,竟还是用五六十个笔画的字,这是啥怪地方?我抬头往天上看,天上的星还是那么繁,白皮松顶上仍是漆黑一片,也就是那一片呀,我睁着眼睛看呀看,真的会有好运吗,直看到了天亮,寻不见属于我的那颗星。
4
走山
又是一个晌午,麻子婶要到西边竖梁的庙址去,来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她,说是洗佛日,没有庙和佛像了,那里还是神奇,每年这一天会来一朵云,不大不小有雨,雨全落在老槐树上。黑亮爹在那里补衣服,捏了针给麻子婶又是挤眼睛又是摆手,麻子婶说:线穿不上针眼?黑亮爹恨了一声,却对我说:黑亮不是让你一块去镇上吗?狗正从硷畔入口跑来,他就骂狗:你不乖乖在家,逛啥哩?!
这明明是嫌烦麻子婶叫我去西竖梁的,但麻子婶听不来,嘻嘻哈哈还说你去镇上呀,从硷畔上走了。其实黑亮哪里让我跟他去镇上,他是天不明就去进货了。午饭后,黑亮开着手扶拖拉机回到了硷畔,拖拉机上却跳下来了村长和立春,还有一个胖肚子男人。我已经知道村长是个爱显派的人,他只要有一张钱了,就要把钱贴在额颅上,唯恐谁不知道。这天穿了件运动裤,裤管扎着,像灯笼一样,下了拖拉机就踱步子。黑亮爹说:又在镇上买了裤子啦?村长说:镇上有卖这种裤子的?!黑亮爹说:又是名牌?村长说:不穿名牌浑身痒么!黑亮爹说:肉臭了架子不倒!说完觉得不妥,就笑着在村长背上拍,说:立春给买的?村长说:血葱公司还不是我支持办起来的?把钱抓得紧呀,买了裤子也不说配一双鞋!
黑亮就把一袋白蒸馍和一捆血葱抱到窑里来,先掏出一个白蒸馍给我,我在梳头,没有接,白蒸馍放在炕沿上了。他说:我给咱要了好东西啦!我也没理,对着镜子照脸,脸黑瘦了一圈,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窑外立春只是笑着,村长在问那个胖肚子:你这鞋是啥牌子?胖肚子提了一下裤子,他的裤子老往下溜,说:耐克。村长说:立春,是耐克。立春的龇牙显得更长了,像铲子一样伸出来,他在帮黑亮爹端火盆要生火熬茶,说:今日开得快。路好是好,就是尘土大。村长说:我给你说话哩,你装聋子呀!立春说:耐克记住了,只要咱公司生意好,还没你穿的?!瞎子把桶提过来往壶里添水,说:血葱卖得好不好?立春说:你也问呀,血葱不能给你吃!瞎子把水添多了,从壶里溢出来。黑亮让他叔去歇,他在火盆上架了一些干苞谷芯子,就把火烧起来。
我听出了他们说话的内容,是立春在镇上遇到那个外地的胖肚子老板,老板对血葱有兴趣,但要到这里看看血葱的生产情况,正好黑亮去镇上进货,就把他们捎了回来,又正好在村口碰上了村长,村长也一块到黑家来了。
村长说:石老板,我以村长的名义给你说,这血葱没问题,厉害得很!
胖肚子说:就是个葱么。
村长说: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人女人都吃了炕受不了。
胖肚子说:卖春药的都这么说。
村长说:血葱不是春药,比春药强十倍,又不伤身体,给你说个案子吧,村里有个张老撑,八十二岁那年……
胖肚子说:立春给我说过了。
村长说:立春说过了?黑亮黑亮!
村长在叫黑亮,黑亮在火盆上的壶里放茶叶,黑亮说:还得熬一会儿。村长说:你是新婚,你把胡蝶叫来,让她说说吃血葱的感受!我低声骂了一声,不照镜子了,把窗帘拉上。黑亮竟然就到窑里来,给我说:来了个老板,你出去招呼一下。我恨着他:我是妓女陪客呀?!黑亮出去了,说:我媳妇感冒了,在炕上躺着起不来。村长说:哪里是感冒了,肯定受不了啦躺着的。我们产的血葱有一个缺点,是千万不能过量的。立春,去你家见你媳妇去,她也吃血葱,让老板再看看吃血葱的女人是啥样的!立春说这好,这好,几个人就往立春家去了,黑亮爹在说:茶快好了,还说做饭呀,这就走啦?!
来人一走,黑亮对我说:你不去招呼也好,那个老板钱是有钱,身上喷的香水太浓,一定是有狐臭的,能熏死人!我说:你们都说些脏话,苍蝇还嫌厕所不卫生?!黑亮说:村长是宣传哩么,可血葱确实管用,那天晚上我就吃了三根哩。
黑亮又去擦他的手扶拖拉机了,我提了个棒槌在砸葱,把黑亮抱回来的那一捆血葱砸了个稀巴烂。
* *
但是,我怀孕了。
我并不知道我怀了孕,我发觉月经没有按时来,以前每次月经来都是三天就干净了,就是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这次没来,还庆幸着不受疼痛了,却开始头晕,恶心。有一天没精打采地坐在窑门口,看到老老爷和一个人在葫芦架下说话,好像是那个人有什么病了,让老老爷给他看病,老老爷说我不是大夫,看不了病,那人说你有历头哩,历头上啥都有哩,老老爷就拿了一根筷子压那人舌头,说:你啊——那人长声啊着,然后说:我去王村让吴大夫抓了五服中药,吃了病没回头么。老老爷说:你看看,是不是该下雨呀。那人离开葫芦架,给我闪了个笑,就看天,又回到葫芦架下说:恐怕是有雨呀,南头横梁上正上云哩。老老爷说:这你是有了毒,和谁又怄气了?那人说:唉,我那傻儿子是我的冤家么,他不知在外受了谁的唆弄,天天回家来向我要媳妇,我说人家健健康康的人都没媳妇,你那么个傻样,我到哪儿给你弄个媳妇?!他竟然说你不给我找媳妇,你死了就是绝死鬼!他咋能说这话,这话肯定是哪个狗日的给唆弄的!老老爷说:你嘴干净了,就会有人帮着给找儿媳妇的。那人说:我就是这嘴,他三楞想害我,我就要骂他!老老爷说:三楞又咋啦?那人说:三楞给他爹的坟上放了块大石头,石头正对着我爹的坟,这是不是压住了我家的风水,我该不该也在我爹的坟上放块石头?老老爷说:你觉得他家压你家的风水,这就真的是压了,那你也放块石头吧。那人骂了句:三楞我你娘!却又说:你知道立春家的事吗?老老爷说: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理会人家的事?那人说:村里的人都说哩,外地那个石老板为啥买了立春家那么多血葱,还要定期来进货,是前些日子立春把石老板领去他家,石老板一见訾米,竟然认识訾米,立春的媳妇原来在城市里做妓女,有意思吧?老老爷就一阵咳嗽。我见不得那人的样子,多高的身子一个碗口大的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像鸡屁眼,更听不得那人说话,凭啥就说立春的媳妇是妓女,老板认识就是妓女啦?!我本来懒得动,偏用扫帚打鸡,鸡往左跑,我要让它右跑,嘎嘎嘎地就撵到了葫芦架前。老老爷还在咳嗽,那人说:你撵的啥鸡呀,鸡毛卡到老老爷喉咙啦!我说:我撵你哩!就推那人走。那人还不想走,老老爷摆了摆手,那人才走了,嘴里嘟嘟囔囔地骂我。
老老爷吐了一口痰,不咳嗽了,说:胡蝶你泼辣。
我说:他是笑话立春哩还是眼红立春呢?!你说他有毒,真是有毒哩!老老爷说:小动物身上都有毒哩,没毒它也难存活么。胡蝶,你是第一回到老老爷这边来的呀,你公公不在?我说:我又没出硷畔,你又不会带我逃跑的。他笑了一下,只发了个声,脸上并没有表情。
你还没看到你的星吗?
老老爷骗我,没星的地方咋能看出星呢?
你继续看吧,你总会有星的。
那要看到啥年啥月?!
老老爷立起了身,却说:胡蝶,老老爷得去西沟抓蝎子呀,太阳要落山了,蝎子该出来了。泡了酒你也来喝。我说:老老爷,你别怕,我不会连累你。心里又一阵犯潮,我的眉眼就皱起来。老老爷说:我怕谁呀,而谁都怕我哩。我说:村里人好像都敬着你。老老爷说:是敬哩,敬神也敬鬼么。我不明白他话的意思,他却说:你有病了?我说:是有病了,这里没卫生站,也没个药。老老爷说:你才是药哩,你是黑亮家的药。他的话我又听不懂了。他说:你不思茶饭?我说:口里没味。他说:觉得恶心想吐?我说:又吐不出来。他说:你把手捂在嘴上哈一下,再闻闻是啥气味?我哈了一下闻手,我说:怎么有些酸味?他说:你怀孕了?!我一下子脸红起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而同时眼睛就模糊,葫芦架在动,硷畔在动,老老爷也成了两个老老爷:这不可能吧,我怎么就怀孕了?!一股子凉气从脚心就往上蹿,汗却从额上流出来。
我急了,说:老老爷老老爷,这你得救我!我不能怀孕,我怎么都不能怀孕,老老爷!
老老爷说:这孩子或许也是你的药。
老老爷,老老爷!
你走吧。
我走了,走得像一根木头,走回我的窑里就倒在了炕上。
* *
怀孕的事我不敢说给黑亮,但我越发恐惧,焦躁不安,额头上起了痘,又严重地便秘,只要黑亮不在窑里,就使劲挤压肚子,蹬腿,甚至从炕上、方桌上往下跳,企图它能坠下来,像大小便一样拉掉。我是多纯净的一块土地呀,已经被藏污纳垢了,还能再要生长罪恶和仇恨的草木吗?但我没办法解决肚子里的孽种啊,只能少到硷畔去,像以前被关闭在窑里一样,又终日无声无息地趴在窗口。瞎子在上个月要盘新炕而拆掉了他的炕,说旧炕土是最好的肥料,就堆在白皮松下。这一日,他问黑亮爹给毛驴磨些黑豆呀还是豌豆,黑亮爹说黑豆还要涨些豆芽的,磨豌豆吧,少磨些。瞎子说:把这些炕土要送到地里,给它吃好些。就套了毛驴推石磨。毛驴不好好推,推着推着就把套绳弄掉了,瞎子在呵斥:转磨道你都寻不见方向呀,是嫌给你磨的豌豆少啦还是嫌那炕土堆大啦?我看着那堆旧炕土,心突然地一阵疼,像针扎一样:经过了前几日的一场小雨淋过,旧炕土堆上长出了三棵芽来,是草芽子还是菜芽子,或许还是树芽子,很小很嫩很绿。这些芽子怎么就长在旧炕土堆上呢,它们只知道种子在适当的土壤和水分里就发芽,一发芽就梦想着长成蔬菜长成花草长成树木,可这是一堆旧炕土呀,堆在白皮松下并不是长久的,很快就要铲了运走啊。我可怜着这些芽子,别的生命或许多么伟大,它们却是如此卑微下贱!
我开始不吃不喝,不和人说话,真的病倒了。
我一病倒,这吓坏了黑家人,黑亮已不到杂货店去了,问我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背了我去王村的卫生站看看。我不能让医生看,说我感冒了,睡一睡就好了。黑亮爹改善了伙食,或是小米干饭,熬土豆、粉条和酸白菜的杂烩,或把荞面压成饸饹,搓成麻食,又把土豆丝拌面上笼做成麦饭,把南瓜绿豆焖锅做成揽饭。还买了二斤羊肉和红白萝卜一块清炖。给我一天吃五顿,顿顿都让多吃。正吃着,麻子婶又来了,人还在硷畔入口,就说:咋这香的!黑亮爹除了剪小红人时热情过,上次冷淡了这次仍冷淡,说:你还是不喝茶?麻子婶说:你那茶浓得我喝不了。黑亮爹又说:还是吃过饭来的?麻子婶说:我吃的是汤饸饹。黑亮爹说:噢,那就不坐了?麻子婶说:赶我走呀?!我剪了新花花给胡蝶呀!她就进了窑,把一个包袱解开,纸花花就摆了一炕,说:你这啬皮公公,锅里炖着羊肉也不把我让一让。你帮我选选哪个好看!我无心帮她选,窑门一关,扑通跪下,说:婶你救我!麻子婶说:你公公是啥人么,过河就拆桥!黑亮打你啦?我说:我怀孕了,你有啥办法能把胎打下来。麻子婶却没惊讶,也没慌张,让我站起来扭扭身子给她看,又翻我的眼皮子,撩了衣服看奶头子,她说:你咋和你婶当初一样呀?!
麻子婶告诉我,她当初怀上了也并不知道,恶心呕吐,被盐商的大老婆看出来,假装给她治病,让她喝苦楝子籽水,胎就打掉了,胎一落,她才知道那大老婆怕她有了孩子争家产,她偏又给盐商怀上了,盐商就娶了她做小的。
我说我和她的情况不一样,我不能要孩子,求她给我弄些苦楝子籽吧。麻子婶说:这你让我作孽呀,孩子毕竟是条命啊!我说:那你就不管我的命啦?你要不弄苦楝子籽,那我就得死,我死了孩子还不是死?!麻子婶想了想,答应了,说:你喝苦楝子籽水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鸡呀狗呀也不能让看见!
麻子婶真的在再来时口兜里装了些苦楝子籽,说村口有棵苦楝树,她就在那儿摘的。我偷偷地用水泡了这些苦楝子籽喝,喝过一杯了,把苦楝子籽塞进炕洞去,再泡新的,为了药效更大,我在第三次泡时还砸碎了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得难咽,喝下去肚子就疼。我以为这下就可以落胎了,却在厕所里泻肚子,一晌午泻五次,泻得虚脱了。
黑亮爹见我感冒了,又泻肚子,病越来越重,就当老老爷在葫芦架下泡蝎子酒时,把我的病情说给了老老爷,老老爷这才告诉了我是怀了孕,叮咛泻肚子也不能随便吃药。我在窗口里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吓得我差点昏过去,偏这时麻子婶又拿了苦楝子籽来了,刚到硷畔,黑亮爹就跑近去高兴地说儿媳妇怀孕了,我心提到嗓子眼上,担心麻子婶一时说漏了嘴,但麻子婶嘿嘿地笑,黑亮爹也嘿嘿地笑,麻子婶笑过了,她说:这是胡蝶说的?黑亮爹说:她没说。麻子婶说:那是黑亮说的?黑亮爹说:黑亮还不知道哩,是老老爷以儿媳妇的神色说的。麻子婶就拍着手,说:我只知道是干柴遇烈火的,可没想到这么快的!该谢我吧,是我的小红人招了魂呀!黑亮爹就给了麻子婶十元钱。麻子婶说:这你咋舍得呀?!黑亮爹说:你是村里第一个知道这事的,图个吉祥!麻子婶说:哦,要我在村里声张啊,那就像打发要饭的?黑亮爹又拿了十元钱给麻子婶的口兜里装,却发现了口兜里装着苦楝子籽,说句你咋还装这个,并没在意,麻子婶笑嘻嘻进了我的窑。
怀孕的事已经暴露了,那个下午,我把所有的苦楝子籽全砸碎泡了,我想尽快地把胎打下来。
晚上黑亮回来,一进窑把我抱住了就亲,我不让他亲,他说嘴不臭的,这么大的喜事你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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