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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茧-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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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一住,风平浪静的,竟是两月。

第二十章临江阁

“阿嚏!”叶其安吸吸鼻子,使劲将自己包在厚厚棉袄中。门开处,寒风夹着片片飘雪,迎面卷来。

“呃……”她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发愣。

脚边小白虎被冷风一吹,愣了一会儿,也是“扑哧”一声,甩甩头,踌躇不前。

“小包,你不想去了啊?”她低头看看已经超过膝盖高的白虎,那额头上月牙儿也因为寒风变得粉红粉红的。“你这也叫百兽之王?”她念叨着,咬牙狠狠心,迎向风雪,“那你好好看家!”

“主子!”香儿追上来,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暖手炉。

“香儿真好。”叶其安在寒风中费力地扯开僵硬的面部肌肉,“本公子要真的是公子,一定娶了你做老婆。”摆摆手,笑别一脸红云的少女。

叶其安憋住一口气,上了马车,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到秦淮河边的临江阁,待马车停下,再憋住气,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一步跑进暖和和的屋内,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径直上楼,冲着楼上早为自己准备好的暖阁,上到一半,被一楼厅堂中的喧闹止住了脚步。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一个振臂将店小二甩开老远,撞倒桌椅一片。掌柜店伙们围在大汉身边,抖抖簌簌,连连告饶。那大汉犹自大喊不停:“老子是付了钱的,为何不能坐楼上暖阁?你们作甚欺负人……”

欺负人?不晓得谁在欺负谁。叶其安好笑地望着这一幕。记得当初刚见到这样的场景时,心里很是担心了一阵,结果时间一长,发现同类事情每天都会有几回,见多了,好玩的成分就多了。

她趴在楼梯扶栏上,看冯掌柜这只老狐狸又一次扮猪吃老虎,一棒子打下去,马上给颗糖,果然,很快大汉便心满意足地坐到了大堂很显眼的位置,甩开腮帮大吃起来。

事情解决,掌柜店伙们各归各位,只剩了那个被扔了一跤的小二捂着头委委屈屈站在一边。

叶其安无奈地摇摇头,朝那小二招招手。小二明明没看着这边,却在她招手的同时,欢快地蹦起来,几步跑近,满脸希翼。

叶其安暗自叹气,这一幕也是常常上演的压轴戏呀。她抬抬下巴,身后的双福立刻掏了些银子递给那小二。小二接过银子,不停道谢。

“你不是故意被人家丢出去的吧?”叶其安仍是忍不住哼了一句。

店小二嘿嘿笑着,一脸憨厚的样子。

——所以说,透过现象看本质是很重要的。

摇摇头,叶其安放开早已绷不住的笑脸,几步走上楼去。

暖阁里早已燃了火炉、备了热茶。

叶其安脱了外袍递给双福,做进惯常坐的铺了软软褥子的椅中,捧了有些烫手的茶杯,舒服地眯起眼,楼下大堂中,说书先生的段子刚好开讲,说的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说书先生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嘻笑怒骂,表情夸张,说到高潮时,堂下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说到悲苦时,说书先生声音嘶哑,如泣如诉,声泪俱下,听众无人不悲、无人不恸。

虽然是早就耳熟能详的故事,叶其安也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跟着堂下众人叫好或是斥骂故事中的坏人。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windows的时代,要找个贴心的娱乐活动还真是不容易。

听着听着,因为暖暖的太过舒服,几乎要睡着了。

“主子,当心烫手。”双福伸手将歪歪斜斜的茶杯接走。

“烫到便会知道小心了。”乍然响起的语声中,封青挑帘进来,径直走到叶其安对面坐下。

叶其安羡慕地看着他一身轻便装束;“当神医真好,不怕冷。”

“内力。”封青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累了?难怪,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医馆门口排了好长的队——生意那么好,医馆扛把子怎么会跑出来?”

“哼,若非你,我又怎会跑去医馆做大夫?”

“你本来就是大夫,替人治病是本职工作啊。更何况,不是能赚钱嘛。”叶其安眯了眼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劳动是伟大的。”

“你这临江阁日进斗金,赚得还不够,叶老板?这京里头的达官显贵,怕是都来捧场了,如此境遇,非君莫及。”

“那还不是因为有您这位神医坐镇,药膳才远近闻名的不是?”叶其安摆出一副纯商人的媚笑,“我不过是喜欢在这里听人说书,才将它买下来的。做老板嘛——我只知道跟当皇帝一个样,懂得用对人就行。”

这是实话,若不是有封青出神入化的医术、皇太孙大笔的封赏,恐怕她这经商之路也是要悲惨夭折的。惭愧、惭愧。

说到封赏……

“双福,去把昨天那个红木盒子拿过来。”对着封青疑问的眼神,叶其安故作神秘地挑眉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手臂长的紫檀木匣子刚出现在视野里,封青的脸色就变了,眼睛一亮。

“小叶!”

“你闻到啦?狗鼻子啊。”叶其安嘿嘿笑,“皇太孙赏赐的,据说也是上千年的东海灵芝还是什么……”

封青已经跳了起来,一把从双福手中抢过木匣,再不管旁人,笑逐颜开看宝贝去了。

说他是神医,不如说他遇到跟医有关的东西就变白痴。叶其安捧着热茶,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暖心暖肺的。

这样的日子可真是惬意啊。

只要不去牵动脑海深处的记忆……

“小叶。”封青头也没抬,突然唤道。

“唔?你要感谢我啊?大恩不言谢……”

“江湖上出了件事……”封青的声音淡淡的,很随意。一旁的双福却猛地看向叶其安,神色复杂。

叶其安心里一顿,仍旧平静地笑问:“什么事?”

“八年前灭门的江南第一大庄重现江湖,如今的韦义庄庄主,是传闻幸免于难的上任庄主亲子,名叫韦谏……”

只要不去牵动脑海深处的记忆的话……

心上沉沉压了巨石,一不注意,就扯得全身沉重不堪,怎么遣也遣不走。

“公子?公子?”蹬蹬蹬的脚步声中,一个人直直地冲进门来。

“冯掌柜?”叶其安拉回思绪,看向平日间行事稳重的中年人。

“公子!有贵客到。”冯掌柜一脸受惊的样子,山羊胡抖个不停。

“贵客?”什么样的贵客连久经事故的大掌柜都如此失态,记得上次大学士来的时候,他也是一脸职业笑容,不卑不亢,应付自如。难不成——

“客人有几位?现在在哪里?”

“四位。小的已经将客人带至东厢雅间,客人指名要见叶公子。”虽然惊慌,办事却仍旧一根刺都挑不出。

稍稍安抚冯掌柜后,叶其安带着双福走向三楼另一间从不轻易招待客人的雅间。

雅间门口站着两个很眼熟的黑衣侍卫。房内的人是谁已经不用猜了。大动干戈地将她送进京城,却一丢就是两个月,要不是隔三差五的赏赐,她都几乎忘了这人的存在。

刚进门,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叶其安便低身行礼:“小人见过殿下。”

正仰头专注看着墙上一幅画的锦袍男子转过头来,深不见底的黑瞳紧紧盯着仍旧一身男装的叶其安,很长时间,终于淡淡一声:“免礼。”

要是他再不开口,自己的膝盖怕是要肿了,叶其安暗自叹着气,起身垂头站在一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就在她以为这位尊贵的客人驾临小小临江阁只为来演无声电影时,冷漠的声音总算再次响起,却好像是另一道催命符。

“‘做老板,就跟当皇帝一个样,懂得用对人就行’——说得好!”

叶其安惊得一跳。

大意了、大意了!这样的话,怎么能在封建社会说,何况还让未来的皇帝听到了,搞不好杀头的事啊。

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的时代怎么还不到?

心里头哀叹着,叶其安无计可施地垂着头,地面都快盯出个洞。

“叶老板,”声音又响起,平淡地听不出喜怒,“两月不见,叶老板倒是懂了礼数,可喜可贺。你那形影不离的白虎呢?”

“回殿下,小包身体不适,在家里没出来。”叶其安恭敬地行礼。头还没抬起,眼前已经多了一角锦袍,头顶上沉沉一笑,只是笑声中没有欣悦。

“这些礼数谁教的?”声音冷冷淡淡。

“那个……小人自己看着学的。”腰很酸。

冷哼声中,手被抓住,身体被大力拉起,温润如玉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殿下?!”

意外地,那深沉如古潭的眼底隐约有丝笑意。

“难怪一塌糊涂。”

“哎?”

“乱七八糟。”

“……”如果真的是乱七八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

笑意浅露,他放开她,走到塌前坐下,慵懒地斜靠在塌枕上。

“茶。”

半天回过神来,忙上前伺候,茶香萦绕中,叶其安透过浓浓雾气悄悄看他。

“叶老板,”皇太孙眼望着窗外飞雪,缓缓开口,“寡人给的赏赐不够么?”

“哎?奥,够!太多了!”被他说“乱七八糟”后,也就懒得讲究那些礼数,顺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临窗而立,“多得几辈子都用不完。”

“若是多,为何又有个临江阁?”皇太孙的声音平和,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

“呆呆坐了一个月,实在太无聊,快闷出病来了。弄着玩的。”

“噢?”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若是京城内的商户知晓败在叶老板弄着玩的临江阁手上,怕要去跳楼了。”

她嘿嘿一笑:“于商,其实我是一窍不通。我不过是用你给的钱买了个老板负债要转手的饭庄。说起来,你才是这里真正的老板呢——”脑袋里一声惊叫,真想咬掉自己太过民主自由的舌头。明明几秒钟之前的一句话还让脑袋悬在刀口上,怎么转眼又管不住。未来的帝王,怎么可能容忍与老板排在一线,这个比喻不好,非常不好……转头瞅瞅,对方好像没什么动静,松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对方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老板,说错话不是炒鱿鱼那么简单……

“过来。”声音仍旧很平和。

她一愣,无法从那双黑瞳看出什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坐。”他的视线落在榻上。

依言坐到他身边,鼻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馨香,心里一动,抬眼看去,四目相对时,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意识到时,他温热的手指在她耳际轻轻滑过,在她额角一处旧疤上徘徊,那幽深的眼底有莫名的东西在席卷缠绕。

“那个将你劫去的反贼……”他不知何时凑近,在她耳边低喃,“可是随你一路至开封……”

像被冷水浇个通透,她顿时清醒,全身都绷紧了,惊诧地看着他。

“殿……”

他的手指移到她唇边,阻止她开口。

“屡次救你,权作将功补过,我不再追究。不过——”他离开些,话锋一转,“大祀已毕,我已禀了皇祖父,过几日便接你入宫,这临江阁和那医馆,找人接了罢。”

“入宫?”这个“入宫”是去观光,还是她不敢想的那个意思?叶其安踌躇着,脸上由不住有了为难之色。

皇太孙的眼神突然一凛,面色沉下来,下一刻,他站起身,大步迈向房门,淡淡语声随风飘来。

“你来时那些物品衣饰都在宫里好生放着,寡人等着你……”

第二十一章君王

“你可想好了?”听完她的话,封青一脸凝重地又问了一次。

叶其安知道,封青只是等着她自己下决定,然而,这天下都是朱家的,根本没有人权自由一说,即便封青能将她带离京城,又能逃往何处?不然,她也不会乖乖来京城,在人家没有发话之前乖乖呆在京城,哪儿也不敢去。如果还是一直回不去二十一世纪,那接下来的时间都得在逃亡中度过的话,光是想都没有了勇气。

只是——“女人”加“入宫”,白痴才会以为等号后面是旅游观光。

封青说得没错,她真的想好了没有?

她没想好,不过却也没机会再想。

第二天,去临江阁的路上,一乘不起眼的马车,将她截入了皇宫。

深宫内院,宫闱重重。积雪在阳光下渐渐化开,殿阁楼宇间雾气蒸腾,森寒气息袭浸入骨。

叶其安坐在冷冰冰的床榻上,生着闷气。

一个小时前,几个宫女把她剥了个精光,丢进巨大的木桶中一顿搓洗,又给她换上繁复沉重的宫装。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橱窗里待售的花里胡哨的布偶。

双福始终一言不发地跪在门边,低垂着头,纹丝不动。他换了一身衣服,跟那些太监穿的一样,看其他宫女太监的态度,他的品级似乎还不低。

她抱着手炉,面前还有个旺旺的火炉,都还那么冷,那寒森森的地面说不定会把他的膝盖废了。叶其安叹口气,唤了声:“双福,起来吧。”

双福的身体反而弯得更低。

这臭小子,还真有让人生气的本事。

“我很冷,我不想走过去扶你起来。你如果还把我当主子,就自己起来,别跪在那里碍眼。”

“主子……”双福的声音有些使劲掩藏的哽咽。

她心里一软,又叹口气,语气也就柔和下来。

“双福,我并没有怪你。不管你是为什么缘故留在我身边,你对我的好,我一丝一点的都记在心里,从没有忘记过。快起来吧,冻坏了身体,没人帮我端茶送水的,我可不习惯。”

双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隔了好半天,终于站起来。不知是否看错,他身前突然有道光直直落向地面。

抬头望着光影疏离的窗栏,叶其安像是对着双福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着——

“这一次,是皇帝要见我吧?是要在他孙儿接我入宫之前先见见,还是要让我彻底消失在皇太孙眼前呢……”

门边的双福身体猛地一顿,整个人四周涌出浓浓的悲哀来。

又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一个很有声势的老太监前来宣旨,领叶其安去晋见皇帝。

在迷宫般的宫殿中绕了很久,来到一处殿堂。没有见到火炉,暖意却从地面传导上来。整个殿堂里香烟袅绕,夹杂着隐约的一点药味。殿内深处华丽的锦榻上,半躺了一个微眯着眼睛的老人。

这老人,就是那位着名的明朝开国君主吗?

叶其安顾虑着自己被眼前人的孙子嘲笑过“乱七八糟”的礼仪,迅速决断用了大问题不会出的叩拜,把脸几乎埋到地下去,好半天,突然想起还没有三呼万岁,正要开口,垂老的声音已穿透袅袅青烟渡了过来。

“你便是那六百年后的女子?”

脑袋里组织了半天,叶其安最后还是用了自认为最保险的回答:“回皇上话,小人是。”话音未落,已经感觉挨自己不远的老太监释放的惊吓气息,心里一凉:难道又说错了?

“你既知是朕,却不害怕?”

我害怕的是死亡,不是你。

叶其安很想这么说一句,可是又觉得在这个时代,君主跟死亡从本质上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最后老老实实点头:“小人害怕,只是可能曾经差点死掉的原因,所以变得有些听之任之。”

“听说你有只神兽?”

这是在干嘛?叫她来聊天解闷的?

“回皇上,不是神兽,是只普通的白虎。”

“唔……”皇帝的声音又低又淡,让人怀疑是不是快睡着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整个大殿中甚至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在叶其安觉得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时,皇帝重新开了口。

“既来自……未来,便说说朕何时归天罢。”

“皇上——!”那老太监颤巍巍地扑通跪下地,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

“抬起头来回话。”皇帝阻止了老太监,声音抬高了一些。

叶其安在说与不说之间权衡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具体哪个时间我不记得,只知道就在这一两年内……”

榻上老人突然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哪里还有半分垂老衰弱?

老太监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声音喝斥:“大胆!”

“至少史书上是这么说的。”叶其安直直迎向皇帝凛厉的眼光,心里想着,反正如果你要我死,我说什么都是死。

皇帝冷冷一哼,眼中精光遁去,重又半眯了眼:“你可知,朕何故见你?”

“之前没猜出来,不过皇上问了上面那句话后,就有点猜出来了。皇上是想杀我。”

“……你很对朕的胃口,朕实在有些舍不得。”皇帝的眼睛完全合了起来,似乎在昭示这次谈话结束。

实在舍不得,就是准备要舍得了。

答案昭然若揭,叶其安反而有些释然。说不定像有些书上说的,死了之后,借尸还魂,就可以回家了……

殿外忽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很快,一身明黄、威仪浑然的皇太孙出现在殿中,急步走到皇帝面前。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炆儿来啦。”皇帝并没有显示出意外,“朝中无事了?”

皇太孙垂着头,突然折身到叶其安身边并排跪下。

皇帝看到他时变得温和的脸色此刻重又严厉起来。

“起来!”

“请皇祖父开恩!”皇太孙弯下身,额头重重在地面叩了三下。

“逆儿!”皇帝坐直身,脸色更加难看,带了训斥的语气,“朕平日对你说的话全忘了么?为了这么一个女子,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祖父!孙儿并非要将江山社稷抛开,只是这女子——孙儿自见她第一面起,从此心心念念,难以遣怀,曾在凤县山中苦守一月,将她寻到,却又因五狼寨一事失之交臂,而后得知她陷于开封城内,孙儿日夜寝食难安、好生折磨。如今总算接她入京,以为终可厮守相伴。求祖父念在孙儿自小孤苦,允了孙儿罢……”

叶其安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这样的语调和软、神情凄苦,跟印象中那个杀伐果决、坚毅强势的朱允炆根本判若两人。更何况,更何况他说的话……她甚至感受到了比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还要强烈的情绪,就好像第一次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下午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六百多年前的“历史”中。

自从在那个陌生的森林里醒来,面前就好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走得出乎意外,不知道结局、不知道底线的感觉,也许才是令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

……

昏黄跳跃的灯火勉强驱走室内黑暗,却无法驱走冰寒,之前还嫌沉重的宫装,现在只希望能够再厚实一些。叶其安坐在角落,紧紧抱住身体,竭力忽视身下湿气很重的草垫浸骨的凉意,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尽所有的想象力试图让那昏暗的油灯变成两米长宽的熊熊燃烧的壁炉。

从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下子到了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古董般的牢房里,这样天堂与地狱的境遇,的确不是常常碰得上的。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叶其安甚至没有欲望抬头去看,但是微弱的温暖由远而近的感觉太清晰,快要冰冻的细胞已经自发地寻了过去。

火把的橘黄光晕中,换了身黑色锦袍的皇太孙独自一人平静地隔着木栏望着她。几个小时前那个罗密欧版的皇太孙仿佛只存在于梦境。

“冷么?”皇太孙深沉的眼瞳在火光下添了一抹艳丽。

叶其安看着他,神思却在天外。

“皇祖父为何定要杀你,你可知道?”金属碰击的声音里,皇太孙启开牢门,迈步进入,“皇上说,若是连死都不怕,这样的人便不能留在世上。”身体慢慢矮下。

淡淡的馨香铺天盖地而来,彻骨冰冷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融化,环在身上的手臂越箍越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血肉里去。

“其安……”怀抱的主人在她耳边叹息,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与那表面的平淡南辕北辙。

“你还真是让人猜不透。”竭力控制着打架的牙齿和颤抖的声音,叶其安朝暖源靠得更紧,冒出了一句。她承认自己很虚荣,关系到生死的时刻,却还挂念着这人暴露出来的感情是真是假。

一声笑在耳际响起,笑得轻松。

“皇上杀你之意已决,若我如此放不下你,皇上必然有所顾忌,便不会即时下手,我要的,便是这顾忌二字。”他低低的声音中有丝怅然,“皇祖父老了,许多事已经看不明白……”

“至亲至人也要这样用尽心机,做皇帝的,其实还是挺可怜的。”

腰上的手臂一紧,随即一松。皇太孙淡淡笑起来:“说皇帝可怜,恐怕这世上唯有你。可惜,这样的人当真是不能留在世上的。”

叶其安吃惊想问,腰上一麻,便出不了声也动不了了。

皇太孙微微一叹,突然俯首在她面颊落下一吻,随即在她瞪视下熟练利落地剥下她身上繁复的宫装,将她只着单衣的身体圈在怀里,轻咳一声。立刻,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用一个包袱换走了从叶其安身上脱下的宫装。皇太孙亲手散开包袱,露出一套男人服饰。

“叶老板,”他一边替她穿衣,一边淡淡道,“如今只有劳烦你流落江湖,待云开雾散之日,炆自当国礼迎之。”他抱起她往外走。“到那时,只望其安心中眼中再无旁人……”

离开的路上,几个人影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叶其安隐约看到其中一人被束缚了四肢抬离地面,身上穿的,正是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身上的华丽宫装……

第二十二章双福

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怪物,等着将无意闯入的人吞噬殆尽。

人迹罕至的院落,看不见人影,却有强烈的存在感。叶其安仍然不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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