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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博物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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莓利口酒回来?”
  甚至在那些年里,因为父亲有时会喝多,所以母亲在过节时禁止了用银托盘和水晶酒杯招待客人喝薄荷和草莓味利口酒的习俗。母亲是为了父亲的健康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是两年前,还是在这样的一个节日里,当苏雷亚舅舅又坚持要喝利口酒时,母亲为了让他放弃这个念头便说:“宗教节日里怎么可以喝酒!”而这又在我们那极端基马尔主义者的舅舅和我母亲之间,引发了一场关于宗教、文明、欧洲和共和国的无休止的争论。
  父亲从他那个装满十里拉的钱袋里拿出一个硬币说:“你俩谁去?”每次过节前父亲都会特意去银行破一些十里拉的硬币,为的是散发给过节时来亲吻他手的那些孩子、看门人和保安。
  我哥哥说:“让凯末尔去!”
  我说:“让奥斯曼去!”
  父亲对我说:“亲爱的,还是你去吧,别告诉你妈妈……”
  出门时我看见了芙颂。
  “走,跟我去趟杂货店。”
  那年她十二岁,只是一个腿像柴火棍、瘦弱的远房亲戚的女孩。除了那个绑在乌黑发辫上的白蝴蝶结和一身干净衣服,她身上就没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了。我在电梯里问了那个小女孩几个寻常的问题,这些也是多年后芙颂让我想起的:你上几年级?(初一。)上哪个学校?(尼相塔什女子高中。)以后想干什么?(无声!)
  出门没走几步,我就看见在旁边那片空旷的泥地里,就在前面的那棵椴树下围了很多人,一只羊正要被宰杀。如果当时有现在的认识,我就会想到,眼睁睁地看着羊被杀掉会对小女孩产生不良影响,那样我就绝不会让芙颂靠近那里。

11。宰牲节(2)
但是,因为好奇和没脑子,我走了过去。我们的厨师贝科里和看门人萨伊姆卷着袖管,把一头绑着腿的羊推倒在了地上。羊的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拿着一把巨大屠刀的男人,但是因为羊一直在挣扎,所以那人无从下手。嘴里冒着哈气的厨师和看门人忙活半天终于让那头羊老实了。屠夫抓着羊的鼻子和嘴巴,粗野地把它的头扭到一边,然后把长长的屠刀架到了它的脖子上。一片寂静。屠夫念道:“真主最大,真主最大。”他比画了两下,随即快速将刀捅进了羊的喉咙。屠夫抽出刀时,一股鲜红的血立刻从羊的喉咙里喷涌而出。羊还在挣扎,但人们知道它快要死了。一切都是静止的。突然吹来一阵风,风在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屠夫把羊的头转到一边,让羊血流到事先挖好的一个坑里。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神情复杂的孩子、司机切廷和一个正在祷告的老人。芙颂一言不发地拽着我的袖管。羊还在不时地抽动,但那已是最后的挣扎了。用围裙把刀擦干净的屠夫,原来是那个在警察局旁边开肉店的卡泽姆卡泽姆,刚才我没认出他来。在和厨师贝科里的目光相遇时,我明白那是我们那头节前买来、在后花园里拴了一个星期的羊。
  我对芙颂说:“走吧。”
  我们沉默着走回到街上。难道我是因为让一个小女孩看到了这样的一件事情而惴惴不安的吗?我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但究其原因,我并不完全明白。
  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他们都不是虔诚的信徒,我从没见过他们做礼拜、把斋。就像许多在共和国头几年里出生的夫妻一样,他们不是不尊重宗教,只是漠不关心。就像他们的许多朋友一样,他们把这种漠不关心解释为对阿塔图尔克的热爱和世俗主义。尽管这样,就像尼相塔什的许多世俗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我的父母也会在每个宰牲节里让人杀一头羊并把羊肉分送给穷人。但无论是我父亲,还是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去管宰牲的事情,给穷人送羊肉和羊皮的事也由厨师和看门人负责。像他们一样,我也一直远离节日上午在旁边的空地上举行的这个宰杀仪式。
  当我和芙颂一声不响地朝着阿拉丁的杂货店走去时,从泰什维奇耶清真寺前面吹来了一阵凉风,我的不安仿佛让我打了个寒战。
  “刚才你害怕了吗?”我问道,“要是我们没看就好了……”
  “可怜的羊……”她说。
  “你知道为什么要宰羊吧?”
  “有一天当我们去天堂时,那只羊会带我们过色拉特桥'1'根据*教义,大审判日那天每个穆斯林必须经过色拉特桥。此桥建在地狱的上面,正义的人过桥进天堂,非正义的人跌入地狱。'1'……”
  这是孩子们和没读过书的人对宰牲的解释。
  我用一种老师的口吻说:“故事有个开头……你知道吗?”
  “不知道。”
  “先知易卜拉欣一直没有孩子。他总是祈祷说:‘我的真主,让我有个孩子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最后他如愿以偿,一天他的儿子伊斯玛义降生了。先知易卜拉欣欣喜若狂。他很爱儿子,每天都会亲吻孩子,每天也都会感谢真主。一天夜里他梦见真主对自己说:‘现在你要为我把儿子当祭品杀掉。’”
  “为什么?”
  “先听我说……先知易卜拉欣遵从了真主的命令。他拿出刀,正准备要杀儿子时,边上突然出现了一头羊。”

11。宰牲节(3)
“为什么?”
  “真主怜悯先知易卜拉欣了,为了不让他杀心爱的儿子,真主给他送去了羊。因为真主已经看到了先知易卜拉欣对自己的忠诚。”
  “如果真主没送羊给他,先知易卜拉欣就真的要把儿子杀掉吗?”芙颂问道。
  “是的。”我不安地说,“因为确信他会那样做,所以真主很喜欢他,为了不让他伤心就把羊派去了。”
  但我看到自己无法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讲明白一位试图杀掉心爱儿子的父亲。我内心的担忧变成了一种无法向小女孩讲清楚牺牲的烦恼。
  “啊,阿拉丁的杂货店没开!我们去广场上的小店看看。”
  我们走到了尼相塔什广场。在十字路口卖香烟和报纸的努雷廷努雷廷小店也关着门。我们开始往回走。路上我想到了一个可以让芙颂喜欢的关于先知易卜拉欣的解释。
  我说:“先知易卜拉欣一开始当然不知道可以用羊来代替儿子。但他是那么地信奉真主,那么地爱真主,所以他觉得真主最终是不会害自己的……如果我们非常、非常地爱一个人,如果我们为了他可以献出我们最宝贵的东西,那么我们就会知道他是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伤害的。牺牲就是这个意思。你最爱谁呢?”
  “我妈,我爸……”
  我们在人行道上遇到了司机切廷。
  我说:“切廷,我父亲要利口酒。尼相塔什的店都不开门,你带我们去塔克西姆吧。然后我们也许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芙颂问道:“我也去,是吗?”
  我和芙颂坐上了父亲那辆酸樱桃色的56式雪佛兰汽车。切廷开车走上了坑坑洼洼的鹅卵石路面。芙颂看着窗外。车经过马奇卡后开到了道尔马巴赫切。街上很空,只有三五个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但是经过道尔马巴赫切体育场后,我们在路边看见了一群宰牲的人。
  “切廷,看在真主的分上,你就给孩子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宰牲吧。我没能讲明白。”
  司机说:“您太客气了,凯末尔先生。”但是他也不想放弃这种展示自己对宗教比我们更虔诚的乐趣。“为了表示我们也像先知易卜拉欣那样信奉真主,所以我们宰牲……牺牲意味着,为了真主,我们可以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我们是那么地热爱真主,小女士,为了真主我们甚至可以献出我们最爱的东西,而且不求回报。”
  我狡猾地说:“最终可以去天堂吗?”
  “如果真主这么说的话……那要到世界末日才知道。但是,我们不是为了进天堂才宰牲的。那是不求回报的,是因为爱真主才那么做的。”
  “切廷,没看出来你对宗教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您过奖了,凯末尔先生。您读了那么多书,您知道的更多。再说,为了知道这些东西并不需要相信宗教和去清真寺。我们把自己最珍视的一样东西不求回报地给一个人,完全是因为我们非常地爱他。”
  我说:“但是,那样的话,那个我们为他作出牺牲的人就会感到不安,他会以为我们有求于他。”
  切廷说:“真主是伟大的。真主可以看见一切,明白一切……他会明白我们对他的爱也是不求回报的。谁都不能欺骗真主。”
  我说:“那里有家店开着。切廷你停车,我知道他们那里卖利口酒。”
  我和芙颂只用了一分钟就买好了泰凯尔的一瓶薄荷和一瓶草莓利口酒,我们回到了车上。
  我说:“切廷,还有时间,你带我们稍微转转。”

11。宰牲节(4)
一路上我们说的大多数话,都是多年后芙颂帮助我想起来的。而那个寒冷、阴沉的节日在我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异常清晰的印象,那就是,伊斯坦布尔宰牲节上午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屠宰场。不仅仅是在边缘街区和窄小街道的空地上和那些被烧毁的楼房中间,在主要街道上和最富裕的街区里,从一早开始就有几万头羊被宰杀了。有些地方的人行道边上和鹅卵石路面上全都是血。在我们的车下坡,过桥,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时,我们看到了一些被扒了皮,一些刚刚被杀掉,或是已经被分解了的羊。我们穿过阿塔图尔克桥来到了哈利奇湾。尽管是在过节,尽管到处挂着旗子,尽管人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然而城市是疲惫和忧伤的。穿过包兹多安高架引水渠,我们拐进了法提赫。在那里的一片空地上,正在出售供宰牲用的羊。
  芙颂问:“这些羊也要被杀掉吗?”
  切廷说:“也许不是全部,小女士。因为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它们还没被卖掉……也许直到过完节也没人来买,那么这些可怜的动物就解脱了……但那时它们就会被卖给屠夫,小女士。”
  芙颂说:“我们会赶在屠夫之前把它们买下,把它们救出来。”芙颂穿了一件漂亮的红大衣。她笑着勇敢地对我眨了眨眼睛,“我们会去把羊从那个要杀自己孩子的人那里劫持出来,是吧?”
  我说:“会的。”
  切廷说:“小女士您很聪明,其实先知易卜拉欣根本不想杀自己的儿子。但命令,是真主的命令。如果我们不遵从真主说的每句话,那么世界就会乱了,世界末日就会不远了……世界的根本是爱。爱的根本是对真主的爱。”
  我说:“但是这让父亲要杀的孩子怎么理解?”
  我和切廷的目光瞬间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凯末尔先生,我知道您也和您父亲一样,是为了和我开玩笑才这么说的。您父亲非常爱我们,我们也很敬重他,所以从来不会因为他的玩笑而生气。我也不会对您开的玩笑生气。我将用一个例子来回答您的问题。您看过电影《先知易卜拉欣》吗?”
  “没有。”
  “您当然不会去看这样的电影。但是您一定要去看这部电影,把小女士也带上。你们一定会喜欢的……艾克雷姆·居齐鲁在电影里扮演先知易卜拉欣。我是和老婆、丈母娘、孩子们一起去看的,我们都大哭了一场。当先知易卜拉欣拿起刀、看着儿子时我们哭了……当他的儿子伊斯玛义就像《古兰经》里写到的那样,说‘亲爱的爸爸,你就按照真主的旨意来做吧’时,我们也哭了……当代替儿子的羊出现时,我们和所有观众一起喜极而泣。如果我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求回报地献给我们深爱的人,那样的话世界就会美好了。小女士,我们就是因为这个而哭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从法提赫去了埃迪尔内卡帕,然后右拐沿着城墙来到了哈利奇湾。在经过边缘街区时,在沿着破损的城墙一路前行时,车上的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打破。在城墙当中的那些瓜地里,在满是从厂房和作坊里扔出来的垃圾、空桶和废物的空地上,我们看见了一些已被杀掉的羊,放在一边的羊皮、羊内脏和羊角。但不知为什么在那些贫穷的街区,在那些油漆剥落的木房子之间,能够更多地感觉到快乐,而不是节日的牺牲品。我记得,当自己和芙颂看到一个放着旋转木马和秋千的小游乐场,用节日里拿到的钱买糖果的孩子,以及挂在公共汽车头上的土耳其小国旗时,我们是乐观的。多年以后,我痴迷地收集了许多和这些场景有关的明信片和照片。
  车开上希什哈内大坡时,我们在路当中看见了一群人,路被堵上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是另外的一场节日活动,但当车穿过人群后,我们发现了身旁刚刚相撞的车辆和交通事故的牺牲品。一辆在坡上刹车失控的卡车,在一两分钟之前把一辆变线的小汽车无情地压在了下面。
  切廷说:“我的真主!小女士,您千万别去看。”
  我们似乎看见前部完全被压瘪的车里有人在慢慢地扭动着头。我一直没忘记车压在玻璃碎片上时发出的声音以及我们随后的沉默。就像逃离死亡那样,我们爬上坡穿过小街从塔克西姆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尼相塔什。
  父亲说:“你们去哪儿了?我们都担心了。你们找到利口酒了吗?”
  我说:“在厨房里!”客厅里弥漫着香水、古龙水和地毯的味道。我走进客人当中,忘记了小芙颂。


12。接吻(1)
六年前的那次出游,第二天下午在我和芙颂再次见面时我们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然后我们忘记一切长久地接吻、*。一阵弥漫着椴树花香的春风从窗纱和窗帘的缝隙吹进来,让她那蜜色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紧闭的双眼,像在大海里拼命抱着救生圈的人那样搂抱我的样子让我眩晕,我无法去思考自己经历的事情所包含的更深内涵。为了不过多地陷入罪恶的情感和怀疑以及孕育和培养爱情的那个危险地带,我明白自己应该走到男人中去。
  和芙颂又约会了三次后,星期六上午,哥哥打电话来要我和他一起去看费内尔巴赫切和吉雷松体育的球赛,他说费内尔巴赫切很有可能在下午的比赛里夺冠,我去了。看到道尔马巴赫切体育场在二十年后除了名字被改成伊诺努'1'穆斯塔法·伊斯麦特·伊诺努(Mustafa I·*et I·no¨nu¨,1884—1973),土耳其军事家、政治家和土耳其第二任总统(1938—1950年在位)。'1'并没别的太多变化我很高兴。还有一个变化,那就是像在欧洲那样尝试在场地里种草。但是因为只在场地的边上剩下了一些绿草,于是球场就像一个只在太阳穴和后脑勺留下少许头发的谢顶男人。那些花钱坐在有号码的看台上的观众,就像在二十年前1950年代中期那样,当那些大汗淋漓的球员,特别是一些无名的后卫球员跑到边线上时,会像决斗场看台上的罗马贵族那样辱骂他们(快跑呀,没血的“二尾子们”),坐在开放看台上的那些由失业者、穷人和学生组成的狂暴观众,则用一种能够让别人听见自己的愤怒和声音的乐趣与希望,异口同声、有节奏地骂着类似的脏话。就像第二天报纸的体育专栏上说的那样,比赛毫无悬念,当费内尔巴赫切不断地将球踢进球门时,我发现自己也和所有人一样站起来狂呼乱叫。在这种节日和团结的气氛里,在那些既在球场里,又在看台上不停亲吻互祝胜利的男人们当中,有一种把我心里的罪恶感隐藏起来、把我的恐惧转变成骄傲的东西。但是在球赛过程中那些安静的时刻,在三万人同时听到球员将球踢进球门时,我把目光转向了看台后面的海峡和一艘正从道尔马巴赫切皇宫前经过的苏联船只上,我在想芙颂。她在对我并不熟知的情况下选择我,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我的做法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出她细长的脖颈、她特有的肚脐、她眼中有时同时出现的怀疑和真诚、躺在床上看着我时眼神里那忧伤的诚实和我们的接吻。
  哥哥说:“你大概是在想订婚的事情。”
  “是的。”
  “你很爱她吗?”
  “当然。”
  带着一种半是怜爱,半是见多识广的微笑,哥哥把目光转向了进入中场的球上。两年前他开始抽他认为有个性的雪茄,他的手上拿着一支马尔马拉牌的本地雪茄,球赛期间从贞女塔方向吹来的一阵微风不仅吹拂起球队的巨幅旗帜和球场边上的小红旗,也把雪茄的烟雾,就像有段时间父亲的香烟那样吹进了我的双眼,让它们像儿时那样痛得流泪。
  “婚姻对你有好处。”哥哥的目光还盯在球上,“你们马上生孩子,别拖太久,这样你们的孩子就可以和我们的孩子做朋友了。茜贝尔是个脚踏实地的本分姑娘,可以平衡你的浮躁。我希望你不要像其他姑娘那样,也让茜贝尔厌倦。喂,裁判,犯规了!”

12。接吻(2)
当费内尔巴赫切踢进第二个球时,我们一起站起来大叫“进球了”,还拥抱亲吻了一下。球赛结束后,父亲当兵时的朋友水桶·卡德里和几个喜欢足球的商人、律师和我们一起跟着叫嚷的人群,爬坡来到了迪万酒店,我们喝着拉克酒,谈起了足球和政治。我依然在想芙颂。
  卡德里先生对我说:“凯末尔先生,你在想什么呀。你大概不像你哥哥那样喜欢足球。”
  “其实我是喜欢的,但最近几年……”
  “凯末尔很喜欢足球,卡德里先生,但传球不灵。”哥哥嘲讽地说。
  我说:“其实我可以背出1959年费内尔巴赫切球队里所有球员的名字。厄兹江、内迪姆、巴斯里、阿克君、纳吉、阿弗尼、微小·穆斯塔法、江、余克塞尔、莱夫泰尔、埃尔衮。”
  水桶·卡德里说:“塞拉杰廷也在那支球队……你忘了。”
  “不,他不在那支球队。”
  话题拉长了,就像在这种情况下总要发生的那样打赌了。为了搞清楚塞拉杰廷1959年是不是在费内尔巴赫切踢球,我和水桶·卡德里打了赌。赌输的人将请这些在迪万酒店喝酒的人吃饭。
  回家走到尼相塔什时,我离开了那些男人。在迈哈迈特公寓楼的那套房子里有个盒子,里面藏着有段时间我从口香糖里收集来的球员照片。母亲把包括我们的旧玩具在内的所有东西都遣送去了那里。我知道,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盒子,找到儿时和哥哥一起积攒的球员和演员的照片,我就能把赌打赢。
  但是一走进那套房子,我明白自己是为了回忆和芙颂度过的那些时光而来的。我盯着和芙颂*的床、床头柜上装满烟头的烟灰缸和茶杯看了一会儿。母亲堆放在房间里的旧家具、盒子、不走的钟表、器皿、铺在地上的油印布、灰尘的味道和房间里的阴影,在我的幻想里交织在一起,在我灵魂的某个地方变成了一个从天堂里出来的幸福角落。天已经黑了,但是外面依然传来了踢球的孩子们的叫骂声。
  那天,1975年5月的第十天,我在迈哈迈特公寓楼的房子里,找到了那个装着我从藏宝口香糖里收集来的演员照片的锡盒,但是盒子是空的。博物馆参观者将要看到的这些演员照片,是多年后我从赫夫泽先生那里拿来的,我是在和那些生活在伊斯坦布尔的不幸收藏家们交朋友时认识他的,这些人住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冻得瑟瑟发抖。更有甚者,多年后我和照片上的一些男演员,比如艾克雷姆·居齐鲁(饰演先知易卜拉欣的演员),在影视界人士出入的酒吧里交上了朋友。我的故事,就像我展出的这些东西一样,将经过所有的这些时期。就从那天起,我明白,因为那些旧物以及和芙颂接吻的幸福,我因此感到无比生动、充满魔力的这个房间将在我一生中占据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在我的故事经过的那些年里,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是第一次在电影里看见接吻的,我被震撼了。这是我和一个漂亮姑娘一生想做的、也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情。除了在美国的一两次偶遇,其实三十年来我不曾在银幕以外的地方看见过一对接吻的人。影院,不仅仅是在童年,在那些年对我来说也仿佛是为了看别人接吻而去的一个地方。而故事,对于接吻来说只是一个借口。我感觉,芙颂和我接吻时也在模仿她从电影里看来的那些接吻。

12。接吻(3)
现在,我想说一点有关我和芙颂接吻的事情。一方面我想让读者真实地感受到故事中关于性和欲望的严肃一面,另一方面又担心它们会被人认为轻浮和庸俗。我认为芙颂嘴里那细白砂糖的味道来自于她嚼的藏宝口香糖。我和芙颂的接吻,已不像我们头几次约会时那样,仅仅是为了检验我们彼此,表达我们对彼此的吸引所做的一种*行为,而是为了我们的乐趣而做的一件事,在不断的接吻中,我们还都惊讶地发现了接吻是怎样的一件事。我们第一次发现,在每次长久的接吻中,除了我们潮湿的嘴巴和彼此鼓励的舌头,记忆也加入了其中。接吻时我先是在吻她,然后吻记忆中的她,然后瞬间我睁开眼再闭上眼吻那个我刚刚看见的她和我记忆中的她,但是过了一会,有些和她相似的人也混进了这个记忆,于是我也吻了她们,因为同时和一群人接吻,我觉得自己更像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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