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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2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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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无情,用微微结巴、带有坟墓般沉闷回声的千篇一律的声音重复道:“汉尼拔·德·布雷
奥代,死了!安托万·德·穆西,死了!夏尔·斯万,死了!阿达尔贝·德·蒙莫朗西,死
了!博宗·德·塔列朗,死了!索斯泰纳·德·杜多维尔,死了!”每一次,“死了”这个
词落到这些死人身上,犹如想把他们在坟墓里埋得更深的掘墓人扔出的一铲更加沉重的泥土。
  莱杜维尔公爵夫人不去参加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的聚会,因为她久病刚愈。这时,她步
行从我们身边经过,看到了男爵,但不知道他最近发过中风,就停下脚步向他问好。但是,
她不久前患过的病,并不能使她更加理解他人的疾病,却使她对他人的疾病更不耐烦,而且
产生一种神经质的恶劣情绪,这种情绪里也许带有许多怜悯。她听到男爵有几个词的发音困
难、错误,手臂活动吃力,就把目光依次投向絮比安和我,仿佛要我们对一个如此令人不快
的现象作出解释。由于我们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她就对德·夏吕斯先生投射出长久的目光,
这目光充满悲伤,但也充满责备。她的样子象是对他表示不满,责备他同她一起在外面的姿
态和平时如此不同,就象他外出时不戴领带或不穿皮鞋那样。听到男爵又有个发音错误,公
爵夫人的痛苦和愤怒就同时增大,她对男爵说“巴拉梅德!”带有询问和恼怒的声调,就象
那些过于神经质的人们连等上一分钟也受不了那样,要是你让他们立该进去,并抱歉地说刚
梳洗完毕,他们就会挖苦地对你说:“那么,是我打扰了您!”这不是为了自责,而是为了
责怪你,仿佛被打扰的人犯了罪一样。最后,她带着一种越来越伤心的神情离开了我们,并
对男爵说:“您最好还是回家。”
  他要求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休息,絮比安和我则一起走几步路,只见他吃力地从口袋
里掏出一本书,我感到这是本作祷告的书。我从絮比安那儿得知男爵健康状况的许多细节,
并不感到厌烦。“我很高兴同您谈话,先生,”絮比安对我说,“但我们只能走到圆形广
场。谢天谢地,现在男爵身体好了,但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呆得很久,他还是那样,他心肠太
好了,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另外还不止这点,他还象年轻人那样好色,我只好
处处留心。”——特别是因为他视力已经恢复,”我回答道。“我听说他丧失了视力,感到
非常难过。”——“他确实曾风瘫到这种地步,他当时完全看不见了。您想想,在治疗期
间,他的视力有好几个月就象先天性盲人一样,不过治疗对他很有好处。”——“这样您至
少不必一直留心他了?”——“完全不是这样,他刚到一个旅馆,就问我某个服务员怎样。
我对他说都长得难看。但他清楚地感到不会到处都一样,感到我有时会撒谎。您瞧,这个小
顽童!另外,他有一种嗅觉,也许是根据说话的声音,我可不知道。于是,他作好安排,派
我去进行急需的采购。有一天——请您原谅我对您说这事,但您既然偶然来到下流的殿堂,
我就什么也不必向您隐瞒(另外,他展示自己掌握的秘密,总是有一种相当不讨人喜欢的满
意感)——我进行了这种急需的采购之后回来,因为我知道这是故意安排的,所以很快就回
来了,当我走近男爵的房间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什么?’——‘怎么,’男爵回答
说,‘这难道是第一次?’我没敲门就走了进去,我真害怕极了!因为说话的声音确实比这
种年龄的人通常的说话声音要响,所以男爵弄错了(当时男爵完全瞎了),他过去喜欢成年
人,现在却和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在一起。”
  有人对我说,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发抑郁症,其特点不是真正的胡言乱语,而
是在一些第三者面前大声地吐露真情,他此刻忘记了他们在场或他们的严厉,他吐露的又是
自己平时隐瞒的看法,如他的亲德。在战争结束后,他长期埋怨德国人的失败,因为他把自
己看作德国人的一员,并自豪地说:“然而,我们不进行报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已经证
明,最能吃苦耐劳的是我们,组织得最好的也是我们。”或者他吐露真情带有另一种基调,
他就狂怒地大声说道:“X勋爵或某某亲王别来重复他们昨天说过的话,因为我竭力克制自
己,不会对他们回答道:‘你们十分清楚,你们的处境至少不比我好。’”这里无须补充,
当德·夏吕斯先生在人们所说的思想不大集中的时刻,吐露出亲德言论或其他真情时,在场
的熟人,不管是絮比安还是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通常都会打断那些轻率的话语,并在那些比
较疏远、口风又不紧的第三者面前,对这些话作出牵强而又体面的解释。“啊,天哪!”絮
比安大声说道,“我不想让我们分开很有道理,你看,他已经设法和一个当园丁的小伙子谈
上了。再见,先生,我最好还是离开您一刻也不让我的病人独自呆在那儿,他现在可是个大
孩子。”
  我在离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府不远的地方又下了车,再次开始想起前一天我在以法国最美
的农村之一著称的地方,试图把树木上明暗之间的分界线记录下来的那种厌倦和烦恼。当
然,我从中得出的有关智力的结论今天并没有使我感到同样的痛苦。这些结论依然不变,但
是,每当我不得不改变自己的习惯,在另一个时间外出,到一个新的地方,我就会感到一种
强烈的乐趣。我今天感到,这种乐趣纯粹是一种无聊的乐趣,即去德·盖尔芒特夫人府邸参
加下午聚会的乐趣。但是,既然我现在知道自己只能得到无聊的乐趣,又何必把它们拒之门
外呢?我心里又想,我在试图作出这种描写时,对虽不是有才能的唯一标准,却是有才能的
首要标准的热情,丝毫也没有感觉到。我现在试图从我的记忆中取出其他的“快镜照片”,
特别是它在威尼斯摄取的快镜照片,但只是这个词把它变得象摄影展览会那样乏味;我现在
要描写我过去看到的东西,我昨天也以细腻而忧郁的目光观察事物,并想在当时就把它们描
绘出来,但我感到我的鉴赏力和才能同昨天相比并没有增长。片刻之后,我好久没有看到过
的许多朋友也许会要求我不再这样离群索居,和他们一起消磨时光。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
们的要求,因为我现在有证据表明,我不再有任何用处,文学也不能再给我带来任何乐趣,
这也许是我的过错,因为我才能太小,也许是它的过错,如果它带有的实在性确实比我过去
认为的要少的话。
  我想到贝戈特曾对我说:“您有病,但人们不必可怜您,因为您有灵魂的乐趣”,他对
我的看法是多么错误!在这种不出成果的清醒之中,乐趣又是如此之少!我甚至要补充说,
如果说我有时有一些(并非是智力的)乐趣,我总是为一个不同的女人来耗费它们;因此如
果命运让我多活一百年,而且不带残疾,它也只是在一个纵向的生命中增添连续延长的部
分,而人们甚至看不出再延长这种生命有何意义,更何况还要延长其存在的时间。至于“智
力的乐趣”,我是否能这样来称呼我敏锐的目光或我正确的推理毫无任何乐趣地得到的,仍
然是不出成果的那些冷漠的观察呢?
  然而有时,恰恰就在我们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线生机豁然出现;我们敲遍一扇扇并
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扉,唯一可以进身的那扇门,找上一百年都可能徒劳无功,却被我们于
无意间撞上、打开了。我怀着刚才说的绵绵愁思,走进盖尔芒特公馆的大院,由于我心不在
焉,竟没有看到迎面驶来的车辆,电车司机一声吼叫,我刚来得及急急让过一边,我连连后
退,以至止不住撞到那些凿得粗糙不平的铺路石板上,石板后面是一个车库。然而,就在我
恢复平静的时候,我的脚踩在一块比前面那块略低的铺路石板上,我沮丧的心情溘然而逝,
在那种至福的感觉前烟消云散,就象在我生命的各个不同阶段,当我乘着车环绕着巴尔贝克
兜风,看到那些我以为认出了的树木、看到马丹维尔的幢幢钟楼的时候,当我尝到浸泡在茶
汤里的小马德莱娜点心的滋味,以及出现我提到过的其它许许多多感觉,仿佛凡德伊在最近
的作品中加以综合的许多感觉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那种至福。如同我在品尝马德莱娜点心的
时候那样,对命运的惴惴不安,心头的疑云统统被驱散了。刚才还在纠缠不清的关于我在文
学上究竟有多少天份的问题,甚至关于文学的实在性问题全都神奇地撤走了。我还没有进行
任何新的推理、找到点滴具有决定意义的论据,刚才还不可解决的难题已全然失去了它们的
重要性。可是,这一回,我下定决心,绝不不求甚解,象那天品味茶泡马德莱娜点心时那样
甘于不知其所以然。我刚感受到的至福实际上正是那次我吃马德莱娜点心时的感觉,那时我
没有当即寻根刨底。纯属物质的不同之处存在于它们所唤起的形象之中。一片深邃的苍穹使
我眼花缭乱,清新而光彩艳艳的印象在我身前身后回旋飞舞。只是在品味马德莱娜点心的时
候,为了攫住它们,我再也不敢挪动一下,致力于使它在我心中唤起的东西直至传达到我身
上,这一次却继续颠簸着,一只脚踩在高的那块石板上,另一只脚踩着低的那块,顾不得引
起那一大群司机的哂笑了。每当我只是物质地重复踩出这一步的时候,它对我依然一无裨
益。可是,倘若我能在忘却盖尔芒特府的下午聚会的同时,象这样踩着双脚找回我已曾有过
体验的那种感觉的话,这种炫目而朦胧的幻象便重又在我身边轻轻飘拂,它仿佛在对我说;
“如果你还有劲儿,那就趁我经过把我抓住,并且努力解开我奉上的幸福之谜吧。”于是,
我几乎立即把它认了出来,那是威尼斯,我为了描写它而花费的精力和那些所谓由我的记忆
摄下的快镜从来就没有对我说明过任何问题,而我从前在圣马克圣洗堂两块高低不平的石板
上所经受到的感觉却把威尼斯还给了我,与这种感觉汇合一起的还有那天的其它各种不同的
感觉,它们伫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伫留在一系列被遗忘的日子中,等待着,一次突如其来的
巧合不容置辩地使它们脱颖而出。犹如小马德莱娜点心使我回忆起贡布雷。然而,为什么贡
布雷和威尼斯的形象竟能在此时或彼时给予我如同某种确实性那样的欢乐,足以使我在没有
其它证据的情况下对死亡都无动于衷呢?
  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并且下决心今天要弄它个水落石出,一边步入盖尔芒特公馆,因
为我总是把我们外表上在扮演的角色置于我们内心所需完成的工作之前,而那天,我的角色
是宾客。但是当我来到二楼的时候,一位膳食总管让我进一个毗邻餐厅的小书房客厅里稍
候,要我等到那首正在演奏的乐曲告终,乐曲演奏的时候亲王夫人不允许任何人开门进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二个提示出现了,它前来加强那一高一低两块铺路石板给予我的启迪,
激励我继续坚持自己的探索。其实是一个仆人把汤匙敲在碟子上了,他竭力不要发出声响却
又总是做不到。与高低石板所给予我的同一类型的至福油然产生。那些感觉仍来自酷热,但
迥然不同,热气中混合着烟味,它已被森林环境中清新的气息所冲淡。我发现,使我感到如
此赏心悦目的仍然是那行树木,那行因为我要观察和描绘而令我厌烦的树木,我曾在那行树
木前打开我带在车厢里的一小瓶啤酒;刚才,一时间迷迷糊糊,那实在是汤匙敲击在碟子上
的声音使我产生错觉,在未及清醒之前,我还以为那是当初我们在那片小树林边停车的时候
铁路员工用锤子锤打车轮调整什么东西的声音。这一天,当使我摆脱气馁、恢复文学信念的
好兆头,真可以说是一心一意地纷争沓至。一位在盖尔芒特亲王府帮佣多年的膳食总管认出
了我,他给我端来各式精美的小花式蛋糕,送到我所在的那个书房,免得我到餐厅里去。我
用他给我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立即在我眼前呈现出又一个太虚幻影,犹如《一千零一夜》中
的那位人物,无意中正好做完那种神秘仪式,于是一名只有他才能够看见的驯顺的精灵显身
现形,随时准备把他送往遥远的地方。然而这片苍穹纯净、蕴含盐份,它高高鼓起象一个个
蔚蓝色的乳房,这种印象是那么地强烈,使我觉得那曾经经历的时刻就是即时即刻。那天我
怀疑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是否真的会接待我,会不会功亏一篑,今天我更愚钝。我依稀觉得仆
人刚才打开了朝向海滩的窗户,天地万物召唤我下去沿防洪堤散步,我拿来擦拭嘴巴的餐巾
恰恰又上了浆,那么硬,就象我刚到巴尔贝克那天在窗前用过的、老擦也擦不干的那条。而
现在,面对着盖尔芒特亲王府的这间书房,它在每一个角、第一条褶口上象孔雀尾巴般地展
开大海洋的绿莹莹、蓝莹莹的羽翎。我不只感到这种色泽上的享受,而是享有我生命的整整
一个瞬间,它无疑曾是对那些色泽的向往,也许是某种倦怠或忧伤的感觉妨碍了我在巴尔贝
克就享有它们。而现在,它已摆脱外界感知中的不足,纯净飘逸而无物质之累赘,使我的内
心充满喜悦。
  那首正在演奏的乐曲随时都可能终止,我随时都可能不得不走进客厅。所以,我力求尽
快地看清在刚才几分钟内三番感受到的同一欢悦的性质,继尔理出我应该吸取的教益。我并
不停留在我们对某事物的真实印象和我们在竭力回忆这一事物时所产生的赝造印象之间的极
其巨大的差异上。斯万在谈到他过去被人所爱的日子时真不能算是无动于衷,因为在那句话
下面他看到那些日子之外的东西,而凡德伊的三言两语在使他复得与以前同样感受的那些日
子的同时,突如其来地给他造成痛苦。我多少次回忆起此情此景,因而我也太理解踩在一高
一低的石板上的感觉、餐巾的浆硬感和小马德莱娜点心的味道在我心中唤醒的东西,它与我
经常借助单一的记忆力求回忆起来的威尼斯、巴尔贝克、贡布雷之间毫无关系;我还理解生
活尽管在某些时刻显得花好月圆,是能够被称作平淡乏味的,我们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判断和
诋毁是因为所依据的完全是生活本身之外的东西,依据了丝毫没有保留下生活痕迹的形象。
最多我附带地注意到存在于各个真实感受之间的差异——说明生活的某种单一描绘之所以不
可能与生活相象的种种差异——恐怕就取决于这个原因,在我们生活中的某个时期说过的片
言只语、做过的最无关痛痒的动作均处于包围之中,其本身带着逻辑上与之并无关连的事物
的反射光,这些事物之间间隔着才智,才智根本就用不着靠它们来满足推理的种种需要,然
而在它们中间——这里是乡村饭店的花卉墙,夜晚在墙上反射出来的玫瑰色光彩,饥饿的感
觉,对女人的欲望、奢华的乐趣;那里是晨曦中大海的蓝色烟波,遮掩着犹隐犹现的水妖肩
膀般的悦耳的语句——那个动作,那个最简单的行为依然被封闭着,仿佛被装进无数只盖得
严严实实的瓶子里,而每个瓶子都将被装满东西,各个瓶子所装的东西其颜色、气味、温度
截然不同、更何况这些瓶子被高高地搁置在我们的年岁之上,在这年年岁岁间我们在不断地
变化,哪怕只是变换着梦幻和思想,这些瓶子所处的高度是很不一致的,并且给予我们极其
不同的氛围的感觉。确实,我们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那些变化的;但是,在蓦然而至的回忆
和我们的现状之间,就象在不同年月、不同地点、不同时刻的两个回忆之间一样存在看很大
的距离,其距离之大即便剔除某件特有的怪事也足以使它们变得互相不可比拟。是的,如果
说多亏了遗忘,使回忆没能够在它和现时之间建立任何联系、设置任何环节,如果它依然停
留在它的位置、它的日期上,如果它在谷底峰巅保持它的距离、它的孤独,那么,它会使我
们突然呼吸到一种新鲜空气,因为这正是我们从前曾被呼吸的空气;这种比诗人们枉费心机
力图使之充斥天堂的更纯净的空气只有在已曾经呼吸过的情况下才可能给予那种深刻的更新
感,因为,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了的天堂。
  随之,我还注意到,在我虽尚未有意识地下定决心、却感到自己已准备着手进行的艺术
作品的创作中将会遭遇巨大的困难。因为我将不得不使用适合于构成早晨的海滨或午后的威
尼斯的回忆迥然不同的素材制作作品的各个连续部分,倘若我想描绘在里夫贝尔度过的那些
夜晚,描绘在门窗朝花园打开的餐厅里,暑热开始解体、衰退、离去,淡淡的余辉尚映照着
饭店墙上的玫瑰,天边还能看到日光最后的几抹水彩的话,我将使用清晰新颖的,具有一定
的透明度、特有的响亮度、厚实、醒人耳目和玫瑰色的素材。
  我在这一切上匆匆而过,因为我更迫切地需要寻找这种至福的起因、使这种至福势在必
行的可靠特性的来源,这是从前未及进行的探索。而这个起因,我在用那些最令人愉快的感
受进行比较的时候猜测到了它,那些感受正具有这一共同之点,我在即刻和某个遥远的时刻
同时感受到它们,直至使过去和现在部分地重迭,使我捉摸不定,不知道此身是在过去还是
在现在之中。确实,此时在我身上品味这种感受的生命,品味的正是这种感受在过去的某一
天和现在中所具有的共同点,品味着它所拥有的超乎时间之外的东西,一个只有借助于现在
和过去的那些相同处之一到达它能够生存的唯一界域、享有那些事物的精华后才显现的生
命,也即在与时间无关的时候才显现的生命。这便说明了为什么在我无意间辨别出小马德莱
娜点心的滋味时我对自身死亡的忧虑竟不复存在的原因,因为此时,这个曾是我本人的生命
是超乎时间的,他对未来的兴败当然无所挂虑。这个生命只是在与行动无关,与即时的享受
无关,当神奇的类似使我逃脱了现在的时候才显现,才来到我面前。只有它有本事使我找回
过去的日子,找回似水年华,找回我的记忆和才智始终没有找到过的东西。
  而刚才,如果说我觉得贝戈特在谈到精神生活的欢乐时说的话不对,那也许是因为我当
时把与“精神生活”、与此时存在于我身上的东西并没有关系的逻辑推理称作为“精神生
活”——完全就象当初我竟觉得社交界和生活令人厌倦那样,因为我对它们妄加断语的依据
是那些缺乏真实性的回忆,而现在我生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刚才,过去的某个真实的时刻
在我心中三次复苏。
  仅仅是过去的某个时刻吗?也许还远远不止。某个东西,它同时为过去和现在所共有,
比过去和现在都本质得多。在我生命的历程中,现实曾多少次地使我失望,因为即在我感知
它的时候,我的想象力,这唯一使我得以享用美的手段无法与之适应。我们只能想象不在眼
前的事物,这是一条不可回避的法则。而现在,这条严峻的法则因为自然使出的一个绝招而
失去和中止了它的效力。这个绝招使某种感觉——餐叉或铁锤敲打的声音、相同的书名等等
——同时在过去和现在发出诱人的光彩。它即使我的想象力领略到这种感觉,又使我的感官
因为声音,因为布料的接触等等而产生确实的震动,为想象的梦幻补充了它们通常所缺少的
东西,存在的意识,而且,幸亏有这一手,使我的生命在瞬息之间能够取得、分离出和固定
它从无体会的东西:一段处于纯净状态的时光。当我带着幸福的如此激烈的颤栗,听到汤匙
碰撞餐碟和铁锤敲打车轮所共有的声音,在德·盖尔芒特亲王府的大院里和圣马克教堂洗礼
所感到脚下一高一低的铺路石板等等,此时复苏的那个生命只从事物的本质汲取养料,也唯
有在事物的本质中他才能获得自己的养分、他的欢乐。他在现时的观察中日趋衰弱,现时的
感官不可能为他提供本质;他在对过去的思考中日趋衰弱,理智挤干了这个过去的水份;他
在未来的期待中日趋衰弱,主观意愿用现在和过去的片断拼凑成这个未来,它还抽去其中部
分真实,只保留其中符合于功利主义的结局,狭隘的人的结局,意愿为它们指定的结局。然
而,通常隐蔽的和永远存在的事物本质一旦获释,我们真正的我,有时仿佛久已死亡实际上
却并非全然死去的我,在收受到为他奉献的绝世养料时,苏醒、活力渐增,曾经听到过的某
个声音或者闻到过的一股气味立即会被重新听到或闻到,既存在于现在,又存在于过去,现
实而非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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