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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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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的客套话,比起对所爱的女人佯装的冷淡口气来,更能使希尔贝特相信我的冷漠。我不
用言词,而用不断重复的行动,便更好地说明我无意和她见面;等我真正做到这一点,她也
许会重新对我感兴趣。可惜,这是空想。不再和她见面以便重新唤起她和我见面的兴趣,这
种办法等于永远失去她,因为,首先,当这个兴趣重新苏醒时,为了使它持久,我便不能立
刻顺从它,其次,到那时最严酷的时刻已成过去,因为我最需要她的是此时此刻。我真想警
告她,很快,这种分离的痛苦将大大减弱,我将不会像此时此刻那样,为了结束痛苦而想到
投降、和解,重新和她相见。将来,等到希尔贝特恢复对我的兴趣,而我也可以毫无危险地
向她表达我的兴趣时,这种兴趣经不起如此漫长的分离的考验,将不复存在。希尔贝特对我
来说将成为可有可无的人。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没法对她讲。如果我告诉她长久不见面我
不会再爱她,那么她会以为我的目的仅仅是让她赶快召唤我。在此期间,我总是挑希尔贝特
不在家,她和女友外出不回家吃饭的日子去拜访斯万夫人(对我来说她又成为往日的她,当
时我很少看见她女儿,少女不来香榭丽舍大街时,我便去槐树大街散步),好让希尔贝特明
白,我之所以不见她,并非被别的事缠身,也并非身体欠佳,而是不愿意见面,尽管我作了
相反的表白。这种办法使我比较顺利地坚持了分离。既然我能听见别人谈到希尔贝特,她肯
定也听见人们谈到我,而且她会明白我并不依恋她。像所有处于痛苦中的人一样,我觉得自
己的处境虽然不妙,但并不是最糟的,因为我可以随意进出希尔贝特的家(虽然我决不会利
用这项特权)。如果痛苦过于剧烈,我可以使它中止。所以我的痛苦每天都是暂时的,这样
说还不够,每小时中有多少次(但此刻已无决裂的最初几个星期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的
期待——在我回到斯万家以前),我对自己朗诵有一天希尔贝特将寄给我,或者亲自送来的
那封信!这个时时浮现在眼前的、想象的幸福,帮助我忍受了真正的幸福的毁灭。不管我们
的女人犹如“失踪者”,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却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儿动
静,稍稍一点儿声响。好比母亲虽然明知作危险勘察的儿子已葬身大海,但仍时时想象他会
奇迹般得救,而且即将身强体壮地走进门来。这种等待,根据回忆的强弱及器官的抗力,或
者使母亲在多年以后承认这个事实,逐渐将儿子遗忘并生活下去,或者使母亲死去。另一方
面,一想到我的悲伤有利于我的爱情,我便稍稍得到宽慰。我探望斯万夫人而不和希尔贝特
见面,这种访问每次都是残酷的,但是我感到它会改善希尔贝特对我的看法。
  每次去看斯万夫人以前,我总要打听清楚她女儿是不是确实不在家,我这样做不仅仅是
因为我决心与她断交,也因为我仍希望和解,这个希望重叠在断交的意图之上(希望和意图
很少是绝对的,至少并不总是绝对的,因为人的心灵有一条规律,它受突然涌现的不同回忆
所左右,这规律即间断性),并且使我意识不到这个意图的残酷性。我很清楚希望极为渺
茫。我像一个穷人,如果他在啃干面包时心想等一会儿也许有位陌生人会将全部家财赠给
他,那么他就不会那么伤心落泪了。为了使现实变得可以忍受,我们往往不得不在心中保留
某个小小的荒唐念头。因此,如果不和希尔贝特相遇,我的希望会更完好无损——虽然与此
同时,我们的分离更成为现实。如果我在她母亲家与她迎面相遇,我们也许交换几句无法弥
补的话,那会使决裂成为永恒,使我的希望破灭,另一方面,它所产生的新焦虑会唤醒我的
爱情,使我难以听天由命。
  很久以前,早在我和她女儿决裂以前,斯万夫人就曾对我说:“您来看希尔贝特,这很
好,不过希望您有时也来看看我,但不要在我的舒弗莱里日①来,客人很多,会使您厌烦,
挑别的日子来,辰光稍晚我总在家。”因此,我的拜访仿佛仅仅是满足她很久以前表达的愿
望。我在时辰很晚、夜幕降临、我父母即将吃晚饭时出门去斯万夫人家,我知道在访问中不
会遇见希尔贝特,但我一心想的仅仅是她。那时的巴黎不像今天这样灯火辉煌,即使市中心
的马路也无电灯,室内的电灯也少见,而在这个当时被认为偏僻的街区里,底层或比底层略
高的中二层(斯万夫人通常接待客人的房间就在这里)的客厅射出明亮的灯光照亮街道,使
路人抬眼观看。他自然将这灯光,将这灯光的明显而隐晦的起因与大门口那几辆华丽马车联
系起来。当他看到一辆马车起动时,便颇有感触地认为奥秘的起因发生了变化,其实只是车
夫怕马匹着凉,因此让马匹来回溜达,这种走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因为胶皮车轮静寂无
声,它使马蹄声显得更清脆、更鲜明。
  ①舒弗莱里,奥芬巴赫轻歌剧中的主人公,此处指正式接待日。

  在那些年代里,不论在哪条街上,只要住房离人行道不是太高,从街上就能看见室内的
“冬季花园”(如今只能在斯达尔①新年礼品丛书的凹板照片中见到),这种花园与如今路
易十六式客厅的装饰——极少鲜花,长颈水晶玻璃瓶中只插着单独一枝玫瑰花或日本蝴蝶
花,再多一枝也插不进——恰恰相反,它拥有大量的、当时流行一时的室内装饰性植物,而
且在安排上毫无讲究,它体现的不是女主人如何冷静地采用毫无生气的装饰,而是她如何热
切爱着活生生的植物。它更使人想到当时流行于公馆中的便携式微型花房。元月一日凌晨,
人们将这种花房放在灯下——孩子们没有耐心等到天亮——放在新年礼品中间,而它是最美
的礼品,因为人们可以用它培育植物,从而忘记光秃秃的冬天。冬季花园不仅和这种花房相
似,还和花房旁边的那本精美书本上的花房图画相似,那幅画也是新年礼物,但不是赠给孩
子们,而是赠给书中女主人公莉莉小姐的,它使孩子们如此着迷,以至他们现在虽已老迈,
但仍然认为那些幸运年代的冬天是最美好的季节。过路人踮起脚往往就能看见在这冬季花园
的深处,在各式各样的乔木的内侧(从街上看进去,亮着灯的窗子仿佛是儿童花房——图画
或实物——的玻璃罩),一位身着礼服、纽扣上插着一支栀子花或石竹花的男人,正站在一
位坐着的女士面前,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一块黄玉中的两个凹雕,客厅充满了茶炊—
—当时是新进口货——的雾气,这种茶炊雾气今天仍然有,但人们习以为常,不再理会。斯
万夫人很重视这种“茶”,她认为对男人说“您每天晚一点来,我总在家,您来喝茶”这句
话既新颖又有魅力,她暂时用英国口音,并伴之以温柔甜蜜的微笑,因此对方十分认真,神
情严肃地向她鞠躬,仿佛此事至关重要,奇异不凡,人们应该肃然起敬,决不可掉以轻心。
  ①斯达尔是法国文人及出版商(1814—1886)。

  斯万夫人客厅里的鲜花不仅具有装饰性,除了上述原因以外,还有一个与时代无关,仅
与奥黛特旧日生活有关的原因。她曾经是交际花,大部分时间和情人在一起,也就是说在她
家中,因此她要安排好自己的家。在体面女人家里所看到的,并且被体面女人认为重要的东
西,对交际花来说就更为重要。她每天的高峰时刻不是穿衣去给别人观赏,而是脱衣和男人
幽会。她无论穿便袍还是穿睡衣,都必须像出门打扮一样风度翩翩。别的女人将珠宝炫耀于
外,而她却将它藏于内室。这种类型的生活,要求并且使人习惯于一种隐秘的、几乎可以说
是漫不经心的奢侈。斯万夫人的这种奢侈也扩及花草。在她的安乐椅旁总有一个硕大的水晶
玻璃盆,里面全都是帕尔马蝴蝶花或是花瓣散落在水中的雏菊花。花盆似乎向来访者证明这
是她所喜好的消遣——正如她喜欢独自喝茶一样,可惜被不速之客打断了。这种消遣甚至比
喝茶更亲密,更神秘。因此,当来客看到展示在她身旁的鲜花时,会情不自禁地想向她道
歉,仿佛他翻看了奥黛特尚未合上的书的标题,而标题会泄露她读的是什么,也就是说她此
刻想的是什么。何况鲜花比书籍更有生命。人们走进客厅拜访她,发现她并非单独一人而惶
惑不安;人们和她一同回家,看到客厅并非空寂而惶惑不安。这些鲜花在客厅中占有神秘的
地位,它们与人所不知的女主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它们不是为来访者准备的,而是仿佛被奥
黛特遗忘在那里。它们以前和现在都与奥黛特密谈,因此,人们害怕打扰它们,同时目不转
睛地盯着那如稀释水彩般的、淡紫色的帕尔马蝴蝶花,徒劳地试图窥见其中的奥妙。从十月
底起,奥黛特尽量按时回家喝茶,当时它仍然称作fiveoEclockter(五点钟的茶),因为
奥黛特听说(并喜欢向别人重复)维尔迪兰夫人办沙龙正是为了告诉别人她这个钟点一定在
家。奥黛特也想办一个沙龙,与维尔迪兰沙龙同一类型,但是更自由,用她的话说,
senzarigore①。因此,她仿佛是德·莱斯比纳斯小姐,从小集团中的迪·德方②夫人那里
夺来最讨人喜欢的男人,特别是斯万,好另立门户。按某种说法,在她的分裂活动和隐居生
活中,斯万一直追随她,然而,尽管她能轻易地使不了解往事的新交相信她的话,她自己却
并不信服。然而,当我们喜欢某些角色时,我们一再在众人面前扮演,又一再私下排练,因
此想到的往往是它们虚幻的见证,而将真实几乎遗忘殆尽。斯万夫人整天在家时,穿着双绉
丝便袍,它如初雪一般洁白纯净,有时穿着百褶薄纱长袍,上面洒满了粉色和白色的花瓣。
今天,人们可能认为这身装束与冬天不相称,其实不然。这些轻盈的丝绸和柔和的色彩使她
(那时的客厅挂有门帘,十分闷热,描写沙龙生活的小说家当时最高的褒词便是“舒舒服服
地垫得厚厚的”)像她身边那些仿佛冬去春来裸露出肉红色的玫瑰花一样显得娇弱畏寒。地
毯使脚步声难以觉察,女主人又隐坐在客厅一角,毫不觉察你的到来,因此,当你来到她面
前时,她仍在埋头看书,这增加了浪漫性,增加了魅力——仿佛突然发现奥秘,至今我们记
忆犹新。斯万夫人穿的便袍当时已不时新,大概只有她还仍然穿着它们,因此仿佛是小说中
的人物(只有亨利·格雷维③的小说中才见过这种便袍)。此刻是初冬,奥黛特客厅里硕大
的菊花万紫千红,这是斯万从前未在她的寓所见过的。我赞赏它们——当我闷闷不乐地拜访
斯万夫人时,我的失意使这位希尔贝特的母亲具有浓厚的神秘诗意,因为她第二天会对女儿
说:“你的朋友来看我了”——可能是由于那些菊花或是和路易十五式丝椅垫一样呈浅粉
色,或是和她的双绉睡袍一样雪白,或是和她的茶炊具一样呈铜红色,它们给客厅的布置又
加上一层装饰,这层装饰也同样艳丽高雅,但却具有生命,而且只能持续几天。使我尤为感
动的是,与十一月黄昏薄雾中的夕阳所放射的绚丽的红色或深褐色相比,菊花的颜色并非转
瞬即逝,它持续的时闻更长。我看见阳光在空中暗淡下去,我跨进斯万夫人家,发现阳光再
现,转移到菊花那火焰般的色彩上。这些菊花仿佛是高超的彩色画家从瞬息万变的大气和阳
光中猎取来装点住宅的光彩一样,它们敦促我抛开深沉的忧郁,利用喝茶的这个小时去贪婪
地享受十一月份短暂的乐趣(这乐趣闪烁在我身旁那亲切而神秘的菊花光辉之中)。可惜,
我所听见的谈话并不能使我达到这光辉,谈话与光辉毫无共同之处。时光不早,但是斯万夫
人温柔地对戈达尔夫人说:“啊不,还早呢,别瞧钟,还不到时间,钟也不准。您有什么事
要急着走呢?”同时又朝并未放下小皮夹的教授夫人递去一小块馅饼。
  ①意大利文:无拘束。
  ②德·莱斯比纳斯,迪·德方都是十八世纪著名沙龙的女主人。
  ③亨利·格雷维,法国女小说家(1842—1902),作品情节曲折,以俄罗斯为背景。

  “要从这里出去可不容易。”邦当夫人对斯万夫人说。这句话表达了戈达尔夫人的感
想,她惊奇地大声说:“可不是,我的小脑瓜里也总是这么想的。”她的话得到赛马俱乐部
先生们的赞成。当斯万夫人将他们介绍给这位毫不可爱、平庸无奇的矮女人时,他们仿佛受
宠若惊,一再致敬,而戈达尔夫人对奥黛特显赫的朋友也十分谨慎,用她的话说,“严阵以
待。”(她喜欢用高雅的字句来表述最简单的事物)“您瞧瞧,连着三个礼拜三您都失
约。”斯万夫人对戈达尔夫人说。“可不是,奥黛特,有多少个世纪、多长的日子我们没见
面了。我这不是认罪了吗?不过,您知道,”她用一种过分腼腆和含糊的神气说(虽然是医
生的夫人,她谈起风湿病或肾绞痛来也不直截了当),“我遇到不少小麻烦。各人都有难念
的经嘛!我的男仆中出了一场风波,其实我并不比别的女人更看重权威,但是,我不得不辞
退膳食总管,以示警戒,他也正想找一个更赚钱的工作。他这一走几乎引起内阁全体辞职,
连我的贴身侍女也不愿意留下,那场面可以和荷马媲美。不过,我终于掌稳了舵,这个教训
使我获益匪浅。瞧,我用这些仆人们的琐事来使您厌烦。您也知道,不得已进行人员调整,
这是多么伤脑筋的事。您那位漂亮女儿不在家?”她问道。“不,我那位漂亮女儿在女友家
吃饭,”斯万夫人回答,同时转身对我说:“我以为她给您写过信,让您明天来看她哩。”
接着又对教授夫人说:“您的婴儿怎么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斯万夫人的话向我证
明,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和希尔贝特见面,而这正是我前来寻找的安慰,正因为如此,我这
段时期的访问成为必不可少的。“没有,我今晚给她写几个字。再说,希尔贝特和我再不能
见面了。”我说话的语气仿佛将这分离归结为某个神秘原因,这样一来,我可以保持爱情的
幻想,我谈到希尔贝特和她谈到我时的温柔口吻使这幻想不至于破灭。
  “您知道她十分爱您。您明天真的不来?”斯万夫人说。一阵喜悦突然使我飞了起来,
我心里想:“为什么不来呢?既然是她母亲亲自请我?”但我立刻堕入忧愁之中。我担心希
尔贝特看到我时会认为我最近的冷淡是伪装的,因此我宁愿继续不见面。在个别交谈中,邦
当夫人抱怨说她讨厌政治家的夫人们,并且装腔作势地说所有的人都可厌和可笑,她为她丈
夫的地位感到遗憾。
  “这么说,您可以一口气接待五十位医生夫人?”她对戈达尔夫人说,因为后者对谁都
和蔼可亲,认真履行义务。“啊,您是有美德的人。我嘛,在部里,当然我必须接待。哎!
那些官太太,您知道,真没办法,我没法不法不对她们伸舌头。我的外甥女阿尔贝蒂娜也和
我一样。您不知道这小姑娘有多冒失。上星期我的接待日那天,来了一位财政部次长的夫
人,她说她对烹调一窍不通。我那位外甥女露出最美妙的微笑回答说:‘可是,夫人,您肯
定知道烹调是怎么回事,因为令尊大人刷过盘子。’”
  “啊!我真喜欢这故事,妙极了!”斯万夫人说,接着又向戈达尔夫人建议道:“医生
出诊的日子,您至少能享受一下可爱的家,和花草书本及您喜欢的东西作伴吧。”
  “就这样,她直截了当地给了那位女士两下,砰,砰,她可不含糊。事先一点风也不
透,这个小坏蛋,象猴子一样机灵。您是幸运者,您能克制自己,我特别羡慕那些善于掩饰
思想的人。”
  “我并不需要这样做,夫人,我这人很随和。”戈达尔夫人轻声说,“首先,我没有您
这样的特权地位,”她略略提高声音。每当她在谈话中塞进微妙的殷勤和灵巧的恭维,以博
得好感并有益于丈夫的事业时,她总是这样略略抬高声音以增强效果的,“其次,我对教授
是鞠躬尽瘁的。”
  “不过,夫人,问题不在于愿意不愿意,而在于能够不能够。您大概不属于神经质的
人。而我,一看见国防部部长夫人装模作样,我就禁不住模仿她。我这脾气真糟糕。”
  “啊!对了,”戈达尔夫人说,“听说她有抽搐的毛病。我丈夫还认识一位地位很高的
人,当然,这些先生们私下议论起来”
  “对了,夫人,正像那位驼背的礼宾司司长。他每次来,不到五分钟我必定要碰碰他的
驼背。我丈夫说我会让他丢了差事,有什么办法呢,让他的部见鬼去吧!对,让他的部见鬼
去吧!我该把这句话印在信纸上作为座右铭。我这样说一定使您听着刺耳吧,您是位和气的
人,而我,我承认,我喜欢小小的恶作剧,不然生活就太单调了。”
  她一个劲地谈论丈夫的部,仿佛它曾是奥林匹斯似的。为了转移话题,斯万夫人转身对
戈达尔夫人说:
  “您看上去真漂亮。是勒德弗商店做的?”
  “不,您知道,我是罗德尼兹商店的信徒,再说,这是改的。”
  “是吗,挺有派头!”
  “您猜多少钱?不,第一位数不对。”
  “怎么,这么便宜,简直是白给的。人家告诉我的比这要贵三倍。”
  “人们就是这样写历史的。”医生的妻子回答说。接着她指着斯万夫人送她的围脖缎带
说道:“您瞧,奥黛特,您还认得吗?”
  门帘掀开了一半,伸进一个脑袋,他毕恭毕敬、彬彬有礼,戏谑地假装唯恐打扰众人,
这是斯万。“奥黛特,阿格里让特亲王正在我的书房,他问能不能来看看你。我该怎样回答
他呢?”“我很乐意。”奥黛特显然满意地说,但脸色平静。这很自然,因为她曾接待过高
雅人士(即使在她当交际花的时期)。斯万将这个批准令带去给亲王。如果不是在这个空隙
里维尔迪兰夫人走了进来,他就要领着亲王回到妻子身边。
  斯万和奥黛特结婚时,曾要求她不再和那个小集团来往(他这样做当然有许多理由,而
且,即使没有理由,他也会这样做,因为忘恩负义是一条规律,它容不得例外,它更证明了
这一点:所有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不是缺乏远见就是毫无私心)。他只允许奥黛特和维尔迪兰
夫人每年互访两次。“女主人”的某些信徒十分气愤,认为这未免太过分,为她鸣不平,因
为多年以来,奥黛特,甚至斯万,一直被她视为上宾。小集团中诚然有虚情假意的兄弟,他
们不去维尔迪兰夫人家,而是偷偷地赴奥黛特的约会,而且,万一事情泄露,他们便借口说
想见见贝戈特(尽管“女主人”说贝戈特不去斯万家,又说他毫无才华可言,但她仍然想方
设法——用她的话说——吸引他),但小集团中也有“过激分子”,他们对妥善的个别处理
方式(它往往使当事人避免采取极端态度来对待某人)一窃不通,而是盼望维尔迪兰夫人与
奥黛特一刀两断(这个愿望当然落空),使奥黛特从此再不能得意洋洋地笑着说:“自从分
裂出来,我们很少去‘女主人’家。我丈夫还是单身汉时,去她家比较容易,可是结婚以后
就不那么容易了说老实话,斯万先生受不了维尔迪兰大妈,所以他也不愿意我和她经常
来往。而我呢,作为忠实的妻子”斯万陪同妻子出席维尔迪兰家的晚会,但是当维尔迪
兰来看奥黛特时,他往往回避。因此,如果“女主人”在座,他就让阿格里让特亲王一个人
进去。奥黛特单独将亲王介绍给维尔迪兰夫人,她不愿意维尔迪兰夫人在这里听见默默无闻
的姓氏,而愿意让她看到许多陌生面孔,从而自认为置身于贵族名流之中。奥黛特的这番算
计十分奏效,维尔迪兰夫人当晚便带着鄙夷的神气对丈夫说:“她的朋友们真可爱,的确是
反动势力的精华!”
  奥黛特对维尔迪兰夫人也抱着相反的幻觉。这个沙龙当时并未具有后来的雏形,维尔迪
兰夫人甚至还不到孵化期——在此期间停止大聚会,因为新近赢得的、为数可观的名流会被
众多无名小卒所淹没,因此宁可等待,等到被吸引来的十位体面人物繁殖七十倍!如同奥黛
特即将做的那样,维尔迪兰夫人也将“上流社会”作为目标,但她的进攻范围仍然窄狭,而
且与奥黛特的进攻区相距甚远(奥黛特有可能达到同样目标,有可能进行突破)因此,奥黛
特对“女主人”所拟定的战略计划一无所知。当人们对奥黛特说维尔迪兰夫人是赶时髦的女
人时,奥黛特笑了起来,真心诚意地说:“恰恰相反。首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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