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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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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时,奥黛特笑了起来,真心诚意地说:“恰恰相反。首先她不具备赶时髦的条件。她谁也
不认识。其次,说句公道话,她觉得现在就很好。不,她喜欢的是星期三的聚会,愉快的谈
话。”她暗暗羡慕维尔迪兰夫人作为“女主人”
所强调的艺术(奥黛特在这所杰出学校中也学到了这门艺术),那就是(对女主人而
言),善于“聚集”,善于“组织”、“发挥”、“隐退”的艺术,充当“桥梁”的艺术,
虽然这些艺术仅仅是为空虚涂上色彩,对空虚进行雕琢,确切地说是虚无的艺术。
斯万夫人的女友们看到维尔迪兰夫人来访十分诧异,因为在她们的想象中,维尔迪兰夫
人与她高朋满座(永远是小集团)的客厅是无法分开的,而此刻她们惊奇地看到,在这位作
为客人的“女主人”身上,在她那张安乐椅上,竟重现、凝聚、浓缩了整个小集团,她裹在
一件和这间客厅墙上挂的白色皮毛同样毛茸茸的䴙鷈皮大衣里,仿佛是客厅中的客厅。胆怯
的女客唯恐打扰主人,起身告辞,并且用复数人称说:“奥黛特,我们先走了。”就仿佛人
们在探视刚能行走的病人时采用复数人称说话,以暗示别让病人过度疲劳。人们羡慕戈达尔
夫人,因为“女主人”称呼她的名字。“我带您一起走?”维尔迪兰夫人问戈达尔夫人,她
怎能忍受一位信徒不追随她而独自留下呢?“这位夫人已经好意要我坐她的车了。”戈达尔
夫人回答,她不愿意让人以为她为了讨好有名气的人而将答应乘邦当夫人的三色标志马车一
事忘在脑后:“我真谢谢你们这些朋友。你们要我乘你们的车,对我这个没车夫的人来说,
真是运气。”“特别是,”“女主人”回答说(她不敢说得太多,因为她对邦当夫人略有了
解,而且刚刚邀请她参加每星期三的聚会),“您住得离克雷西夫人那么远。啊,我的天,
我永远也不习惯说斯万夫人。”对小集团这些才智平庸者来说,佯装不习惯称斯万夫人,这
也是一种玩笑。维尔迪兰夫人又说:“我一向习惯于称克雷西夫人,刚才差一点又说漏
嘴。”其实她在对奥黛特说话时故意说错,而决非差一点说漏嘴了。“奥黛特,您住的地方
这样偏辟,不害怕吗?晚上回家我会提心吊胆的。再说,这里又潮湿,对您丈夫的湿疹十分
不利。总不致有耗子吧?”“没有!多可怕呀!”“那就好,这是别人对我说的。我很高兴
这是谣传,我这人特别害怕老鼠,都不敢来看您了。再见,亲爱的,回头见,您知道我多么
高兴见到您。您不会摆弄菊花。”她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斯万夫人起身送她。“这是日本菊
花,您得照日本方式插花。”当“女主人”走了以后,戈达尔夫人大声说:“我可不同意维
尔迪兰夫人的看法,虽然在一切问题上我都把她当作戒律和先知。奥黛特,只有您能找到这
么漂亮的菊花,用时新的说法,漂亮应用阳性形容词。”斯万夫人轻声回答说:“亲爱的维
尔迪兰夫人对别人的花有时不够友好。”戈达尔夫人为了打断对“女主人”的批评,便问
道:“您去哪家花店?勒梅特尔?那天在勒梅特尔花店前有一株很大的粉色灌木,于是我便
做了一件大蠢事。”但她不好意思说出那株灌木的精确价格,只是说:“不易上火”的教授
也暴跳如雷,说她瞎花钱。“不,不,除了德巴克以外,我没有固定的花店。”戈达尔夫人
说:“我也一样,不过我承认我偶尔对它不忠,去拉肖姆花店。”“哈!您抛弃德巴克花店
而去拉肖姆花店,我可要去告密了。”奥黛特回答说,尽量显得风趣,好引导谈话。她在自
己家中比在小集团中要轻松自如得多,她又笑着补充说:“再说,拉肖姆花店的价格惊人,
未免太贵了,我觉得实在不像话。”
邦当夫人曾不止一百次地说过她不愿意去维尔迪兰家,此刻却因受到星期三聚会的邀请
而兴奋不已,而且盘算着如何才能尽量多去几次。首先,她不知道维尔迪兰夫人是容不得任
何一次缺席的。其次,邦当夫人属于那种人们不乐于与之交往的女人,这种女人被邀请参加
“系列”聚会时往往不是干脆地赴约(她们不像那些稍稍有空便愿意出门的人那样使主人高
兴),而是相反地强制自己不去参加第一次和第三次晚会,希望自己的缺席会引起注意;她
们只出席第二次和第四次晚会,但如果别人告诉她们第三次晚会将十分精采,那么她们便将
秩序颠倒一下,借口说“很可惜,上一次她们没有空”。邦当夫人既是这种人,便盘算在复
活节前还有几个星斯三,她怎样才能多去一次,而无强加于人之嫌。她想在和戈达尔夫人一
同回家的路上得到稍许启示。“啊!邦当夫人,您站起来了,这种逃跑的信号可真不好。您
上星期四没有来,应该给我补偿来,再坐下,就一会儿。晚饭以前,您总不会再拜访别
人吧!真的,您不想尝尝?”斯万夫人一面递过点心,一面说:“您知道,这些小玩意味道
不坏,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您尝尝,您一定会喜欢的。”戈达尔夫人说:“不,看上去就
好吃。奥黛特,您家里的食品可真丰富。我不用问是在哪里买的,我知道您总是去雷巴特商
店。我得承认,我不像您那样专一,我常去布内博内商店买小点心和糖果,那里的冰淇淋可
实在不好,而雷巴特商店对冰冻食品,不论是冷冻甜点还是果汁冰糕,都很拿手,我丈夫
说,necpluscultra①。”“不过,这些点心是自己家里做的,您真的不要?”邦当夫人
说:“不,要不我就吃不下饭了。不过我再坐片刻,您知道,和您这样聪明的女人谈天是件
快事。”“您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奥黛特,不过我很想知道您对特龙贝夫人那顶大帽子的评
价。当然大帽子是目前流行的款式,但是,是不是稍稍过分了?刚才她那顶帽子比起前几天
她来我家戴的帽子,还是小巫见大巫哩。”“哪里,我可不聪明,”奥黛特带着理当如此的
神气说,“其实我这人很轻信,人家说什么我都相信,常常为一点小事伤心发愁。”她影射
的是最初因嫁给斯万这样的人而痛苦不安,斯万有自己的生活并和别的女人来往。阿格里让
特亲王听见她说“我可不聪明”,立刻认为应该加以否定,但却缺乏敏捷的反应能力。“您
胡说什么呀!”邦当夫人高声说。“您还不聪明?”亲王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说:“这是
什么话?大概耳朵在骗我吧?”奥黛特说:“真的,我不骗你们,我确实是小市民,容易大
惊小怪,满脑子偏见,坐井观天,十分无知,”接着她打听夏吕斯男爵的近况:“您见到亲
爱的男爵了吗?”“您算无知?”邦当夫人惊呼道,“那么,那些官员们,那些只会谈论衣
着服饰的殿下夫人们又算什么呢!对了,夫人,就在上个礼拜,我和公共教育部部长夫
人谈到《洛亨格林》②。她说:‘啊,《洛亨格林》,对了,这是牧羊女游乐场上一次的表
演,据说逗人笑得直不起腰。’我听了真想给她一记耳光,您瞧瞧,夫人,有什么办法,这
种话怎不叫人发火。我是个倔人,您是知道的,”接着她又转脸对我说,“您说呢,先生,
我的话有理吧?”“依我说,”戈达尔夫人说,“这情有可原,我们常常被突然的问题弄得
措手不及,所以答非所问,这一点我略有体会,因为维尔迪兰夫人经常这样让我们出洋
相。”“谈到维尔迪兰夫人,”邦当夫人问戈达尔夫人:“您知道下星期三她家有哪些客
人?我记起来了,对,我们接受了邀请,下星期三去她家。您是不是先到我家吃晚饭?
然后我们一同去她家。我独自去有点胆怯,也不知为什么,这位尊贵的女士一直使我害
怕。”“我可以告诉您,”戈达尔夫人说,“使您害怕的是她的嗓音,这没办法,哪会人人
都有斯万夫人那样好听的声音呢?不过,‘女主人’这话很对,只要你开口说话,冰雪立刻
融化,维尔迪兰夫人确实很好客,当然我理解您此刻的心情,第一次去陌生地方总是不太自
在的。”
“您也来和我们一道吃饭吧,”邦当夫人对斯万夫人说,“饭后我们一同去维尔迪兰
家,玩维尔迪兰游戏,到那里以后我们三人呆在一边自己交谈,‘女主人’会对我瞪眼睛,
从此不再邀请我,不过我不在乎。那会使我大大开心咧。”她这番话似乎不太真实,因为她
接着又问:“您知道下星期三她家会有哪些客人?聚会都干些什么?客人总不致于太多
吧?”“我肯定不会去,”奥黛特说,“我们只能在最后那个星期三露露面。如果您愿意等
到那时”然而,邦当夫人对这个延期的建议似乎毫无兴趣。
①拉丁文:世界的尽头;好得不能更好了。
②《洛亨格林》是瓦格纳的三幕歌剧。
一个沙龙的才智价值往往与风雅成反比,然而,既然斯万认为邦当夫人讨人喜欢,那就
是说一个人沉沦而被迫与另一类人为伍时,他对他们不再苛求,对他们的才智及其他不再挑
剔。如果这一点是真的,那么,个人和民族一样,在失去独立性的同时也失去自己的文化修
养,甚至语言。这种容忍态度的后果之一,便是从某个年龄开始,人们越来越喜欢听别人赞
扬和鼓励自己的才智和气质,例如,大艺术家不再和具有独特性的天才交往,而只和学生来
往,后者和他的唯一共同语言是他的教条,他们对他唯命是从、顶礼膜拜,又例如,在聚会
中某位唯爱情至上的、卓越的男士或女士会认为,那位虽然才智平庸,但话语之间对风流韵
事表示理解和赞同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人,因为他的话使情人或情妇的情欲本能得到愉快。再
以斯万为例。邦当夫人说,有些沙龙只接待公爵夫人们,真是岂有此理!此时,作为奥黛特
的丈夫的斯万便点头称是,要是往日在维尔迪兰家中,他会对邦当夫人不以为然,而此刻却
说她是个好女人,既富有风趣,又不附庸风雅。他也乐于给她讲一些有趣的事,使她“乐得
直不起腰”,她没听说过这些事,但一点就“通”她喜欢讨人欢心,喜欢取乐。
“这么说,医生不像您那么酷爱花?”斯万夫人问戈达尔夫人,“啊!您知道,我丈夫
是圣人,中庸之道。不过他倒是有一个嗜好。”邦当夫人眼中闪着狡黠、欢乐和好奇,问
道:“什么嗜好,夫人?”戈达尔简单明了地说:“看书。”“这种嗜好可没什么让妻子担
心的。”邦当夫人惊呼道,一面克制邪恶的微笑,“您知道,医生完全钻到书里去了!”
“那好呀,您不用担心害怕力,您听说维尔迪兰夫人要在新买的房子里装电灯吗?这消
息不是我的私人密探告诉我的,是从另一条渠道,电工米尔德那里听说的。您瞧我对消息来
源毫不隐瞒。连卧室也要装电灯,配上灯罩使光线柔和,多么美妙的奢侈!我们的同代人总
是追求新玩意,哪怕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玩意。我一位朋友的嫂嫂在家里装了电话,不用出门
就能向供应商订货。我承认我略施小技让她同意我哪天去对着电话机谈话。电话对我很有诱
惑力,不过我宁肯去朋友家打电话,而不愿自己装电话。新鲜劲一过,电话会完完全全成为
累赘的。好了,奥黛特,我走了,别再挽留邦当夫人,她要送我回家,我必须走,您这下子
可让我闯祸了:我丈夫比我先到家!”
我也一样应该告辞回家了,虽然还没有品尝菊花这些鲜艳斑斓的外壳所蕴藏的冬天的乐
趣。乐趣尚未来到,而斯万夫人似乎不再等待什么了。她任仆人收拾茶具,仿佛在宣布:
“关门了!”她终于开口说:“真的,您也要走?那好吧,再见。”即使我留下来,也就未
必能体会到这陌生的乐趣,而原因不仅仅在于我的忧郁,也就是说这种乐趣并不存在于迅速
导致告辞时刻的那条时间的老路上,而是存在于我所不知的一条小路上,我本该拐弯进去才
对。不过,我的拜访至少已经达到目的,希尔贝特会知道她不在家时我来看过她父母,还会
知道,用戈达尔夫人的话说,我“一上来,从一开始就征服了维尔迪兰夫人”(医生夫人从
未见过维尔迪兰夫人如此“殷勤讨好”,还说“你们大概天生有缘份”)。希尔贝特将知道
我曾恰如其分地、怀着深情谈起她,她将知道我们不见面我仍然能生活下去,而她最近对我
的厌嫌,在我看来,正是因为她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曾对斯万夫人说我不能再见希尔贝
特。我这样说,仿佛我决心永远不再见她。我要给她写的信也表达同样的意思。但是,为了
给自己鼓气,我要求自己作最后的、短暂几天的努力。我对自己说:“我这是最后一次拒绝
她的约会。我将接受下一次约会。”为了减少这种分离的痛苦,我不把它看作是永久分离,
虽然我感到它将是永久的。
这一年的元旦对我十分痛苦。当您不幸时,无论是有意义的日子还是纪念日,一切都会
令你痛苦。然而,如果你失去了亲爱者,那么,痛苦仅仅来源于强烈的今昔对比,而我的痛
苦则不然,它夹杂着未表明的希望:希尔贝特其实只盼着我主动和解,见我没有采取主动,
她便利用元旦给我写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爱上你了,你来吧,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
谈,见不到你我简直无法生活。”从旧年的岁末起,我就认为这样一封信完全可能,也许并
非如此,但是我对它的渴望和需要足以使我认为它完全可能。士兵在被打死以前,小偷在被
抓获以前,或者一般来说,人在死前,都相信自己还有一段可以无限延长的时间,它好比是
护身符,使个人——有时是民族——避免对危险的恐惧(而并非避免危险),实际上使他们
不相信确实存在危险,因此,在某些情况下,他们不需要勇气便能面对危险。这同一类型的
毫无根据的信念支持着恋人,使他寄希望于和解,寄希望于来信。其实,只要我不再盼望
信,我就不会再等待了。尽管你知道你还爱着的女人对你无动于衷,你却仍然赋予她一系列
想法——即使是冷淡的想法——赋予她表达这些想法的意图,赋予她复杂的内心生活(你在
她的内心中时时引起反感,但时时引起注意)。对希尔贝特在元旦这一天的感觉,我在后来
几年的元旦日都有切身体会,那时,我根本不理睬她对我是专注还是沉默,是热情还是冷
淡,我不会想,甚至不可能想到去寻求对我不复存在的问题的答案。我们恋爱时,爱情如此
庞大以致我们自己容纳不了,它向被爱者辐射,触及她的表层,被截阻,被迫返回到起点,
我们本人感情的这种回弹被我们误认为对方的感情,回弹比发射更令我们着迷,因为我们看
不出这爱情来自我们本人。
元旦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希尔贝特的信没有来。那几天我收到几张迟发的或者被繁忙
的邮局延误的贺年卡,所以在元月三号和四号,我仍然盼望她的信,不过希望越来越微弱。
后来几天里,我哭了许多次。这是因为,我放弃希尔贝特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出自真心诚
意,我一直盼望在新年收到她的信,眼前这个希望破灭了,而我又来不及准备另一个希望,
我像服完了一小瓶吗啡而手头又没有第二瓶吗啡的病人一样痛苦异常。但是也可以有另一种
解释,而这两种解释并不相互排斥,因为同一种感情有时包括相反的因素,那就是在我的内
心中,对希尔贝特来信所抱的希望曾使她的形象离我更近,当初我急于见她,我如何见到
她,她如何待我,凡此种种所引起的激情曾再次涌上心头。立即和解的可能性否定了顺从—
—其巨大力量往往不被我们察觉。人们对神经衰弱的病人说,只要他们躺在床上不看信不读
报,他们便会逐渐安静下来,然而病人却不相信,认为这种生活方式只会更刺激他们的神
经,同样,恋人们从相反的心理状态来观察“放弃”,在未真正付诸实行以前,他们也不会
相信“放弃”会具有裨益身心的威力。
由于我心跳过速,人们叫我减少咖啡因的剂量,我减量以后,剧烈心跳果然停止,于是
我开始怀疑:与希尔贝特近乎绝交时我所感到的焦虑莫非是由咖啡因所引起的?而每当这种
焦虑重现时,我总以为是因为我看不见希尔贝特,或者(偶尔与她相遇)看见她冷冷的面孔
而感到痛苦。不过,如果说这药才是痛苦的根源,而我的想象力进行了错误解释的话(这也
不必大惊小怪,因为情人们最沉重的精神痛苦往往是由和他们同居的女人的生理习惯所引起
的),那么它仿佛是使特里斯多和绮瑟①饮后长久相爱的药酒。咖啡因的减量虽然立即使我
身体好转,但并未消除我的忧郁。如果说这带毒性的药没有创造忧郁,至少它曾使忧郁更为
尖锐。
①特里斯多和绮瑟是十二世纪法国民间传奇中的两个人物,他俩因误喝药酒永生相爱,并受迫害。
快到一月中旬,我对新年来信的希望破灭,失望所引起的附加的痛苦稍稍有所缓解,然
而,“节日”前的悲伤又卷土重来。它之所以十分残酷,是因为我就是这个悲伤的制造者,
有意识的、自愿的、无情的、有耐心的制造者。希尔贝特和我的关系是我唯一珍惜的东西,
而我却不遗余力地破坏它,用长期不来往的办法逐渐制造我的冷漠(并非她的冷漠,但实际
上是一回事)。我不断地、竭尽全力地使我身上爱恋希尔贝特的那个我进行残酷的慢性自
杀,而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此刻的行为及将来的后果。我不仅知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将不再爱希
尔贝特,还知道她将为此感到遗憾,她会想方设法和我见面,但都和今天一样不能如愿以
偿,并不是因为我太爱她,而是因为我肯定会爱上另一个女人,我将长时间地渴望她,等待
她,不肯腾出一秒钟来和希尔贝特见面,因为希尔贝特对我将毫无意义。毫无疑问,就在此
刻(我已决心不见她,除非她正式要求解释,或者表白全部爱情,而这是决不会发生的),
我已失去希尔贝特,但我却更爱她(我比去年更强烈地感到她对我是多么重要,去年的每天
下午,我都能如愿以偿地和她在一起,以为我们的友谊不受任何威胁)。毫无疑问,此刻我
憎恶这个念头:有一天我会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同样的感情。这念头从我这里夺去的不仅仅是
希尔贝特,还有我的爱情和痛苦,而我是在爱情和痛苦之中,在眼泪中努力确定希尔贝特的
意义的,现在却必须承认这爱情和痛苦并非她所专有,它们迟早会献给另一个女人。因此—
—这至少是我当时的想法——我们永远超然于具体对象之外,当我们恋爱时,我们感到爱情
上并未刻着具体对象的名字,它在将来,在过去,都可能为另一个女人(而不是这个女人)
诞生:而当我们不恋爱时,我们以明哲的态度对待爱情中的矛盾,我们随兴所至地高谈阔
论,但我们并不体验爱情,因此并不认识它,因为对爱情的认识具有间歇性,感情一出现,
认识即消亡。我将不再爱希尔贝特,我的痛苦让我隐约窥见我的想象力所看不到的未来,当
然,此刻还来得及向希尔贝特发出警告,告诉她这个未来正逐渐成形,告诉她它的来临是迫
近的,甚至无法避免的——如果她希尔贝特不来协助我对那尚在萌芽状态的未来的冷漠进行
摧毁的话。多少次我想像给希尔贝特写信,或者跑去对她说:“请注意,我已作出决定。此
刻是我最后一次努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很快我就不再爱你了!”可这又何必呢?我
有什么权利责备希尔贝特无动于衷呢?我自己不是对除她以外的一切无动于衷,而并不引咎
自责吗?最后一次!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事,因为我爱希尔贝特。但是对她来说,这就好
像是友人在移居国外以前写信要求来访一样,而我们往往予以拒绝(仿佛拒绝爱我们的讨厌
女人),因为我们在盼望快乐。我们每天所支配的时间具有弹性,我们所体验的热情使它膨
胀,我们所引起的热情使它收缩,而习惯将它填满。
此外,即使我对希尔贝特讲,她也听不懂。我们说话时,总以为听话者是我们自己的耳
朵,自己的脑子。我的话语仿佛穿过暴雨的活动水帘才到达希尔贝特那里,拐弯抹角,面目
全非,仅仅是可笑的声音,而再无任何含义。人们借话语所表达的真理并不具有不可抗拒的
确凿性,它不能立即使人信服,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真理才能在话语中完全成形。例如,在论
战中,某人不顾种种论据证据,将对立面的理论斥为叛逆,但是后来他却皈依了这个最初被
他憎恶的信念,而原先徒劳传播这个信念的人却不再相信它。又例如一部杰作,对于高声朗
诵的崇拜者来说,它当然是传世之作,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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