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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的思辨 作者:杨东明-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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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雨,走呀,跟舅舅去看小神龟去,小神龟出来了。”于潮白低声地在泽雨的耳畔说。
    “真的,它在那儿?”
    “它从楠砻河里出来了,它就在河边的石头上爬呢。”
    泽雨毫不迟疑地跟着于潮白溜了出去,他那么信赖地让于潮白拉着他的手,在朦胧的月光下,磕磕绊绊地走向寨边的楠砻河。
    小神龟这会儿没在河边的石头上,它一准是又下水了。它要下河去找它的家。
    它的家在哪儿?
    它的家就在楠砻河底呀。对,河水下面,有一个水下世界,跟咱们河上面是一模一样的。有房子,有路,有草。当然,没有马没有牛没有猪没有狗,可是,有鱼有虾有鳖有蟹呀
    于潮白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泽雨热乎乎地偎在他的怀里。孩子的小屁股就压在于潮白的大腿上,问起话来,那肉乎乎的小屁股一扭一磨的,把于潮白扭磨得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热,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于潮白觉得这孩子对他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闭上眼,于潮白似乎看到泽雨已经来到了他的书房里。孩子爬高上低,对什么都觉得好奇,书柜里的书被拉翻了,它们象被打落的黄梨一样纷纷翻滚在地。墙上挂的兽角当了刀棍,架子上的铜盘做了盾牌,台子上的电脑呢,把游戏光盘放进去,神怪和小人儿全都又唱又蹦,那可是好玩的东西呀
    月光下的楠砻河显得又浅又窄,似乎捡块石头就可以扔到对岸去。对岸的山和树全都隐在黑暗中,望过去幽暗深邃,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河的对岸是川西,因为楠砻河水流湍急,河上又无桥可渡,所以吉玛人出行都是走木甸,去昆明。隔河相望的对岸,反而疏远得很。冕诺因为经商的事,来来回回去过几趟那边,每次都是抱着气鼓鼓的胶皮轮胎下河。于潮白上次离开吉玛山的时候,就是冕诺用胶皮轮胎送他走的。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两人就过去了。只是水太急,到了对岸,竟斜下去了近百米。
    此刻,望着月光下的楠砻河,于潮白心里蓦地一亮:从这里走,带着儿子从这里离开吉玛山!
    也就是半支烟的工夫
    这样做看起来有点儿冒险,实际上应该是胜券在握的事。于潮白水性极好,上千米的水库都横过去了,还在乎这条窄河么?
    当然,泽雨会听他的话的,只要在半支烟的时间内。
    当然,他还会带着泽雨回来看泽玛吉的,那是泽雨习惯了那边的新生活之后。
    当然——“舅舅,你还给我讲神龟的故事呀。”泽雨摇晃着于潮白。
    “呃,对,对,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讲到河底下跟河岸上一样,有房子有路还有草,小神龟要到水底找它的家。”
    “对,那家里有妈妈,还有爸爸。”
    “爸爸是什么呀?”
    “爸爸,是跟妈妈一样亲的人。”
    “那,我也要找爸爸。”
    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于潮白心里一热,脱口说道,“泽雨,我就是爸爸,我就是你爸爸呀!”
    泽雨看了看于潮白,然后把小脑袋摇摇说:“不,你是舅舅,是舅舅。”
    于潮白沉默了,他在想,怎么才能向泽雨讲清楚,他为什么是他爸爸。可是,于潮白没能讲成,因为这时候陆洁到河边来了,随着陆洁在河边忽然出现的还有泽尔车。
    用不着讲清什么是爸爸这个问题,也可以先带着儿子走(这个问题儿子以后会搞清楚),只要冕诺肯帮忙。
    于潮白响亮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抹抹嘴说:“冕诺,有件事,你肯帮忙吗?”
    “于,当然。最喜欢帮助朋友,冕诺。”
    “卖给我一只胶皮轮胎,伙计。”
    “胶皮轮胎?于,做什么?”
    “回程的时候,不想走老路了。和上次一样,想漂过楠砻河,我喜欢漂流。”
    冕诺听了,将装酒的木碗往地上一放,两只倒睫的红眼睛就定定地盯住了于潮白,那模样,犹如一只狐狸在审视缩成一团的剌猬。片刻后,那对红眼狡黠地一闪,他竟哈哈地大笑起来。
    “于,别瞒我,要带走一个人,你。你想从河上带走他!”
    “谁?——”
    “泽雨。”
    “没有的事,别瞎猜。”
    “别做傻事,于,”冕诺的神情因为带了醉意而显得愈加诚挚,“你要那孩子干什么?在身边是麻烦事,泽玛吉带着好了。”
    于潮白知道瞒不过冕诺,在这醉酒的真诚面前,他也不应该瞒着冕诺。
    “我离不开泽雨了,冕诺,我不是吉玛人!”于潮白狠狠地灌下一口酒,手掌痉挛般地张开,痛苦地扯拉着头发。
    “于,别难受,兄弟,我懂你们汉家的男人。”冕诺长长地叹口气,用树根般的大手抚了抚于潮白的肩膀,“只是,带走泽雨,这样,对泽玛吉不好。”
    于潮白听出冕诺话语里松动的意思了,他要争取这个朋友。
    “不,冕诺,男孩子在吉玛山有什么用?家家看重的只是女孩子。我把泽雨带走,还会经常带他回来,带他来看母亲。泽雨在我那边受教育,会长大成材。
泽玛吉可能会一时想不通,心里难受。可是这样对泽雨好,最终也是对泽玛吉好呀。”
    冕诺点点头,“于,我懂。我要是汉家男子,也会带果错走——”
    于潮白激动了,他颤颤抖抖地把两个木碗里都倒满酒,然后忽地站起来。
    “好兄弟,干!——”
    “干,好兄弟!——”
    这是白酒和白酒的密谋。两个木碗都醉醺醺地晃着,狂热的激情从碗边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十五。深夜的梦游


    岩块般的树蔸压在红火炭上,火塘里的那些红火炭们就保持着一种偃旗息鼓的平静。然而,那平静只不过是一种表象,蓦然间,“叭”
地一声爆响,一束金黄色的火苗就如迸射的水流,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从树蔸那些黑色的缝隙里激越地窜跳而起。
    割开它!割开它!一个念头也叭叭地爆响着,籁籁地窜跳着,陆洁喉咙焦渴,在陡然袭来的莫名的谵热中,神志几近迷乱。
    于潮白的嘴不停地动着,可是陆洁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陆洁在准备手术,那是一个关键的手术,一劳永逸的手术。陆洁用那种职业性的目光盯着于潮白的脖子,那段脖子离陆洁很近,因为新近修刮过而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粗糙的颗粒,犹如稻谷收割之后留下的茬根。
    很好,很好,已经刮净体毛,备过了皮陆洁笑了,笑容象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坚硬。
    刀片就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中夹着,陆洁下意识地用姆指肚在锋刃上刮蹭了几下,刀片铮然有声地做了回应。手术方案是简单明了的,只能两刀,只需两刀。伸出一刀割开于潮白的颈动脉,随即回来一刀,再把自己的颈动脉切开。
    对呀对呀,永远相爱,大家发过誓的,那就让血和血做最后的对话,重温一遍这个誓言吧。
    捏刀片的指头们用上了力量,好了,动手。陆洁热昏昏地勾起身子,那姿态仿佛是要和于潮白亲吻——就在这时候,木门“呀”地一声响了,是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它似动非动地晃了晃,露出一个黑黪黪的颀长的缝隙,犹如高个子的黑影立在那儿。
    “谁?——”陆洁脱口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木门和那道黑影立着。
    “可能是风吧。”于潮白说。
    陆洁记得她从院子里进来时,把木门掩上了。吉玛人的木门很重,如果是风的话,那该是一阵挺大的风。
    不管是风还是人,这么一搅和,陆洁已经泄掉了那股切割的冲动。拿刀片的手觉得发软,周身上下也都变得绵沓沓的。
    “于潮白,离婚就离婚,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到这种地方来装神弄鬼!”
    陆洁本想把声调拿得理直气壮些,不料一出口,就显得哀哀怨怨。
    “陆洁,你听我说,我没想过和你离婚,我不会离开你的。”于潮白的话明确而又直截。
    “骗人。”
    “不,我讲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回想我们热恋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我们象沙漠中的孤驼向往绿洲一样,彼此渴望着对方。那时候的情形常常是这样的,刚刚放下电话机,就又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刚刚相拥相望之后分手,便又思念起对方的面容。我们频频地幽会,似乎要借此摆脱分手的恐惧并印证彼此的忠诚,我们永无餍足地亲吻作爱,仿佛过了今日再无明日世界就要在我们的身后结束那时候,我们多想朝朝暮暮在一起,如影随形,相伴相守啊。”
    于潮白的感叹真挚而悠远,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陆洁的肩上。
真是不可思议,只此一搭,陆洁就觉得整个心都被那宽厚温暖的大手抚住了,抚得又甜又酸又涩又苦。热恋时的种种情形仿佛又历历在目,陆洁眼窝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于潮白用那种迷离而又亲昵的目光望望陆洁,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迷离,仿佛在讲着别人的事。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愿望实现了,我们结婚了。可是陆洁,你发现没有,恰恰是婚后朝夕相守的日子,使人变得疲惫,变得慵懒。再没有等待了,也就再没有了等待中的焦灼。再无须企盼了,于是再感受不到企盼中如煎如焚的激情。
所以,有时候我想,牛郎和织女或许正是因为只能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才成了千古绝唱的吧。要是他们俩天天守在一起,织女恐怕早就讨厌了牛郎脚丫子太臭打呼噜太响,牛郎呢,也会不满织女唠唠叨叨罗罗嗦嗦,象院子里转来转去的肥嘟嘟的母鸡。”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后悔我们不该结婚吗?”
    “这不是后悔,这是反思,亲爱的。”于潮白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真的不曾结婚,如果我老是需要坐着火车去会你,我想,我或许至今仍旧会如痴如狂地思念着你,如饥如渴地向往着你。每一次开门相迎,都会象期盼已久的节日,每一次站台相送呢,都会让人依依不舍,柔肠寸断。我们不会懈怠了对方的身体,当它们彼此袒露相见的时候,都会觉得对方清新如初。我们不会草草地做爱,因为每次身心的交合都如同缺久才圆的满月,显得弥足珍贵。”
    “别说了,潮白”听到这里,陆洁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已经是一句唱烂了的老歌。如果你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唱,如果勉强下去对于你是一种莫大的痛苦,我愿意让你解脱,我可以腾出位置来,让你娶回栗琳琳。”
    陆洁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番话的,这番话一出口,她就体会到了一种带着牺牲味道的苍凉和悲壮。
    “不不不,陆洁,你错了。首先,你应该知道,栗琳琳是那种这辈子只打算与男人交往,而不打算与男人结婚的女人。其次呢,即使她有结婚的考虑,我也没有迎娶新人的兴致了。”于潮白沉吟着,“我把她娶进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变成第二个彭磊,变成第二个你。所以我和栗琳琳,只是那种亲密的伙伴,那种两相情愿的性伙伴。”
    陆洁听了,自怨自哀地说:“别说了,潮白,我都明白。我对于你,已经毫无用处,是我在缠着你,是我离不开你。咱们的分手,是迟早的事。”
    于潮白紧紧地拥着陆洁,感慨地说:“傻子,你还是不了解我,是我离不开你呀。我在精神上感情上习惯上都无法与你分离,你想想看,即便是一个久住的院落、一所供你长大的房子、一只养熟的猫狗、一个摸惯了的器具,当你与它分别的时候,还会心生留恋,依依不舍呢,何况是和人!”
    “如果在你之前没有彭磊,我或许会莽莽撞撞地和你来一回离婚。可是,有了和彭磊分手的经历,我想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说实话吧陆洁,我原本以为,我和彭磊分手之后,她就如同橡皮擦过的铅笔字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抹掉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我和彭磊那三年多的家庭生活是我漫长人生的一部分,那就象一条公路,从二十五公里到二十八公里的这一段路程是不可能切下来的,那是一个既成的存在,一个既成的整体。我无法忘掉那三年,那三年会经常在梦中回来,在梦中彭磊依然拥我吻我甚至与我作爱。
这是非常痛楚的事情,我是说,那三年会经常隐隐地疼起来,让我难受。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不离开彭磊呢?如果我同时拥有你和彭磊呢?”
    “行了,潮白,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一点儿?”
    “如果换个角度看呢?换个角度看,就不是我贪婪地拥有你们,而是你们同样地拥有我,让我同样地分属于你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彭磊就表示过可以容忍你,只要我不离开她。事实上,你也容忍了栗琳琳——”
    “别忘了,现在是一夫一妻制。”
    “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只不过在这块土地上实行了五十年,它既然不是从来如此,也就不会永远如此。何况,我谈的同时拥有,是在这个制度的范围内。
那含义并非娶进两个三个,或者更多的妻子来。”
    “潮白,你是一个男人,你总是在替男人说梦。”
    “我想,当女人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不再成为某一个男人的附属的时候,当女人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超乎男人之上的时候,她们也会这样做的。比如泽玛吉,她就拥有我、冕诺、平措及其他的男人。”
    “潮白,在这种情况下你会觉得幸福吗?”
    “不,我会觉得痛苦。因为我是一个男权社会造就的男人,我的性观念和性心理都归属于这个男权社会。我既不能忍受女性在男性面前的真正独立,更无法接受由于这种独立抑或专制造成的男权的丧失。比如,我就无法坦然地面对泽玛吉那种爱的分赐,更不能忍受我的骨肉只属于她而不属于我。因此,我不得不一劳永逸地解除这种痛苦,那就是,把我的儿子泽雨带走,然后永远离开吉玛山。”
    “你疯了,潮白。你无法让泽雨听你的话,何况,只要你一离开,他们就会骑着马,沿着山路追上你的!”
    “不不不,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会成功的,我的成功就藏在那些‘不可能’的后面。泽雨对我,分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种天生的亲近,我想应该属于一种无法解释的秘密。我的儿子很容易就会沉溺于我讲的那些故事之中,他听命于我精神上的召唤。他会跟我走的,只要我们走到楠砻河边,只需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的工夫,我们就能漂渡而去。那时候,任何追赶都是徒劳的!”
    于潮白的目光里有灼热的激情在跳跃。那激情,无法征服,不可断折。
    陆洁的思考能力,仿佛一下子就被那不可抵挡的灼热融化了。
    “陆洁,我本来打算将泽雨带回去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我知道,你很难再生育孩子了,我想和你一起照顾这个孩子,咱们就这样相伴相守。”
    听到这句话,陆洁泪眼模糊,浑身都颤栗起来。
    狂热的拥抱几乎要将陆洁的骨骼折断,“答应我,答应我陆洁,让我试一试,试一试!”
    陆洁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陆洁随后看到的一幕犹如幻觉:于潮白将泽雨唤醒了,他津津有味地向孩子讲着什么。于是,泽雨就兴致勃勃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裹好头帕,腰间还雄赳赳地挂上了那柄短刀。
    
    时间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洁终于从溺人的怔忡里浮升出来。她四下环顾,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空了。
    陆洁的脑袋里也是空的,随后就有许多念头接踵而入,象泡发的木耳似的,一点一点地鼓涨起来。
    他走了,他带着儿子走了。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他的主意,他要把我留在这儿,他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儿!
    被遗弃的感觉犹如可怕的梦魇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扼得她几乎透不出气。
    她恐慌着,挣扎着,不,不!我也要走,我要跟他们一起走!——陆洁扑出去了,她扑进了无边的夜色中。夜是铅白色的,犹如粘稠的蜡液,木楼,山石,树木,花草,全都被那种粘稠裹着、包着,然后各自凝固在那里。陆洁拼命地跑着,拼命地越过那些呆愣愣的屋、石、树、草,她不能停,她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她也会凝固,凝固成一个淌着烛泪的蜡人儿。
    她跑得很快,脚下象踩了云,飘着,软着,宛如梦游一般,有一种身不由已的轻松。
    风在喊她,风就在她的身后。那喊声很清晰又很模糊,她甚至回了回头,看到了那风。风是有形的,风是一个会移动的黑影。风会招手,象摇动的树枝
    没等陆洁回过头来,她就掉进了水里。
    水象一群白蚁,从四面八方向她进袭。她的每一处肌肤都有了让人惊悚的咬啮感。她的双手扑打着,伸抓着,想捞摸到什么。然而,她所有的挣扎和探伸全都空无着落。
    在没顶的那一刻,她张开嘴,喊了什么。
    她喊的是“于潮白”,喊的是那个让她欢乐过也让她悲哀过的男人的名字。
    她其实没有把这个名字喊出来,这名字含在嘴里,然后和水一起进入了她的身体。
    在那一刻,她变得非常清醒。她有些欣慰地想,这是楠砻河,于潮白和泽雨就在这条河上,她身边的这片水与他们俩是相连相通的啊
    忽然,她发现她升起来了,那是一只手在托着她。当她的头在水面上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卟——”地一声,她把水气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月光下,她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泽尔车。


    十六。爸爸的家在水底


   小神龟为什么白天不出来,要在晚上出来呢?
    你看看天上的月亮呀,月亮就是白天不出来,夜晚才出来的。白天出来的是太阳,白天是太阳的世界;夜晚出来的是月亮,夜晚才是月亮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分成两个部分的。有高山就有低地,有树根就有树梢,有火就有水,有男人呢,就有女人。黄梨是树根和树梢的孩子,小神龟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
    为什么小神龟有爸爸,我没有爸爸?
    你有爸爸。
    是谁呀?
    是我呀。
    你是舅舅。
    不,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我。小神龟也不认识爸爸,所以才到处找爸爸,找它爸爸的家。
    小神龟为什么不认识爸爸呢?
    因为它从小就被妈妈带走了。
    它怎么知道爸爸长得什么样子呢?
    只要在水里照照影子,就可以知道了。爸爸和儿子,长得是一个模样呀。
    噢——于潮白最喜欢这样和泽雨对话,于潮白就是这样对着话,把儿子带出木屋,又这样对着话,把儿子带到楠砻河边的。
    于潮白望着儿子的脸,儿子那张脸上,有许多他熟悉的东西。尖耸的鼻梁,宽大的耳朵,鱼脊状的眼形这些都象是比着他的模样做的,他只要望上一眼,就会怦然心动,从心底里升起一种切近无比的亲情。这种时候,于潮白就会感慨地想,父与子的血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联系,虽然他们不曾相见,那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却是骨子里就带着的呀!
    于潮白坐在楠砻河边的岩石上,儿子就坐在他的腿上。白日里亮闪闪的楠砻河,此刻犹如晦暗的沼泽,望上去幽深而又隐秘。崖岸上那些树木的叶片全都消失了,树冠变成了一个个张开的手掌,黑乎乎地向着冥冥的夜空探伸。高高低低的岩石呢,或立或蹲或伏,都是些不可捉摸的怪兽,无声无息地向着楠砻河凝望。你不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你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它们因为不可预测而令人生畏。
    太阳的世界已经隐去,现在是月亮的世界,小神龟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它在河面上浮游,找寻它的爸爸,找寻河水下面它爸爸的那个家充气轮胎很大,把泽雨和于潮白都套进去了。走,到河里去,去找小神龟,去找小神龟它爸爸的家。
    下了水,才领略到水的汹涌。水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坑坑洼洼鼓鼓凸凸,充气轮胎是马,颠簸着,摇荡着,要将两个不知轻重的骑手摔跌下来。泽雨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马鬃——抓着于潮白的长发,两条小腿呢,两条小腿就夹在于潮白的腰间,这样一来,孩子的身体就象藤蔓一样攀附在了于潮白的身上。那攀附传递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一种毫无疑问的亲近,于潮白为之深深地感动了。
    凉津津的水撩拨着人的每一根神经,孩子“咯咯咯”地叫着,笑着。那叫声和笑声,与激荡的浪声混成一体,一如大自然的天籁,于潮白被剌激得兴奋不已。
    “走啊,泽雨,跟爸爸走——”
    他象峡谷里的风一样长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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