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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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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一切都得归于虚无,创造有什么用?他不能再搞音乐了。一个人唯有经过了患难才能
对艺术——(好似对其他的事情一样)——有真切的认识。患难是试金石。唯有那个时
候,你才能认出谁是经历百世而不朽的,比死更强的人。经得起这个考验的真是太少了。
某些被我们看中的灵魂——(所爱的艺术家,一生的朋友),——往往出乎我们意外的
庸俗。谁能够不被洪涛淹没呢?一朝被患难接触到了,人世的美就显得非常空洞了。
    可是患难也会疲倦的,它的手也麻痹了。克利斯朵夫神经松了下来,睡着了,他无
穷无尽的尽睡,仿佛怎么也睡不足。
    终于有一夜,他睡得那么熟,到第二天下午才醒。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勃罗姆夫
妇出去了。窗子开着,明媚的天空笑着。克利斯朵夫觉得卸掉了一副重担。他起来走到
花园里。一方狭窄的三角形的地,四周围着高墙,象修道院模样。在几块草地与极平常
的花卉中间,有几条起着细砂的小径;一根葡萄藤和一些蔷薇爬在一个花棚上。一个碎
石铺成的洞内有一道细小的喷泉;一株靠墙的皂角树,香味浓烈的枝条挂在隔邻的花园
高头。远处矗立着红岩铺成的教堂的钟楼。时间是傍晚四点。园中已经罩着阴影。树巅
和红色的钟楼还浴着阳光。克利斯朵夫坐在花棚下面,背对着墙,仰着头,从葡萄藤和
蔷薇的空隙中望着清朗的天。他似乎才从恶梦中醒来。周围是一平静寂。一根蔷薇藤懒
洋洋的挂在头顶上。忽然最好看的一朵花谢了,落英缤纷,在空中散开来,好比一个无
邪的美丽的生命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消逝了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哀痛之极,透不过气
来,把手捧着脸哭了
    钟声响了。从这一个教堂到另一个教堂,钟声相应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过了多少
时间。等到抬起头来,钟声已止,夕阳已下。克利斯朵夫被眼泪苏解了,精神被冲洗过
了,听见心头象泉水似的涌出一阕音乐,眼望着一钩新月溜上天空。他被一阵脚声惊醒
之下,立刻回到房里,关了门,拴上了,让他音乐的泉源尽量奔泻出来。勃罗姆上来招
呼他吃饭,敲敲门,推了几下: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理。勃罗姆从锁孔里张望,看见克利
斯朵夫大半个身子起在桌上,四周堆满了纸,才放心了。
    过了几小时,克利斯朵夫筋气力尽,走到楼下,发觉医生在客厅里一边看书一边等
着。他过去把他拥抱了,请他原谅他来到这儿以后的行动,并且不等勃罗姆开口,自动
把最近几星期中惊心动魄的事告诉了他。他跟医生提到这些,只有这么一次,而勃罗姆
是否完全听清还是问题:因为一则克利斯朵夫的话没有系统,二则夜色已深,勃罗姆虽
然非常好奇,也瞌睡死了。最后——(时钟已经敲了两点),——克利斯朵夫发觉了,
便跟主人道了晚安分手。
    从此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常规。那种一时的兴奋当然不能维持,他常常觉
得很悲哀,但那是普通的哀伤,不致妨碍他的生活了。得活下去,是的,非活下去不可!
他失去了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受着忧苦侵蚀,心中存着死念,可是有一股那么丰满那么
专横的生命力,便是在哀伤的言语中也会爆发,在他的眼睛,嘴巴,动作中间放射光芒。
不过生命力的核心已经有条蛀虫盘踞了。克利斯朵夫常常会哀痛欲绝。他明明心里很安
静,或是在看书,或是在散步:突然之间出现了奥里维的笑容,那张温柔而疲倦的脸
那好比一刀扎入了心窝他身子摇摇晃晃,一边哼唧一边把手抱着胸部。有一次,他
在琴上弹着贝多芬的曲子,跟从前一样弹得慷慨激昂忽然他停住了,扑在地下,把
头埋在一张椅子的靠枕里,喊道:“啊!我的孩子!”
    最苦的是觉得一切都“早已经历过了”。他老是遇到一些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言语,
同样的经验。什么都是熟识的,预料到的。某一张脸使他想起从前看到的另外一张脸,
会说出—…(他敢预先断定),——而且真的说出,另外一个人说过的话;同样的人经
历着同样的阶段,遇到同样的障碍,同样的消耗完了。有人说:“人生再没比爱情的重
复更令人厌倦的了,”这句话要是不错,那末整个人生的重复不是更可厌吗?那简直会
教人发疯。——克利斯朵夫竭力不去想它,既然要活下去就不能想,而他是要活下去的。
这种自欺其人的心理教人非常痛苦:为了内疚,为了潜在的、压制不了的、求生的本能,
而不愿意认清自己的面目!明知世界上没有安慰可言,他就自己创造安慰。明知生活没
有什么意义,他偏创造生活的意义。他教自己相信应当活下去,虽然活不活跟谁都不相
干。必要的时候,他还会对自己说是死了的朋友鼓励他活的。同时他知道这是把自己的
话硬放在死者嘴里。人就是这么可怜!
    克利斯朵夫重新上路,步子似乎跟以前一样的稳健了;他把心房关起来,不让痛苦
闯进去。他不对别人提到他的痛苦,自己也避免和痛苦劈面相见:他好象很平静了。
    巴尔扎克说过:“真正的苦恼在心灵深处刻了一道很深的沟槽,它似乎毫无动静,
睡熟了,实际上却继续在腐蚀灵魂。”
    凡是认识克利斯朵夫而能仔细观察他的人,看着他来来往往,弹奏音乐,有说有笑,
——(他居然会笑了!)——一定会感到这个人虽然那么壮健,虽然眼里燃着生命之火,
但精神上已经有些东西给摧毁了。
    他和人生重新结合之后,就得找个生计。当然不是离开那个城市,瑞士是最安全的
避难所;而且这样豪爽的主人,到哪儿去找呢?但他的傲迫使他不愿意加重朋友的负担。
虽然勃罗姆竭力推辞,一个钱都不肯收,他却直要找到了几处教琴的事,能付一笔固定
的膳宿费给了屋主,才觉得安心。那可不容易。他轻举妄动参加革命的事到处都有人知
道,一般布尔乔亚家庭当然不愿意跟这个危险的,至少是古怪的,所以是“不相宜的”
人打交道。然而他靠着自己在音乐界上的名片和勃罗姆的斡旋,居然踏进了四五个胆子
大一些的,或是更好奇的人家。他们也许想以惊世骇俗的方式表示风雅,但另一方面照
旧很小心的监视着他,使学生对老师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勃罗姆家里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早上,各人干各人的事:医生出去看诊,克利
斯朵夫出去教课,勃罗姆太太上菜市和教堂。克利斯朵夫到一点左右回来,大概总比勃
罗姆早。勃罗姆不许人家等他吃中饭,所以克利斯朵夫跟年轻的主妇先吃。那在他绝对
不是愉快的事,因为他对她毫无好感,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和她谈。她当然觉察人家对她
的印象,可是听起自然,既不想注意一下修饰,也不愿意多用思想。她从来不先向克利
斯朵夫开口。动作跟服装毫无风韵,人又笨拙,又冷淡,使一切象克利斯朵夫那样对女
性的妩媚很敏感的男人望而却步。他一边想到巴黎女子的高雅大方,一边望着阿娜,不
由得想道:“啊,她多丑!”
    可是这并不准确;不久他发现她的头发,手,嘴,还有那双一看到他就闪开去的眼
睛,都长得很美。但他心里对她的批评并不因之改变。为了礼貌,他勉强跟她搭讪,很
费力的找些谈话的题目,她那方面又一点儿不合作。有两三次,他问她一些事,关于她
的城市的,她的丈夫的,她本身的: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回答几句极无聊的话,努
力装着笑容,而那种努力又使人不愉快:她笑得很不自然,声音很闷,说话断断续续,
每句后面总带着难堪的静默。临了克利斯朵夫只得尽量避免跟她谈话;那也是她求之不
得的。医生一回家,两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勃罗姆老是很高兴,大声嚷嚷,忙这个忙
那个,非常俗气,心却是挺好。他能吃能喝,说个不停,也笑个不停。跟他在一起,阿
娜还略微说几句;但他们俩谈的无非是所吃的菜和每样东西的价钱。有时勃罗姆取笑她
对宗教的热心和牧师的讲道,她沉着脸,一声不出,就在饭桌上生气了。医生多半讲着
他看病的情形,津津有味的描写某些可怕的病象;那种刻划入微,淋漓尽致的叙述,使
克利斯朵夫大为气恼,拿饭巾丢在桌上,不胜厌恶的站起来,把医生看得乐死了;他立
刻打断了话,一边笑一边道歉。可是下一餐上他又来了。这些医院里的笑话,似乎能够
使麻木不仁的阿娜听了快活的。她会突然之间笑起来,而且是种狞笑,有些兽性的意味。
实际上她对她所笑的事也许和克利斯朵夫同样的厌恶。下午,克利斯朵夫很少学生。医
生跑在外面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往往和阿娜留在家里,可并不见面。各人干着自己的工
作。最初勃罗姆要克利斯朵夫教阿娜弹琴,说她还有相当的音乐天分。克利斯朵夫要阿
娜弹些东西给他听。她虽然不大高兴,却也不推三阻四,照例态度冷冰冰的,弹得非常
机械,毫无表情:一切音符都是相等的,没有一点儿抑扬顿挫,为了翻谱,她会若无其
事的把弹了一半的乐句停下来,然后再从容不迫的接下去。克利斯朵夫气坏了,不等曲
子弹完就走掉,免得说出粗野的话得罪她。她可并不慌,声色不动的直弹到最后一个音,
对于他的失礼毫无伤心或生气的表示,甚至也没十分留意。但从此他们之间再也不提音
乐了。有几天下午,克利斯朵夫照例是出去的,倘若突然之间回家,就会发见阿娜在那
儿练琴,冷冷的,毫无兴致,可是态度很固执,把同一乐节弹上四五十遍也不厌倦,也
不兴奋。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弄音乐。她的时间除了虔修之外,都花
在家务上:缝这个,缝那个,监督女佣,特别注意整齐清洁。丈夫认为她是一个贤德的
女人,有点儿古怪,据他说是“象所有的女人一样”;但也“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很忠
诚。关于最后这一点,克利斯朵夫心里不表同意,觉得勃罗姆的心理学太简单了;但反
正是勃罗姆的事,想它干吗!
    吃过晚饭,大家待在一起。勃罗姆和克利斯朵夫谈着话,阿娜做着活儿。由于勃罗
姆的请求,克利斯朵夫又常常弹琴了,在临着园子的黑洞洞的大客厅内直弹到深夜,使
勃罗姆在一旁听得出神世界上不少人就是醉心于他们不懂的或完全误解的东西的,
——他们也正因为误解而爱那些东西。克利斯朵夫不再生气;他一生已经遇到多少混蛋!
但听到某些可笑的惊叹辞,也立刻停下,回到房里去了。勃罗姆终于猜到了原因,便竭
力把声音压低。并且他音乐的胃口很快就会厌足,留神细听的时间不能连续到一刻钟以
上:不是看报,便是打盹,不再打搅克利斯朵夫了。阿娜坐在屋子的尽里头,一声不出,
膝上放着活计,似乎在那里工作;但她直瞪着眼,手指不动。有时她在曲子的半中间无
声无息的出去了,不再露面。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克利斯朵夫又有了精力。勃罗姆的过分的,但是真诚的好
意,屋子里的清静,日常生活的有规律,特别丰富的日耳曼式的饮食,把他结实的身体
给恢复了。肉体已经和以前一样的健康,但精神上还是病着。新长出来的气力只有加强
骚乱的心绪,因为它始终不曾恢复平衡,有如一条装载不平均的船,受到一点极小的震
动就会跳起来。
    他完全孤独,跟勃罗姆谈不到精神上的相片,与阿娜的交际仅仅限于早晚的招呼,
和学生又毫无好感可言:因为他公然表示,以他们的才具,最好还是放弃音乐。城里他
一个人都不认得。而这也不完全是他的过失。固然他自从奥里维死后老是很孤独的呆在
一边,但周围的人也根本不让他接近。
    他住的那个古城起有些聪明强毅之士,但都是骄傲的特权阶级,自得自满,与外界
不相往来的。他们是一般布尔乔亚的贵族,爱好工作,教育程度很高,可是胸襟狭窄,
奉教非常热心,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种族,自己的城市是最优秀的城市,沾沾自喜的厮
守着他们分支繁衍的古老的家族。每一家规定好一个招待亲属的日子,余下的时间便门
禁森严。这些实力雄厚的世家从来不想炫耀财富,彼此都是知道底细的:这就够了;别
人的意见根本无足重轻。有些百万富翁穿得象小布尔乔亚一样,声音嘶嗄,讲着别有风
趣的土话,天天一本正经的上公事房,即使到了连一般勤谨的人也要退休的年纪还是照
常办事。太太们自命为精通治家之道。女儿是没有陪嫁的。有钱的父母要子女象自己一
样辛辛苦苦的去挣他们的家业。日常生活过得非常节俭:那些巨大的财产有极高尚的用
途,例如收藏艺术品,办美术馆,襄助社会事业。慈善机关和博物院常常收到数目很大
的,隐名的捐款。这种又伟大又可笑的现象都是属于另一时代的。大家只知道有自己,
似乎不知道外边还有别的世界。其实为了商业关系,为了交游广阔,为了教儿子们到远
方去游学,他们对外边的世界很熟悉。可是无论什么出名的东西,无论哪个国外的名流,
在他们心目中一定要经过他们认可之后才算成立。他们对自己的社会也管束极严,互相
支持,互相监督。这样就产生了一种集体意识,凭着一致的宗教观念与道德观念,把个
人的许多不同点——在那些性格刚强的人身上特别显著的不同点——给遮掉了。每个人
都奉行仪式,都有信仰。没有一个人敢有一点儿怀疑,即使怀疑也不愿意承认。你休想
掏摸他们的心事:因为知道受着严密的监视,谁都有权利窥探别人的心,所以他们格外
深藏。据说连那些离开乡土而自以为独立不羁的人,一朝回到本乡,照旧会屈服于传统,
习惯,和本城的风气:最不信仰的人也不得不奉行仪式,不得不信仰。在他们眼里,没
有信仰是违反天性的,没有信仰的人是低级的,行为不端的人。只要是他们之中的一分
子,就决不能回避宗教义务。不参加教礼等于永远脱离自己的阶级。①
    
    ①此处所称宗教均指基督新教。瑞士最普遍的宗教是新教。
    这种纪律的压力似乎还嫌不够。那些人在本身的阶级里头还觉得彼此的连系不够密
切,所以在大组织中间又造成无数的小组织,把自己完全束缚起来。小组织大概有好几
百个,而且每年都在增加。一切社会活动都有团体:有为慈善事业的,为虔修的,为商
业的,为虔修而兼商业的,为艺术的,为科学的,为歌唱的,为音乐的;有灵修会,有
健身会,有单为集会而组织的,有为了共同娱乐的,有街坊联合会,有同业联合会,有
同等身分的人的会,有同等财富的人的会,有同等体重的人的会,有同名的人的会。据
说有人还想组织一个不隶属任何团体的人的团体,结果这种人不满一打。
    在这城市、阶级、团体三重束缚之下,一个人的心灵是给捆住了。无形的压力把各
种性格都约束了。其中多半是从小习惯的,——从几百年来就习惯的;他们认为这种压
迫很卫生;倘若有人想摆脱,就是不合体统或不健全。看到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容,谁也
想不到他们心里有什么不舒服。但人的天性也要报复一下的。每隔相当时候,必有几个
反抗的人,或是倔强的艺术家,或是激烈的思想家,不顾一切的斩断锁链,使当地的卫
道之士头痛。但卫道之士非常聪明,倘若叛徒没有在半路上被压到,倘若比他们更强,
那末他们不一定要把他打倒,——(打架总难免闹得满城风雨),——而设法把他收买。
对方要是一个画家,他们就把他送入美术馆;要是思想家就送入图书馆。叛徒大声疾呼
的说些不入耳的话,他们只做不听见。他尽管自命为独往独来,结果仍旧被同化了。毒
性被中和了。这便叫做以毒攻毒的治疗。——但这些情形很少有,叛徒总是在半路上被
扼杀的居多。那些安静的屋子里藏着不知多少无人知道的悲剧。里头的主人往往会从从
容容的,一声不响的跑去跳在河里;再不然在家中幽居半年,或者把妻子送进疗养院。
大家把这些事满不在乎的谈着,态度的冷静可以说是本地人最了不起的特点之一,即使
面对着痛苦与死亡也不会受影响。
    这些严肃的布尔乔亚,因为看重自己人,所以对自己人很严;因为瞧不起别人,所
以对别人比较宽。对于象克利斯朵夫一般的外侨,例如德国的教授,亡命的政客,他们
都相当宽大,觉得跟自己无关痛痒。并且他们爱好智慧,决不为了前进的思想而惊慌,
知道自己的儿孙是不受影响的。他们用着冷淡的,客气的态度对待外侨,不让他们亲近。
    克利斯朵夫毋须人家多所表示。那时他正特别敏感,到处看到自私自利与淡漠无情,
只想深自韬晦。
    勃罗姆的病家在社会上是个范围很小的小圈子,属于新教中教规极严的一派,勃罗
姆太太也是其中一分子。克利斯朵夫名义上是旧教徒出身,事实上又已经不信仰了,所
以更受到平视。而他那方面也觉得有许多事看不上眼。他虽则不信仰,可是脱不了先天
的旧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少,诗的意味多,对于人性取着宽容的态度,不求说明或了解,
只知道爱或是不爱;同时他在思想方面和道德方面保持着绝对的自由,那是他无形中在
巴黎养成的习惯。因此他和极端派的新教团体冲突是必然的事。加尔文主义的缺陷在这
个宗派里格外显著,那是宗教上的唯理主义,把信仰的翅膀斩断了,让它挂在深渊上面:
因为这唯理主义的大前提和所有的神秘主义同样有问题,它既不是诗,也不是散文,而
是把诗变了散文。它是一种精神上的骄傲,对于理智——他们的理智——抱着一种绝对
的,危险的信仰。他们可以不信上帝,不信灵魂不灭,但不能不信理智,好似旧教徒不
能不信仰教皇,拜物教徒不能不崇拜偶像。他们从来没想到讨论这个“理智”。要是人
生和理性有了矛盾,他们宁可否定人生。他们不懂得心理,不懂得天性,不懂得潜伏的
力,不懂生命的根源,不懂“尘世的精神”。他们造出许多幼稚的,简化的,雏型的人
生与人物。他们中间颇有些博学而实际的人,读书甚多,阅历不少,但看不见事物的真
相,只归纳出一些抽象的东西。他们贫血得厉害;德行极高,但没有人情味:而这是最
要不得的罪恶。他们心地的纯洁往往是真实的,并且高尚,天真,有时不免滑稽,不幸
那种纯洁在某些情形之下竟有悲剧意味,使他们对别人冷酷无情,——不是由于愤怒,
而是一种深信不疑的态度。他们怎么会迟疑呢?真理,权利,道德,不是都在他们手里
吗?神圣的理智不是给了他们直接的启示吗?理智是一颗冷酷的太阳,它放射光明,可
是教人眼花,看不见东西。在这种没有水分与阴影的光明底下,心灵会褪色,血会干枯
的。
    而克利斯朵夫当时觉得最无意义的便是理智。这颗太阳只能替他照出深渊的内壁而
不能指示一条出路,甚至也不能使他看出深渊的深度。
    至于艺术界,克利斯朵夫很少机会、也没有心思去和它发生关系。当地的音乐家多
半是保守派的好好先生,属于新舒曼派或勃拉姆斯派的,克利斯朵夫跟这些乐派是斗争
过的。只有两人是例外:——一个是管风琴师克拉勃,开着一家出名的糖果店;他是个
诚实君子,出色的音乐家,照某个瑞士作家的说法,要不是“骑在一匹被他喂得太饱的
飞马上”,他还能成为更好的音乐家;——另外一个是年轻的犹太作曲家,很有特色,
很有脾气,情绪很骚动;他也开着铺子,卖瑞士土产:木刻的玩艺儿,伯尔尼的木屋和
熊等等。这两个人因为不把音乐做职业,胸襟都比较宽大,很乐意亲近克利斯朵夫;而
在别的时期,克利斯朵夫也会有那种好奇心去认识他们的,但那时他对艺术,对人,都
毫无兴趣,只感到自己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而忘了相同的地方。
    他唯一的朋友,听到他吐露思想的知己,只有在城里穿过的那条河,就是在北方灌
溉他故乡的莱茵。在它旁边,克利斯朵夫又想起了童年的梦境。但在心如死灰的情形之
下,那些梦境也象莱茵一样染着阴惨惨的色调。黄昏日落的时候,他在河边凭栏眺望,
看着汹涌的河流,混沌一片,那么沉重,黯淡,急匆匆的老是向前流着,一眼望去只有
动荡不已的大幅的轻绡,成千成万的条条流水,忽隐忽现的漩涡:正如狂乱的头脑里涌
起许多杂乱的形象,永远在那里出现而又永远化为一片。在这种黄昏梦境中,象灵柩一
样漂流着一些幽灵似的渡船,没有一个人影。暮色渐浓,河水变成大块的青铜,照着岸
上的灯火乌黑如墨,闪出阴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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