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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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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起居舍人,向来是不干政的。只能写下看到听到的一切,却无需也不能评价。
  但这一日,大岳开国皇帝方季北的起居舍人,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能力来。
  “皇上,官报的事情,还是要多考虑啊!”趁著任天轮值的当儿,孔之高入宫,跟方季北商量前日的事,“那个东西是个麻烦,更麻烦的是那个毕子灏。皇上你要清楚,他是前朝旧臣,其心不可轻信。”
  “前朝旧臣又有什麽关系?”方季北侧头看著孔之高,“老孔,你还记得吧,我们杀到京城,不是为了抢天下。如果能遇到一个可以管好这个国家的人,我会毫不犹豫把这位置让给他。”
  “可前朝那些人若能治理好国家,你又怎麽会起义,又怎麽会有那麽多人跟随?”孔之高苦笑道,“你不明白吗?在有些人的眼里,重要的是皇帝,而不是国家和百姓。”
  方季北当然知道。他只是在某些方面固执,并不是傻子。
  “重要的是百姓,官报不正是为了百姓吗?有什麽可麻烦的?”方季北话题一转,回到先前。
  “是,只要这个东西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就可以控制大概的倾向。但是皇上,如果其他人想办这个东西怎麽办?”孔之高摇头道,“况且那毕子灏已要写文章,皇上你让他再去管理,恐怕他会把官报办成他需要的样子……若他心怀异志,可就不好办了……”
  “他哪里有那个空闲去管理,老孔你想太多了。”方季北笑笑,道,“而且我还真是想让其他人也来办这种报,所以我不会把在宫内印刷这东西,而是改到宫外去,你不用那麽担心。”
  孔之高松了口气:“昨日那毕子灏分明是以退为进,我还以为你会不假思索地把管理官报的权力交给他呢……”
  “我这官报在开始的时候肯定是针对读书人,最好能印上不同观点,但是要让我们这边的更有道理一些。”方季北道,“但是往後做的话,我打算让识字的人都来看,甚至不识字的也可以听别人读。毕子灏完全不了解宫外生活,他是管不了这官报的。”
  孔之高听他这麽说,想了想,眼底精光一闪。
  “皇上果然是皇上,思虑深远,我拍马也比不上。”
  方季北被他一拍马,脸就稍微有点红了:“这主意是小毕提的,我只是跟著他的想法走。”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跟著你肯定不会有错。”孔之高笑道,“邸报是毕子灏说的,扩大影响也肯定是他的目的,可是他绝对想不到开民智方面来……你觉得不会出什麽岔子吗?”
  方季北侧头想了想:“会有些波折,但是我总觉得这麽做好处比较多。”
  孔之高向来知道方季北的感觉非常准,把这件事在心里前後想了下,大概有了计较。
  “具体怎麽办,还要麻烦你找人。”方季北皱起眉,“我们就是人才太少了,尤其是会写文章的。老孔你已经很忙了,还给你添事做……”
  “客气什麽,当初一起举事的誓言,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发了。”孔之高手叩叩桌面,道,“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都过得好……那时候的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现在累一点,也是应当的。”
  既然天不救人,那就人自救。如果官员不救百姓,那就百姓自己拿起兵器。
  还有很多人,在等著他们。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这毕竟是没有前例的事情,他二人这方面又不怎麽懂。偏偏大岳刚建国,真正忠於大岳的文人,也是全无。这种事又不能要那些投机小人,因此倒也不好处理。
  “对了,老孔你不是什麽举子吗,为什麽不能自己写文章?”想到这里,方季北想起一个疑惑,便问道,“我记得你写文章不错啊,以前义军什麽讨伐的东西都是你动手写。”
  孔之高苦笑:“我是屡试不中的举子,皇上你没学问所以不懂,那种什麽微言大义的文章我根本写不出来,要写得出来,我怎麽会在颍州落魄,早跑去当官了。”
  “哦……”方季北摸摸头,“这麽说老孔你也不怎麽样嘛,你看小毕才多大点,他就能写。”
  “他做的就是笔头官,当然能写……”孔之高被说到痛处,一脸不屑,“而且什麽多大点,你在他那年纪的时候,该经的什麽没经过?像他,整一个废物点心,扔到宫外都能被狗叼了去,一点苦都没受过……”
  “不受苦不是很好吗?”方季北打断他,“我当初受苦的时候,心里就想,如果我以後有能力,我就要让所有的人都不再受那样的苦!”
  孔之高笑笑:“那小子运气还真不错……对了,说起来你和他一直住在一起吧?这……是不是不太好?你也该找个老婆了。”
  方季北脸色不由变了变,有些难看:“老孔,你该知道的……”
  “过去的事,该忘也就了吧。”孔之高暗中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是皇帝,总该有个皇後,生个孩子。你跟毕子灏一起,别人可说不出什麽好听的来。”
  “以後再说吧……”方季北显然不愿意谈这话题,“那孩子太漂亮,我不带著他点,我怕他被人欺负。他心思很重,以前肯定过得很辛苦。我既然知道,就不能让他再出什麽事。”
  孔之高听他这麽说,也不好再劝,继续转移话题说别的。五大三粗的任天根本跟不上他二人说话速度,又听他们说得无聊,早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桌子後面的墙很厚,如果伏在墙上听的话,能听到墙内微弱声音。他二人议事完毕後,墙内声音变为脚步声,渐渐消失。
  在一处极不显眼墙壁死角处,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来。相貌美得令人吃惊,表情却愣愣的发呆。
  “我……看错了麽?”低柔的声音自问,没有答案。
十四
  在缺少人材的情况下,大岳第一份公开发行的邸报产生了。名字非常简单,叫做半月报──人手短缺,半个月能出一次已经很不错了。
  这月报几乎可以说是新朝第一次公开治国方略。其实改朝换代向来都只改国号换皇帝,实质的内容都是差不多的。但这一次,显然有些不同。
  酒楼中间人们围坐,中间一识字的人摇头晃脑读道:“是以圣人之道,乃百姓之道仁者为仁,盖众生无别,无贵无贱……”
  “古老三你这话读错了吧,什麽无贵无贱,难道俺们和皇帝都没区别?”旁边一粗豪汉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高声道,打断念书那人。周围坐著众人哄笑,那古老三满脸通红:“我怎麽会读错,这里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你们看看……”
  “要会看还找你读干嘛?”旁边一人道。
  “古老三,俺们凑份子请你,可是要你好好读,你可别蒙事儿!”粗豪汉子也道,“听说这册子里面说皇帝在招人,只要有门手艺精通,都可以去皇宫试试,是不是真的啊?”
  “原来你要听这个,等一下我翻到那页的……”古老三连忙翻书,找到一页又读了起来。
  酒楼角落里坐著两人,一个比较粗糙,一看就是当兵的,另一个则十分的貌美秀气,像是女子一般。
  他二人听著周围议论,一边吃饭。娇柔那个轻声道:“皇上……”
  “出来就叫我四哥,不是说过了吗?”粗糙的方四方季北打算他,道。
  “呃,四哥……”毕子灏觉得这称呼很别扭,有些不自在叫道,“我们这一路行来,能看到不少人往皇宫去,我们不用回去处理一下麽?”
  “有老孔在,怕什麽?”方季北笑著摇头,“人虽然多,可以用的却不一定多,毕竟……现在这半月报主要还是在京城贩卖。”
  毕子灏眼神闪了下:“难道还要拿到其它地方……”
  “那是自然。”方季北答道,“不过这种事急不得……很多事都急不得……”
  他说著,眼光有些散,显然在想事情。毕子灏早已习惯他时不时的出神,也不打扰他,只是看著周围。
  虽然忙碌,方季北也会十天左右出来一趟,看看民间情况,而毕子灏每次都跟著他。现在的毕子灏,已经不是最开始看什麽都新鲜的土包子了,要论民生,他也能说上两句。
  不管想不想承认,他都必须承认,京城人的生活在变好──当然是指老百姓,为官的,有些倒在变差。
  大岳开国时间不久,宫里那些农民弄出来的据说是良种的种子还没开始种,但他们的农具已经开始使用了。方季北开了大韦的内库,用前帝的私房钱给农民换农具,收割速度快也就罢了反正那些地里刨有的是时间,但收下来的粮食损耗变小,也是相当於产出粮食增多。京城产粮本不足,都是靠河北直隶一带运粮过来,这一年却几乎没有依靠外地。
  其它方面也是。就算时间仓促,皇宫里那些“术业专攻”的人还没研究出太新的东西,但三十六行行行有藏技是绝对的,方季北把那些人圈养起来,把一些独家秘技挖出来,分发下去。
  至於京外……现在的封疆大吏各地巡抚几乎都是他们义军起义时定下的,听说发生过当时还没落入义军手里的地方的百姓,集体偷偷跑到义军治下去,据说是──过得更好。
  没有人才,是能用的人一路上都散干净了吧。
  毕子灏心底冷笑,以用来掩饰内心生出的沮丧。
  同样都是皇帝,做的事却是天地之差。
  一个用尽心机揽权,即位以来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斗到权臣上面。另一个大大咧咧全无机心,脑子里想的只是怎麽让百姓过好,还有逮到合适的人就把皇位交出去。
  不过小半年,前者已经被百姓遗忘,後者虽然受到读书人“大义”上的反对,在百姓间的地位,就算不说空前绝後,也足以当一时。
  而这还只是开始。等到开春引进良种,等到科举招来新一批臣子,等到方季北招揽更多人材,在各个方面进行改进……
  等到那时候,谁还能记得那个承昭皇帝陈!尤?
  毕子灏熟读史,自然知道改朝换代後,如果後来的皇帝并不比前面的好,即使朝廷修史会为前朝加上很多罪名,但百姓仕子还都会心怀前朝。而如果後来的更强,那前朝就是活该被推翻。
  明明只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明明只是……
  “小毕,小毕?”先回过神来的方季北叫著毕子灏,见他没反应,还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两下。
  “啊!”毕子灏猛地回神,“皇……四哥,你说什麽?”
  “我说我们吃完饭,该算账走人,你看店小二脸色都不对了。”方季北笑道,“而且今天带你出来,是特地想领你看看刚开的市集。老孔说朝天门那市集非常热闹,虽然大集是逢七,但平时人和商家也都不少,还有打把势卖艺的还什麽耍猴的卖糖人的,你没见过吧?”
  毕子灏当然摇头。方季北摸摸他的头:“你就是因为在皇宫里什麽都没见过,才长成这麽一副少年老成样。你这个年纪,正该是玩闹的时候……”
  “四哥,在我这个年纪,你在做什麽?”毕子灏任他摸著,一开始觉得这样的举止非常别扭,心里时刻提防他动手,现在却已习惯了。
  方季北一愣。
  “那时候已经被发配到颍州了吧……也就是做做杂役什麽的。”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换上轻松表情,轻描淡写回答。
十五
  仕子们愤怒了。
  虽然大多数的仕子都有谋身朝堂的念头,但不代表他们会去讨好朝廷,相反,大多数的他们对於和朝廷作对都有比较强烈的兴趣。
  有兴趣,但方季北这一手让他们难以应付──凭他们的财力和影响力,还不足以和大岳半月报这种东西抗衡,在民间而言。
  正当他们找不到合适方法发表反对意见之时,方季北把利器放到他们面前──半月报接受各方投稿,只要送到报馆,负责人员会选出好的合适的刊登──皇帝承诺,只要写得好,不管是什麽人、什麽观点,都有可能被刊登。
  如此,仕子们当然开始疯狂,拼命写稿子送到报馆。报馆很快落入人手不足的窘境,只好向宫内求助。毕子灏当然要帮忙,甚至连学会了不少字的方季北也来凑热闹,一起来看。
  方季北对文章有个最低要求,就是得让他看得懂。达成这一条件的文章也不是没有,但是数量上比较稀少,质量也没有太大的保障。毕子灏只好多看一些,在一众文章中寻找相对比较好的。
  接下来的半月报,几乎成了论战之所。其实这场论战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对仕子们不利,即使方季北一直强调报馆不能偏颇,两面的文章都要登。但一来毕子灏的文笔和文字造诣少人能及,对圣人之书的理解也极深,几乎没有人能在他笔下走过两回合。二来这场文斗实际上是斗给百姓和水平并不高的读书人看的,对他们而言,当然是文字内容犀利又好懂的一方占道理,那些艰涩的文章,他们是不怎麽看的。
  趁著读书人把精力都放在这场论战上,方季北开了恩科。此次恩科与前朝极为不同,还开了杂科──孔之高说杂科不好听,改名叫术科。术科门槛全无,时间错开。同时,方季北废除所有贱籍,大岳百姓,上下无别。
  忙完方季北也快累瘫了,全考完那天,他看著考官把最後一份考卷糊名,人就整个松下来,最後甚至是坐轿子回宫的。
  他实在太辛苦,虽然文事他并不擅长,但这恩科是前所未有之事,突生的状况多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而很多事,只能靠他这个皇帝出面解决。
  毕子灏一直在他身边跟随,拿著笔,记录下他一言一行。尽管到了最後,方季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了,行动也变得非常迟缓。毕子灏多次劝他休息,方季北却只是让他去睡。
  他和任天两个人跟方季北一个,到最後都是极累。相当於他二人之和的方季北,此刻状况可知。
  方季北给任天放了假,他自行叫轿子回他宫外住处,方毕二人一起回宫──是真正的一起,方季北从来不乘轿,匆忙之间也只好两人共乘。当然毕子灏说自己骑马就行,结果被方季北一把拉进去。
  轿子是为身体不太好的毕子灏准备的,他等级不高,方季北又省钱惯了,轿内著实不算宽敞。方季北半倚躺著,想了想,伸手抱毕子灏,把他人揽在怀里。
  毕子灏身形瘦小,倒是不会给方季北造成什麽重压。他被方季北抱著,感觉十分别扭,却又不敢动弹。狭小空间内,只能听到两人呼吸声音。
  其中之一渐渐平缓,是方季北睡了过去。毕子灏慢慢侧身,看著方季北的脸。
  这一生中,见过最多种面目的,就是这人。初见时染血的英勇无情,登基前的迟疑犹豫,做皇帝之後的与众不同。严厉起来让人无法直视,可大多时候,都和善得与他长相不符。在宫外和百姓打交道时,和话都听不清楚的老太太说话说得很热闹。
  而睡著後,又是这样无害的样子。很安静,眉毛微微有点皱,眼下面很黑的眼袋,是这些日子累的。
  “为什麽我会想看下去呢?想看你会把这个国家治理成什麽样子,并且竟然有点相信你会把它治理得很好……明明你是这麽愚蠢的家夥……”粉嫩的唇无声开启,毕子灏自语著。
  甚至为了看你高兴的样子,出手帮你解决了些问题……起居舍人应该是不起眼的影子,可现在这情况,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想著心事的时候,轿子停住,回到皇宫。
  毕子灏掀起轿帘,吩咐轿夫把轿子直接抬去寝宫,不要打扰方季北。
  方季北实在睡得死,直到侍卫把他小心翼翼抬出轿子时才醒过来。自己走回寝宫,往床上一趴,就要继续睡。
  “皇上,你先等一下再睡。”毕子灏阻止他,对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离开,他走到床边,帮方季北整了下被子,“你说话过度,这麽睡一晚的话,再醒来嗓子恐怕会更糟……”
  方季北睡眼迷离看著他,傻傻点头。
  毕子灏忽然有些呆住了,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厉害,吞口口水,嗓子竟然有些干。
  “毕舍人,你吩咐的蜂蜜水……”
  一句话打断这有些怪异的气氛,毕子灏忙回神,接过蜂蜜水,送到方季北身前。
  方季北眼皮只差一缝就能合上了,大概是困得厉害,杯子到眼前都不知道接。毕子灏只好半跪在床前,用小匙舀一勺,送到他嘴边:“皇上,张口……”
  方季北乖乖张开嘴,银色的勺子触著他有些干的嘴唇,蜜色的水润了唇色。
  毕子灏莫名有些紧张,盯著方季北那不算漂亮的唇形,下意识地一勺勺喂他,心思不知跑到什麽地方去了。直到方季北大概自己感觉喝得差不多,舌尖舔舔嘴唇,不再张口,眼睛剩下那一缝也终於合上,沈沈睡去。
  毕子灏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激灵,手一颤,手指在他唇上划过。
  =
  
十六
  其实两人回来还是下午,睡了足足六个时辰,方季北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和他比起来,毕子灏显然没那麽劳累,也没有像他那样撑著几夜不睡。但在睡前,毕子灏盯著方季北盯了足足个把时辰,因此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清醒。
  “嗓子有没有好些?我再去拿蜂蜜水?”毕子灏一开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嗓音低哑,像是经了忍耐而压下的声音一般。
  “小毕,你嗓子……”方季北开口,声音好了很多,完全听不出前一晚的嘶哑,“你只顾得我,没有照顾好自己?”
  “咳……我嗓子没事,是早上醒来的正常现象,多说几句话就好了。”实话是坚决不能说的,何况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看这家夥看到口干舌燥。
  方季北没想太多,听他声音好了,放下心来,便要起身做事去。毕子灏连忙拉住他,道:“此时尚早,皇上你前几日劳累过度,还是多睡一会儿的好。”
  方季北看看外面天色,也确实是太早,便是笑道:“看来人还是老了,又不是战场上几日不睡地厮杀,居然就累成这样……”
  “操心比劳力还累,是很正常的。”毕子灏道,自己半坐起身,再为方季北盖好被子,“累成这样还想早起,你真以为你是铁打的啊?”
  方季北听话地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毕子灏,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毕子灏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道:“快睡吧,休息几天,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睡不著……”方季北无辜地道,“睡多了,已经不困了。”
  “那说会儿话吧,等到天亮再起床。”毕子灏道。
  方季北直直看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麽。毕子灏被他看得不自在,道:“你现在在想什麽就说什麽好了。”
  “我在想,这次恩科没有找到刑法方面的人,因此没有开这方面的科考。吏部那些人断案都不清,根本不能指望他们……”
  “皇上,我是要你休息,不是要你继续费神想这些事的!”毕子灏打断他的话,道,“说一些轻松一点的事情,例如皇上你年少时高兴的事情……”
  “高兴麽……”方季北低声道,眼神有些空蒙,“大概,在侯家武馆做学徒,和小红一起的时候,我是高兴的吧……”
  他一向粗犷,哪里有过这样表情。毕子灏一旁看著,不知为何心里一阵不快。
  虽然他这麽问就是在套话,但方季北真的说出来,他又不高兴。静静听著方季北说他小时候家境如何贫穷,幸好有几把力气,跑去武馆帮忙。馆主只有一个女儿,见他很有天分,家里兄弟有多,便想让他入赘继承武馆。他和侯家女儿本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就订下来了。
  但这世上,美丽的事物总是祸源,尽管那不是祸源有意为之。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知府公子看上小红,将她抢走。侯伯父去告官,反被下狱,不明不白地死了。然後我……”方季北竟然还笑了笑,道,“我知道争是争不过的,干脆趁晚间潜入知府府里,把那知府和他儿子都杀了,但小红……”
  他笑容本已惨淡,此刻便凝在唇边:“她已经自杀了……他们说,她死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我……却没能救得了她……”
  毕子灏震动了下。
  虽然是承昭帝登基之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却也有耳闻。他记得那凶手好像是……
  “杀人偿命,但是继任那知府和前任本就有点仇怨,加上乡亲们很多都出来为我求情,甚至为我凑钱请了名讼师。讼师大多不是好人,那赵讼师名声本来也不太好,可他竟然帮我打成了发配……”方季北眼神闪了下,“临行前他跟我说了一番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这条命,是从大韦律里捡来的。若不是法条规定得太模糊,我也不会只是发配了事。若不是百姓都不懂法条,他们讼师也不至於得到那样的名声。当然,若不是目无法纪官官相护,小红和侯伯父也不会死……”
  他不再说话,开始发呆。毕子灏看他神情,觉得有些痛。
十七
  等到身体好了些,方季北爬起来继续处理公务。这些日子只顾忙著科举,其它事情都有些搁下了。
  “你身体不是很好,再休一天,今日任天跟著我就好了。”正是朝日,方季北阻止毕子灏上朝的行动,道,“现在还早,多睡会儿,过几天还有得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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