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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旧版)-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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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别院是在通元谷中,虽说也在恒山,与见性峰相距却有数十里之遥。令狐冲展开轻功,在小道上疾奔,到得通元谷时,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照了一照,又细看身上衣衫鞋袜,一无破绽,这才走向别院。他绕过正门,欲从边门入院,刚到门边,便听得一片喧哗之声。昔日群豪在此聚居,令狐冲每日里和他们赌博饮酒,这恒山别院便在深夜,也是闹声不休,后来任我行传令,命众人离去,那通元谷中这才鸦雀无声。此刻听到群豪聚哄,他不喜反忧,寻思:“这些人此番重来,意欲不利于恒山,若是无法将他们劝走,非动武不可,不免反脸成仇了。”令狐冲和这些人数度聚会,意气颇为相投,想到说不定真要动手杀人,颇感郁郁。只听得门内许多人大声喧叫:“真是古怪!他妈的,是谁干的好事?”“什么时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手脚可真是干净利落!”“这几人武功也不坏啊,怎地着了人家这儿,哼也不哼一声。”令狐冲听得这些嘈嚷,知道发生了怪事,从边门中挨了进去,只见院子中和走廊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是眼望一株公孙树的树梢。
令狐冲抬头一看,登时心下纳罕,只见那株高达数丈的公孙树树枝上,吊缚着八人,正是仇松年、张夫人、西宝和尚、玉灵道人这七人,另外一人衣衫华丽,认得是那外号叫作“滑不留手”的游迅。这八人均是被点了穴道,四肢反縳,吊在树枝上荡来荡丢。八个人神色之尴尬,实是世所罕见,除了随风飘荡,却是半分动弹不得。
两条丈余长的黑蛇,在八个人人身上蜿蜒游走,那自是“双蛇恶乞”严三星的随身法宝了。这两条蛇盘到严三星身上,倒也没有甚么,游到仇松年身上时,这些人又是害怕,又是厌恶,苦在动弹不得。只见人丛中跃起一人,正是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右手持了一柄匕首,割断了吊着“桐柏双奇”的绳索。这两人从空中摔下,树下有人伸手接住,放在地上,却是那矮矮胖胖的老头子。片刻之间,计无施将八人都救下来,解开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时破口大骂,出言之污秽粗俗,那也不必细表,却见众人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有的微笑,有的惊奇,有人说道:“已!”有人说道:“阴!”有人说道:“小!”有人说道:“命!”张夫人一侧头,只见仇松年等七人额头上都用朱笔写着一个字,有的“已”宇,有的“阴”字,料想起来,自己额头也必有字,当即伸手去抹。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将八人额头的八个字串连起来,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余人一听不错,纷纷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
游迅等人老奸巨滑,已明其理,只有那西宝和尚,大声骂道:“甚么阴谋已败,你好好的,小心谁的狗命?”玉灵道人急忙摇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额角上的字。令狐冲在旁看得暗暗称奇,寻思:“原来暗中已有高手,点破了他们的阴谋,若是不用我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能不吝赐告吗?”那游迅微微一笑,道:“说来惭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给人点了穴道,吊在这高树之上,下手的恶贼多半使用‘五更鸡鸣还魂香’之类的迷药,否则兄弟本领不济,遭人暗算,那就罢了,像玉灵道长、张夫人这些智勇兼备的人物,如何也着了道儿?”张夫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不愿与旁人多说,忙入内照镜洗脸,玉灵道人都跟了进去。群豪在外议论不休,啧啧称奇,都道游迅之言不尽不实。有人道:“大伙儿数十人在堂内睡觉,若放迷香,该当人人迷倒才是,怎会只迷他们几个?”众人猜想那“阴谋已败”的阴谋,不知是何所指,种种揣测都有,莫衷一是。
令狐冲在旁听着,也下甚慰:“倘若这些人共同参与其事,自然均知那是什么阴谋,就算假装不知,那也绝不至于说之不休。看来受我师父之命前来干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而已。又不知将那八人倒吊高树的那位高手是谁?”只听得有人笑道:“幸亏桃谷六怪今番没到,否则又有得乐子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暗中干的?这六兄弟古里古怪,多半是他们做的手脚。”
祖千秋摇头道:“不是,不是,决计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虽高,肚子里的墨水却是有限得很,别说额上八字写不到这么好,那‘阴谋’二字,担保他们就不会写。”群豪哈哈大笑,均说言之有理。各人谈的都是适才这件趣事,没人对令狐冲这呆头呆脑的仆妇多瞧上一眼。令狐冲心想:“有谁神色不正,默不作声,便有与闻其事之嫌。”当下拿了一块抹布,在大堂上低头揩抹灰尘,暗暗察看各人动静。
在恒山别院中的群豪,令狐冲大都熟识,有些天生沉默寡言,那就难以瞧出端倪,有些原本粗犷豪爽的,这时忽然满怀心事,或是闪闪缩缩起来,多半便有可疑。他一一默志在心,寻思:“参与阴谋之人,似乎只不过一二成而已。一旦发难,余人定持异议,单是别院中的朋友,便足可将他们制住。由此看来,恒山弟子倒是无虑,反要留神这些参与阴谋之人先在别院中剪除异己,不免有许多好朋友要遭了毒手。今日有这八人给如此公然一吊,那是给大家一个警告,好让大伙儿加倍留神。”
这日午后,忽听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来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后面,只见别院右首数里许之外,有数十人围着,群豪急步奔去。他走到近处,只见众人正在七张八嘴的议论,有十余人坐在山脚下,面向山峰,显是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山壁上用黄泥写着八个大字,又是“阴谋己败,小心狗命。”那黄泥水兀自未干,当是写下未久。群豪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当解穴救人。当下有人将那十余人转过身来,赫然有爱吃人肉的漠北双熊在内,另外二人却是魔教中的长老鲍大楚和莫长老。令狐冲微微一惊,心道:“原来鲍莫二长老未死,然则我师父的黑木令,不是从他们手中得来了。”计无施走上前去,在漠北双熊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们哑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请教。诸问二位到底参与了甚么密谋,大伙儿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对,对!有甚么阴谋,说出来大家听听。”黑熊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什么阴谋,阴他妈龟儿子的谋!”祖千秋道:“那么众位是给谁点倒,总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了。”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边散步,背心一麻,就着了乌龟孙子王八蛋的道儿。是英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偷袭,算什么人物?”祖千秋道:“两位既不肯说,也就罴了。这件事既已给人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儿不免多留心留心。”有人大声道:“祖兄,他们不肯吐露,就让他们在这山脚边饿上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错,解铃还由系铃人,你放了他们,那位高人若是将你怪上了,也将你点倒吊起来,可不是玩的。”计无施道:“此二言不错。众位兄台,在下不是袖手旁观,实在是有点胆寒。”黑熊、白熊对望了一望,都大骂起来,只是骂得不着边缘,可也不敢公然骂计无施这一干人的祖宗,否则自己动弹不得,对方若要动粗,却无还手之力。
计无施笑着拱拱手,说道:“众位请了。”转身便行。余人围着指指点点,说了一会子话,慢慢都散开了。这群人中自有漠北双熊的同伙,只是当此情景之下,若是公然出手相助,不免自暴身份。
令狐冲慢慢踱回,刚到院外,只听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嬉笑。但一抬头间,但见公孙树上又倒吊着二人,凝神一看,一人是万里独行田伯光,另一个却是不戒和尚。他心下大奇:“不戒大师是仪琳小师妹的父亲,田伯光是小师妹的弟子。他二人说什么也不会起心颠覆恒山派。恒山派若是有难,他们反会奋力援手。怎地也给人吊在树上?”一见到不戒和尚与田伯光给倒吊在公孙树上,令狐冲心中原来十分确定的设想,突然间给全部推翻。一剎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戒大师天真烂漫,与人无忤,怎会给人倒吊高树,定是有人和他恶作剧了,要擒不戒大师,只怕非一人之力,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一转念间,想到祖千秋先前的言语,说桃谷六仙写不出“阴谋”二字,确也甚是有理。他满腹疑窦,慢慢走进院子去,在群豪喧哗嬉笑声中,只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身上,都垂着一条黄带,上面写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田伯光身上那条带子写道:“天下第一大胆妄为,办事不力之人。”令狐冲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条布条子挂错了。不戒和尚怎会是‘好色无厌之徒’?这‘好色无厌’四个字,应该送给田伯光才是。至于‘大胆妄为’四字,送给不戒和尚或许还贴切,他不戒杀,不戒荤,做了和尚,敢娶尼姑,那自是大胆妄为了,不过‘办事不力’,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两根布条分别系在二人颈中,垂将下来,又不像是匆忙中挂错了的。
群豪指指点点,笑语详论,大家也都说:“这位田伯光贪花好色,天下闻名,这位大和尚怎能盖过他去?”计无施与祖千秋低声商议,均觉大是蹊跷,他二人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须得将二人救下来再说。当下计无施纵身上树,将二人手足上被缚的绳索割断,不戒与田伯光都是垂头丧气,和仇松年、漠北双熊等人破口大骂的情状全然不同。计无施低声问道:“大师怎地也受这无妄之灾?”不戒和尚摇了摇头,将那布条缓缓解了下来,望着布条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间顿足大哭。
这一下变故,当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众人语声顿绝,都是呆呆的瞧着他。只见他双拳捶胸,越哭越是伤心。田伯光劝道:“太师父,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这个人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一言未毕,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将他打得直跌出丈许之外,几个踉跄,险险摔倒,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足见这一掌力道极是厉害。只听不戒和尚骂道:“臭贼!咱们给吊在这里,那是罪有应得,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想杀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听得太师父如此说,那么擒住自己之人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连太师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称是。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来,突然间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极快,身子一侧,避开了这一掌,叫道:“太师父!”不戒和尚一掌没打中,也不再追击,顺手返过掌来,拍的一声,打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之上。这张石凳以花岗石砌成,他一掌之下,只击得石屑纷飞,他左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击越是用力,十余掌后,双堂上鲜血淋漓,石凳也给他击得碎石乱崩。忽然间喀喇一声,石凳裂为四块。
群豪眼见他掌力如此惊人,无不骇然,谁也不敢哼上一声,若是他盛怒之下,找上了自己,一击在头上,谁的脑袋能如石凳般坚硬?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三人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田伯光眼见不对,说着:“众位请照看着我太师父。我去相请师父。”
令狐冲寻思:“我虽已乔装改扮,但仪琳小师妹心细,别要给她瞧出了破绽。”他扮过军官,扮过乡农,但都是男人,这次扮成女人,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心中绝无自信,生怕露出了马脚。当下去躲在后园的一间柴房之中,心想:“漠北双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计无施、祖千秋等人之意,当是晚间去窃听这些人的谈论。我且好好睡上一觉,半夜里也去听上一听。”他一夜未睡,这时已倦得狠了,耳听得不戒和尚号啕之声不绝,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入睡。
醒来时天已入黑,到厨房中去找些冷饭菜来吃了,却又无人理会,又等了良久,耳听到人声渐寂,于是绕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双熊等人被困之处,隔河远远便蹲在草丛之中,侧耳倾听。不久便听得前边呼吸之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二十来人散在四周,心中暗暗好笑:“计无施他们想到要来偷听,旁人也想到了,聪明人也真不少。”又想:“计无施毕竟了得,他只解了漠北双熊这两个吃人肉粗胚的哑穴,却不解鲍大楚等人的哑穴,否则漠北双熊一开口说话,便会给鲍大楚这等精明能干之辈制止。”只听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骂:“他奶奶的,这山边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兴,我操你臭蚊虫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却不来叮我,不知是什么缘故。”白熊骂道:“你的血臭的,连蚊子也不吃。”黑熊笑道:“我宁可血臭,好过给几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娘贼,龟儿子”的大骂起来。令狐冲心想身子动弹不得,给千百只蚊子在身上吸血,这滋味可真不好受。白熊骂了一会,说道:“穴道解开之后,老子第一个便找夜猫子算帐,把这龟蛋点了穴道,将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来生吃。”黑熊笑道:“我宁可吃那些小尼姑们,细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说过,尼姑们要捉到华山去,可不许吃的。”黑熊笑道:“几百个尼姑,吃掉三四个,岳先生也不会知道。”白熊突然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骂人?”白熊道:“我骂蚊子,又不是骂你。”令狐冲正觉得好笑,忽听得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忽然轻轻拉他的袖子。令狐冲微微一惊,心道:“那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光之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仪琳。他又惊又喜,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仪琳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是拉着他的衣袖,示意要和他到远处说话。
令狐冲无奈,见她轻轻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径向西行。仪琳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道:“你又听不见人家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紧。”她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令狐冲一怔,心道:“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甚么意思?她说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仪琳从来不跟自己说笑,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只见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去,转过了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之旁。
仪琳轻声道:“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我的话吗?”跟着轻轻一笑,说道:“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哑婆婆,倘若你能听见我的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令狐冲听仪琳说得如此诚挚,才知她确是将自己认作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听他跟我说些什么。”仪琳牵着她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一块长石之旁,坐了下来。令狐冲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向月光,好教仪琳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很像,连仪琳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须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术,倒真也了得。”
仪琳望着天上弯弯眉月,幽幽叹了口气。令狐冲忍不住想问:“你小小年纪,为甚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有出声。仪琳轻声道:“哑婆婆,你真是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心事,你从来不觉得厌烦,总是耐心的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麻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亲生的娘一般。我没有娘,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这样说呢?”令狐冲听到她说是向自己倾诉心事,隐隐觉得不妥,心想:“她要说什么心事?我骗她吐露内心秘密,可太也对不住她,还是快走的为是。”当即站起身来。仪琳拉着她的袖子,说道:“哑婆婆,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令狐冲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恳求之意,不由得心下软了,寻思:“小师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若是无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了下来。
仪琳伸手按住他脖子,说道:“哑婆婆,你真是好,就陪我多坐一会儿,你不知我心中多闷。”令狐冲心想:“令狐冲这一生可交了婆婆运,先前将盈盈错认作是婆婆,现下又给仪琳错认作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婆婆,现在,她叫还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他这人生性挑挞,自来不脱轻浮之气,把什么正经事不当作一会事。仪琳诚诚恳恳的跟他说话,他肚里却暗暗好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仪琳道:“今儿我爹爹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给人家吊在高树之上,又给人在身挂了张条儿,说他是‘天下第一负心薄悻,好色无厌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妈妈一人,什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胡里胡涂,将本来要挂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爹爹身上了。其实就算挂错了,拿来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哪。”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师要自尽?她说他险些儿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这张布条上写的,都不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这位小师妹天真烂漫,真是不通世务之至。”仪琳说道:“田伯光赶到见性峰来,偏偏给仪和师姊撞见上,说他擅闯见性峰,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砍,差点没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险。”令狐冲心想:“我说过别院中的男子,若是不得我号令,任谁不许上见性峰。田兄名声素来不佳,仪和师姊又是个急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仪和可杀不了他。”
他正想点头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甚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绝不可点头或摇头。那个哑婆婆绝不会听到她说什么话。”仪琳续道:“田伯光待得说清楚,仪琳和师姊已砍了十七八剑,幸好他手下留情,没真的杀了她。我一得到消息,忙赶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爹爹,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就不见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纵上树去,见他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真是菩萨保佑,幸好及时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之后,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之中,仍是挂着那张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什么的。我说:‘爹爹,这个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布条,他又不掉转来。’
“爹爹一面哭,一面说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间,向你偷袭,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若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吊了起来,将这张布条,挂在他的头颈里。’爹爹道:‘这张布条是我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难道还有人胜得过我的?小孩儿家,就会瞎说。’哑婆婆,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爹爹,这张布条没挂错么?’爹爹说:‘自然没挂错。我——我对不起你娘,所以立刻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令狐冲记得不戒和尚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仪琳的妈妈,只因她是个尼姑,所以为她而出家做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这桩因缘,日久定是有变。他说他对不起仪琳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情别恋,所以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
仪琳道:“我见爹爹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爹爹反而劝我,说道:“乖孩子,别哭,别哭。爹爹若是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道:“爹爹说:‘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你过世的娘。”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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