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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帛-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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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乖顺地将药喝完了,鬼绝也没有丝毫欣慰或赞赏的意思,径直走过去将药碗从雪衣手中收走,拈起碗底的药渣细心嗅了嗅,又转身回到药房中去。留下年幼的雪衣一人在屋中,委屈地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音。
  入夜,雪臣从山中回来,一入家门就看到弟弟雪衣倒在地上,浑身发烫,弱小的身子蜷曲着连话都说不清楚。顾不得身后采药的竹筐,忙抱起他冲到父亲在的药房。
  “父亲!你又给雪衣喂了什么药?!”
  鬼绝抬眼看了看雪臣怀里因毒发而痛苦挣扎的幼子,漫不经心道:“等药效过了就好。”
  “雪衣还这么小,要是他撑不过去该怎么办,您快把解药给我!”
  鬼绝没有抬头,在医书中继续安然地看着。
  “有什么可救的?本就是个活不过三载的孩童,现在能够活到七岁已经很不错了。”
  雪臣心里一凉,抱紧了雪衣无措地看着父亲挥手让他们出去。这次与往常不同,往常父亲喂药的时候自己能在身边,能知道父亲到底用了什么药,自己就算做不出解药至少也能缓解雪衣体内的毒性,可今日却是什么都做不了。雪衣高烧不退,抓着自己的衣领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每次从他的小嘴中析出哥哥二字的时候,都像是利刃剜在心口,然而自己却无可奈何。他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阅历远不如父亲来的丰富,此时抱着弟弟坐在幽凉的池水中,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发疼。
  雪臣的母亲是以用毒而闻名医界,她行事大胆乖张,就如同她行医的手段。以毒攻毒的医治方法,在她手中从未出过岔子,直到那年她怀上雪衣。她忽视了自己的身孕,忘了减少平日用药的药量就服了下去,身子骤然病倒,又因为她怀有身孕,鬼绝纵然心急也没有办法将她视作普通妇人那样用药诊治,最终能够顺利产下雪衣已是万幸,自己却是连看一眼雪衣的机会都没有就撒手人寰。
  雪衣自出生起身体就十分羸弱,连啼哭声都比寻常儿童轻上几分。鬼绝抱着他断言,这孩子活不过三载,将他弃在床榻没有尽到丝毫照顾。彼时雪臣刚刚七岁,看到刚出生的弟弟啼哭不止,却嘤嘤呀呀十分可爱,便自己煮了米汤一点点喂食。次日他将雪衣抱给父亲,父亲没有说话,看着雪衣的眼神却有点复杂。
  如此相安无事了一年,雪衣周岁的时候,雪臣已经可以按照父亲的要求上山采药,一次回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父亲竟然抱着雪衣,心里正一喜,就看到父亲手中一只小勺盛着浅褐色的汤药就要喂入雪衣口中。
  “爹,你在做什么?”
  话刚说出,一勺汤药已经喂入雪衣口中,尝到苦涩的雪衣立刻啼哭起来,鬼绝没有要哄劝的意思,而是面无表情地另舀了一勺汤药强行喂给雪衣。雪臣见状,忙从父亲手中夺过雪衣。他轻轻嗅了嗅弟弟唇边的药水,面色苍白道:
  “爹,这是灵兰草,虽只是微毒,但弟弟还这么小,你怎么能给他喂灵兰草?!”
  鬼绝没有辩解,冷着脸色道:“把他给我。”
  雪臣一脸惊恐地看着父亲,把雪衣往怀中藏紧。
  父亲虽然严厉,但从小对自己一直是无微不至,识字,书写,辨识草药,无一不悉心教导,关怀有加,然而对刚出生的幼子竟然一点怜惜之意都没有,这让雪臣百思不得其解。
  “这孩子活不过三岁,都道小儿难医,如今拿他来试药岂不正好?”鬼绝淡淡道。
  “爹……”雪臣的脸色惨白,“雪衣是我弟弟,您的亲生儿子啊!”
  不过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争得过父亲的孔武有力,雪衣被强行带走,满满的一碗灵兰草被逼着灌下,雪衣啼哭不止,雪臣在屋外死命地敲门心里揪得难受。
  身有不足的雪衣活过三岁一事让鬼绝觉得十分意外,但即便如此,雪衣于他而言也不过是用来试药的活体。什么教导都不曾有过,各式的毒药倒是不曾间歇地让雪衣服下。雪衣若是毒发,他也只专心于记下毒发时的症状,不会用心医治,看不出半点亲子情谊。好在雪臣心疼弟弟,常常偷取药渣,分辨出父亲用了什么药之后对症解毒。雪衣一直由他亲手带大,学识上也是躬身教导,比起鬼绝,倒是他二人之间看起来更像父子。
  雪衣十分聪慧,也许是因为体内留着鬼氏的血液,从小就对草药十分感兴趣,尤其是对毒药,在这一点他像极了母亲。但鬼绝不让他学习医术,书房里的医书只允许雪臣翻看,雪衣连入一回书房的资格都没有。于是雪臣开始背书,将背得的书目一一教给雪衣,等到雪衣再大一些,不用雪臣帮忙,他自己也会溜进书房将自己想看的书偷偷翻阅过来。因为怕被父亲发现,每一次都读得十分迅速,又不能记得疏浅,否则就只是在浪费时间,一来二去,倒是被他练出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鬼绝依旧日日喂毒,因而雪衣的身子一直虚弱,毒发之时真的能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形容。雪臣开始暗地里和父亲作对,将汤药偷偷换掉,被发现之后两人都受了一顿不轻的打骂,尤其是雪衣,被重伤得卧床了整整一天。即便如此,雪臣依旧会偷偷将药换掉,在雪衣挨打的时候将他护在身下免受责罚。
  “哥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我不是他的儿子吗,他为什么总想致我于死地?”
  雪臣也琢磨不透父亲的意思,虽说父母对子女总有偏爱,但父亲对雪衣的行径看起来实在异于常人。虎毒尚不食子,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什么父亲要这样折磨雪衣。
  雪衣想过逃走,也真的试过逃走,结果被焚香峰的云雾困住半道上就被鬼绝带回了竹屋,又是一通好打。
  雪衣身子本就纤弱,受伤之后那些伤口看着更加触目惊心,雪臣在替他上药的时候都觉得不忍目视。
  “哥哥,我好恨。”
  十一岁的雪衣,第一次从口中讲出恨这样的字眼。
  雪臣纵然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雪衣,恨没有用,你依旧是父亲的儿子。”
  “他何曾尽到过父亲的责任?活在这种地方被天天喂毒,倒不如死了痛快。”
  “雪衣!”雪臣气道,“这么轻易就能讲出轻生的话,你连哥哥都不要了是吗?”
  雪衣知道自己刚才说话重了,垂了眼睛一脸的歉疚:“不是的……我能长这么大,不全是靠了哥哥照顾吗,若不是为了哥哥,我早就逃跑无数次了。”
  鬼雪臣叹了口气:“焚香峰危险重重,连我都只敢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从来不曾下山过,你小小年纪的,万一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哥哥以后会护着你,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雪衣点点头,拉着雪臣才肯安心入睡。打小养成的习惯,雪臣怎么劝都改不掉。
  除非鬼绝主动开口,雪衣很少和鬼绝讲话,平日里更是能避开就避开,省得看到他满目嫌弃又一脸错综的神情。
  年长了几岁的雪衣熟识药性,有时候甚至能够自己解毒,于是他渐渐地不再害怕,甚至在接过药碗的时候会眄视鬼绝。鬼绝也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这药下去了之后,能有什么样的效果。
  光阴荏苒,转眼三秋即过。
  一日,雪臣正在树下躺着休息,忽然脖子上绕上了一条冰凉的物体,他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正是父亲今日刚刚捉来的黑蛇,他惊叫着站起身来把那黑蛇抖落,正吓得脸色惨白的时候忽然听到树后有人咯咯笑道:
  “哥哥,照你这赶蛇的办法,早就中招毙命了。”
  雪衣笑弯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指着雪臣惊慌的样子蹲地捧腹。那黑蛇沿着他浅灰色的衣衫绕到了他肩上,雪臣惊慌地冲过来伸手想要抓住那黑蛇,就看到雪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绕,将黑蛇引下肩膀勾缠在他纤弱的手臂上,雪衣笑着看着那小蛇,凑过脸去在它头上轻轻一啄,雪臣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
  “毒牙已经被我拔掉了,”雪衣笑着解释道,“拿来吓你的,怎么可能真的有毒。”
  雪臣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蛇,按开它的嘴巴查看,果然被拔掉了毒牙,一时间哭笑不得:“你胆子也太大了,父亲要是发现你把他花了三天时间抓到的黑蛇弄成这样,又不知道要怎么罚你。”
  雪衣耸耸肩:“难道我还等着他萃毒之后来喂我?”
  “毒蛇拔了牙后就活不久了。”雪臣看了看手里的黑蛇,言语间有些疼惜。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拔的。”雪衣答得理所当然,“不过它临死前的毒液我倒是留了下来,刚好我制那毒药还差一味蛇毒。”
  雪臣转了转眼睛道:“说道制毒,这几月总是来光顾竹屋的那只山狐是怎么回事,我见它是一次比一次衰弱了。”
  雪衣笑道:“是呀,哥哥,很神奇吧,这药是按照月相而生的,月盈月晦会发作得特别厉害。”
  雪臣苦笑:“也就你鬼精的能想出这种药来。”
  “哪里是我厉害,前几日碰巧翻到了母亲留下的医书,我依葫芦画瓢罢了,就想试试是真是假。”
  雪臣道:“你只是偶尔溜进书房看几眼就能举一反三活学活用,这我可比不上你。将来你要是当了咱们鬼家的家主,学了鬼氏的独门医术,一定能让鬼家的医术更上一层楼。”
  雪衣笑得开心:“我只想知道那医书里有没有教人怎么用毒的。”
  十四岁的雪衣五官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长得其实和雪臣十分相像,只是雪衣一双水灵的眼睛像极了两人的母亲,掩住了脸上男子的英气,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婉可人,但只要一眯起眼睛,狭长的眼就像是书中描写的妖灵一样魅惑,勾人魂魄。
  雪臣笑,你别动不动就眯眼睛,像个小倌儿似的,没一点正经。
  雪衣道,我要是小倌儿,哥哥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雪臣说着冷起脸伸手掐起雪衣的下巴:“你下次再敢说出这种不正经的话来,我就把你吊在树上让你哭个够。”
  雪衣嘿嘿笑笑:“我才不怕,哥哥舍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鬼氏二

  兄弟俩打闹了许久,忽然发现父亲不知何时从竹屋里走了出来神色凝重地望着二人。
  “过来。”
  两人笑着准备往竹屋走去,鬼绝忽然又开口:
  “我叫雪臣,没有叫你。”
  雪衣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了,雪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雪衣推了推他:“哥哥,去吧,我在屋外等你。”说完径自走回了树下逗弄方才藏起的黑蛇。
  雪臣意料之外的是,父亲找他过去忽然就说起了家主一事。他问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起此事,鬼绝直言,大限已到。
  鬼氏家训,凡继任家主之人,抛却旧名,以十二年纪取字从“决”音,若育有多子,选贤选能,授以鬼家秘术,没有被选中的,即刻逐出家门,令以自立门户。
  见长子面露难色,鬼绝问道:“怎么,不愿?”
  雪臣道,若论医术,雪衣虽然年幼,但医术确实在他之上,如果是按照祖训立家主,选贤选能,家主就该由雪衣来当。
  鬼绝摇了摇头:“我宁可不传后人,也不会把鬼氏的独门医术传给他。”
  “雪衣像他母亲,用药大胆乖张,更何况他常年服用毒药,难免被侵蚀心智,这样佞邪之人,绝不可以接掌鬼家。”
  雪臣不平道:“我和雪衣自幼一同长大,父亲对雪衣的种种不公我都看在眼里,只因为您是父亲,所以我什么都忍着没有说。您说雪衣佞邪,他不过精于用毒而已,若是觉得因药力影响了,那全都是父亲的错,是您让雪衣自幼尝试百毒。弟弟能够生存至今都已是不易,如今他也有接掌鬼氏的志向,您又何必……”
  “他有接掌鬼氏的意愿?”鬼绝忽然问道,言语中不知是欣喜还是惊讶,“这是他亲口说的?”
  雪臣想起那日和雪衣聊到鬼氏的独门医术时雪衣脸上的欣喜,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应该替他争取一下。
  “是,他说过。”
  鬼绝沉默了下来,良久,挥手让雪臣退下。
  雪臣推门出去,树下已经没有了雪衣的身影。
  临寝,雪臣照例替父亲取来了汤药递给雪衣,雪衣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雪臣。
  “父亲又换药了?”
  雪臣回道:“是,不过这似乎不是什么烈性的毒药,应该不会有大碍。”
  雪衣点了点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雪衣自幼怕黑,家中又不可能燃着灯烛彻夜长明,因而自出生起日夜都与哥哥雪臣同榻而眠。小时候雪臣曾经想过要让雪衣克服怕黑的困难,然而只要他一吹灭灯烛,雪衣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拉开他,一触不到雪臣就开始哭。那时候看雪衣年幼常常于心不忍,就这么一直惯着,到现在十四岁了,雪衣依旧怕黑。
  雪臣曾经调笑他,若是有一日他娶了妻,恐怕也要因为雪衣的缘故迟迟没有子息。
  年幼的雪衣傻笑着说,那哥哥就别娶妻了,等雪衣大了也能好好照顾哥哥,绝不比女子差。
  雪臣被他逗笑,那你倒是学着女子,替鬼家生个孩子。
  雪衣依旧笑得一脸天真,哥哥想要,那就生一个。
  每每嬉笑着入睡,夜里总是过得安然平和。
  夜半,雪臣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忽然开始不安起来,伸手抚去的时候,发现雪衣浑身冷得像冰,他赶忙点亮了烛火想要叫醒雪衣,刚刚触碰到他就开始喊疼,浑身冷得发白发青,想替他盖好被子雪衣直喊着好重。雪臣轻轻解开雪衣的亵服,看到他浑身上下盘绕着蛇纹似的红线,顿时慌了神。
  “雪衣……?”
  “呃!”
  那些红线就好像真的紧紧勒在雪衣身上一样,稍有触碰就是凌迟般的痛苦。
  “哥哥……救我……”雪衣痛苦地扭起身子,“好痛……哥哥……救我!啊——!!!”
  雪臣看到他忽然捂住了双眼,开始高声哭喊:“哥哥!有人要剜我的眼睛!好痛啊……!!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哥哥我看不见你了!”
  雪臣想要扶他又不敢动他,生怕碰到他时又是浑身发痛,只好一边说着我在这里一边眼睁睁看着雪衣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他想去找父亲,但一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雪衣就更加不安,于是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床边不停地和他讲话。
  “哥哥……”雪衣已经哭了出来,支起身子想在一片混沌和黑暗中找到雪臣,触到雪臣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雪臣立刻避开了自己,“哥哥,哥哥你不要走!”
  雪臣也快急哭了:“雪衣,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一碰到你你就会异常疼痛,我只好离你远一点。”
  “我不怕疼,哥哥你别丢下我一个人。”雪衣哭得无助,一边忍着掌心的剧痛一边拉紧了雪臣的手,浑身一阵阵地抽搐,好像要沁出血来一样。
  雪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灰色的瞳眸在一闪一烁地亮起浅蓝色的妖异光芒。
  “雪衣,你能看的见我吗?”
  雪衣努力眨了眨眼睛,凄然道:“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哥哥,我是不是以后都看不见你了……不要啊……哥哥我不要啊……”
  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雪衣似乎周身忽然一阵刺痛,疼的他直接昏了过去,身上的红线也开始渐渐消褪,雪臣试了试他的鼻息后,才放心地长吁一口气,守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雪衣,彻夜未眠。
  次日被雪衣唤醒,迷蒙中看到一片冰蓝,定睛一看,心中惊愕不已,雪衣原先银灰的眼眸,不知何时变成了冰蓝的颜色,看起来十分妖异恐怖。
  看见雪臣不自主地避开自己,雪衣心中一刺,喉中苦涩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鬼绝走进屋中,看到一双沉浸在惊恐中的儿子,脸上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他走向雪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夸赞道:
  “你做得很好。”
  “什么?”雪臣一脸困惑地看着父亲,有些迷茫地转向雪衣的时候,却看到他眼中满载的恨毒。
  “原来你知道那药是什么……”雪衣不敢相信道。
  雪臣慌乱起来:“不……我没有……”
  “鬼雪衣,服下离魂,你已被剥离鬼家的印记,再不会有机会可以参透鬼氏一族的独门医术。居然还妄想接掌鬼氏,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转而他收起冷然的容色,欣慰地看着雪臣道,“雪臣,自今日起,你就是鬼氏新一任的家主了。”
  “父亲?!”
  雪臣来不及反驳,就感觉到额间一阵冰凉刺骨,鬼氏家主独有的水纹银印已然落到了他额间。
  鬼绝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二人的寝屋。
  雪臣觉得自己被胶固住了,想要起身都觉得不知该如何行动。他抬头看着雪衣,两三步的距离却走得极为缓慢。
  “雪……雪衣……”
  伸出的手,理所当然地被一掌打开。
  “接掌鬼氏?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雪臣急着要澄清:“我只是想到你一直向往着鬼氏的独门医术,才想替你争取一番……父亲当时没有反对,我还以为……”
  “十四年来,他如何待我你不知道吗?你那样言语只会让他觉得我在觊觎不该得到的东西!”
  “雪衣……我没有……”
  “哥哥,我那么信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雪衣猛地推开雪臣,冰蓝的眼眸因为暴怒而一闪一闪,诡异得让人心生恐惧。
  “雪衣……”
  “哥哥,你知道昨夜离魂毒发时,我有多痛吗?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利刃片取我的皮肉,用尖刀刺在我的眼睛上!”雪衣没有哭,眼中的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受这样的苦痛?就为了一个我从来就没有想要得到过的家主之位?!”
  雪衣抱着双膝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地埋了起来。
  屋外传来敲门声,鬼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苍老,嘶哑着让雪臣去书房找他。
  “雪衣?”
  雪衣坐在床榻上,没有回话。
  “我……我去去就回。”
  门吱呀地被拉开又被合上,雪衣一个人在房中,放声哭得悲戚。
  为什么要这样不公,为什么自幼就不被视为亲子,还要无辜受到这样的折辱。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争,为什么最后连哥哥都不站在我身边。
  雪衣抹干眼泪,想到了逃走。家主既定,自己是久留不了的,与其等到时候哥哥来赶,还不如自己离开来的潇洒体面。他起身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还有偷偷从父亲的书房中带出的母亲亲笔写的医书。雪衣看着母亲隽秀的字体,心里又悲又恨,如果自己没有出生到这世上该多好,不用从小被喂毒,也不用被哥哥宠至云端之后再跌落得粉身碎骨。
  含泪翻着母亲的医书,忽然看到页尾记着的一段小字。
  “以逝者之心,尝世间百毒味苦,遂无所畏惧。”
  雪衣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眸中神色变得越来越阴冷。
  以死者之心来度量世间万物,那便没有什么是忍受不了的了。
  房门忽然被打开,雪臣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父亲归西了。”
  “噢。”
  没有了水纹银印,家主在两个时辰之内必定丧命,父亲将银印传给雪臣的时候雪衣就想到了,加之并无父子亲情可言,心中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雪臣没有惊异于他的冷情,他走到他身边,注意到了他的装束。
  “你要走?”
  雪衣微微一挑眉,算是回答。
  雪臣急道:“你不必如此,我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照顾你,你……”
  “我如果留在焚香峰,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我是鬼氏的家主,”雪衣道,“如今我不是,自然也不必留在这儿,除非……哥哥你肯把额间的银印交给我。”
  雪臣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知道你舍不得,毕竟,家主没有了银印护身,就没有办法活过两个时辰。”雪衣道,“我不过是个和你流着相同血脉的局外之人,你怎么可能为了我而放弃自己呢?是弟弟想多了。”
  雪臣抓住雪衣的胳膊,抢过他的包袱丢在桌上。
  “我现在必须去一趟容宫,最多不过三五天,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嗯?”
  雪衣看着他,没有说话。
  雪臣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要先上路,推门出去的一瞬间,他听到雪衣对他说道。
  “恭祝鬼决大人,接掌鬼氏。”
  吱呀的合门声,仿佛雪衣轻蔑的笑声。
  “哥哥,你就好好担心担心,额间的水纹银印能够存留多久吧。”
  鬼氏欠我的,我迟早要一并收回,然后亲手将它毁得一干二净。
  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淳安殿内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开口。
  容都内各式各样的风言风语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牙都压不住,毕竟要掩盖住一千人死亡的真相实在不容易,又不能直接明说,否则跟随的一千将士死了,为什么你却完好的回来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而是别人的兄弟子息?
  尽管百信口有怨言,但城中还是没有掀起过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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