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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门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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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满还没开口问,秋雁就喜滋滋的递上一纸信笺,“就是这个廖先生,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你说多不容易。”
    “秋雁姑娘敬启 十四年一别,分明如昨夕。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情思。”
    因为没有落款,杨满觉得奇怪,“哪个廖先生,十年了你还记得?”
    秋雁马上回答,“老娘记得个鬼,十几年前我正当红,那些公子爷排着队找我,就算他现在人站在我跟前,我也不一定记得起来。”
    “那会不会搞错了?”
    秋雁挥起秀拳捶了下干儿子,她还是没改掉这卖俏的毛病。“你说的什么话!廖先生没来,可送礼的跟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要找的是南京小春楼的秋雁姑娘。南京城可只有一个小春楼,小春楼也只有一个秋雁,不是你干娘是谁?”
    “当真如此,那真的不错。”杨满放下那张纸。讨好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他想不出这里头能有什么诈。或许,真的只是个恩客在怀旧?
    秋雁感觉对方有所思,马上整个人贴上去。眉目含情,手熟练的解扣子,蛇一样钻进衬衣里。“放心好了,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杨满轻抚她手臂,转身,眼睛瞥到她残破的左耳,耳后的那道疤深可见骨,皮肉一路外翻,几乎延伸到了下颚处。
    自添了那道疤起,秋雁就留了一束发在左边,半遮半掩,不细看倒也平添几分风情。
    对方的唇在脖颈摩挲,一路往下。在最后关头杨满问了一句,“这人叫廖什么?”
    “很奇怪的名字,叫廖……木,廖枯人。”
    又添一桩烦心事。
    内阁又解散了,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事情乔正僧一早就料到了。北京这么乱,迟早要打一仗,打完了局势才能明朗起来。所以他们的手脚也放不开,只能小打小闹的搞。
    开矿加冶炼,投入大,风险也大。
    乔正僧有一次问杨满,“你觉得失望么?”
    “我没有什么,关键是你……”
    “很多事情,明明很想,也可以去做……是我太懦弱了。”
    “你怕什么?”
    “我怕……应该是怕失败吧。”
    从来没有失败过,却如此害怕失败,人生的枷锁未免太重。杨满不能同意乔正僧,但他理解他。
    仗打起来了,就挨着天津。不过城里的人,至少有钱人还不慌,躲进租界里照样玩乐。倒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让人放心不下,皇亲国戚和遗老们都在议论纷纷,怕新政府毁了优待条件。
    “这样打来打去的真没意思,不如让皇上重新执政,你说呢廖先生?”成王府的贝子爷岚熙在上妆的间隙,对廖枯人发表政见。
    这次算是回礼,乔正僧在他跑马场道的大宅子里宴请大家。天津城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照旧还是要办堂会票友联唱。这就是满人八旗们,外面闹的再凶也挡不住他们一唱方休。
    “说的对。”廖枯人认真的敷衍,随手递上一支笔供对方勾脸。
    “可惜皇上现在手上没兵了。”岚熙不无遗憾的叹气。
    廖枯人不想接这个茬,打个哈欠,拍拍屁股走了。乔正僧立刻凑上前,拿出刚做好的头面来献宝。头面的手工精细,顶上硕大的金珠更是价值不菲。但乔正僧却故意轻描淡写,“贝子爷今天用这个吧,换个新鲜。”
    岚熙倒也矜持,淡淡的说,“谢谢乔先生,放哪儿吧。”
    上流社会,拼的就是一个不动声色。
    乔正僧明白,眼下他是比不过廖枯人的。廖枯人手上有兵,脚下有地盘,而他,不过是个生意人。可情场上这算什么呢,廖枯人疯了才会帮皇上复辟。
    岚熙扮好了就候着,他的戏是好戏,要压轴。
    乔正僧吩咐杨满,要他端碗茶给贝子爷润桑。杨满去了,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们两个都是南方人,不爱京戏,也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原来唱戏的上台前不喝水,要留着台上饮场的。”杨满今天不太驯服,话里带了一丝丝不快。
    可乔正僧听了心里一动。照理讲,杨满的官话说的很标准了,可就是去不了软糯的吴音底子。今天咿咿呀的腔调充斥耳边,听杨满说话简直是种享受。
    “小满儿,我记得你也会唱曲子,能不能来一段?”
    “那我上台唱?”
    “别闹。”
    岚熙贝子的白蛇传,博了个满堂彩。乔正僧亦大声叫好,可就连廖枯人也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听出这其中的好来。
    岚熙在台上的时候,吴丽环凑到杨满身边。她今天是跟着江大少来的。江敬水是真正的棉纱大王,众所周知,他的大公子江何戈正在猛追津城名媛吴丽环。
    吴丽环盯着台上的白素贞,又转过来看杨满,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们俩有点像……”
    这时乔正僧捧了个紫砂小壶上台,供贝子爷饮场。东道亲自出马,给足了岚熙面子。白娘子高兴起来,放下青衣端庄稳持的姿态,含情脉脉的看了乔正僧一眼。
    杨满转身往外走,鼻子酸起来,措手不及打了个喷嚏。正眼泛泪花的时候,有人递上一块棉帕,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拿过来就擦。擦完了才看到廖枯人,正似笑非笑的站在他跟前。
    杨满有点不好意思,“这帕子,我洗了再还你吧……”
    廖枯人不由分说,一把抓回来揣进裤兜里。“干嘛这么客气,杨经理。说起来,我跟你还是旧相识呢。”
    杨满笑道,“廖先生真会开玩笑。”
    廖枯人一脸认真,“你真的不记得了?”
    杨满很无语,正要质问他。吴丽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横插进来搭话,“廖先生也来了,我怎么才看见,该死该死。您没带女眷来呀?”
    杨满看了吴丽环一眼。吴丽环在廖枯人那儿碰了壁,心里埋了根刺,再见面说话就有些放肆。
    廖枯人笑笑,“今天我是来当许仙的。”
    “哦,那白娘子呢?”
    “在法海那儿。”
    杨满回望过去,两人正在谢幕。
    台上的白素贞很娇媚,娇媚中自有矜持与高贵,既仙又妖。旁边的男子一袭长衫也一样丰神俊朗。乔正僧解释过他的名字。他当然不是法海,如果他真是法海,那他有实力横刀夺爱,只要他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第5章
    
    戏落幕了,许仙还是接走了白娘子。杨满饱含歉意,“情报错了,没想到廖枯人好这个,怪不得吴丽环没机会。”
    乔正僧毫不在意,他笑笑,“没关系,我们不是还有贝子爷么?”
    杨满一脸诧异。乔正僧继续,“这仗快打完了,西华教堂的神父正在调停,廖枯人也要去。”
    “这是贝子爷说的?”
    乔正僧点了一根烟,做了个不言而喻的表情。
    “那我们的货可以出关了?”
    “我想应该快了。”
    廖枯人果然走了。虽然北平并不遥远,但岚熙就有点失魂落魄。乔正僧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变着法子去亲近他,倒真的慢慢见了成效。
    贝子爷颇有点风流文采,偶尔填了词曲寄过来。乔正僧拿着又唱又念,南腔北调的,被杨满看到了,忍不住提个建议,“要不要找个正经师傅学一学?”
    乔正僧马上说,“要什么师傅,你不就会么?来来来……”
    杨满翻个白眼,冷冷的道,“我不会这个。”
    “那你会什么?”
    “我会十八摸。”
    乔正僧笑了。他倒不介意学十八摸,可十八摸里面摸的是女人,唱出来不应景。“十八摸挺好,就是词要改改。”
    杨满也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想问问乔正僧,什么时候开始对男人感兴趣的。当然他最后也没开口。熟归熟,乔正僧到底是他的老板,他还不够格拿老板的私生活打趣。
    没等廖枯人回来,战事已经停了。城内外传的风言风语,说原来的政府解散,就地成立了新的国会,正在拉大旗选举。这次铁板钉钉,英美两友邦监督,再不会变了。
    岚熙兴致勃勃的来找乔正僧,说新国会请皇上参议,皇上招人去紫禁城开会,要商量这事儿呢。
    乔正僧兴味索然,他恹恹的表示,这种家国大事轮不到他这等斗升小民参合,但如果贝子爷要去,他愿意出钱出力,车马相送。
    杨满就站在旁边看他玩欲擒故纵。
    其实杨满也猜不透乔正僧到底是不是在玩这招,因为此刻他有烦心事。刚刚杨满就在跟他说这个,因为时局太乱,海关码头也出了点乱子,新人换旧人,现在他们的船被百般刁难,货都卡在港口出不去了。
    自古水陆两条道,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区区几步路,乔正僧的手够不着了,为这事已经头疼好几天了。
    岚熙被乔正僧忽冷忽热的态度惹恼了,他马上起身告辞,话里有话的说不用送了,他不缺钱不缺车不缺马更不缺人。
    贝子爷生气的样子挺招人疼,脸白的没有血色,额角微微出汗,芊芊玉手捏紧了把手猛开猛关。门哐当一声,差点震落了旁边电话上的听筒。
    杨满盯着乔正僧,乔正僧也抬头看他。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意思,最后还是乔正僧打了个哈哈,“没事,晾一晾也好。”
    “廖枯人快回来了。不对,说不定贝子爷要去北平。”
    “别管他了,说说码头。新当家的叫什么,项宝通?这名字怎么有点熟……”
    “你不记得他了?”
    乔正僧仔细回想了下,摇摇头。
    杨满只好帮他回忆,“去年他在仙月林闹事,打坏了我们大厅里的一盏水晶灯。后来盘爷带他来赔钱赔罪,你忘了?”
    “那他该是天字会的,怎么跑到青帮去了?”
    “青帮前阵子内杠,具体怎么回事,我得去问问盘爷……”
    “你别去。”乔正僧立刻打断他,然后又加了一句,“要去也是我去。”
    赵金盘是天字会头目,常常光顾仙月林,杨满跟他很熟。可这次乔正僧决定不假他人,亲自出马。
    乔正僧不喜欢流氓,但他也能逢场作戏。脱下西服外套,松了领口的扣子,烟吸两口就丢地上用脚碾,皮鞋上一层灰。赵金盘见了他很放松,乐意跟他谈生意。
    这次见面还是有收获的,乔正僧投其所好,送了一把好枪,几杯茶下来,事情便清楚了。原来天字会接手了码头生意,项宝通现在是龙头老大了。
    赵金盘不无感慨的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项宝通这小子够狠,比老子当年都狠。不过码头上混,不狠压不住。”
    于是乔正僧问,“那就是说现在,就连盘爷你,也压不住这小子了?”
    赵金盘做了个为难的表情。“这一次我可以帮你,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行。可我保不齐下一回……”
    “我已经塞了不少钱了,盘爷你说这小子是不是跟我有仇?”
    说到这里赵金盘笑起来,拍着乔正僧的手说,“乔先生不记得了,可以去问问你们杨经理。”
    乔正僧无奈答应,正要起身告辞,赵金盘忽然看茶留客。
    太平猴魁,第三道水依然幽香漂浮。
    赵金盘拿起乔正僧送的那把枪,地道的美国货,把玩之间随口问了句,“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得问一下乔先生,杨经理是你的人么?”
    乔正僧赔上笑脸,回应道,“我差点忘了,我还带了样好东西来孝敬您。”说完跟同来的刘罗新使个眼色,刘罗新马上搬进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是把古唐刀,看得出手柄修补翻新过,金银丝交错,缠绕出精美的图案。唐刀的锻造技术早已失传,经年日久,刀身略显暗淡,唯有近身的那一刻,方能感受它的凛冽。
    拿起来鉴赏,赵金盘不禁感叹,“真是把好刀。”
    乔正僧看出他喜欢,心里松了口气。可没想到赵金盘赞叹了半天,心满意足的收下之后,还是没放弃。“乔先生还没回答我,杨经理是你的人么?”
    乔正僧的脸彻底黑了。他站起来,看着赵金盘说,“他当然是我的人。”
    赵金盘不死心,继续问,“哪一种?”
    “你想的那一种。”
    仙月林里,对这番争执毫无知觉的杨满,正在跟吴丽环闲谈。他问吴丽环,“项宝通这个人你记得么?”
    吴丽环冷笑了下,“怎么不记得,那小子是个疯子,打起架来不要命。”
    杨满又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吴丽环咧咧嘴,马上道,“我可是怕了他了,上次奥布里先生跟我跳舞,他二话没说上来就揍,十个人都拉不开他。”
    杨满马上会意,“那是因为奥布里吃你豆腐。”
    “那又怎样?”吴丽环很无奈,“这里是租界,打了洋人还得了,接下来就不止吃豆腐了。本来我还想吊一下他胃口,这下好,只有陪他上床了。”
    杨满不说话了,自己琢磨了片刻,又问吴丽环,“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谁,项宝通?”吴丽环显然没放心上,她随口说,“这种愣头愣脑的乡巴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要不是你让我去说情,我管他死活。”
    杨满告诉吴丽环,说现在项宝通是码头老大了,把她吓得不轻。但她后来又想通了,喃喃道,“他这么能打,也算是走大运吧。”
    接下来杨满给了她一个提醒,“最近我们有批货卡在他手上了,说不定乔先生会找你去疏通。”
    “什么,找……找那小子?”
    没想到吴丽环相当吃惊,一脸尴尬。
    “怎么了?”杨满问。
    吴丽环支支吾吾,“就是……就是上一次他坐了牢出来,来找过我……”
    “打坏了灯的那次?”
    “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训了他几句,哪知道他脾气那么大。”说到这里吴丽环翻了个白眼,掷地有声的说,“我都没告诉他,他这条命还是老娘陪床陪出来的。”
    这倒是事实,但杨满还是扶额,“怪不得后来没见他了,原来是吵翻了。”
    吴丽环从鼻子里哼一声,“谁稀罕,仙月林也不缺这样的大户。”
    仙月林不缺我缺。杨满恨不得亲自去找项宝通,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这个分量。这件事还是要跟乔正僧商量。
    找了个机会杨满提起来,谁想乔正僧竟然淡淡的。他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若有所思的说,“试试也好,不用强求。”
    杨满蹙起眉来问,“你觉得这招没用?”
    乔正僧不搭这茬了,他忽然直起身,摆正颜色问杨满,“你跟赵金盘熟到什么程度?”
    杨满不假思索的答,“他是仙月林的常客,我得应酬他,再加上他的身份……熟归熟,不过没什么深交。”
    乔正僧继续,“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满心头一惊,因为不久前他自己也如此问过吴丽环。他想起赵金盘对自己的殷勤,马上警觉起来。但身上失了力气,说话来的话轻飘飘的,心上如鼓槌,一下一下,打的头也疼了起来。
    “盘爷他……挺客气的,人也不坏……”
    乔正僧马上打断他,“好了好了,跟我说什么场面话。你就直接告诉我,以你的眼光看,他算不算个人物?”
    这话问的有点虚,然而杨满懂得,有时候欢场上看人很准,当然还有赌场上。他仔细想了想,“见利不亏义,也算是个人物吧。”
    “明白了。”乔正僧听了点头,还算满意的样子。但接着他又说,“我们那批货可能要缓缓了,帮我发个电报去上海,通知他们一声。”
    杨满吃了一惊,“怎么,你跟盘爷谈崩了?”
    乔正僧望着眼前这个人,无奈耸了下肩,“算是崩了吧。”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杨满此刻的心情无法言喻。但他还是本能的问,“为什么?”
    乔正僧取了一根烟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点燃,慢腾腾的吐出几个字。“敌强我弱,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那项宝通那里,也用不着派人过去……”
    “不。”没想到乔正僧否决了他,“派吴丽环过去下点功夫。”
    “可项宝通是盘爷的手下。”
    “今日是明日未必,当初我就看好他,他能有今天说明我没看走眼。谁说的准,或许他能走更远。”
    “怪不得那次你要我救他。”
    “也算是,放条长线钓大鱼吧。”
    
    第6章
    
    从乔正僧的办公室出来,杨满觉得有点冷。原来不知不觉中,冬天已经到了。而他在里面出了汗,经风一吹更添寒意。
    杨满将敞着的外套一一扣好,抬手叫了辆黄包车,刚要上去,后面就有人喊话,“等等,我送你过去。”
    乔正僧大部分时间不用司机,他喜欢自己开车,这也算是他的西洋做派。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得找个人过来帮你,你就不用管这些杂事了,还可以多点时间去矿上看看。”
    “矿上的事情不多,但你若真要在旁边开个工厂,那仙月林我就真顾不上了。”
    “本来我觉得时机未到,还想缓一缓的。可这一次,实在……”
    乔正僧打住了,但杨满明白他下面的话。码头的帮会换了主,还是个不好惹的主,整整一船煤被扣着,就算这次勉强过了关,那以后呢?
    其实在矿场旁边开个冶炼厂,最早是杨满提的,但乔正僧觉得风险大所以搁置了。乔正僧一直是个小心谨慎的生意人,杨满没想到他与赵金盘闹的这么僵,僵到好似没了回旋的余地,竟然在这个乱糟糟的档口,起了自己开厂的念头。
    这件事他们刚才在办公室商量了半天。其实说是商量,无非乔正僧说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大事,杨满向来都是服从的。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了,杨满转头往窗子外一看,外头并不是电报局。
    乔正僧熄了火,吩咐身边的人,“下车。”
    杨满听话下了车,环顾一周问,“这里是鱼市街,来这儿干嘛?”
    乔正僧解释,“这里有家老店,裁缝的手工不错。天冷了,我得给你做几件冬衣。”
    杨满听了忙说,“不用,衣服我有……”
    “你有个屁!”乔正僧难得爆粗,但此刻他也不想装什么斯文,他冷冷的问,“去年给你买的那些呢?”
    杨满不吭气了,他不能撒谎。如果他说衣服在家里,那乔正僧肯定会马上开车载他回去拿。乔正僧看着他,心里颇有点憎恶对方的沉默。他给杨满的酬劳不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足可以维持一家人体面的生活。但杨满还是左支右绌。他的干娘是个无底洞,抽大烟还是小头,她在这里无亲无故,整日里闲着没事,花钱就成了唯一的消遣。从此乔正僧明白,给再多的钱也是枉然,虽然今天做的衣服终究也要归了当铺,但好歹能让他穿过一个冬天。
    乔正僧无奈的叹口气往前走,杨满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进了裁缝店,乔正僧负责选料子,杨满则乖乖的配合量尺寸。两人很默契,只是互不说话。偏偏裁缝师傅是个老头子,也不爱聊天,气氛便有些迥异。
    出来后乔正僧将单子递给杨满,“我加钱赶工了,三天后你自己来取。”
    “谢谢。”
    杨满很由衷的道谢。
    吴丽环不大愿意去找项宝通,这对她这个头牌交际花来说,是件很掉价的事。一个小混混,往日里替她提鞋都不配,就算眼下有点地位了,那也轮不到自己拿热脸去贴呀。
    吴丽华在舞女里头成绩骄人,这两年混的都是上等人圈子,眼光已经很有些高了。于是杨满只有耐心劝说。
    杨满对人从来都是有耐心的,哪怕是自己手下的女职员。他给她讲了鸡鸣狗盗的故事,表示市井之徒尚且可交,更何况项宝通呢?项宝通前途无量,这是乔先生说的,乔先生看人很准。
    听他说了半天,吴丽环终于点头,答应去找项宝通。其实这是她的分内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只是喜欢听杨满讲话,声音软糯,语气干脆,又是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
    项宝通接管码头是经过一番血战的。自古以来码头帮派都喜欢逞凶斗狠,天津也不例外。不成功便成仁,他没死是命大,挂点彩算什么。所以吴丽环见到他的时候,肩膀上的伤还没好,绷带缠了半边身子,右手抬不起来。
    尽管这副熊样,但项宝通见了吴丽环却不无得意,他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你要来找我,老子等着呢。”
    吴丽环也堆起笑,熟练的套近乎,“看你说的,怎么着咱们也是旧相识了,你还为我蹲过班房,你受了伤我来看你是应该的。”
    对付这样的粗人,吴丽环本是手到擒来的。当初她在仙月林一个亮相,就把初来乍到的项宝通弄得三迷五道。这次更是精心做了准备,旗袍的艳红衬的她像一团火,皮草脱下来亮出嫩如莲藕的润白胳膊,还有高开叉处绷在大腿上的蕾丝吊带袜。
    项宝通确实看的眼里起了火,但嘴上却越发粗野,“少来这套,不是都说婊子无情么?老子可不是傻了吧唧的洋人,还有那些老头子小少爷……我他妈没空听你这些瞎话。”
    被他这么一喷,吴丽环的面色微微发烫。她不是不会应酬流氓,但眼前的人是带了怨气的。当初她看不起他,男人最爱面子,此刻项宝通要讨还回来,所以今天受一点屈辱是免不了的。于是她调节一下了心情,马上整装再战,“既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老板,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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