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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旧版)-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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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饭之后,穆念慈与黄蓉同室而居。黄蓉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颐,在灯下怔怔出神,似是满腹心事,于是闭上了眼,假装睡著。过了一阵,只见她从随身的小包裹取出一块东西来,轻轻在嘴边亲了亲,拿在手里,满脸温柔的望著。黄蓉从她背后望去,见是一块绣帕模样的缎子,上面用彩线绣著什么花样。突然间穆念慈一转身,绣帕在空中一扬,黄蓉吓得连忙闭眼,心中突突乱跳。
  只听得房中微微风响,她把眼睛睁开一线,却见穆念慈在坑前回旋来去,绣帕却已套在臂上,原来是半截撕下来的衣袖。黄蓉斗然而悟:“这是那日她与小王爷比武时,从他锦袍上扯下的。”但见她嘴角边带著微笑,想是在回思当日的情景,有时轻轻踢出一脚,有时打出一拳,有时又眉毛一扬、衣袖一拂,俨然是完颜康那副又轻薄又傲慢的神气。她这样陶醉了好一阵子,走近炕边。黄蓉双目微闭,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过了一会,只听得她叹道:“你好美啊!”突然转身,开了房门,衣襟带风,已越墙而出。
  黄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见一条黑影向西疾奔,当下展开轻功提纵术跟随而去。黄蓉的武功远在穆念慈之上,不多时已经追上,相距十余丈时放慢脚步,以防被她发觉。只见她直奔市镇,到了镇上后一跃上屋,四下一望,扑向南首一座最高的楼房。黄蓉日日到镇买菜,知道这是当地首府蒋家的宅第,心想;“难道穆姊姊没银子使,来找些零钱么?”转念甫毕,两人已一前一后的来到蒋宅之旁。
  黄蓉见那宅第门口,好生明亮,探头一望,大门前点著两盏大灯笼,灯笼上写著「大金国钦使”五个扁扁的金字,灯笼下面四名金兵手持腰刀,守在门口。
  穆念慈绕到后院,静候片刻,听出无人,依江湖规矩投石问路之后,轻轻跃进墙去,见是一座花园,当下在花木假山之间躲躲闪闪的向前寻路。黄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竟未发出半点声息,眼见穆念慈走向纸窗上透出烛光的东厢房去,纸窗上映出一个男子的黑影,似在房中踱来踱去。
  穆念慈双目钉住这个黑影,呆呆不动,过了良久良久,房中那人仍是来回踱步,穆念慈也仍是望著黑影出神,黄蓉却等得不耐烦了,暗道:“穆姊姊做事这样不爽快,闯进去点了他的穴道,瞧他怎的。”当下起步绕到厢房中的另一面,心道:“我给他代劳吧,将这人点倒之后自己躲了起来,叫她惊奇惊奇。”正待揭窗而入,忽听得厢房呀的一声开了,有一个人走了进去,说道:“禀报大人,刚才驿站送来禀帖,南朝迎接钦使的兵马指挥使的段将军明后天就到。”里面那人点点头,“咽”了一声,禀告的人又出去了。
  黄蓉心道:“原来房里这人是金国的钦使,那么穆姊姊必是另有图谋,倒不是为了盗银劫物,那我可不能鲁莽。”用手指甲沾了点唾沫,在最底下一格的窗纸上沾湿了一痕,刺破了一条细缝,凑右眼往内一张,不觉又惊又喜,原来里面那男子轻袍缓带,正是小王爷完颜康。只见他手中拿著一条黑黝黝的东西,一面抚摸,一面来回走动,双目望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心思,等他走近烛火时,黄蓉看得清楚,却是一截铁枪的枪头,枪尖已起铁锈,枪头下还连著尺来长的折断枪杆。
  黄蓉不知这断枪头是他生父杨铁心的遗物,只道与穆念慈有关,心中暗暗好笑:“你俩一个挥舞衣袖出神,一个抚摸枪头相思,难道咫尺之间,竟是相隔犹如天涯么?”不由得咯的一声,笑了出来。
  完颜康立时惊觉,手一挥扇灭了烛光,喝问:“是谁?”这时黄蓉早已抢到了穆念慈身后,双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带,虽然落手极轻,但双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登时使她动弹不得,这是七十二把擒拿手中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御,已自不及。黄蓉笑道:“姊姊,别慌,我送你见心上人去。”
  完颜康打开房门,正要抢出,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笑道:“是你心上人来啦,快接著。”完颜康一定神,一个温香柔软的身体已抱在手里,刚呆一呆,头先说话的那女子已跃上墙头,笑道:“姊姊,你怎么谢我?”只听得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怀中的女子也一挣落下地来。
  完颜康大惑不解,只怕她伤害自己,退开几步,问道:“是谁啊?”穆念慈低声道:“你还记得我么?”完颜康听了她的声音,惊道:“啊,是你。”穆念慈道:“不错是我。”完颜康道:“还有谁跟你同来么?”穆念慈道:“刚才是我那个淘气的朋友,我也不知她偷偷的跟了来。”完颜康走进房中,点亮了烛火,道:“姑娘,请进来。”穆念慈低头进房,挨著一张椅子坐了,垂头不语,心中突突乱跳。
  完颜康在烛光下见她一副又惊又喜的神色,脸上白里泛红,少女的羞态很是可爱,不禁怦然心动,柔声道:“你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穆念慈低头不低。完颜康想起父母的惨死,对穆念慈怜惜之念,油然而生,轻轻的道:“妹子,你爹爹既然亡故了,你以后住在我家吧,我会当你亲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道:“我是爹爹的义女,不是他亲生的……”完颜康恍然而悟:“她是对我说,我们两人之间并无血统渊源。”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穆念慈满脸通红,轻轻一挣没挣脱,也就任他握著,头却垂得更低了。
  完颜康心中一荡,伸出左臂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我第三次抱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场中,第二次刚才在房门外头,只有这一次,才只咱们俩在一起,没第三个人在旁。”穆念慈鼻中“嗯”了一声,心里感到有生以来从未遇到的甜美舒畅。完颜康闻到她身上发出的幽幽少女香气,又感到她身子微微颤动,也不觉心魂俱醉,过了一会,低声道:“你怎么找到我的?”穆念慈:“我从京里一直跟你到这里,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就是不敢……”完颜康听她深情如斯,心中大为感动,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触之处,犹如火烫,心中情热如沸,紧紧搂住了她,深深长吻,过了良久良久,方才放开。
  穆念慈低声道:“我没爹没娘,你别丢弃我。”完颜康将她搂在怀里,缓缓抚摸著她的秀发,说道:“你放心!我永远是你的人,你永远是我的人,好不好?”穆念慈满心欢悦,抬起头来,仰望著完颜康的双目,点了点头。完颜康见她双颊晕红,颜如春花,那里还把持得住,吐一口气,噗的一声,将烛吹灭了,抱起她的身子,走向床边,将她横放在床上,左手搂住她,右手就来解她衣带。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痴,他火热的手抚摸到自己肌肉,蓦地惊觉,用力一挣,脱了他的怀抱,滚到里床,低声道:“不,不能这样。”完颜康又抱住了她,道:“我一定会娶你,将来如我负心,教我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道:“别立誓,我相信你。”完颜康紧紧搂住她道:“那么你现在依我。”穆念慈央求道:“别…别…”完颜康情急如火,强来解她衣带。
  穆念慈双手向外一格,用了五成真力。完颜康那里料得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使起武功来,登时双手被她格开。穆念慈一跃下地,抢了桌上的铁枪枪头,对准自己胸膛,垂激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完颜康满腔情热化为冰冷,说道:“有话好好的说,何必这样。”穆念慈垂泪道:“我虽是江湖上的风尘女子,可不是低三下四之人,你如真心爱我,须当敬我重我。我此生决无别念,就是钢刀架颈,我也决意跟定了你。将来洞房花烛之时,自能如你所愿。但今日你若想轻贱于我,唯有死而已。”她这句话虽说得极低,但斩钉截铁,没丝毫犹疑,完颜康暗暗起敬,说道:“妹子,你别生气,是我的不是。”当下点亮了烛火。
  穆念慈破涕为笑,说道:“我在临安府牛家村我义父的故居等你,随你何时央媒前来。”顿了一顿,低声道:“你一世不来,我等你一辈子罢啦。”这时完颜康对她又敬又爱,忙道:“妹子不必多疑,我公事了结之后,一定前来亲迎。”穆念慈嫣然一笑,转身出门。完颜康叫道:“妹子别走,咱们再说一会话儿。”穆念慈回头挥了挥手,足不停步的走了。
  完颜康目送她越墙而出,怔的出神,但见风拂树梢,数星在天,回进房来,铁枪上泪水未干,枕衾间温香犹在,回想刚才之事真似一梦。只见被上遗有几茎秀发,是她刚才挣扎时落下,完颜康检了起来,放入荷包香囊之中。他初时与她比武,原系一时轻薄好事,绝无缔姻之念,这时见她款款深情,不觉大为感动,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时微笑,一时叹息,在灯下反覆思念,颠倒不已。 
 
第四十七回  五湖废人

  且说黄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为得意,一宵睡得十分酣畅,次晨把这事对郭靖说了。郭靖本为这事出过许多力,听了也甚高兴。两人在客店中谈谈讲讲,吃过中饭,穆念慈仍未回来。黄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们去吧。”
  两人到市镇去买了一匹健驴代步,绕到那蒋家宅第门前,见门前“大金国钦使”的灯笼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颜康已经启程。两人胸怀一松,黄蓉换穿了男装,沿途游山玩水,更是起劲,一路沿运河南下,小红马神骏无俦,不必说了,那健驴也是脚力奇快,两人虽不催赶路程,却是自然而然的行走极速,这日已到了宜兴,那是天下闻名的陶都,青山绿水之间掩映著一堆紫砂陶坯,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更向东行,不久就到了太湖边上。那太湖襟带三州,东南之水皆归于此,周行五百里,古称五湖。郭靖从未见过如此大水,与黄蓉携手立在湖边,只见长天远波,浩焉而来,七十二峰苍翠,挺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极感喜乐。
  黄蓉道:“咱们到湖里去。”找到湖畔一个渔村,将红马与驴子寄放在一家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两人越划离岸越远,四望烟波浩渺,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黄蓉的衣襟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笑道:“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那真是聪明,老死在这里,岂不强于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做官么?”郭靖不懂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儿,你把这故事讲给我听。”黄蓉于是将范蠡怎样神机妙算、助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怎样功成身退,与西施归隐于太湖之中的故事,说了一遍。黄蓉的口才原好,故事本身又极动人,郭靖听得痴痴的发了呆,出了一会神,说道:“范蠡当然聪明,但像伍子婿与文种那样,到死还是为国家尽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黄蓉微笑:“不错,这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郭靖又问:“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黄蓉道:“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还是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腐败,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郭靖连连点头,道:“蓉儿,你怎么想得出这样好的道理出来?”黄蓉笑道:“啊哟,我想得出,那我不变了圣人?这是孔夫子的话。我小时候爹爹逼著我念的。”郭靖叹道:“有许许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读了书,那一定就会明白啦。”黄蓉道:“我却在懊悔呢,要是爹爹不教我读书啦,画画啦,弹琴啦,让我专心学武,那咱们还怕什么梅超风、梁老怪呢。”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离岸十余里,只见数十丈外有一叶扁舟停在湖中,一个渔人坐在船头垂钓,放眼望去,真如一幅水墨山水。黄蓉与郭靖说了一阵子的话,再回过头来,见那渔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头,钓竿钓丝都是纹丝不动。黄蓉笑道:“这人耐心倒好。”
  一阵轻风吹来,水波泊泊打在船头,黄蓉一面荡桨,一面唱起歌来,只听她唱道:“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觉,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唱到后来,声音渐转凄切,这是一首“水龙吟”词,抒写水上泛舟的情怀。她唱了上半阕,歇得一歇。郭靖见她眼中隐隐似有泪光,正待相询,忽然间湖上飘来一阵苍凉的歌声,曲调和黄蓉所唱的一模一样,正是这首“水龙吟”的下半阕:“回首妖气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桌,悲吟梁父,激流如雨。”远远望去,唱歌的正是那个垂钓的渔父。
  黄蓉听著歌声,呆呆出神。郭靖问道:“怎么?”黄蓉道:“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个渔翁竟也会唱。他这歌声激昂排宕,十分悲凉,咱们瞧瞧去。”两人划桨过去,那渔人却也收了钓竿,将船划来。
  两船相距数丈时,只听那渔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请过来共饮一杯如何?”黄蓉听他吐属风雅,更是暗暗称奇,答道:“只怕打扰长者。”那渔人笑道:“嘉宾难遇,太湖之上邂逅相逢,更足畅人胸怀,快请过来。”数桨一扳,两船已经靠近。黄蓉与郭靖跨上船头,将自己船上的绳索系在渔舟的船尾,然后与那渔人作揖见礼。那渔人坐著还礼,说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请两位恕罪。”郭靖与黄蓉齐道:“不必过谦。”打量那渔翁时,见他约摸四十余岁年纪,脸上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极高,坐著几乎比郭靖高出一头。船尾一个小童手中拿著葵扇在煽炉煮酒。
  黄蓉看了那渔人与舟中的气派,知他必非普通渔人,说道:“这位哥哥姓郭,在下姓黄,一时兴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有扰长者清兴。”那渔人笑道:“好说,好说。在下姓陆。两位小哥可是今日首次来太湖游览吗?”郭靖道:“正是。”那渔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肴,斟酒劝客。四碟小菜虽不如黄蓉制的那么精美,但味道也殊不俗,酒杯菜碟,尤其十分精致,宛然是豪门巨富之家的物品。
  三人对饮了两杯,那渔人道:“刚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龙吟’情致郁勃,真是不可多得之作。小哥年纪轻轻,居然能领会词中深意,也真难得。”黄蓉听他以老卖老,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宋室南渡之后,词人墨客,无一不有家国之悲。”那渔人点头称是。黄蓉道:“张于湖六洲歌头中道:‘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也正是这种意思呢。”那渔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连斟了三杯酒,杯杯饮干。
  两人谈得投机,那渔人十分畅快,郭靖不懂诗词,在一旁倾听,心里甚是钦佩。眼见暮霭苍苍,湖上烟雾更浓,那渔人道:“舍下就在湖滨,不揣冒眛,想请两位去盘桓数日。”黄蓉道:“靖哥哥,怎样?”郭靖还未回答,那渔人道:“寒舍附近,尚有一些峰峦之胜,两位反正是游山玩水,务请勿却。”郭靖见他说得诚恳,道:“蓉儿,那么咱们就打扰陆先生了。”那渔人大喜,命僮儿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天已全黑,郭靖道:“咱们先去还了船,还有两匹坐骑,寄放那边。”那渔人微笑道:“这里一带的朋友,都识得在下,这些事回头让他去办就是。”说著向那僮儿一指。郭靖道:“小可的坐骑性子很劣,还是小可亲自去牵的好。”那渔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驾。”说罢划桨荡水,一叶扁舟消失在垂柳深处。
  那僮儿跟著郭靖黄蓉去还船取马,领著他们曲曲折折的行了数里,只见前面楼阁纡连,宛然是一座大庄院,过了一道木桥,来到庄前。郭黄两人对望了一眼,想不到这渔人所居气魄竟如是之大。
  两人未到门口,已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带领了四名仆人过来相迎,说道:“家父命小侄在此候迓多时。”郭靖拱手谦谢,只见这少年身穿熟罗长袍,面目与那渔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宽,躯体十分壮健。郭靖道:“请教陆兄大号。”那少年道:“小侄贱字冠英,请两位直斥名字就是。”黄蓉道:“这那里敢当。”三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内厅。
  郭靖与黄蓉见这庄子内面陈设华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比诸北方质朴雄大的大庄院,又自不同。过了三进庭院,来到后厅,只听得那渔人的声音叫道:“快请进,快请进。”陆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现在东书房恭候。”三人转过一座屏风,只见书房门大开,那渔人坐在房内榻上。这时他已不作渔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里拿著一柄洁白的羽扇,笑吟吟的拱手。
  郭黄二人入内坐下,陆冠英却不敢坐,站在一旁。黄蓉见书房琳琅满目,全是诗书典籍,几上桌上摆著许多铜器玉器,看来都是古物,壁上挂著一副对联,黄蓉看了不觉一怔,原来上联是“绮罗堆里埋神剑”,下联是“萧鼓声中老客星”,那正是她父亲黄药师口中时常闲吟的两句诗句。对联下款写著「五湖废人病中涂鸦”,想来“五湖废人”四字,必是那庄主的号了。
  陆庄主见黄蓉望著对联呆呆出神,问道:“老弟,这副对联写得怎样,请你品题品题。”黄蓉道:“小可斗胆乱说,庄主可别见怪。”陆庄主道:“老弟但说不妨。”黄蓉道:“庄主写这副联时,似是一腔愤激,满腹委曲,笔力固然雄健之极,但是锋芒四射,与这两句诗中恬然自安、封剑归隐的境界似乎不甚贴切。”那人听了一声长叹,半晌不语。
  黄蓉道:“小可年幼无知,胡言乱道,要请庄主恕罪。”陆庄主道:“黄老弟说那里话来,我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说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回头向儿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与黄蓉连忙辞谢,道:“不必费神。”陆冠英早出房去了。
  陆庄主道:“老弟法眼鉴赏如此之精,想是家学渊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讳如何称呼。”黄蓉道:“小可懂得什么,蒙庄主如此相赞。家父在乡村设帐授徒,只是一个白衣士子。”陆庄主叹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他还想考较考较黄蓉的才情,说道:“黄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我想请你赐一幅法书,好令在下日夕相对,如接清神。”黄蓉微笑道:“啊哟!小可拙笔,岂敢有污庄主令目?”陆庄主听她语气是答应了,心中大喜,忙命书僮在案上铺开一张大宣纸,研墨伺候。
  黄蓉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一个中年书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伫立,仰天长叹,神情十分寂寞。画罢之后,在左上角题了岳飞所作的“小重山”词一首:“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眬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图中那书生手按剑柄,虽然著墨不多。但活画出一位壮志难酬的英侠之士的面目来。陆庄主大喜,连连称谢。黄蓉侧首看了一遍字画,在下款处写了“后学黄生敬作”六字。陆庄主赏玩了半日,爱之不尽。
  酒筵过后,回到书房小坐,又谈片刻,陆庄主道:“这里张公、善权二洞,是天下奇景,二位在敝处多盘桓几日,慢慢观赏。天已不早,两位要休息了吧?”郭靖与黄蓉站起身来,两名庄丁提了灯笼在前引路。黄蓉一拱手,正要转出,猛一抬头,忽见书房门楣之上钉著八片铁片,排作八卦形状。黄蓉猛吃一惊,当下不动声色,随著庄丁来到了客房之中。
  那客房中陈设甚是精雅,两床相并,枕衾洁美。庄丁送上香茗后请了个安道:“二位爷要什么,一拉床边这绳铃,我们就会过来。二位晚上千万别出去。”说罢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黄蓉低声道:“靖哥哥,你瞧这地方有什么蹊跷?他干么叫咱们晚上千万别出去?”郭靖道:“这庄子好大,庄里的路绕来绕去,许是怕咱们迷了路。”黄蓉道:“嗯。你瞧那陆庄主是何等样人物?”郭靖道:“倒像是位退隐的军官。”黄蓉拍手道:“不错,他必定会武,而且还是高手,你见到了他书房中的铁八卦么?”郭靖道:“铁八卦?那是什么?”黄蓉道:“那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爹爹教过我这套掌法,我嫌气闷,练了几个月就搁下了,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郭靖道:“那陆庄主对咱们决无歹意,他既不说,咱们只当不知就是。”黄蓉点头一笑,向著烛台虚劈一掌,嗤的一声,烛火应手而灭。
  郭靖低赞一声:“好掌法!”又道:“蓉儿,那就是劈空掌么?”黄蓉笑道:“我就只练成这样,闹著玩还可以,要打人可不成。”两人各自睡下。
  睡到半夜,忽然远处传来呜呜之声,练武之人,特别容易惊醒,侧耳一听,似是有人在吹海螺,过了一阵,呜呜之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和,并非一人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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