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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宜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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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法哄他,看他这模样十分可爱,又觉得好笑,因孙德艺当面又都不敢。正一起哄着他的不哭的时候,碧菡站在人群外边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孙强虎看见二姐姐笑他,大伙又都围着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害了羞,哭着哭着忽又转做笑了,孙氏夫妇及兰心、彩霞等见了,也都笑了起来。然后孙希桥抱起强虎,孙德艺替他整理整理又继续往孙老夫人这边过来。碧菡本来心里极不痛快,在房间里大家劝解劝解稍微好了些,只是下不来台,不料孙强虎闹的这一出,倒是让她捧腹笑出了声,父母见她姐弟俩都笑了也都舒了心。
  孙老夫人住在后殿之中,虽然自孙希桥弃官去后,英王府又几度易主,府内装饰及布局多有改变,但正殿两边的偏殿和后面的后殿都未曾废弃改建,即使许多地方油漆都因陈旧脱落,然而整体布局依然壮观宏伟。老夫人起初因为孙老爹执意留在殷汇,自己生了一阵子闷气,后来孙老爹去世,她又伤心了一阵子,而后因孙希桥与一位李姓同僚关系亲密,老夫人便有机会与李家老奶奶玩了几回牌九,此后就迷上了这玩意儿,经常与家中上了年纪的仆人一起玩牌,也算是老有所乐,孙希桥也才放心了些。
  孙希桥夫妇引着孩子们进来时,老夫人正与几个家下老仆在斗牌,见一家子都来了,心里欢喜,连忙歇了下来。看见孙强虎,急忙叫到身边,爱抚一番,抱到身边椅子上坐了,而后又让兰心、碧菡到跟前,对她们说道:“几时回来的?”二人回答:“才刚回来,等了父亲回来,就一起来奶奶这了。”老夫人又问:“谁去学校里接的?”二人如实作了回答,然后老夫人又问了一些回来路上看见街上怎样景象以及学校里先生教书如何等等问题,姐妹俩都一一作了回答。老夫人也欣然点头,一会,仿佛突然记得什么了,又连忙问碧菡:“二丫头年龄小,在学校里受欺负没?”而后转问兰心:“有没有人欺负你妹妹?”碧菡、兰心都说没有,老夫人又特地叮嘱兰心要处处照顾妹妹,最后才提起今日二丫头生日,奶奶没攒积什么,只有一条银项链给你,于是让丫头将她的床头的盒子拿过来,自己拿钥匙打开,拿出一条银链子,吊的是玉佛坠子替碧菡戴上,孙德艺忙令碧菡快谢谢奶奶,碧菡谢过退后。老夫人又叫住兰心:“来,大丫头你也有。”接着拿出一条银链子,没有任何挂物,因兰心年龄大,个子高,老夫人便给她随她自己戴上。兰心退后,又见老夫人拿出一块玉佩,拿在手上端详一番,说:“这块玉还是光绪年间我爹爹在太医院走动时,宫里一位贵妃娘娘赏的,我出嫁时给了我,现在给了强虎吧,前些年年纪小,怕他外面玩丢掉了,或恐被人唬骗了去。”说完,拉起孙强虎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自己又用另一只手也盖上去,捏紧他的手指头,一面命他要好生收着。孙强虎见了不以为奇,也不言语,只睁着大眼睛望着祖母。祖母慈祥地笑着,虽然外面光线暗淡下来,但他依然能够看得清晰。孙德艺见了急忙令孙强虎下来叩谢,孙强虎挪动身子,脚尖够着地要按母亲说的做,却被老夫人止住了。然后孙希桥才上前来说道:“娘您别宠坏了他,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别给他糟蹋了。”老夫人笑着回道:“给不给由不得你,给了他你就得好生地看着他,丢了、坏了,你是他老子,我要你赔!”说得一屋子的人都乐呵呵地笑了。
  孙希桥见母亲高兴,便乘势说:“今天菡儿生日,儿子特地去西餐厅里订做了洋蛋糕回来,娘请先尝尝。”老夫人高兴,便令孙希桥拿来,丫头们忙捧上前,孙希桥拆开包装盒,取出刀叉,切了一块又大又厚,上面盖着满满一层奶油的盛给她,老夫人接到手,用叉子弄了一小块尝了,接着让碧菡上前来,将整盘都给了她,对大家伙说道:“二丫头生日,该给她吃,”扭头又问屋里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仆人,“你们说是不是呀?”大家都笑着回答还是老夫人先吃,二小姐年纪小,理该如此。孙希桥也劝母亲先吃,说着已经给碧菡切了一块,碧菡接过连忙谢过祖母退下了。老夫人就又拿出盘子,将自己盘中的切下一大份给孙强虎,又将余下的都给了兰心,姐弟俩个不敢接,老夫人坚持,孙德艺见状便让她们接了,自己走上来又重新切了一块整的给了婆婆,而后夫妇俩并厅中伺候的诸人每人都分得一小份,细细品尝,一家人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用过蛋糕,下面禀报晚宴已经准备好了,问是否现在开饭,孙希桥请示过母亲,老夫人允了,家下众人便端上菜来。因为今日碧菡生日,孙希桥早就交代过王鹿准备,一时间菜上齐了,只见鲜汤酱肉、鱼嫩鳝黄,所有安庆城中上等好菜一应俱全,香飘四溢。碧菡因为吃过洋蛋糕,简单吃了些祖母及母亲所夹菜肴,道过乏回房去了。兰心见妹妹早早就离席,自己虽欲早些跟去,但不便立即撤下来,听祖母和父母亲讲了一些闲话,一边照顾弟弟强虎吃饭,也便挨到了底。强虎吃完之后要去姐姐那边玩耍,孙希桥夫妇不同意,老夫人便令他们“吃饱了就下去,我和你们爹妈说说话就好”,于是孙德艺叮嘱兰心照顾好弟弟,自己陪着婆婆又坐了一会。见姐弟俩离席之后,老夫人突然说回蛋糕的话题来,这洋人的糕点味道很好,也经得住饿,二丫头吃得多了些,饭就吃不下了,我吃过一点,立即就觉得饱了。孙希桥夫妇忙回答是。老夫人又说:“当年还在家里时,也吃过一回,当时皇帝赐给我爹爹,爹爹就一路捧过头顶拿回家,回来以后设了香案,面北谢过恩,再拜祭过祖宗,才敢吃一口,就是那时候爹爹宠爱我些,也只用小汤匙挖了一小口给我,才到嘴里舔着味道呢,就化没了。”孙德艺忙说道:“我在家中也常听爹爹提起,师公他老人家医术高明,受皇帝赏赐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孙希桥听了忙岔开话题,说道:“提起这洋蛋糕,这些年洋人打完才歇下,去年听说东瀛倭寇已经控制了东三省了,东北边防总司令不战而退,党国再不出手抵抗,只怕华夏山河将会迅速沦陷啊!”孙希桥本是要扯些闲话,免得母亲回忆起往事伤心的,不料自己说完,就独自沉默,不再言语了。孙老夫人因回忆起人世沧桑,心中也不痛快,孙德艺的父亲本就师承孙老夫人之父,她嫁给孙希桥,也是顺了师公的心意,只是清廷朽败之后,父亲过世,舅兄们又不长进,家中基业眼见着渐渐淡薄,近年来战乱纷争,舅兄杳无音讯,不知而今沦落何方?想到此处,心中早已阵阵酸楚。于是三人对坐无言,还是孙老夫人洞悉人生百态,忧思片刻就立即调整过来,对孙希桥夫妇说:“吃饱了让他们撤了,夜越深越冷了,你们去看看孩子,让他们也早些歇息,别瞎闹腾。”于是他二人起身告辞,家仆们连忙撤去冷饭冷菜,回到厨房热过大伙儿吃了。这里先吃过饭的伺候着老夫人消遣一会,而后也服侍她睡下了。
         

  ☆、第十四章

  且说兰心带着弟弟离席之后,二人就绕过正殿,沿着廊道走向姐妹二人住的偏殿里来。强虎拉着姐姐的手,一路对她说些学堂里的趣闻,兰心也跟他描述着师范学校里的情形,但有关学生地下运动的事情却只字不提。转出正殿,又有廊道与偏殿相连,因此虽然夜黑路湿,二人在府内行动却仍然方便得很。刚进偏殿大门,就听见楼上笑声爽朗,兰心静静一听,听到碧菡和彩霞聊得正欢,强虎也早听出彩霞的声音,对他来说,这声音比两位姐姐的声音还熟悉,但他心里,要数兰心姐姐的声音最好听,温柔而不失力道,不像二姐姐动辄叫骂,更不像彩霞声音沙哑。
  兰心听见二人在楼上嬉闹,便在楼梯口大声喊:“才几天不见,两个人就忙得连饭也不吃了?”说完领着强虎走上楼来。强虎走在木梯上觉得很有趣,两只**错着使劲将楼梯踏得噔噔作响。
  碧菡和彩霞在楼上玩得正疯,忽然听见兰心在底下喊话,却没太听清,接着又听见楼梯板被踩得噔噔响,便知道强虎也上来了,于是连忙将房中女用之物收拾干净,尚未忙完,他二人已经走上楼,进了门来。碧菡将手中物品塞进柜子里,彩霞搬了凳子给强虎坐下,又问了兰心好,然后碧菡、兰心和彩霞便热聊起来,强虎坐在一旁听了会,后来觉得无聊就起身坐到桌子旁边细玩起一套茶具,三人见他不像同龄孩子那般顽皮,也就由他自己玩弄。
  这彩霞与兰心同岁,因为孙氏夫妇特别喜爱,自然与别的丫头不同,从小儿就和兰心做伴,两人十分亲近。后来碧菡渐渐长大,兰心处处让着妹妹,彩霞也视她如亲姐妹一样,而且碧菡脾气古怪,性格刁钻,与家中众人都不甚和睦,奇怪的是,她对彩霞却异常亲近,就是有时候生父亲的气,连兰心都不高兴理睬,唯独彩霞来劝,她却能欢喜些。但在彩霞心中,因为从小与兰心做伴,又羡慕兰心生得体态优雅,心里对她无比敬重。因此晚间碧菡吃过饭,先离了席,走的时候就邀了彩霞一起回房来,两人嬉闹几回,碧菡对彩霞说些学校里学生活动的秘密,又跟她讲了些共产主义精神,虽然彩霞不懂,但她却说得口若悬河,心中十分畅快。彩霞也给他讲自己接送强虎上下学时候的见闻,讲些街上有人如何发小报,有警察如何殴打小贩,自己气愤难平等言语。碧菡接着话头又说正是因此才要宣传共产主义,推翻反动统治,让人民当家作主等语。二人说得火热,彩霞又去拿了自己绣给兰心和正在给碧菡绣的手帕等女用物件上来,两人欢笑玩弄,就听见兰心和强虎上来,忙收拾好之后,彩霞看见兰心立即眉开眼笑,拉着兰心到跟前,好好地看了看,说了几句玩笑话,姐妹三人又热闹非凡。只是强虎坐着无聊,突然发现桌上那套青瓷茶壶精致得很,便自己细细摩挲着,玩弄起来。
  不一会,孙希桥夫妇上楼来看他们,叮嘱姐妹俩早点睡觉,明日一早准时上学,而后带走孙强虎,留下她们三人继续嬉闹。三人兴奋不已,又被彩霞的母亲打断。她母亲因见女儿未曾吃过晚饭就来服侍来了,自己抢着盛了一碗菜泡饭,又掺了些席间撤下来重新热过的鲜鸡汤给女儿送来,彩霞正开心,说是不饿,让母亲自己吃去,她母亲催促几声,又不好在兰心姐妹面前厉声呵斥她,便求她俩帮忙劝劝,兰心便劝彩霞先接了吃,好让她母亲赶回去吃饭,彩霞正犹豫,忽然听见碧菡厉声说道:“你们也真强人所难,她自己饿了会去吃的,现在不吃,那就是不饿了,你们催什么催?”兰心听了不好当面教训妹妹,只得劝彩霞母亲:“嫲嫲您先放在这里吧,彩霞她饿了会吃的。”彩霞母亲听了碧菡的话心里正埋怨:“真是小姐脾气,知道什么?等她饿了再吃,去哪里找去?”心里不悦,面上却微微笑着,又听见兰心一番暖心窝的话,便将碗放在靠墙的小茶几上,自己告退了。而后彩霞边吃饭,边与他们姐妹说话,一宿兴奋,孙老夫人与孙希桥夫妇全然不知。
  次日一早姐妹俩照样上学去,彩霞也送了强虎去学堂里,孙德艺去给学生上课,孙希桥正巧休息,闲来无事,早约了众同僚来家中热闹热闹。
  上午8时许,早有孙希桥交厚的李副省长来到,家人来报之后,孙希桥接到门上,道了“李公,快请!”热情接入府中。李副省长先将母亲交代带给孙老夫人的糕点送来后殿,孙希桥谢过“有心”,就先往母亲房中禀告,岂料孙老夫人昨夜吃过蛋糕之后便觉得油腻,晚饭又吃了几块鸡肉,至夜里细细回忆了许多往事,忧喜交加,早间起来就觉得不太舒服,而后又回床上靠了一会,至孙希桥进来时才觉得好了些。孙希桥进来将李老太太捎来点心的话说过,又请了李副省长进来,老夫人一高兴,更觉得好些,便让孙希桥派人去请李老太太过来消遣。李副省长道过谢而后与孙希桥一起退了出来。一个钟头以后,众同僚大抵到齐,李老太也姗姗来迟,一时间英王府里热闹非凡,孙家家下众人,也都忙碌不已。
  王鹿见家中忙乱不堪,急忙叫来媳妇去里头安排人伺候,自己指派一人负责起厨房诸事,连忙回老爷这边来听候。那帮老爷只在高谈阔论,竟然也没什么太大动静,也便没更多事情麻烦他。只是王鹿媳妇进了里面伺候老太太的人手不够,于是想叫自己女儿来帮忙,找了一遍没找着,怀疑她躲在侧殿她们姐妹房里偷懒,于是忙找过来,也不见人,一直问到门上,才知道她送少爷去学堂还没回来呢。王鹿媳妇听过立即紧张起来,往常早该回来了,怎么今天这么久?听说最近学生运动很多,警察镇压挺厉害的,胡抓乱抓的事也听见不少,虽然终究老爷不会见死不救,但想想自己的黄花大闺女,被抓进监狱里还不知受怎样的欺辱,想到这里心里简直是提心吊胆了,便什么也不顾,跑向去学堂的路上找女儿去了。
  才走没多远,见到彩霞带着孙强虎正往回走,连忙迎上来劈头盖脸地骂:“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一点小事就偷懒!送少爷上学那么久都没回来,现在倒好,一回来还把少爷一起带回来了,我问你,到底有没有送少爷到学堂里啊?”彩霞听惯了母亲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也不解释,只是心里烦闷,便说道:“怪我?送到了先生没来,我不放心少爷一个人,只好等着,等了好久,才有人送信来说先生病倒了,今天来不了啦。”她母亲听了没话可对,但却还是认定彩霞素来是偷懒习惯了的。于是三人一起回来,彩霞先带强虎见过老爷,在门口碰见爹爹,就把人交给爹,自己跟着母亲去后殿伺候去了。
  王鹿带着孙强虎进来,孙希桥问是何故,王鹿便将女儿的话说了一遍,孙希桥因问先生有没有布置作业,孙强虎便答道:“有,先生交代将《古文观止》“公羊传”三篇温习一遍,明日回学堂里要讲解。”孙强虎听了说好,便让他回房中温习去了,接着又交代王鹿,找一个稳重人带些钱物去先生家中慰问。孙强虎退出,王鹿遵命照办,孙希桥又接着与众同僚品茗谈论。
  快到中午饭开饭时,送礼的人回来禀报了,转达了先生的谢意,并说了先生夸耀小少爷天资聪颖的话,众同僚听了都齐声附和,有的就要叫孙希桥让孙强虎出来展示展示,孙希桥谢过,推辞多次,哪知同僚中有一个极固执的,一定要让孙强虎出来看看,孙希桥无奈,只得令人叫了孙强虎来。众人见孙希桥颇有不悦,便用闲话开导,因问令郎年纪,孙希桥便以虚岁十三做答,而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孙强虎就已经来到殿里了。孙希桥问他:“上午按先生要求的温习过了?”孙强虎答道:“温习过了,都已经记得,解注也都理解,因此在院中树下歇息了一会。”孙希桥便让他背一段来听听,记错了,要罚他抄写。孙强虎一气就背诵了公羊传三篇,孙希桥只说还算认真,就又点了几处要他释义,他也一一解了,众人都纷纷夸赞。孙希桥只说对他念书甚是注重,应该学得更好,孙强虎便答:“是。”众人都道孙公教子严厉,公子年龄尚小,在同辈中已是鹤立鸡群了,王鹿听了,也趁机插话说:“这位老爷说得是,我们少爷虽然年纪小,但读书很刻苦,经史子集必要日日拿出来诵读,就是小的刚刚去请少爷时,还听见少爷作诗了呢?”孙希桥正要怪王鹿多嘴,岂料众人听说孙强虎作了诗,都要他吟来听听,孙希桥便令他念出来。
         

  ☆、第十五章

  孙强虎按父亲要求,便将方才在院中嬉戏时所得一首七绝吟出来,道是:“观蚁穴有感
  小小蚁虫智慧多,
  不需寸木建垄窝。
  子孙万代宫中宿,
  暴雨狂风奈我何?”
  众人一听,都惊叹奇妙,其中教育部门一位名叫杨怀亮者,恃才傲物,自以为远古之世唯有白居易、于谦能出其右,故初时众宾客夸赞孙强虎,他却不以为然,等听了这首《观蚁穴有感》后,立即起立赞扬,待孙家家下进来传饭,孙希桥令孙强虎退去后,他眼睛依然望着他的离去,眼神之中,意犹未尽之意流连不尽。
  众宾客去后不久,孙德艺下课回来。孙希桥因听了孙强虎的诗作,暗自欣喜,席间又有众同僚百般夸赞,便多喝了几杯,孙德艺回来时,他因酒劲上头,早早睡下了。孙德艺听得王鹿之言,便先不进房,径直到孙强虎房中来。
  孙强虎与两位姐姐一起住在侧殿里,只是两位姐姐住在西厢楼上,孙强虎却一个人住在东边,彩霞因受到孙氏夫妇厚待,又兼照料孙强虎,也住在了西厢楼梯下一个小间里。孙德艺进来时,她正带着孙强虎在院子里玩秋千。孙强虎见到母亲来了,趁着秋千荡平的时候立即跳下来,跑向母亲怀抱。孙德艺接住他,关切地问了他在家中这一天如何过的,学习任务有没有做完,又说听王伯伯讲父亲叫他在老爷们面前作诗了,问他怕不怕。孙强虎一一回答了,唯独答到作诗的问题时,孙强虎非但不说怕,反而极认真地告诉母亲,长大了,他也要做官,还要比父亲和伯伯们的管大。孙德艺笑着问他大多少,孙强虎稚气十足的伸出一只手,在面前划了一个圈,说:“比这还要大,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大!”孙德艺瞧着笑了,哄了他一句又问他还记不记得中午做的诗,孙强虎却不记得了。彩霞在边上说:“少爷读的书都记得,怎么自己做的倒记不得了呢?”孙德艺知道孩子玩性大,偶得一首不过是天作之巧,终究不能过分奢望,史以有鉴,方仲永便是例子。于是不再强令他回想,只哄着他一起往老夫人这里来问候。
  到了后殿,孙老夫人正在靠着床架闭眼休息。孙德艺进来问候,又令强虎拜见,孙老夫人才笑着显现出一些精神劲。祖孙三代说笑了一会,孙德艺询问母亲是否是身上不受用,老夫人便说昨日吃过蛋糕晚间就有些不好,至今日一早,晨曦未露就醒过来,虽然平常也醒得早,但今天早起很不舒服,回来睡了一会渐渐觉得好些,日间又跟李老太太等斗了一日的牌九,倒觉得精神好些,她们去后,自己无聊,倒是又想起身上不受用了。孙德艺便要令人快请郎中来看,老夫人止住她:“歇一歇,养养神就好啦!”孙德艺便服侍母亲睡下,交代家人多加注意,老夫人晚起再弄些热粥给她吃,然后带着强虎退了出去。
  还未走到正殿门口,王鹿便疾步赶来,孙强虎因走在前面,拐弯处王鹿未曾看见,差点将他撞倒。孙德艺问他何事如此慌忙,王鹿便将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孙德艺听完,心中纳罕,只是孙希桥醉酒睡了,自己便由王鹿陪着出来。
  原来下午英王府门口巷子里就有一个人在打着转,只见那人衣着朴素,身形瘦长,垂手弓背,在任家巷里来回走动,时而走近英王府大门来看看,却也不上来询问打听,用眼光往里面探了探,就连忙又撤了回去。门上的家人以为是个要饭的,或者是哪里的落魄先生,便不理会,等他再转来向府中窥探的时候,便将他打发走了。熟料孙德艺下课回来以后,那人又跟着她的黄包车来到了孙府门口,望着孙德艺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还是不肯走,伸长脖子朝里面望着。门上人见了便又赶他,赶走以后,过了一阵子却又见他回来了。门上这人见他似有企图,便喊了几个人出来将他拿住了。然后请了王鹿来问,那人只是胆怯,王鹿知道威逼有碍国法,更失孙希桥脸面,便放开他,令人拿了一条凳子给他坐下,细细问起来。这人这才放下心,跟王鹿说起了缘由。
  他本是前清太医院掌院袁不取家里的仆人,老主人去世后,袁家兄弟分了家,他便跟了大公子袁正德,这些年袁正德行走于川、粤之间,潜心学艺,尽得川剧、粤剧之精髓,去年春节,忽然思念起故土人物,又想着家乡黄梅戏也是一大戏种,自己竟然舍近求远连累家人奔波劳顿,于是一念而发,当即令家中众人收拾,举家迁回安庆来了。回来之后在乡野之间过了数月恬淡的日子,几日前进省城听得妹夫孙希桥在安徽省政府供职,而且合家都在太平天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英王府中居住,于是老爷便派自己前来查访。哪知道等了一下午不见姑爷出来,也不见姑爷回来,自己正要丧气离开了,在巷口遇见一辆黄包车,车上坐着的正是自家小姐云妞,虽然十来年变化巨大,自己老眼昏花却也还认得。哪知道被这些人当贼人给捆了起来!
  王鹿听了觉得他口中所说与袁家诸人多有吻合,自己虽然也熟悉袁家几个有脸面的家人,但只是十几年沧桑巨变,自己也不敢肯定,于是令众人善待他,自己往里面来找孙希桥来了。彼时,孙希桥酒醉未醒,王鹿看来就是催醒他,酒意朦胧,也未必认得清,还是请示夫人该如何处置吧。遂往孙强虎房中来寻,不见他们,连自己女儿也不在,就知道他们往老夫人那里去了。于是连忙找去,遇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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