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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新修版)-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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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心想礼数已到,也不多说,转身出来,一回头,忽见一双毒眼恶狠狠地凝视着何铁手。这人隐身殿隅暗处,身形一时瞧不清楚,只见到双眼碧油油的放光。袁承志一惊,心想这眼光中充满了怨毒愤激,此人是谁?凝目再瞧,那人已闪身入内,身形一动,立即认出原来是老乞婆何红药。
何铁手相送出寺。袁承志见她脸色有异,与适才言笑晏晏的神情大不相同,颇为疑惑。两人在寺门外行礼而别。
袁承志从来路回去,走出里许,越想疑心越甚,寻思莫非他们另有奸计?只怕各人穴道解开之后,死心不息,再来骚扰,不如先探到对方图谋,以便先有防备。当下折向南行,远远走到华严寺之后,四望无人,从后墙跃了进去,忽听得嘘溜溜哨声大作。
他知道这是五毒教聚众集会的讯号,于是在一株大树后隐匿片刻,估量教众都已会集,然后悄悄掩到大雄宝殿之后,只听得殿里传出一阵激烈的争辩之声。
他贴耳在门缝上倾听,何红药声音尖锐,齐云璈嗓门粗大,两人你唱我和,数说何铁手的罪愆。一个说她迷恋袁承志,忘了教中深仇,反拜仇人之徒为师;另一个说她与敌联手,坏了拥立新君、乘机光大本教的大事。
何铁手微微冷笑,听二人说了一会,说道:“你们要待怎样?”众人登时默不作声。
隔了好一会,何红药忽然冷冷地道:“另立教主!”
何铁手凛然道:“咱们数百年来教规,只有老教主过世之后,才能另立新教主。那么你是要我死了?”众人沉默不语。何铁手道:“谁想当新教主?”教众无人回答。何铁手冷笑道:“哪一个自量胜得了我的,出来抢教主罢!”
袁承志右目贴到门缝上往里张望,见何铁手一人坐在椅上,数十名教众都站得远远的,显是对她颇为忌惮。袁承志心想:“五毒教这些人,我每个都交过手,没一人及得上她一半本事。但单凭武力压人,只怕这教主也做不长久。”眼见五毒教内讧,并非图谋向他与青青寻仇,也就不必理会,但既已收她为徒,而她对自己又颇为依恋,难以不理她死活,正躇踌间,忽见寒光一闪,何红药越众而出,手中拿了一件奇怪兵刃。袁承志见这兵刃似是一柄极大的弯刀,非但前所未见,也从没听师父说过,不知如何用法,倒起了好奇心,当下俯身又看。
只听何红药冷然道:“我并不想做教主,也明知不是你对手,可是咱们五仙教当年三祖七子,费了四十年之功,才创立教门,那是何等辛苦?本教百余年来横行天南,这基业得来不易,决不能毁于你这贱婢手里!”
何铁手道:“侮慢教主,该当何罪?”何红药道:“我早已不当你是教主啦,来吧!”双手前伸,呼的一声,挥动兵刃,弯刀的头上又钻出一个小尖。
何铁手微微冷笑,坐在椅中不动。何红药纵身上前,吞吞两声,剪子已连夹两下。她忌惮何铁手武功厉害,一击不中,立即跃开。何铁手端坐椅中,只在何红药攻上来时略加闪避,却不还击。
袁承志正感奇怪,目光一斜,见数十名教众各执兵刃,渐渐逼拢,才知何铁手守紧门户,防范众人围攻。他因门缝狭窄,只见得到殿中的一条地方,想来教众已在四面八方围住了她。
众人僵持片刻,谁也不敢躁进。何红药叫道:“没用的东西,怕什么?大伙儿上呀!”她弯刀一挥,众人呐喊上前。何铁手倏地跃起,只听得乒乓声响,坐椅已被数件兵刃击得粉碎。两名教众接连惨叫,中钩受伤。大殿上尘土飞扬,何铁手一个白影在人群中纵横来去,登时斗得猛恶已极。
袁承志察看殿中众人相斗情状,诸教众除何红药之外都曾被他点了穴道,委顿多时,这时穴道甫解,个个经脉未畅,行动窒滞。何铁手若要脱身而出,该当并不为难,然而她竟不冲出,似想以武力压服教众,惩治叛首。
再拆数十招,忽见人群中一人行动诡异。这人虽也随众攻打,但脚步迟缓,手中捧着一个金色圆筒,慢慢向何铁手逼近。袁承志看仔细时,原来此人正是锦衣毒丐齐云璈。蓦地里只听他大叫一声,双手一送,一缕黄光向何铁手掷去。
何铁手侧身闪开,哪知这件暗器古怪之极,竟能在空中转弯追逐。其时数件兵刃又同时攻到,何铁手大声尖叫,已为暗器所中。这时袁承志也已看得清楚,这件活暗器便是那条小金蛇。何铁手身子晃动,疾忙伸手扯脱咬住肩头的金蛇,摔在地下,狠狠两钩,杀了两名教众。何红药大叫:“这贱婢给金蛇咬中啦。大伙儿绊住她,毒性就要发作啦!”
何铁手跌跌撞撞,冲向后殿。她虽中毒,威势犹在,教众一时都不敢冒险阻拦。何红药纵身上前,弯刀如风,径往她脑后削去。何铁手低头避过,还了一钩。潘秀达与岑其斯闪避不遑,未及叫喊,已然毙命。何铁手肩上毒发,神智昏迷,铁钩乱舞,使出来已不成家数。
袁承志眼见她转瞬之间,便要死于这批阴狠毒辣的教众之手,心想昨晚在宫中答允了收她为徒,虽说事急行权,毕竟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于危急中欺骗一个年青女子,她眼下所以众叛亲离,实因拜己为师而起,此时眼见她命在顷刻,岂可袖手不理?忽地跃出,大叫:“大家住手!”
教众见他突然出现,无不大惊,一齐退开。
何铁手这时已更加胡涂,挥钩向袁承志迎面划来。袁承志侧身避过,左手伸出,反拿她手腕。哪知她武功深湛,进退趋避之际已成自然,虽然眼前金星乱舞,但手腕一碰到袁承志的手指,左臂立沉,铁钩倒竖,一招“黄蜂刺”向上疾刺,仍是既狠且准。袁承志一拿不中,叫道:“我来救你!”何铁手倘若不闻,双钩如狂风骤雨般攻来。袁承志解拆数招,右脚在她小腿轻勾,何铁手扑地倒下,突然睁眼,惊叫道:“师父,我死了么?”袁承志道:“咱们出去!”拉住她手臂提了起来。
诸教众本在旁观两人相斗,见袁承志扶着她急奔而出,齐声发喊,纷纷拥上。
袁承志转身叫道:“谁敢上来!”教众个个是惊弓之鸟,不知谁先发喊,忽地一窝蜂地转身逃入殿内,砰的一声,关上了殿门。
袁承志见他们对自己怕成这个样子,不觉好笑,俯身看何铁手时,见她左肩高肿,雪白的面颊上已罩上了一层黑气,知她中毒已深,但想她日夕与毒物为伍,抗力甚强,总还能支持一会,于是抱起她奔回寓所。
众人见他忽然擒了何铁手而来,都感惊奇。青青嗔道:“你抱着她干吗?还不放手。”袁承志道:“快拿冰蟾救她。”焦宛儿扶着何铁手走进内室施救。水云等却甚是气恼,亦觉不解。袁承志把前因后果说了,并道:“令师黄木道人的事,等她醒转后,自当查问明白。”仙都弟子一齐拜谢。
过了一顿饭时分,焦宛儿出来说道:“她身上毒气已吸出来了,不过仍昏迷不醒。”袁承志道:“你给她服些解毒药,让她睡一会儿吧。”
焦宛儿应了,正要进去,罗立如从外面匆匆奔进,叫道:“袁相公,大喜大喜!”青青笑道:“你才大喜呀!”罗立如道:“闯王大军打下了宁武关。”众人欢呼。
袁承志问道:“讯息是否确实?”罗立如道:“我们帮里的张兄弟本来奉命去追寻……寻这位闵二爷的,恰好遇上闯军攻关,攻守双方打得甚是惨烈,走不过去。后来他眼见明军大败,守城的总兵周遇吉也给杀了。”袁承志道:“那好极啦,义军不日就来京师,咱们给他来个里应外合。”
此后数日之中,袁承志自朝至晚,十分忙碌,以闯军“金蛇营”营主的身份,会见京中各路豪杰,分派部署,只待义军兵临城下,举事响应。
这天出外议事回来,焦宛儿说道:“袁相公,那何教主仍是昏迷不醒。”袁承志吃了一惊,道:“已经有许多天啦,怎么还不好?”忙随着焦宛儿入内探望,只见何铁手面色憔悴,脸无血色,已是奄奄一息。
袁承志沉思片刻,忽地叫道:“啊哟!”焦宛儿道:“怎么?”袁承志道:“常人中毒之后,毒气退尽,自然慢慢康复。但她从小玩弄毒物,平时多半又服用什么古怪药料,寻常毒物伤她不得,然而一旦中毒,却最是厉害不过。我连日忙碌,竟没想到这层。”焦宛儿道:“那怎么办?”袁承志踌躇道:“除非把那冰蟾给她服了,或许还可有救……不过我们靠此至宝解毒,要是再受五毒教的伤害,只有束手待毙了。”焦宛儿也感好生为难。
袁承志一拍大腿,说道:“我已答允收此人为徒,虽说当时被迫答允,但总是答允过了,不能眼睁睁地见她送命,终是不忍,给她服了再说。”焦宛儿觉得此事甚险,颇为不安,但袁承志既如此吩咐,自当遵从,于是研碎冰蟾,用酒调了,给她服下去。过不到一顿饭时分,何铁手脸色由青转白,呼吸平复,坐起身来,叫了声:“师父!”
袁承志知道她这条命是救回来了,退了出去。洪胜海进来禀报,说仙教派掌门人水云道人前来拜会。何铁手道:“我去会他们!”由宛儿扶着走向大厅。
水云向袁承志见了礼,向何铁手打个问讯,说道:“何教主,我们师父的事,请您瞧在袁相公份上,明白赐告。”此言一出,随他而来的仙都众弟子都站起身来。
何铁手冷笑道:“师父于我有恩,跟你们仙都派可没干系。我身子还没复原,你们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铁手也不在乎。”她如此横蛮无礼,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袁承志向水云等一使眼色,说道:“何教主身子不适,咱们慢慢再谈。”何铁手哼了一声,扶着焦宛儿进房去了。仙都诸弟子气势汹汹,七嘴八舌地议论。袁承志道:“这事交在兄弟身上。黄木道长由我负责相救脱险便是。”仙都诸人这才平息。
这数日中,闯军捷报犹如流水价报来:明军总兵姜(王襄)投降,闯军克大同;总兵王承胤、监军太监杜勋投降,闯军克宣府;总兵唐通、监军太监杜之秩投降,闯军克居庸。
那大同、宣府、居庸,都是京师外围要塞,向来驻有重兵防守。每一名总兵均统带精兵数万。崇祯不信武将,每军都派有亲信太监监军,权力在总兵之上,多有牵制。闯军一到,监军太监力主投降,总兵官往往跟从。重镇要地,闯军不费一兵一卒而下。
数日之间,明军土崩瓦解,北京城中,乱成一片。
这一日讯息传来,闯军已克昌平,北京城外京营三大营一齐溃散,眼见闯军已可唾手而取北京。
又过数日,洪胜海进内禀报,门外有个赤了上身的乞丐模样之人,跪在地下不住叩头,说要请何教主宽恕,瞧模样是五毒教中的人。
承志陪何铁手出去,青青等也都跟了出去,只见隆冬严寒之际,那人赤裸了上身,下身只穿了条烂裤,承志识得是锦证毒丐齐云璈,便是放出小金蛇咬伤何铁手那人。
何铁手冷冷地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的吗?”齐云璈脸现喜色,不住叩头。何铁手道:“你来干什么?你若不是走投无路,也决不会后悔。”齐云璈道:“教主明鉴,小的罪该万死,伤了教主尊体,多蒙三祖七子保佑,教主无恙。”何铁手喝道:“你只道用金蛇伤了我,我势必丧命,按本教规矩,你便是教主了,是不是?”齐云璈道:“小人敌不过那老乞婆,仔细思量,还是来归顺教主。小人该受万蛇噬身大罪,只求教主开恩宽赦。”说着双手高举,捧着一个金色圆筒,膝行数步上前。袁承志知道筒中装的便是一条剧毒小金蛇,他将此利器呈给何铁手,便是彻底归顺投降,再也不敢起异心了。
何铁手嘻嘻一笑:“你既诚心悔过,便饶你这遭。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伸手正要去拿圆筒,身上剧毒初清,突然间双足发软身子一下摇晃。
焦宛儿站在她身旁,正要相扶,突然路旁一声厉叫,一人蓦地窜将出来,纵到齐云璈身后,一弯腰,又纵了开去。只听齐云璈狂喊一声,俯伏在地,只见他背后插了一柄尺来长的利刀,深入背心,直没至刀柄。这一下犹如晴空霹雳,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
众人齐声惊呼,看那突施毒手的人时,正是老乞婆何红药。却见她啊啊怪叫,左手挥舞,双足乱跳,却总是摔不开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条小金蛇。齐云璈抬头叫道:〃好,好!〃身子一阵扭动,垂首而死。众人瞧着何红药,只见她脸上尽是怖惧之色,一张本就满是伤疤的脸,更加似鬼似魔。她右手几番伸出,想去拉扯金蛇,刚要碰到时又即缩回,似乎一碰金蛇便有大祸临头一般。但见她白眼一翻,忽地从怀里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闪,嚓的一声,已把自己左手砍下,急速撕下衣襟包住伤口,狂奔而去。
众人见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何铁手弯下腰去,在齐云璈身上摸出那个金色圆筒,罩在金蛇身上,左手铁钩在何红药的断手上一划,切下金蛇咬住的手背肉,连肉和蛇倒在筒里,盖上塞子。
众人回进屋内。袁承志对何铁手道:“你教里跟你作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已没人敢造反了,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何铁手摇头道:“我不回去啦,以后我只跟着你。”
袁承志神色尴尬,道:“你怎么跟着我?”何铁手道:“你是我师父,我跟着师父,才好学人功夫啊!”忽地在承志面前跪下,连连磕头。承志大惊,忙作揖还礼,说道:“快别这样。”何铁手道:“你已答允收我做徒弟,现下我磕头拜师。”
承志道:“我已答允教你武功,并不反悔,但不必有师徒之名份。要收你入门,还须得我师父允准。”何铁手直挺挺地跪着,只不肯起身。袁承志伸手相扶。何铁手手肘一缩,答道:“我手上有毒!”乌光一闪,铁钩往他手掌上钩去。
袁承志双手并不退避,反而前伸,在间不容发之际,已抢在头里,在她手肘上一托,何铁手身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但她武功也真了得,在空中含胸缩腰,陡然间身子向后退开两尺,落下地来,仍是跪着。旁观众人见两人各自露了一手上乘武功,不自禁地齐声喝彩。
袁承志道:“何教主休息一会儿吧,我要去更衣会客。”说着转身便要入内。何铁手大急,叫道:“你当真不肯收我为徒?”袁承志道:“兄弟不敢当。”何铁手道:“好!夏姑娘,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有人半夜里把图画放在床边。”
青青愕然不解。袁承志却已满脸通红,心想这何铁手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自己虽与阿九并未做什么过份的事,但青年男女深夜同睡一床,这事给她传扬开来,不但青青生气,也败坏了自己和阿九的名声,不由得心中大急,连连搓手。
何铁手笑道:“师父,还是答允了的好。”袁承志无奈,支吾道:“唔,唔。”何铁手大喜,说道:“好呀,你答允了。”双膝一挺,身子轻轻落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行起大礼来。袁承志为势所迫,只得作个揖,还了半礼。众人纷纷过来道贺。
青青满腹疑窦,问何铁手道:“你讲什么故事?”何铁手笑道:“我们教里有门邪法,只要画了一个人的肖像放在床边,向着肖像磕头,行起法来,那人就会心痛头痛,一连三个月不会好。先前师父不肯收我,我就吓他要行此法。”青青觉此话难信,却也无可相驳。
袁承志听何铁手撒谎,这才放心,心想:“天下拜师也没这般要胁的。如她心术不改,决不传她武艺。”当下正色道:“其实我并无本领收徒传艺,既然你一番诚意,咱们暂且挂了这个名,等我禀明师父,他老人家允准之后,我才能传你华山派本门武功。”何铁手眉花眼笑,没口子地答应。
青青道:“何教主……”何铁手道:“你不能再叫我作教主啦。师父,请您给我改个名儿。”袁承志想了一下,说道:“我读书不多,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你本来叫铁手,女孩儿家,用这个名字太凶狠,就叫‘惕守’如何?惕是警惕着别做坏事,守是严守规矩、正正派派的意思。”何铁手喜道:“好好,好好,不过‘惕守’二字太规矩了。师父,我学了你的武功之后,我好比添了一只手,我自己就叫‘添手’。夏师叔,你就叫我添守吧。”青青笑道:“你添一只手,变成了三只手,那是我们的妙手神偷胡大哥。年纪比我大,本领又比我高,怎么叫我师叔?”何惕守在她耳边悄声道:“现下叫你师叔,过些日子叫你师母呢!”
青青双颊晕红,芳心窃喜,正要啐她,忽听得水云与闵子华两人来到房外。众人走了出去。袁承志道:“黄木道长的下落,你对两位说了吧。”何惕守微微一笑,道:“他是在云南丽……”
一句话没说完,猛听得轰天价一声巨响,只震得门窗齐动。众人只觉脚下地面也都摇动,无不惊讶,但听得响声接连不断,却又不是焦雷霹雳。程青竹道:“那是炮声。”
洪胜海从大门口直冲进来,叫道:“闯王大军到啦!”只听炮声不绝,遥望城外火光烛天,杀声大震,闯王义军已攻到了北京城外。
袁承志对水云道:“道长,她已拜我为师。尊师的事,咱们慢一步再说……”,何惕守道:“黄木道长被我姑姑关在云南大丽江府玉龙雪山毒龙洞里。你们拿这个去放他出来吧。”说着拿出一个乌黑的蛇形铁哨来。水云与闵子华听说师父无恙,大喜过望,连忙谢过,接了哨子。何惕守道:“这是我的令符。你们马上赶去,只要抢在头里,云南教众还不知我已叛教,见了这个令符,自会放尊师出来。”水云与闵子华匆匆去了。
两人走了不久,北京城里各路豪杰齐来听袁承志号令。他既是七省英豪的盟主,又是闯军“金蛇营”的首领金蛇王。袁承志事先早有布置,谁放火,谁接应,已分派得井井有条。
闯军如何攻城,明军如何守御,各处探子不住报来。过得一会,一名汉子送了一封信来,是李岩命人混进城来递送的,原来他统军已到城外。袁承志大喜,当即派人四出行事。
黄昏间,各人已将歌谣到处传播,只听西城众闲人与小儿们唱了起来:“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又听东城的闲汉们唱道:“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城中官兵早已大乱,各自打算如何逃命,又有谁去理会?听着这些歌谣,更是人心惶惶。
次日是三月十八,袁承志与青青、何惕守、程青竹、沙天广等化装明兵,齐到城头眺望,只见义军都穿黑衣黑甲,数十万人犹如乌云蔽野,不见尽处。炮火羽箭,不住往城上射来。守军阵势早乱,哪里抵敌得住?
忽然间大风陡起,黄沙蔽天,日色昏暗,雷声震动,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城上城下,众兵将衣履尽湿。
青青等见到这般天地大变的情状,不禁心中均感栗栗。
袁承志等回下城来,指挥人众,在城中四下里放火,截杀官兵。各处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乘机劫掠,哭声叫声,此起彼落。
群雄正自大呼酣斗,忽见一队官兵拥着一个锦衣太监,呼喝而来。袁承志于火光中远远望见正是曹化淳,心头一喜,叫道:“跟我来,拿下这奸贼。”铁罗汉与何惕守当先开路,直冲过去,官兵哪里阻拦得住?曹化淳见势头不对,拨转马头想逃。袁承志一跃而前,扯住他的脚一拉,提下马来,喝道:“到哪里去?”曹化淳道:“皇……皇上……命小人督……督战彰义门。”袁承志道:“好,到彰义门去。”
群雄拥着曹化淳直上城头,遥遥望见城外一面大旗迎风飘扬,旗下一人头戴毡笠,跨着乌驳马往来驰骋指挥,威风凛凛,正是闯王李自成。
袁承志叫道:“快开城门,迎接闯王!”说着手上一用劲,曹化淳痛得险些晕了过去。他命悬人手,哪敢违抗?何况眼见大势已去,反想迎接新主,重图富贵,当即传下令来,彰义门大开。城外闯军欢声雷动,直冲进来。成千成万身披黑甲的兵将涌入城门。袁承志站在城头向下望去,见闯军便如一条大黑龙蜿蜒而进北京,威不可当。
袁承志率领众人,随着败兵退进了内城。内城守兵尚众,加上从外城溃退进来的败兵,重重叠叠,挤满了城头。这时天色已晚,外城闯军鸣金休息。袁承志等在乱军中也退回居所。城边钲鼓声、呐喊声乱成一片。统兵的将官有的逃跑,有的在城头督战,谁也顾不到他们这一伙人。消息报来,闯军里革里眼、横灭王、改世王、等已分别统兵入城。胡桂南等也打起“金蛇营”旗号,率领众好汉乘势立功。
群雄退回正条子胡同,换下身上血衣,饱餐已毕,站在屋顶了望,只见城内处处火光。
袁承志喜道:“内城明日清晨必破。闯王治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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