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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剑(新修版)-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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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退回正条子胡同,换下身上血衣,饱餐已毕,站在屋顶了望,只见城内处处火光。
袁承志喜道:“内城明日清晨必破。闯王治国,大公无私,从此天下百姓,可以过吃饱着暖的太平日。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时候了。”
众人知他要去刺杀崇祯为父报仇,都愿随同入宫。袁承志挂念阿九,要单独去相会,不愿旁人陪同,说道:“各位辛苦了一日,今晚好好休息,明晨尚有许多大事要办。兵荒马乱之际,皇宫戒备必疏,刺杀昏君只是举手之劳,还是兄弟一个去办罢。”各人心想他绝世武功,现下皇帝的侍卫只怕都已逃光,要去刺杀这个孤家寡人,实是不费吹灰之力,见他坚持,俱都遵从。
袁承志要青青点起香烛,写了“先君故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袁”的灵牌,安排了灵位,只待割了崇祯的头来祭了父亲,然后把首级拿到城头,登高一呼,内城守军自然溃败。他带了一个革囊,以备盛放崇祯的首级,腰间藏了一柄尺来长的尖刀,径向皇宫奔去。
一路火光烛天,溃兵败将,到处在乘乱抢掠。袁承志正行之间,只见七八名官兵拖了几名大哭大叫的妇女走过,想起阿九孤身一个少女,不知如何自处,又想到她对自己情意诚挚深切,令人心感,虽然自己与青青早订鸳盟,此生对阿九实难报答,但无论如何,也是舍不得阿九,突然间心头一阵狂喜:“一个是我深爱,一个是我所不能负心相弃之人,那么两个都不相负好了。唉!不成的,不成的!”内心涌起一阵惆怅,一阵酸楚。他直入宫门,守门的卫兵宫监早已逃得不知去向。眼见皇宫中冷清清一片,不觉一惊:“崇祯要是藏匿起来,不知去向,那可功亏一篑了。”当下直奔乾清宫。
来到门外,只听得一个女人声音哭泣甚哀。袁承志闪在门边,往里张望,心头大喜,原来崇祯正坐在椅上。一个穿皇后装束的女人站着,一面哭,一面说道:“十六年来,陛下不肯听臣妾一句话。今日到此田地,得与陛下同死社稷,亦无所憾。”崇祯俯首垂泪。皇后哭了一阵,掩面奔出。
袁承志正要抢进去动手,忽然殿旁人影闪动,一个少女提剑跃到崇祯面前,叫道:“父皇,时势紧迫,赶快出宫吧。”正是长平公主阿九。她转头对一名太监道:“王公公,你好好服侍陛下。”那太监名叫王承恩,垂泪道:“是,公主殿下一起走吧。”阿九道:“不,我还要在宫里耽一会儿。”王承恩道:“内城转眼就破,殿下留在宫里很是危险。”阿九道:“我要等一个人。”
崇祯变色道:“你要等袁崇焕的儿子?”阿九脸上一红,低声道:“是,儿臣今日和陛下告别了。”崇祯道:“你等他干什么?”阿九道:“他答应过我,一定要来会我的。”崇祯道:“把剑给我。”接过阿九手中那柄金蛇宝剑,长叹一声,说道:“孩儿,你为什么生在我家里……”忽地手起剑落,乌光一闪,宝剑向她头顶直劈下去。
阿九惊叫一声,身子一晃。崇祯不会武功,阿九若要闪避,一剑本可轻易躲过,但时当生离死别,心情激动之际,万万料不到一向钟爱自己的父皇会忽下毒手,惊诧之下,竟忘了闪让,一剑斩中左臂。袁承志大吃一惊,万想不到崇祯竟会对亲生女儿忽下毒手。他与两人隔得尚远,陡见形势危急,忙飞身扑上相救,跃到半路,阿九已经跌倒。
崇祯提剑正待再砍,袁承志已然抢到,左手探出,在他右腕上力拍,崇祯哪里还握得住剑,金蛇剑直飞上去。袁承志左手翻转,已抓住崇祯手腕,右手接住落下来的宝剑,回头看阿九时,只见她昏倒在血泊之中,左臂已给砍断。
袁承志大怒,喝道:“你这狠心毒辣的昏君,竟是什么人都杀,既害我父亲,又杀你自己女儿。我今日取你性命!”
崇祯见到是他,叹道:“你动手吧!”说罢闭目待死。两名内监抢上来想救,被袁承志一脚一个,踢得直飞出去。袁承志举起剑来,正要往崇祯头上砍落。阿九恰好睁开眼睛,当即奋力跃起,挡到崇祯身前,叫道:“你别杀我父皇,求你……”脸上满是哀恳的脸色,望着袁承志,一语未毕,又已晕去。
袁承志见她断臂处血如泉涌,大为不忍,左手推开,崇祯仰天一跤直跌出去。他俯身扶起阿九,点了她左肩和背心各处通血脉的穴道,血流稍缓,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敷在伤口,撕下衣裾扎住。阿九慢慢醒转。
王承恩等数名太监扶起崇祯,下殿趋出。袁承志喝道:“哪里走!”放下阿九。要待追赶。阿九右手搂住他脖子,哭叫:“大哥……别伤我父皇!”
袁承志转念一想,城破在即,料来崇祯也逃不了性命,虽非亲自手刃,父仇总是报了,也免得伤阿九之心,当下点头道:“好!”阿九心头一宽,又晕了过去。
袁承志见各处大乱,心想她身受重伤,无人照料,势必丧命,只有将她救回自己住处再说。当下抱起了她,出宫时已交三更,抬头见火光照得半天通红,到处是哭声喊声。
到得正条子胡同,众人正坐着等候。青青见他又抱了一个女子回来,先已不悦,走近一看,竟是阿九,板起脸问道:“皇帝的首级呢?”袁承志道:“我没杀他。焦姑娘,请你费心照料她。”焦宛儿答应了,把阿九抱进内室。袁承志眼光顺着阿九直送她进房,满脸柔情,又深有忧色。
青青又问:“干吗不杀?”袁承志略一迟疑,向内一指,道:“她求我不杀!”青青怒道:“她,她是谁?你干吗这样听她话?”袁承志尚未回答,何惕守道:“唉,可惜,可惜!这位美公主怎会断了一条手臂?师父,她画的那幅肖像呢?有没带出来?”袁承志连使眼色,何惕守还想说下去,见袁承志与青青两人脸色都很严重,便即住口。
青青问道:“什么公主?什么肖像?”何惕守笑道:“这位公主会画画,我见过她画的自己一幅小照,画得真好。”青青横了她一眼道:“是么?”转身入内去了。何惕守对袁承志道:“师父,我帮你救公主师娘去。你放心好啦!”说着奔了进去。
注:曹化淳欲立惠王为帝,并非史实,纯系小说作者之杜撰穿插。其他与崇祯有关之叙述,则大致根据史书所载。长平公主与袁承志相恋之事,史书上无记。袁承志为小说虚构人物。
惠王朱常润系神宗庶出之第六子,乃光宗常洛、福王常洵之弟,乃天启由检、崇祯由校之叔,封于荆州,立国不久,天下大乱,豫鄂川不稳,惠王潜归北京,崇祯末年逃赴广州,于满清平定广东后遭擒获处死。
第十九回 嗟乎兴圣主 亦复苦生民
袁承志半夜里悄悄到阿九房外张望,见罗帐低垂,不明动静。又见何惕守和焦宛儿都坐在她床沿,不敢声张,回房假寐片刻。天尚未明,又去看视,见何惕守和焦宛儿仍坐在她床前,何惕守低声道:“师父,她醒了一会儿,老是问你,这时又睡着了。她正在梦里跟你相会呢!”袁承志向阿九瞧去,见她双目轻闭,只见到长长的睫毛,脸色雪白,全无血色。他怕青青寻来吵闹,不敢多耽,知何惕守能干,必能妥为照料,便即回房。
天将明时,洪胜海匆匆走进房来,叫道:“相公,沙寨主拿住了太监王相尧,已率人打开了宣武门!”袁承志从床上弹起身来,问道:“义军进城了么?”洪胜海道:“刘宗敏将军已带队进来了。”袁承志道:“好极了,咱们快去迎接。”
两人走到厅上。这时程青竹、沙天广与铁罗汉出外未归,袁承志带领哑巴、胡桂南、洪胜海,四人往大明门来。
只见阴云四合,白雪微飘,街道上明军的溃兵败卒,四散奔逃。有人大呼而过:“金蛇王攻破正阳门,横天王带队进城。”又有人叫道:“齐化门,左金王的兵进来了。老回回攻破了东直门!”走了一阵,败兵渐少。闯军一队队沿大街开来,军容齐整。众百姓在各自大门上贴了“永昌元年大顺王万万岁”的黄纸,门口摆了香案,有的还在门口放了酒浆劳军。袁承志对胡桂南道:“人心如此,闯王哪得不成大事?”
又走一阵,前面号角齐鸣,数百人快步过来,当先正是沙天广与铁罗汉。两人率领北京城内的豪杰截杀明兵,见了袁承志都大声欢呼:“金蛇王,金蛇王,咱们破城啦!”铁罗汉叫道:“闯王就要来啦!”一言方毕,前面数骑急奔而至。一名大汉举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大顺制将军李”六个大字。李岩身穿青衫,纵马驰来。袁承志大喜,叫道:“大哥!”跃到马前。
李岩一怔,当即翻身下马,喜道:“兄弟,你金蛇营破城之功,甚是不小!”袁承志道:“闯王大军到处,明兵望风而降,小弟并无功劳。”两人执手说了几句话,以前在圣峰嶂见过的田见秀、刘芳亮等人一时俱到,此外又有闯军将领谷大成、横天王、草里眼等人,众人执手言欢。
突然号角声响,众军大呼:“大王到啦,大王到啦!”
袁承志等闪在一旁,只见精骑百余前导,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疾驰而来。
李岩过去低语几句。李自成笑道:“好极了!‘金蛇王’袁兄弟过来。”李岩招招手,袁承志走到两人马前。李自成笑道:“袁兄弟,你立了大功!你没马么?”说着跃下马鞍,把坐骑的马缰交给了他。袁承志连忙拜谢。
李自成走上城头,眼望城外,但见成千成万部将士卒正从各处城门入城,当此之时,不由得志得意满。闯军见到大王,四下里欢声雷动。
李自成从箭袋里取出三支箭来,扳下了箭簇,弯弓搭箭,将三箭射下城去,大声说道:“众将官兵士听着,入城之后,有人妄自杀伤百姓、奸淫掳掠的,一概斩首,决不宽容!”城下十余万兵将齐声大呼:“遵奉大王号令!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承志仰望李自成神威凛凛的模样,心下钦佩之极,忍不住也高声大叫:“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下得城头,换了一匹马,在众人拥卫下走向承天门。他转头对袁承志笑道:“你是承父之志,此后要助我抗御满洲鞑子入侵。我是承天!”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飞出,正中“天”字之下。
他膂力强劲,这一箭直插入城墙,众人又大声欢呼。
来到德胜门时,太监王德化率领了三百余名内监伏地迎接。李自成投鞭大笑,对袁承志道:“你去年在陕西见到我时,可想到会有今日?”袁承志道:“大王克成大业,天下百姓早都知道了。只是万想不到会如此之快。”李自成拊掌大笑。
忽有一人疾奔而来,向李自成报道:“大王,有个太监说,见到崇祯逃到煤山那边去了。”李自成转头对袁承志道:“金蛇王兄弟,你快带人去拿来!”袁承志道:“是!”手一摆,率领了胡桂南等人驰向煤山。
那煤山只是个小丘,众人上得山来,只见大树下吊着两人,随风摇晃。一人披发遮面,身穿白夹短蓝衣,玄色镶边,白绵绸背心,白绸裤,左脚赤裸,右脚着了绫袜与红色方头鞋。袁承志披开他头发一看,竟然便是崇祯皇帝。他衣袋中藏着一张白纸,用朱笔写着几行字道:
“朕登极十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纸上血迹斑斑。
袁承志拿了这张血诏,颇感怅惘,二十年来大仇今日得报,本是喜事,但见仇人如此凄惨下场,不禁恻然久之,心想:“你话倒说得漂亮,什么勿伤百姓一人。要是你早知爱惜百姓,不是逼得天下饥民无路可走,又怎会到今日这步田地。”
洪胜海道:“袁相公,那边吊死的是个太监。”袁承志道:“这皇帝死时只有一个太监相陪,真叫做众叛亲离了。把尸首抬了去,别让人侵侮。”洪胜海应了。袁承志驰回禀报。
这时李自成已进皇宫。守门的闯军认得袁承志,引他进宫。只见李自成坐在龙椅之上,身旁站着十几名部将从官,一个衣冠不整的少年站在殿下。
李自成见袁承志进来,叫道:“好!皇帝呢,带他上来吧。”袁承志道:“崇祯自缢死了。在煤山的一棵大树上吊死了。”李自成一呆,接过崇祯的遗诏观看。
旁立的少年忽然伏地大哭,几乎昏厥了过去。李自成道:“那是太子!”承志扶了他起来。李自成问道:“你家为什么会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误用奸臣温体仁、周延儒等人。”李自成笑道:“原来小小孩童,倒也明白。”随即正色道:“我跟你说,你父皇又糊涂又忍心,害得天下百姓好苦。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惨,但他在位一十七年,天下百姓被逼得吊死的又不知有几千几万,那可更惨得多了。”太子俯首不语,过了一会道:“那你快杀我吧。”承志见他倔强,不禁为他担心。
李自成道:“你还是孩子,并没犯罪,我哪会乱杀人。”太子道:“那么我求你几件事。”李自成道:“你说来听听。”太子道:“求你不要惊动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自成道:“当然,那何必要你求我?”太子道:“还求你别杀百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我们百姓攻破你的京城,你懂了么?”
太子道:“那么你是不杀百姓的了?”李自成倏地解开自己上身衣服,只见他胸前肩头斑斑驳驳,都是鞭笞的伤痕,众人不禁骇然。李自成道:“我本是好好的百姓,给贪官污吏这一顿打,才忍无可忍,起来造反。哼,你父子俩假仁假义,说什么爱惜百姓。我军中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吃过你们的苦头?”太子默然低头。李自成穿回衣服,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个王,让你知道我们老百姓不念旧恶。封你什么王?嗯,你父亲把江山送在我手里,就封你为宋王吧。”
太监曹化淳站在一旁,说道:“快向陛下磕头谢恩。”太子怒目而视,忽地回手一掌,啪地一声,曹化淳面颊上登时起了五个手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这种不忠不义的奸贼,打得好。来呀,带下去砍了!”曹化淳吓得脸如土色,咕咚一声,跪在地下连磕响头,额角上血都碰了出来。李自成一脚把他踢了个筋斗,喝道:“滚出去,以后你再敢见我的面,把你剐了!”
太子随后昂首走出。李自成对袁承志道:“这小子倒倔强。我喜欢有骨气的孩子。”袁承志道:“是。”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尽失,但死灰复燃,却也不可不防。这孩子十分倔强,决计不肯归顺圣朝,只怕有人会借用他的名头作乱。不如除了,以免后患。”李自成踌躇道:“这也说得是。这件事你去办了吧。”转头对身后的矮子军师宋献策道:“听说皇帝还有个公主,却不知在哪里。”
袁承志接口道:“皇帝把她砍去了一条臂膀,是我接了公主在家里养伤。待她伤愈,再带她来叩见大王。”李自成笑道:“好好!你功劳不小,我正想不出该赏你什么,这公主就赏了你吧。”袁承志窘道:“不,不,那……倒是那个太子,还求大王饶了他性命。”牛金星笑道:“袁兄弟,害什么臊?究竟是英雄出在少年。刘将军他们功劳虽大,大王也只赏他们几名宫娥呢。你驸马爷还没做,倒爱惜起小舅子来啦。”
袁承志听他话中有刺,颇为不快,心想:“太子这小小孩童,何必杀他?”
李自成道:“袁兄弟,我部下武官,分为九品。刘宗敏与田见秀都是一品权将军,你义兄李岩是二品制将军。我封你为三品果毅将军吧。”袁承志躬身道:“多谢大王。袁承志誓死为大王效力,不愿为官。”
牛金星微笑道:“袁兄弟是七省武林盟主,是不是嫌这三品将军职位太低了呢?大王一统天下,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什么七省盟主、八省盟主这些私相授受的名号,自今而后,都是要严加禁止的了。”
李自成听他言语太重,拍拍袁承志的肩头,微笑道:“你还年轻得很,功劳虽然很大,终究随我时日还短,以后升迁,还怕没有时间吗?”袁承志道:“属下决非为了职位高低,实因草莽匹夫,做不来官。”李自成呵呵大笑,朗声道:“我难道不是草莽匹夫了?连皇帝都要做呢。”袁承志不便再说,辞了出去。
当下回正条子胡同来,一进胡同,就听得兵刃相交、呼喝斥骂之声,随见数十名闯军手执兵刃,急奔出来。袁承志心想:“这许多闯军在这里干什么?”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只见何惕守挥钩乱杀,把十多名困在屋里逃不出来的闯军打得东奔西窜。承志叫道:“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何惕守叫了声:“师父。”闪在一旁。
众闯军忽见有路可逃,蜂涌而出。一名军官奔到袁承志跟前,一呆之下,说道:“你……你是‘金蛇王’,不也是我们大王手下的吗?”袁承志道:“正是。大家误会,老兄莫怪。”那军官愤愤地道:“误会!哼,你瞧,你手下人杀了我们这许多弟兄。”说着一指地下的七八具尸首。
铁罗汉奔了出来,骂道:“入你娘的!你们一进屋来,伸手就抢东西,又说不交金银,就放火烧屋子。见到何姑娘美貌,登时动手动脚,说她是奸细,要带了走。混帐王八蛋,你们跟明朝的官兵有什么分别了?”说着大拳挥出,砰的一声,把那军官打得直飞出去。
袁承志走进厅中。程青竹、胡桂南等人都气愤愤地述说市上所见,说道闯军入城之后,占住民房,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袁承志心下吃惊,说道:“如此做法,民心大失。我亲眼见到大王在城头射了三箭,严禁杀人掳掠,定是大王尚不知情。我这就去禀报,请他下令禁止。”程青竹劝道:“盟主,闯王部下有许多本是盗贼出身,来到这帝王之都,花花世界,哪有不放肆一番的?且过得几天,再向大王进言吧。”承志道:“不成,过得几天,北京城里老百姓都给他们害苦了。救民如救火,怎能等得?”
正说话间,忽然外面喊声大震。袁承志等吃了一惊,奔到门外,只见无数人马拥在正条子胡同出口。先前给铁罗汉打走的那军官骑在马上,手执大刀,叫道:“袁承志,权将军叫你去说话。”袁承志道:“当真是权将军吩咐吗?”另一名军官取出一支令箭,道:“有权将军的令箭在此。”
袁承志心想:“我若不去,伤了兄弟间的和气。见到权将军,正可劝他约束部属。”便点头道:“好!我同你去便是。”那军官喝道:“绑了!”便有七八名士兵拥上前来,取出绳索要绑。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抵拒,反手在背后,任由绑缚。铁罗汉、沙天广等齐声呼喝:“谁敢动手?”冲上去便要打人。承志叫道:“大家不可动粗,我见了权将军自有分辩。”
那军官指着何惕守道:“这人是崇祯皇帝的公主,断了一只手的。权将军指明要这人,把她带了去。” 众军士便向何惕守奔来。 何惕守金钩一划,阻住众军士近前,笑问:“权将军要我去干什么?”那军官道:“打破北京,权将军功劳第一。崇祯的公主,自然归权将军所有。快乖乖地来吧,以后一生富贵,包你享用不尽。”何惕守笑道:“那倒妙得很。要是我不肯跟你去呢?”那军官喝道:“哪有这么多啰唆的?带了去!”何惕守叫道:“师父,那个权将军要抢我去做小老婆呢。你说我去是不去?”
袁承志不知如何回答。但见几名士卒拥上去向何惕守便拉。何惕守只是格格娇笑,并不动手,突然之间,拉她的士卒仰天便倒,稍一扭动,便均毙命。原来何惕守衣衫之上,尽是剧毒。那军官大惊之下,叫道:“反了,反了。前明余孽,抗拒义军,杀啊!”刀枪纷举,向铁罗汉等人头上砍落。群雄到此地步,岂有束手待毙之理?抢过刀枪,反杀过去,一阵格斗,闯军官兵乱成一团,拥在胡同中进退不得。
袁承志叫道:“你们去回报权将军,大家同到大王跟前,分辩是非曲直。”双臂一振,绑在他手腕上的绳索登时断了,纵身而起,双手抓住两名军官,扯下马来,叫道:“当官的留着,士兵都回营去。”众兵见长官被擒,不敢再斗,推推拥拥地走了。
袁承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命胡桂南和洪胜海押了两名军官,去见李自成。
进得宫来,只见殿上设了盛宴,李自成正在大宴诸将,丝竹盈耳,酒肉流水价送将上来。李自成已喝得微醺,见到袁承志,喜道:“好,袁承志,你也过来喝一杯!”袁承志躬身道:“是!”走近去接过李自成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李自成左侧的一名将军霍地站起身来,喝道:“袁承志,你好大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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