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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婚令-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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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讶然,软软小小的身子却不自觉地靠过去:“台主伯伯!呜呜呜……都说鱼鲙会吃死人的……”
    沈凤阁眼前已是昏昏一片,十六娘的脸只看得清半边的斑斑血迹。他费力抬手,终于碰到了她的脸。
    久违的闪电照亮了整间寝屋,也照亮了裴家旧宅的小楼。
    雷声紧随其后,仿佛要震碎这座上了年纪的楼,连楼梯都好像晃了晃。裴渠手执灯台握住扶手稳了稳,不急不忙地往下走。
    又一道闪电照进来,雨声哗啦啦响起,又会是一个无人烦扰的清净夜晚。
    他走到门口,照常打开门,却见有人撑了一把大伞,站在这雷雨之中,守在门口候着他。
☆、第50章 五零最长的夜(中) 
    闪电映照下的人脸分外苍白;裴晋安一身紫袍;撑了把油纸大伞站在小楼门口;面上全无表情。
    父子二人之间一句话也没有,只剩下雷雨声。裴渠手持烛台稳稳站着,火苗随潮湿夜风摇来晃去跳动不停,好像随时会熄灭。
    裴晋安没有像十几年前那样狂怒甚至揍他;他风平浪静地站着,开口道:“锁好门跟我来。”
    裴晋安说完便持伞转过了身,而裴渠则将烛火吹灭;放回架子;出来后将门一丝不苟的锁好;走到裴晋安身边。
    “你哪里来的钥匙?”
    裴渠没有回。
    “你已不需要钥匙了。”裴晋安说这话时简直像在叹息,他神色里甚至闪过一丝失望。裴渠这些年去国离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脱离了他的掌控。他素来以为能将这个孩子教得一身正气,但从眼下看来,裴渠却已沾了不少“邪路”上的东西。
    譬如开锁不再需要钥匙,譬如像个乡野村夫般痴迷种植,又譬如频繁出入小楼钻研裴涟君留下的那些“歪邪”遗物。这孩子学什么都很快,也能学得很好,与裴涟君简直毫无悬念地相似。
    裴涟君曾是裴家的一块宝贝。幼年时的裴涟君聪明远胜同辈,虽是女儿家,看起来却比族中任何男儿更像可造之材。
    在天分上有无限优势的人不是被疏远便是自己主动越走越远,于是身边的同伴只会愈发稀少,最后趋近于没有。
    十几岁时她便离了家,说是修道去。那时连皇家女子都有当道姑的,故而显贵女子选择入道并不能算十分稀奇。但裴涟君一入道观,便彻底像脱缰了的马,她起初是痴迷医理药理,再然后越钻越深,最后只为毒物癫狂。
    她曾治好许多稀奇古怪的毛病,但也钻研出数不清的毒药。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值得利用,何况那时她在为人处世上还是个有几分痴傻的小姑娘。
    那些年她也遇过自己认定的“良人”。对于裴涟君而言,肉麻麻的男女情。爱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如果能从他人那里感受到“支持”与“理解”,甚至是“信任”,她就可能喜出望外。
    因为对于孤独地活了很久的裴涟君而言,被“理解”甚至是“信任”,简直是再新奇不过的体验。她觉得很有趣,便愿意继续这样的关系,甚至大方地给出自己全部的心血。
    维持这样的关系是需要入世的。周围人的面目她越看越清楚,也愈发觉得复杂。阅历的增长让她渐渐明白这些关系中的欺骗与利用,假装糊涂地又忍让了很久,最终她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悄悄离开,几经辗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都。而那时,她已有了身孕。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裴家人不可能任由她带大这个孩子,于是将孩子留下,却将她彻底赶出了家门。
    失去骨肉的裴涟君只能埋头钻研她的毒物,与诸多天才一样,她为之而生,却也为之亡。她不断试毒解毒,最终葬送了自己。
    裴晋安已不大记得裴涟君的模样了,他这个堂妹是同辈中最聪明最特别的一个,她还是个幼童时,便有过路的道士断言她不会安稳度过一生。那时她只顾咯咯笑,似乎能明白不安稳的意思,又好像只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大雨滂沱,裴晋安看着眼前已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裴渠,心中百感交集。若裴涟君还活着,能看到裴渠一点点长大,又是否还会坚持在那条不归路上走下去呢?
    当年长辈们的选择,难道是错误吗?
    再怎样控制这个孩子,他身上始终有裴涟君的影子……那股难挡的聪明劲,做什么都能做好的架势,还有为人处世时的几分莫名痴傻,都与裴涟君如出一辙。
    裴晋安想着想着回过神,明白眼下并不是深究此事的合适时机,于是他将手中大伞递给裴渠,转过身便负手往外走。
    裴渠举伞跟上,裴晋安越走越快。老头子将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命令他:“国玺交出来!”
    “父亲不是有一个吗?”裴渠深谙内情地说。
    “那是假货。”
    “左右以假都能乱真,父亲又何必执着于此。今晚若打算有所动作,有块假的唬唬人足矣。”只有他看得最开。
    “你有还是没有?”
    “我有没有父亲难道不清楚?是谁将朝中那些人的目标转移到我这里的,父亲难道忘了吗?”以袁太师为首的几个老头子凭空制造了国玺在裴渠身上的假象,完美转移了视线,又顺便将裴渠从番邦小国捞了回来。
    裴晋安一时无话。
    于是轮到裴渠开口:“是太师同父亲说我近日在钻研毒物吗?”
    裴晋安一蹙眉,脚下步子甚至顿了一顿。可他只模模糊糊应了一声,还是步子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事实上,告诉他裴渠进出小楼的人是裴良春,而并非袁太师。但既然裴渠这样讲,难道他研究毒物都是袁太师授意?
    那老家伙竟还有事瞒着他?
    裴渠看出父亲在说谎,但并没有戳穿他,反而转移话题说道:“父亲这时难道还要去骊山吗?城门都关了,这时往昭应县去应很不方便罢,除非……”这群人能造出个去昭应骊山行宫的好理由。
    “你闭上嘴,撑好伞。”裴晋安打断他。
    裴渠果然不再说话。面积有限的雨伞在这大雨中没法为两个成年男子遮去全部风雨,于是两人一路走到前堂时,裴渠衣衫右侧已淋得湿透。
    裴渠收了伞,打算目送父亲上车离去。裴晋安转回头:“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回来教训你。”他这次竟是凶狠狠的,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裴渠低头应了一声,想了想,却又抬头,平静地问:“父亲当真要拿四哥当垫脚石么?”
    裴良春这颗卒子,说到底还是裴晋安自己一手造就的。他今晚真打算下手碾碎掉这颗卒子吗?
    “仕途无父子。”裴晋安拿过伞便独自前去登车。
    他前脚刚走,裴渠打算关门时,忽有快马奔来,几乎是到了他眼前时才勒住了缰绳。一个小个子身披蓑衣,脑袋上顶着大帽子,利索地下了马道:“台主中毒了。”
    她说完抬起头来,裴渠才隐约看清她的脸。
    “何时中的毒,现在人在哪里?”裴渠平静非常地问道。
    “他甫中毒我便从太师府过来了,现在还在太师府。”南山说话时有些急促,还有些紧张。
    “不必着急。”裴渠淡淡地说,“十个时辰内都无妨,等府里人以为他死了,再将他拖出太师府。”他稍顿:“太师如何?”
    南山浅吸一口气:“我走时已是危矣,不知现在……”
    “他算得真准。”裴渠面无表情地说。
    他想起那一日对弈结束时老太师说的那些话,才知这一大盘棋中,这个老家伙才是对弈者,其他人全是棋子。
    后 来老太师还问过他:“若让你去学涟君钻研半生的那些东西,一个月内你能学到几成?”当时他回说“七八成”,太师便说“虽然次了些,但足矣”。太师又问: “你知道那人利用过涟君吗?”他回说“不知道”,太师便说“他很擅用毒,却不过只学了涟君的皮毛,他那样对涟君,涟君走时恐怕也没有轻易放过他。你知道为 什么他一直无后吗?”
    那话题到底没有继续。太师于是另外嘱咐了事情:“姓沈那臭小子得罪了很多人,个个都欲除他后快,若朝局有变动,他则必会被诛杀。他是帮你培育朝歌的人,你打算看在朝歌的份上,救他一命吗?”
    朝歌。
    裴渠伸手帮眼前人拍蓑衣上的雨水,动作细致却十分徒劳。
    南山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说:“朝歌啊,我找了你很久,你还记得我吗?我还有你一本书,洛阳伽蓝记,你娘亲手抄的,是你从淮南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你还要吗?”说话啰啰嗦嗦听起来甚是婆妈,像个郁郁的小娘子。
    两人虽各自心知肚明了很久,但这样清清楚楚地点明白,却是头一次。
    南山一时间似乎无处避让,因裴渠像个生活糟心的老妪一样揪着人絮絮叨叨说:“你不要再假装骗我,很多事我都知道。先前我被愧疚困住了手脚,怕全部都揭开了会无法面对,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想法与心情。”他忽然话风一转,郑重其事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南山则立刻压低了帽子,挡住脸低低道:“我先回太师府了……到时候我会带台主去平康坊等老师的。”
    她说完几乎是逃似的上马跑了,只留裴渠一人站在这檐下。
    ——*——*——*——*——
    因为下雨早早睡觉的李佳音此时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中坐起来,外面的灯笼已悉数被点亮。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来自可怖梦境,辨不清虚实。小家伙揉揉眼,甫跳下床,寝屋的门便被推开了。
    他睡眼朦胧地看到了好多人,这些人大多穿紫服配金鱼袋,像一群紫妖怪。还有些是佩剑戴盔的将领,好像随时都会杀人……
    佳音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起来,他回过神时,忽有人对他深深一躬身:“如今圣人已是病危,却有人趁此横生作乱,望您速至骊山行宫,以慰众望,诛凶竖,匡社稷!”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对他而言略显沉重的玉玺便塞进了他的怀里。
☆、第51章 五一最长的夜(下) 
    佳音只觉怀里一沉,抬头看;右羽林卫大将军已是匆匆走了进来;一身盔甲看着格外冷硬凶狠。佳音愣愣看着;却身不由己地被换上了衣裳;随后又被抱离地面;在错愕中穿过湿嗒嗒的走廊,最终被塞进了门口停着的马车里。
    雨势未有减小的趋势;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声响;偶有闪电;将车厢内照得彻亮。马蹄声哒哒哒,车轱辘拼命往前转,佳音终于醒透了。他不知当下是什么时辰,也不知父亲去了哪里;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车厢内,捧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印章,去往陌生通途。
    除了佳音和一群老臣坐马车外,其余人等全部骑了马,因行速太快,地上泥水飞溅得到处是,佳音小心翼翼撩开帘子,白净的脸上也被溅了一星泥水。他抬手擦了擦,透过缝隙看外面,浩浩荡荡的羽林卫骑兵几乎都在冒雨狂奔。
    他很小时便格外喜欢听打仗的故事,今日这场景,却与他多年的想象莫名契合,仿佛自己此刻就置身战场。
    夜黑路泞,不知跑了多久穿过多少坊门,才到了昭应县。他们进城的理由很简单,圣人宿骊山行宫已是病危,然而却有人妄图趁此造反,必须立即捉凶,刻不容缓。再加上后面有李佳音这块“招牌”,便更是师出有名,令人难驳。
    城门大开,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骊山行宫。
    ——*——*——*——*——
    而这时的行宫内,除了仍在忙碌的内侍小仆外,其余人大多已经歇下。电闪雷鸣渐渐歇了,雨也变缓变轻柔,淅淅沥沥地拍打着庭院中的叶子,好像也要睡了。
    圣人的寝殿内安静得出奇,熏香缓缓燃着,气味浓烈,却盖不住药味。炉子上煎的药已沸了三沸,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在这安静环境中越发清晰起来。贴身内侍问了好几遍是否要服药了,却得不到寝帐内那人的回应,只有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声。
    内侍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腰背佝偻着,眉心微蹙,好像在担心什么。
    寝帐忽传来圣人微弱的声音:“裴御史可还在?”
    内侍回:“回陛下,裴御史早就走了。”
    “让他来。”
    “喏。”内侍应声退下。
    老内侍让人去传裴良春,可过了很久,裴良春却是迟迟不来。
    这期间圣人又问了一遍,内侍说“恐是雨天耽搁了”。没想到话音刚落,外面骤然传来兵甲刀剑声,混杂着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内侍顿时一惊,赶紧出去瞧,甫一开门,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朝寝殿这边大步走来。
    从军服制式上看,不止羽林卫,连金吾卫亦混在其中。这时忽有一盏灯笼被举高,迎面走来的正是一群服紫配金鱼袋的老家伙,最前面则是一个抱着黄巾布包裹的小孩子。
    “何人在外喧哗?”圣人甫从寝床上坐起,门却登时被推开。内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看得人往里进,低头一看,全是黑压压的军靴。
    中书相公裴晋安走在前面,撩袍深深一伏,声音沉稳有力:“裴良春有心趁虚作乱,臣等已查实,特将其捉拿严加拷问。”
    说完,已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了布团的裴良春便被推到了前面,并被迫跪下。
    圣人隔着纱帐看外面那黑压压的阵势,低头喘了几口气,两手则撑在床板上,手背青筋凸起,似乎十分吃力。
    裴 晋安说裴良春有心作乱这段话是很有心机的。谋反乃十恶之首,大逆不道,应受重判,家人缘坐更是逃不掉。如果说裴良春是动真格造反,他身为裴良春的父亲,哪 怕已是高官,也免不了缘坐受死。但律法又明定了“口陈欲反之言论,心无真实之计谋,无状可寻”的,则只将主犯流二千里而已。
    这时说裴良春有心、却并未有谋反之作为,撑死了也就是造妖书妖言罪,按律最后不过是绞杀主犯处理,家属一律不缘坐。
    裴晋安将圣人有心安排的这颗卒子一脚踢掉,自己却毫发无损。
    圣人静静坐着,呼吸也愈发沉重起来。他隔着纱帐无力缓慢地说道:“裴相公只为这样一件捕风捉影的事便称兵宫禁,太过了罢。”
    他说着垂下眼皮,深深吸了一口气。
    “臣等死罪。”话音刚落,帐外已是灰压压跪了一片。可裴晋安转而又道:“臣等纵然罪可致死,但亦是顾陛下安危而不得不为之啊。”
    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一群紫皮老妖怪几十年的脸皮全都不是白练。
    圣人极虚弱地喘了几口气,今日出现在纱帐外的那些臣子,有些在他的意料之内,有些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原来袁太师那一派,这些年势头竟到了如此地步。那老家伙不将他提前从这个位置上踢下去看来都不会瞑目啊……
    空气中一阵凝滞,双方的对峙似乎到了一个新阶段。
    圣人又道:“既已将疑犯逮住……”他顿了顿喘口气,“众卿可以回去了。朕今日不计较你们的罪过。”
    话说完,底下却没一个人站起来。这时不知是谁忽碰倒了灯笼,那灯笼彻底一歪斜,竟烧了起来,霍地燃起一团火。内侍惊道:“失火了!”
    右羽林卫将军霎时起身,拎过其中一个小炉上烧沸的水壶便浇了过去。那水溅到了旁边的佳音,小孩子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吓得摔了怀里的“国玺”。
    那国玺笨拙地滚了一下,露出了神秘面目。
    圣人辨清那东西,蹙了蹙眉,又看向惊慌失措的李佳音,说:“佳音为何来这里?”
    李佳音素来怕他,这时吓得根本不知如何开口。圣人便说:“没有你的事了,你快些回吴王府去吧……”
    “嗣王殿下怎可再回吴王府?”尚书令这时霍地站起来,将平日里的礼仪忌讳全抛到了一旁,直截了当地说:“陛下如今龙体危矣,恐再无法入朝视事。在此危急之际,国无储君又如何稳朝政?”
    说话真是气死人了。急个屁!圣人心里骂了一句,却只能心平气和地说道:“崔相公何必着急,朕已打算立佳音为储,那就让他去东宫吧。”
    他说话已越来越吃力,身体坏起来真是糟透了……好像谁都能蹬鼻子上脸过来踩一脚。
    带着这样厌倦烦躁的心理,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此刻他很想躺下了,不想与任何人说话。可偏偏这群紫袍老妖怪还是不依不饶,揪住他“快要死掉”这一点又说:“圣人眼下状况还不知能支撑到哪一日,只立嗣王为储恐难稳局面,愿陛下即刻传位于嗣王殿下,以稳社稷顺天人之望。”
    说罢,深深伏地,并眼疾手快地拿出了早已拟好的诏书。
    圣人简直气得发抖,这群老鬼、这群老鬼……
    诏书准备了,国玺也在手里,要不要朕来送印泥啊?!
    人心的可恶程度永远无法估测,哪怕是素来行事狠辣的圣人,也没有想到他曾经信任过提拔重用过的臣子会翻脸无情地将他逼到这种地步。他呼吸越来越困难,心口疼得简直要命,几乎就要栽倒过去,可面对底下这样一边倒的局势,他却又不甘心。
    喉间渐渐有了血腥气,圣人竭力稳住自己,却一句话也无法开口说。
    于是尚书令将内侍喊来,将诏书与国玺,连同案桌上摆着的印泥一起让他送进帐内给皇帝按印。
    内侍这时是左右为难,却还是硬着头皮将东西都送进了帐内。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等帐帘放下,则又盯住那国玺瞧了很久。这是真的国玺吗?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却也无法断定。想想似乎有些可悲,在位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传说中的国玺,却不知哪个才是真的。
    他一个人枯坐了很久,直到帐外群臣对内侍说“陛下已盖好了印,老内相快去取来。”
    放屁!哪只眼睛看见他盖印了?做戏也要做得真一点!他吃力摊开诏书,见上面果然已是加好了印,便想狠狠抽底下这群老头子几十个耳光。
    内侍哆哆嗦嗦撩开纱帐,手抓到那诏书时,圣人则也紧紧抓住了另一边,不让他拿走。
    内侍惶恐看着圣人,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办法了……陛下还是安心当太上皇吧……”。
    圣人趁这时候将诏书内容全部扫完,看到其中写到辅佐相关事宜简直要冷笑。这帮老家伙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吧?冠冕堂皇的全是屁话,为的还不是自己的宦途!这么想当托孤大臣就当罢,他屏息冷笑,将喉间血腥气努力压了下去。
    尝过背叛和逼迫而黯然失望的帝王,将诏书交出去时眼中全是凉凉笑意。
    这帮老家伙想得太美了。
    “众卿回去吧,这事就这样定了。”圣人的语气轻松极了,他说着甚至躺了下来,好像今日只是个小孩子的闹剧。
    李佳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反正他醒过神时就已经身在殿外。
    而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了老内侍和圣人。
    圣人猛地一阵咳,都快要将心肺咳出来。老内侍赶紧上前服侍,圣人饮完药阴森森道:“将延英殿内的棋盘送去内卫府。”
☆、第52章 五二老师你也蛮拼的
    积水从屋顶滴滴答答落下;夜雨已经停了;平康坊内的脂粉酒气久久未散。这素来日夜颠倒纸醉金迷的里坊,即便过了四更天,也没有歇下来。
    进 平康坊北门,便是传闻中的东回三曲。其中住在南曲和中曲一带的,多是妓中铮铮者;而紧靠平康坊北墙小巷里住的;则多为妓中卑屑者,地位低下,生活环境也更 是恶劣。四更鼓声敲过,小巷中还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琵琶声。若再细听;还能听到“错了,重来”、“不对,要这样弹”、“认真点”、“又错了”这样的教导 话语。
    伴随着断续又显得有些凄楚的乐音,这夜似乎更深了。南山站在北墙小巷的某间屋子里走来走去,隔壁传来的琵琶声更加磕磕绊绊。
    这间小房子是前阵子裴渠找的。他答应袁太师要看在朝歌的份上保下沈凤阁一命,所以早将一切安排妥当,泡汤泉晚上散步时他也将此事悉数告诉了南山,甚至还给她分派了任务——从骊山回来后告诉沈凤阁老太师病危的消息,好让沈凤阁在最后关头去一趟太师府。
    沈凤阁果真中计,忍不住去了太师府,想要在袁太师弥留之际问清楚十六娘及当年之事。那盘下了毒的鱼鲙也是一早备好,就等着他来。说他会“死”在鱼鲙上,当真一点也不假。他果然吃了鱼鲙,且在老太师面前毒发,很快昏了过去,被十六娘那么嚎哭一阵,像是真的死了。
    而事实上,只有潜在府中的南山、气息奄奄的老太师和远在裴府的裴渠知道这全是做给人看的假象。
    沈凤阁的尸体被运出太师府,他被老太师下手毒死的消息也很快在内卫中传播开来。不出意外,等过了明日,该知道的人便都会知道了。
    南山这时在平康坊北曲内等着裴渠,可等了很久,门口却一点动静也无。她着急地在房内走来走去,直到外面天渐渐亮起来,街鼓声敲过之后,她才听到外面脚步声。
    裴渠姗姗来迟,顶了一只斗笠站在门口,只与南山说了一句“又开始下雨了”便将马牵进泥泞的小庭院里找地方拴好,偏过头语气轻松地问了一句:“这里打扫得干净吗?”原来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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