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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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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狗起初是个货郎担,一根扁担闯天下,从乡下闯到西京城,后来在城北开了一小杂货铺。龙狗的杂货铺门前,天天有棋摊子,茶摊子,酒摊子,各路人手皆爱聚集于此,谈天论地,典型一个消息生发之地……

十位江湖兄弟,无论是直接或是间接,或多或少都受过白爷关照,乃是白爷的忠实门徒。每遇逢年过节,皆结伴去城东监狱,探望白爷,平日里有个喜兴事情,也愿与白爷分享,有个糟心不顺的事儿,也说于白爷,听白爷的见解,受白爷的点化……

陈叫山曾经问过白爷,白爷在外的眼线门徒,究竟有多少?白爷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秦效礼身为督军府的内卫排长,十位江湖兄弟,自然全都晓得,但皆是敬而远之,与秦效礼并无深交。可鹿恒生的杏园春,在西京城里,那是鼎鼎大名的热闹场,十位兄弟都来这里喝过茶,吃过饭,与鹿恒生或多或少,有些交往……

至于陈叫山,虽然是萍水相逢,但因于白爷的指示,似乎陈叫山就是白爷之下的二号人物,因此,大家见了陈叫山,相比之秦效礼和鹿恒生,更多几分恭敬和客气……

“陈大哥好!”

“陈兄好!有空上我那儿喝几杯去?”

“陈队长,听说你功夫了得,抽空教小弟几招啊……”

“陈大哥,我准备开年上乐州去做趟买卖哩,万一迷了路,到了陈大哥府上,陈大哥可得管饭啊,浆水面就成,呵呵……”

“陈兄,听独眼他们说,随便一二十个人,一起上,也近不了你身?”

“陈队长,听说你手下百十号兄弟哩,个个身怀绝技,有机会一定让我们认识认识啊……”

谈笑之间,倒是秦效礼和鹿恒生被晾了冷场,但二人坐在一旁听着,心里也颇感舒服。

秦效礼是觉得,自己当初便见陈叫山非同一般,并未有意为难陈叫山,更没有动了杀心,如此甚好!凭陈叫山的身手,刺杀沈庆非一事,舍他其谁?

鹿恒生则是感觉:陈叫山虽然在西京城里暂时没啥大名气,但这样的江湖新锐,兴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名镇四方!自己亏得算是开悟得及时,早早把卢家的钱给还了,免得日后惹下卢家,后患无穷。如今的商讨刺杀沈庆非密会,又在我杏园春举办,真真是再好不过了,此乃与陈叫山处关系、交流感情的大好良机啊!

笑谈一阵,陈叫山便让鹿恒生先谈谈此次的计划细则,鹿恒生连连摆手,怎肯先说,便建议陈叫山和秦效礼先说。

陈叫山便又让秦效礼讲讲话,秦效礼则也连连推拒,要陈叫山先来讲。

“诸位”陈叫山从椅子上站立起来,朝众人拱手以礼,“既是大家要我先讲,那我陈叫山恭敬不如从命,就先说道几句……”

这个密室会议,足足开了两个时辰,大家经过商议,最终决定

以陈叫山领头,秃汉,清鼻,半刀,扫腿以及不怕血,六人留守杏园春,扮作食客、伙计、杂役,在一天三堂会上,适时探听相关信息,从前厅大堂,到后院,到楼上包间,甚至到茅房,一处不让其漏过……

王癞,二杆,安刷子,无心,龙狗五位兄弟,则各回各处,每天夜里,各个区域的对组兄弟,进行相互交流、沟通,以便随时传递情报……

鹿恒生负责杏园春内内外外的把控,不仅设法将这一出戏统筹好,演好,能有效探听消息,更不至于事过张扬,引起日本人的警惕……

秦效礼则派出手下人,分兵两路,一路负责在天葵社附近秘密驻守,保护学生、记者、群众之安全,观察天葵社来往出入之人群;另一路,则把好西京城西面八方的路口要道,一则观察近期进入西京城之可疑人群,二则防止沈庆非等人逃逸……

会议临近尾声,陈叫山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来,诸位,今儿咱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就以茶代酒,颂祝我们早日事成!待事成之日,我们再一醉方休!干”

第301章 群语

一场浓雾,直近午时,方才完全散尽。

此日杏园春的早堂会,因雾罩封街,比往日足足迟了一个多时辰。

陈叫山和清鼻坐在大厅西南角,桌上摆了一碟麂子干,一碟清油凉菇,一盆熬羊头,一盘韭菜鸡蛋,一碗花生米,酒壶里装的是煨热的米酒,两人扮作食客,悠闲吃喝,静观他人……

不多时,大厅每张桌子都坐上了人,陈叫山放眼一瞅,有拎着鸟笼的少爷,有端着茶壶的老者,有青布长衫戴眼镜的学问人,也有腰里系了布绳,袖子挽得高高的粗人,有镶着金牙,手里团玩着大铁球的凶汉子,也有头上插了花,穿着棉旗袍一扭一摆的妖艳女子,有头戴西式礼帽,以围巾半遮了脸,始终不吭不哈的神秘者,亦有进门就吆五喝六,冲这边拱手,朝那边伸脖子的打哈哈者……

“福字桌的酱溜蹄筋,金安雀舌,来喽”

“瑞字桌的脆麻花、米果子、干煸肥肠,西凤烧,来喽”

“德字桌的炝耳朵、酥仁点心,碧螺春,来喽”

跑堂伙计高高举着托盘,穿梭来去,叫喊声此起彼伏……

“丰字桌的松籽盘、裂嘴豆、盐水鸭,上好龙井,来喽”

陈叫山转头一看:好家伙,秃汉头上缠了布巾,腰里系了围裙,端着托盘,吆喝一声,还真与杏园春其余的跑堂伙计,别无二致,有模有样,有板有眼啊……

清鼻便将脑袋伸过来,吃吃地轻笑,低声说,“陈大哥,秃汉这小子,学啥像啥……据说那年他爹过世了,没钱安埋,你晓得他咋弄?”

陈叫山看着秃汉跑来跑去,腿脚生风,一脸笑容的样子,咂了一口米酒,便问,“他咋弄?”

“嘿,你可是不晓得……”清鼻抓了颗花生米,朝嘴里一丢,大口嚼着,带动着鬓角的头发,一刺一拉,“这小子用一个烤红苕,换了叫花子一件破棉袄,掂了根竹棍,捧着个破碗,到南门场坝摆摊子……”

清鼻说到这里,兀自笑得不行,身体前倾后仰起来,感觉自己有些失态,方才坐稳了些,低声说,“这小子不但装成叫花子,且还是又瘸又瞎的叫花子,走路那个劲儿,像得很,闭着眼睛唱秦腔,嘿,那叫一个绝,脖子上青筋爆几根哩!不消两天工夫,他爹安埋的钱就挣够了……”

陈叫山看着秃汉的背影,低头笑笑,觉着西京城里还真是奇人多啊!而这么多奇人,能拜于白爷门下,又足见白爷的江湖地位,何等非凡啊……

陈叫山见大厅里的人,都在吃喝着,还未“起会”,且见清鼻也是个溜皮嘴,便先同清鼻聊了起来,姑且起一个示范效应,“他头也不秃啊,怎地就叫个秃汉呢?”

“你可是不晓得……”这句话仿佛是清鼻的开场白,每说一阵,便要撂出这么一句,仿佛不这么说,下面的话,便出不来似的,“他以前就是个秃子哩!不但不长头发,满头还出烂疮,黄水流满脸,他爹愁啊,四处想办法,都不顶用!他娘就说,这娃完了,以后寻不下媳妇了……可巧,后来他们家来了一位化缘的老和尚,给他们建议,用糯米熬粥,趁热糊在秃汉头上,然后让黑狗去舔粥,如此几回,烂疮就没了,头发就长出来了……”

“后来,秃汉真就照着那个法子弄,果真长出了头发?”陈叫山问。

“嘿,你可是不晓得……”清鼻说,“照着老和尚的法子一弄,秃汉不但长出了头发,且那头发又黑又粗又密实,黑缎子一般哩,他娘欢喜得很,便说,我娃这下媳妇有着落了……”

这时,秃汉兴许后脑勺长着眼睛,兴许是屁股上长着耳朵哩,晓得陈叫山和清鼻在说他,端着个空托盘,跑了过来,一弯腰,手往后一背,“二位先生,还需要上点啥不?”

清鼻在桌子底下,伸腿一踢秃汉的脚,心说:咱就是坐着听会哩,吃吃喝喝,那是鹿老板请着咱呢,你还真当不吃白不吃啊?戏演出个样子,差不多,就行啦,还装啥装?

于是,清鼻踢完了,便说,“再上一只大黑狗,一锅糯米粥……”

陈叫山刚吃了一口韭菜鸡蛋,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亏得自己功夫好,伸手一捞,又将韭菜凭空接住了……

秃汉白了清鼻一眼,又去后堂忙乎了……

众位食客都吃喝差不多了,早堂会便正式开始了,一时间,杏园春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鹿恒生此时出了场,挨个桌子去招呼人,要么帮人将茶续上,要么帮人将温酒的小火炉,拨弄拨弄小红炭,要么召唤伙计给送干净毛巾来,遇上会吃烟的人,再给人递上一根骆驼烟

“哎哟,岳老板,今儿可吃好了?”

“桂仙儿,好阵子可没听你唱曲儿了,我这耳朵都痒痒急呢……”

“高帮主,今儿慢待了哈,你多担待,多担待……”

“老蒿,听说太白那头的炭又起价了吧?抽空给我寻点好的,我上回在炭市街,让人家给上眼药了,弄的那炭不耐火,还老爆火星子……”

“长发兄弟,婶子近来精神头不错吧?我就说过嘛,天大的事儿,都别往心里去,心里一没事儿,这精神头自然就好起来了!钱这东西,花了再挣不是?”

“铁顺,你可好阵子没来我杏园春了噢,不够意思,不够意思,哈哈哈……”

陈叫山听着看着鹿恒生挨桌挨桌地招呼客人,不同人不同招呼法,各有各有的搭讪话,客套语,切入角度,恰到火候,暗暗佩服起来光说人家杏园春的生意好,就冲鹿老板这活络劲儿,怎能不好呢?

为了“一视同仁”,鹿恒生又来到了陈叫山和清鼻跟前,“陈先生,这熬羊头味儿咋样?猛柴大火,细柴文火,拾掇了大半宿,亏得你预订,要今儿早上再弄,可难出这味儿,难有这汤色哩……”

鹿恒生这一番话,看似在演戏应场子,其实也是实话实说,有意巴结陈叫山。

哪有什么预订?

换作以往,陈叫山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只当是鹿恒生为配合听会,顺口说出来的应场子之语罢了!

然而,现在的陈叫山,经过白爷的点化,经过《恒我畿录》的浸淫,已然对于世故人情,为人为事之玄奥,了然通悟,体察细微。

于是,陈叫山便笑呵呵地冲鹿恒生拱手致谢,“有劳鹿老板,味儿寮咋咧,美得很!”

以《恒我畿录》中所云:逢人抬举,知其达意,且予顺豁,不必谦拒过之,否则,反不成人所愿!意思说,有人抬举你时,分为很多种情况,你需了解清楚,别人抬举的真实用意,或意图所指。了解清楚了,想明白了,就尽量顺着别人的抬举意图来,不要过于谦辞、婉拒、推让,若是谦拒太过了,别人达不到抬举之意图,反倒不能成人之美,于人,于己,两相不宜。

陈叫山晓得:在卢家债务问题上,鹿恒生曾经自恃有势力,结交广,不把卢家放在眼里,迟迟不还钱,装闷吃相,已然得罪了卢家。如今,得知了卢家之诸多信息后,又知自己乃是卢家的“讨债先锋”,便有意地要通过一系列自我的方式,来弥补那些得罪而产生的裂隙……

如此,自己尽可受之,不必谦拒,若谦拒,以鹿恒生这般的为人性格,必然心有惶惶,近处反倒不利于刺杀一事,远处不利于卢家货栈日后的买卖……

鹿恒生忙乎一阵,便上了二楼,二楼有一间屋子,下可观察大厅一切举动,听取一切声息,平可观察杏园春门外一切风吹草动……

清鼻之所以被选择留下来,陪陈叫山一起扮食客,在于清鼻有一个冠绝众人之处,可谓是“顺风耳,算盘心”!

无论再多人说话,只要声音不是小到窃窃私语那种,清鼻皆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哪桌说的哪句话,丝毫不乱话题分类,且过后能复述出来,分毫不差!

“老余,最近打谱没?听说前阵子天葵社的日本人,要在西京城弄个啥中日围棋友谊赛,不知咋地,迟迟没见动静了……”

“嘿,小福,别听日本人瞎白活,啥屁友谊不友谊的,净扯鸟卵哩!日本人这些年,把围棋下精了,想到咱中国来显摆显摆,通过围棋,打压我国人之士气……”

“以你老余的棋力,干日本人还不是一顺一顺的?不管咋说,咱中国整出的黑白玩意儿,根在咱这儿呢,日本人再精,还能占了咱的先?”

清鼻用耳朵,大致在杏园春大厅里捋过了一遍,发现多数桌子上都在扯当今之物价,筹备年货,正月准备闹耍耍,戏社里出了些啥新折子戏,哪家窑子里的妞浪劲大,等等等等的闲散话题,惟独离自己和陈叫山这一桌最近的一老一少,多少说到了一些有用的“干货”……

陈叫山也留意到了邻桌的话题,便暗暗侧了侧身子,耳朵竖起,静静来听……

“那天傍晚,我到大明宫那一片遛达,见两个日本人坐在荒地里下棋呢……”邻桌那位叫小福的汉子说,“天都黑透了,又没月亮,你说他们装个啥冷娃么?下棋看得清楚么?”

“日本人那是在望风哩……”邻桌那位叫老余的,压低了声音说,“日本人在咱西京城里,偷偷摸摸干的龌龊事儿,多得很哩……”

清鼻的耳朵一动一动,像是清泉中招摇的一朵莲花……

第302章 线索

“他小日本巴掌大个地方,跑到咱中国来,咋还螃蟹似的横?”小福吸溜着一根粉条,脸上有不屑表情,“他能把咱咋地嘛?好了,让他待着,不好了,撵他个子……”

老余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杯,静静端着,不放亦不喝,眼睛向下看着,无限感慨,“唉……你倒是看的浅,事情要真要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喽”

老余长叹一气,这才吹着茶水,喝了一口,而后,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不扯这些了,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清鼻的耳朵一直在听着,琢磨着,身子却坐着不动,眼睛似乎只停留于桌面之上。

陈叫山则四处地打量每一位食客,见有个别人兀自吃喝,也不言语,陈叫山便感觉出了:杏园春堂会,热闹是热闹,消息是纷杂丰富,但来往人群,复杂得很……

半刀扮作杂役,在后院里抡着大斧劈柴,扫腿和不怕血,则在杏园春前门外转悠,不时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这时,店门前忽然驶来一辆黑色汽车,“嘎吱”一停,从车上下来一位后生,脑门顶上扎着一个独独朝天冲辫子,穿着大红灯笼裤,朝杏园春大厅里走来,边走边吆喝,“鹿老板,鹿老板……”

鹿恒生在楼上兴许是早就看见了,灯笼裤后生刚一进大厅,鹿恒生却已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上便拱手招呼,“,青火兄弟,今儿点什么?”

这位叫青火的后生,见大厅里人满为患,也没个空桌,便一屁股坐在陈叫山旁边,右腿一撩,架在左腿上,架成个三角形,“今儿俺师父想喝龙眼枸杞羹,有熬好的没?”

鹿恒生连忙说,“呀,今儿还真没有现的,我这就给后厨知会去……”

清鼻朝青火跟前凑了凑,抓过一个新酒盅,朝青火面前一墩,“青火哥,整一杯?”

青火连连摆手,“谢了谢了,嘴里一股味儿,回去师父准没好脸子……”

“青火哥,苍老板可有阵子没上台露脸了……”清鼻又递过来一双新筷子。

青火仍是摆手,“师父前阵子去了趟北平,跟梅老板、荀老板他们会了会,北平的索老爷给写了个新本子《草莽状元》,师父回来琢磨了一阵……“

“噢……”清鼻点了点头……

陈叫山见青火这模样,再听他一番话,晓得他是梨园中人,青火的师父苍老板,定然就是西京第一花脸苍连山了!

在陈叫山记忆里,姑姑和姑丈以前都爱听苍连山的戏,尤其是那《铡世美》,豪迈苍凉的唱腔,姑丈每每便要模仿几声……

出于一种念及亲恩的思旧情愫,陈叫山看着眼前的青火,有些恍然之感,便说,“青火兄,苍老板的新戏,啥时候开锣?”

青火说,“就这几天吧!师父说还得磨一磨……”说着,忽然便问,“这位先生听这口音,是陈家庄人吧?”

陈叫山笑笑,“正是正是。青火兄能听得出来?”

“嗨……”青火听见陈叫山这么说,竟主动去抓酒壶、酒盅,“我就是陈家庄人哩,咱是老乡啊!来难得在这儿遇见老乡了,走一个!”

青火说,他本名陈牛娃,九岁那年便来西京城里学戏,时日久了,这口音就慢慢变成了西京口音,但陈家庄的地道方言,他一听就听得出来……

陈叫山与青火喝了一杯酒,清鼻便也参与进来,三人喝了一杯。鹿恒生从后堂赶过来,见陈叫山与青火在喝酒,便也端过杯子要参与进来……

旁边几桌的人,好像也留意到了青火,纷纷高叫着

“苍老板的新戏啥时候唱?”

“哎呀,有新戏,在哪儿唱?”

“新戏是个啥本子?是包文正的么?”

青火将酒杯用手捂住,再不喝酒,转头说,“新戏叫《草莽状元》,就这几天,在易俗社小戏台开锣……”而后对陈叫山说,“陈大哥,我今儿真不能喝了,再喝就上脸,师父准得骂了……”

这时,后堂将龙眼枸杞羹弄好了,用一个耀州大瓷盆,里面装了开水,将加盖瓷碗放于其中,又以崭新的豆腐布,裹了几大圈,保证龙眼枸杞羹暖暖乎乎……

青火拎着大瓷盆朝外走去,并对陈叫山喊着,“陈大哥,有空去戏园子找我谝传啊……”

青火坐着汽车走了,杏园春大厅里的话题,便纷纷转到了苍连山身上来了,有说苍连山早年学戏如何辛苦,师父为了考验他灵头不灵头,有没有眼力,故意随口乱吐痰,苍连山便时时盯着,师父嗓子一咕咚,他就把痰盂端起来了;也有说苍连山为了唱好花脸,故意把嗓子往破唱,别的戏子不敢乱喝酽茶,苍连山偏就喝;还有的则说苍连山现在身价高了,一般人听不上他唱戏了,隔墙爬树也听不到了,苍连山现在只给有权势的人唱了……

邻桌的老余也说话了,“唉,人混一时名,算啥呀?听说天葵社的人,要听苍连山唱戏,苍连山只打发徒弟去唱,我呸,换做我,你日本人听个?”

小福接上话说,“那苍老板最近有新本子,日本人要去听,苍老板还咋整?不唱了?”

“唉……”老余一声长叹,“爱唱唱,爱听听……”

老余站起身来,要去柜台前结账,小福拦着不让老余结,两人拉拉扯扯一阵,最终还是小福去结了,老余两手背后,慢慢踱了出去,边走边叹了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陈叫山便问清鼻,“刚才那老余,你认得不?”

清鼻摇了摇头,忽然,清鼻意识到了什么,一下跳起来,疾步冲到大厅外,对扫腿和不怕血一阵耳语,扫腿和不怕血连连点头,而后,便去跟踪老余了……

早堂会的人快走光时,扫腿和不怕血才赶了回来,扫腿一到陈叫山桌子前,刚要说话,鹿恒生故意一声高叫,“喂喂喂,都愣啥神呢?收拾板凳,拾掇桌子啊……”而后,压低嗓音说,“走,楼上说……”

陈叫山、清鼻、扫腿、不怕血、秃汉、半刀几人,随鹿恒生上了二楼,鹿恒生随手将房门一关,众人这才坐了下来……

鹿恒生先问扫腿和不怕血,“那个老余,住哪儿呢?”

扫腿说,“西关胡同9号。”

“里面是个大杂院,住着好多家人哩,还没瞅清楚,就不晓得进哪门了……”不怕血补充着。

鹿恒生点点头,“跑堂会好些人,我都只晓得名,不晓得住处……知道个大概就成了,好办……”

大家都意识到,这个老余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且对日本人的一些情况,好似摸得还挺清,可以试着探挖一番……

“我看这样,下午我想办法去会会老余,你们继续守堂会,听场子……”陈叫山说,“明儿一早,我们再聚会合计……”

半刀和不怕血,便提出陪着陈叫山去,陈叫山说,“我一个人去,没事儿的……”

陈叫山出了杏园春,边走边在琢磨这个老余看来是个围棋高手,且性情看起来有些偏激古怪,若是以下棋为由,与之交流,最合适不过了……

可是,陈叫山是不会下围棋的,不会下棋,就说不拢话,也就不好跟人家打问事情了……

陈叫山忽然想到:吴先生学识渊博,应该是会下围棋的,何如去找吴先生商量商量?

陈叫山回到卢家货栈,吴先生和唐嘉中还没有回来,货栈只有卢芸凤和薛静怡、丑娃在。

卢芸凤在厨房里切菜,把手给切伤了,丑娃慌了神,忙着说要给卢芸凤用草灰糊一糊伤口,薛静怡说那不干净,会使伤口感染的,丑娃说他一直都是这么弄的,薛静怡便和丑娃争了起来……

这时,陈叫山刚好回来了,一听说卢芸凤的手受了伤,一把抓起来看,卢芸凤只是用布缠了两圈,血好像还没止住,顿时急了,便说,“丑娃,去灶膛弄点草灰来……”

丑娃立着没动,薛静怡便说,“陈大哥,还是去外头诊所吧,草灰不干不净的,感染了咋办?”

卢芸凤也说,“感染我不怕,那黑糊糊的东西弄手上,将来留个疤咋办?”

陈叫山便急了,“会留啥疤嘛?老辈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们都弄过,哪里有伤疤么?”

陈叫山几步跑到厨房,袖子一挽,伸进灶膛抓了一把草灰,赶到客厅,“快,把布取下来……”

卢芸凤一下将手背到了身后,“我不……弄出伤疤你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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