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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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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老汉淡然一笑,“若老夫以贱命一条,能平复你卢家痛失爱犬之悲痛,善莫大焉!古语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命贱命贵,岂有定数?就算老夫一死,你仍不解恨,再将这位后生杀了,倘若还嫌不够,将我们这群流离失所,来乐州讨活口的贱民,再杀十个八个百来个……杀过一番,你卢家爱犬,便能须臾之间,就地复活了么?显然不能!反倒说来,你卢家放粥济民,上解天困,下救地灾,中得人心,功德流芳,万年流传!而滥杀一通,岂不是功德尽丧,恶名昭著,上不遂天恩,下不和地福,中不止人言?”

“你……”中分头男人一下跳将起来,将枪头从陈叫山太阳穴上抽离,对准算命老汉。算命老汉倒是坦然,似嫌枪口太远,直接将脑门的月牙区域,主动挨到了黑洞洞的枪口上,“我且先上路,了此残生,正得快哉,来吧,动手开枪吧!”

这时,三寸金莲老妇坐起身子,已然知晓事之发展,迈动三寸金莲,忍着被黑犬所咬之痛,颤颤巍巍走来,“扑通”一下,跪倒在中分头男人脚前,老泪淋漓,“这位少爷,求你赏些吃的吧,吃饱肚子,你把我杀了也成,当个饱死鬼,总强过天天捱光景饿肚子呀……”

此话一出,有个别先前发愣怔的流民,竟也纷纷跪下,一起哀求,“赏些吃的吧,做个饱死鬼……”

那几个身穿黑绸衫、灯笼裤的卢家壮丁,何曾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一个个显得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中分头男人更是有些慌神,不知如何是好,撇撇嘴,鼻孔里喷出几股凉风,略一沉吟,喊到:“将这土孙给我带走!宝子,把宅虎背上……”

中分头男人领着一群家丁,押着陈叫山,背着黑犬,愤愤离开。走过几步,中分头男人又吐出一口浓痰,砸在算命老汉和三寸金莲老妇身前,“一群土孙玩意儿,回头看老子怎么办制你们……”

陈叫山被一众人架着,迈过高高的门槛,一面照壁,迎于前方。照壁青砖砌底,青瓦搭就檐盖,白玉石栏,一圈而围,麒麟居上,奋首扬爪,祥云滚滚,瑞气腾腾,刻雕细腻,层次分明,气象高古,意蕴万千。

过照壁,朝西拐,青色条石铺就一条大道,平平整整,光光净净,阳光折照,金箭四射。大道两侧,有一顺排石狮,基座高擎,威武不凡,雄狮舞绣球,母狮抚小崽,情态乖觉,体势逼真。石狮间隔之段,有细竹纤纤,簇花团团,假山群立,鱼缸连绵,鸟笼悬垂,藤蔓流转。一些光着膀子的长工,挑着一桶桶水,往来穿梭,浇灌着奇花异草。

至石路尽头,朝北而去,是一条长廊,折转延展,幽韵怡然,红柱碧瓦,雕梁镂檐,一连串的廊画,皆是工笔细描:孔子盘坐论道,亚圣列卷疾书,老子骑牛出关,达摩一苇渡江,章法师造化,布白得天然,款印清雅,其境悠远。

刚出得长廊,忽有一大群女人涌了过来,高矮胖瘦,各有各异,花花绿绿,一律旗袍,胭脂、水粉、香水、头油的混合气味,登时弥漫而来。见着瘫软似泥的黑犬,她们扭动腰肢,摇着****,抽出一方方手帕,乌发抖散,云鬓扑颤,抹着眼泪,尖呼细叫,“宅虎啊,你死得好惨……有你看家护院,保我卢家平安,哎呀呀,宅虎,还没顾得上给你喂饭,说一声去了就去了……哎呀呀,宅虎,我们这些阳世的人,活着还有个什么好?哎呀呀,宅虎呀……”

几位身穿青衣青裤的丫鬟,从远处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卷卷的白布,家丁们接过一卷,将黑犬尸体缠裹一番,放在了两个拴马桩之间的空地上。

陈叫山被家丁押着,来到一间大屋前,由于外面阳光灿亮,屋内光线略暗,一瞬间,陈叫山感觉有些晕眩,似乎啥也看不见。正迷糊间,被一个家丁猛然一推,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抢了三四步,才站稳身子。

待略略适应,陈叫山方才看清四遭。此处正是卢家老爷的会客大厅。大厅铺设水曲柳地板,木纹顺溜,拼接考究,被人擦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左墙悬挂着一排斗方镜屏,乃是十八罗汉图,一律泼墨笔法,似像非像,乍看觉奇,愈观愈真。右墙则是一超大横幅卷轴,将黄历节令等等元素,用一幅画的形式,融汇于一,有春柳吐芽,夏荷亭亭,秋菊傲霜,冬梅竞雪,牧童骑牛,渔人撒网,农人挥镰,牧者放羊,清明扫坟茔,端午插艾蒿,中秋食月饼,冬至包饺子,腊月二十三,灶头敬比干,十五元宵夜,灯笼高高悬……八张铁梨木太师椅,分列左右,一对珐琅彩长颈高瓶,内插孔雀七彩尾翎,各置屋角对称。中堂正中,悬挂姜子牙垂钓待贤之画,两侧辅以小篆对联:“水广自源山崇积壤,圣生乘运贤出应期”。

卢家老爷其胖无比,一对大耳朵,肉肉乎乎,两瓣肥厚唇,大大豁豁,酒糟鼻,垂袋眼,光头明亮,寸草不生,大肚溜圆,赛比弥勒,短脖,宽肩,壮膀,粗腿,大脚。穿一身象牙色绢丝宽体袍衣,坐于一把楠木大靠椅之上,左手端着弯脖扁腹宜兴紫砂壶,右手盘着保定府灯笼狮子头核桃。由于天热,后颈窝的一道道皱褶,不时地有汗水冒出,两个丫鬟分列左右,一人执鹅毛扇,一人拿白毛巾,而他自己,则泰然若佛,双眼微眯,待陈叫山被人押了进来,也不曾抬头一瞥。

中分头男人微微欠身,“爹,人带到……”

那位叫宝子的家丁,形如铁塔一般,厉声对陈叫山吼到,“给我家老爷跪下,跪下!”见陈叫山不屑不理,用手抓着陈叫山肩膀,硬朝下按,陈叫山故意将腰杆挺直,肩膀用力上撑,对抗着宝子的狠力。宝子见陈叫山这般力大,一脚蹬在陈叫山腿弯处,陈叫山未曾防备,且小腿本就被黑犬咬伤,猛地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但转瞬之间,两手撑地,又腾地站了起来,腰杆比之前挺得更为笔直!中分头男人一下怒了,拔出盒子炮,袖子两抖,便要举枪对准陈叫山!

卢老爷打了个响响的饱嗝,像秧田里的青蛙鸣叫一般,一声而出,众人皆楞。陈叫山唇角微微一弯,眼中尽是不屑,“一跪天地,二跪祖宗,三跪父母,四跪至亲,五跪恩人,六跪亡人,俺,凭啥跪?”

中分头男人和宝子正欲发作,卢家老爷却说话了,“后生,肚里没粮食,嘴上倒利索……行了,愿站站,爱咋咋。”陈叫山脑袋高高抬着,低低哼了一声。

“听这腔口,你是山北人?”卢老爷吸一口凉茶,以袖口抹抹嘴巴。

陈叫山并未张嘴,只以鼻子应了一声。宝子见陈叫山这般傲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步上去,给陈叫山一顿老拳!卢老爷却将茶壶放下,从椅子上走下,踱着方步,手里“咕噜咕噜”地盘着核桃,走到陈叫山跟前,从头到脚打量着陈叫山。看到陈叫山小腿上的伤口时,手里的核桃,忽地静止了一下,末了,方又接着“咕噜咕噜”地盘玩了起来。

“我且问你,你在山北,听说过我乐州卢家么?听说过我卢家的护院神犬宅虎么?”

陈叫山幼时,常去镇子上给爹打酒,窜到茶铺里听人聊天谝闲传,偶尔听闻过乐州卢家。然而,仅是听过而已,至于卢家有良田百亩,钱庄,货栈,商铺,客店,不计其数!卢家的船帮,扬帆于凌江之上,挥桨于秦楚之间,浩浩荡荡,樯橹万千,将乐州出产的菌菇、姜黄、牛皮、天麻、杜仲、元胡、肉干、鬃刷、棕箱等等物品,远销大江南北,又将凌江下游地区出产的丝绸、瓷器、盐巴、白糖、洋碱、洋火、洋布、玉器、香料等物,转运乐州各处,并行销西南、西北……陈叫山则未知点滴。

至于卢老爷嘴里的什么“护院神犬”,陈叫山之前闻所未闻,现在也觉得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于是,陈叫山胸膛起伏着,一并回答三个字,“没听过!”

中分头男人露出鄙夷神色,牙齿磨来咬去,眉角上杀气毕现,恨不能将陈叫山顷刻间撕成碎片,“穷土孙,眼拙耳浅,晓得个巴掌大的天。告诉你,你们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也不抵我家宅虎一月的饭食钱……今儿不把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就难解我心头之恨!”

卢老爷将核桃转到左手握着,腾出右手,伸进后衣领子,挠着痒痒,一束光柱射进厅堂,他右手上的翠彩扳指,闪耀着奇异流光,晃得陈叫山有些眼晕。卢老爷痒痒挠得惬意,嘴巴一歪一歪,“说吧,上路之前,有啥念想,都说说,我卢家全都遂你。一十八年后,你再做个有种的山北好汉……”

“没啥念想!尽着好吃好喝的,给俺来一顿,吃饱了,喝足了,随你上枪上刀,俺陈叫山要是眼睛眨巴一下,嘴里哼哼一声,就妄称了俺爹给俺起的名儿……”

第四章 厨夫

中分头男人乃是卢家大少爷卢恩成。

卢恩成自小诗书读不进,算盘学不精,下地没力气,上船没胆子,架鸟遛狗逗蛐蛐,牌九麻将掷骰子,倒是一样不落,样样猴精。卢府上下,惟他与黑犬相处最为亲密,赶庙会,进赌场,逛窑子,下馆子,黑犬与他形影不离。整个乐州城,男女老幼看见这一人一犬,打老远,便是能避则避,可闪尽闪,生怕卢恩成身上哪个弦不对,瞅谁不顺眼,一声吆喝,黑犬那巨身獠牙,扑咬而来,谁人可敌,哪个敢挡?

卢府中人称黑犬为宅虎,并非信口叫起来的,倒自有一段缘起。

卢家祖上,靠撑船摆渡起家,年复一年,日渐强大,拥有了威震一方的卢家大船帮。古话讲,骑马行船三分险,一将功成万骨枯,靠船干营生,依水做买卖,少不了许多的事故。暗礁,险滩,枯水,急汛,狂风,冰雹,解缆,扬帆,抛锚,搁浅,抑或棒客匪患,军阀战乱,江湖异帮,武林杂派……随便哪一样,稍有处之不慎,便要闹出人命来。卢家船帮的人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孤魂野鬼自是多了一个又一个。

三年前,卢家老爷卢福海,常被一个噩梦惊醒,吓得捂紧棉被,仍是冷汗直冒。梦里,那些卢家船帮的亡灵们,一个个地涌进了卢府大院,向卢福海哭诉索魂,卢福海东躲西藏,上窜下跳,可总也避不开那些飘忽的鬼影……奇怪的是,随后日子里,卢福海的夫人卢严氏,也做了类似的梦,紧接着,二太太谢菊芳,三太太蒋素芹,也连着做起了噩梦,梦中之境,大同小异。卢家二小姐卢芸香,听闻此事,并不信邪,可有一回夜里起来小解,忽然听见有院里有异响,谁也不晓得那天晚上,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撞到了什么,但自此之后,二小姐卢芸香便变得神经兮兮,异于常人了。

为此,卢家遍请高人,做法事,撒灵水,贴符条,镇桃木,画钟馗,均是不灵验。后来,自昆仑山云游而来的一位奇人,声称:在乐州城方圆十里范围内,只要能寻到一只通体黑色的狗,将此狗捉来,养于卢府大院,一切邪梦异象,皆可消解,永不再复……

卢福海派人四下查看,但凡养狗之家,一家也不落下。几天之后,在一余姓人家发现了一只全身黑亮,无一根杂毛的狗。卢家人道出原委,付了整整一百大洋,将黑犬卖了回来。

黑犬进了卢家,果真应了奇人之言,邪梦异象,再未出现,二小姐卢芸香,在众人看来,也变得正常了。

卢家所有人,视黑犬为神,小心侍应,精心喂养,并称其为“宅虎”,意即“镇宅之虎”。后来,日子长了,宅虎体大如牛,凶猛异常,大家对其敬畏三分,生怕稍有不慎,被其狠咬一口,至于辟邪镇宅之往事,渐渐便淡漠些许。尤其夫人卢严氏,看到儿子卢恩成不学无术,耀武扬威,与犬伴行,飞扬跋扈,更是恨铁不成钢,愤玉不成器,忧心连连,唏嘘不已……

今儿一大早,卢恩成因头夜里醉酒,贪床未起,半迷半醒间,隐隐听见妹妹卢芸香大呼小叫,宅虎狂吠不止,以为是这疯丫头又在逗宅虎玩呢。后来,宝子赶来报告,卢恩成翻身而起,不问青红皂白,摸出盒子炮,先朝天开了一枪,为自己壮了壮胆子,而后,才火急火燎地赶到外面查看……

现在,宅虎没了,最悲伤者,最恼怒者,最痛恨陈叫山者,卢恩成是也!

听了陈叫山赴死前之遗愿,卢恩成心中虽不悦,恨不能立时将其一枪打死,但老爹都应承了此事,怎好辩驳?拿眼角的余光,恨恨地剜了陈叫山一眼,带着宝子一伙人悻悻离去了。

陈叫山被关进西内院一间码着破损农具的小屋里。卢老爷遂派人通知伙房准备“断头饭”,预备“上路酒”,要求是,尽着伙房里最好的东西,用心做,依着山北人的口味做。

伙房的厨夫们,明白了这一顿饭的特别之处,心情颇为复杂。平时,卢恩成领着宅虎,四处招摇,不可一世,他们极为看不惯,但嘴上脸上不敢流露一星半点,还得每天为宅虎精心准备饭食,不敢有丝毫差池。

有一回,新厨夫毛蛋在做肉米豆腐时,将一块豆腐遗忘在了案板下层,待到记起时,荷叶里包着的豆腐,已经有些发酸了。毛蛋是穷苦佃户家的孩子,自小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不禁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暗骂自己粗心,浪费造孽哩。一琢磨:人不能吃,狗吃了终归不浪费。于是便将酸豆腐,加上肉米、小葱、木耳、胡萝卜丝儿,做得颜色丰富,漂漂亮亮,盛在了一个青花瓷盘里,端给了宅虎吃。宅虎是何等娇贵的胃,何等敏感的嘴,吃了两口,便不再吃了,用嘴巴拱翻了瓷盘,狂吠不止。卢恩成感觉奇怪,赶来一瞧,遂去责问厨房,毛蛋从来就撒不了谎,照直说了。结果,卢恩成为了给毛蛋长记性,不但踹了毛蛋一个大马趴,还让宅虎在酸豆腐里撒了半泡尿,逼着毛蛋吃!

厨夫们眼瞅着这情形,恨得牙痒痒,可谁敢乱说话?卢恩成是卢家唯一的少爷,底下是三个妹妹,续传香火,仅此独苗,他想要天上的星星,卢老爷怕是都得忙着去寻长梯子哩……

现在,这恶物总算走了,可这杀狗之人,也要吃断头饭,饮上路酒了。

念起诸般往事,毛蛋做起这顿饭来,格外上了心,似乎是在为一位英雄好汉做饭,在为一位恩人侠客做饭。于是,肉要厚膘的,不要软皮的,鱼要现杀的,不要风干的,蒜要紫皮独瓣的,不要白皮多瓣的,姜要老辣的,不要欠火候的……平日里做菜,哪怕是一截黄瓜头,半块白菜帮子,毛蛋也绝不浪费掉,而现在,毛蛋则不管不顾这些了,只想着将饭菜做好,让这位好汉吃好。甚至,毛蛋觉得:好汉的胃口再大,一个人敞开了吃,又能吃多少?端到台面上的饭菜,自然不可能太多,自己若是不浪费掉一些,似乎就有点对不住即将上路的好汉,而自己越是浪费一些,就越是表达了对好汉的敬意,身为一个小小厨夫,自己所能做的,不是这样,还能是怎样呢?

毛蛋正满怀心事地做着菜,伙头魏长兴从外面走了进来,瞧见毛蛋这大刀阔斧的架势,一下生气了,伸出手指,在毛蛋后脑勺上狠劲弹了一下。毛蛋不用转身,就知道是师父魏长兴,因为这一手“爆敲栗子“,是师父的专用绝技,学厨时,自己没少吃这“爆敲栗子”,那滋味儿熟悉得很哩。

“师父……”毛蛋放下菜刀,用手边揉后脑勺,边嘟噜着。

“你娃,是不是想娶媳妇了,憋得慌,有劲儿没处使,拎着菜刀在案板上撒欢哩?”魏长兴从案板旁的竹篮里,捏出半根有黑疤的胡萝卜,一下伸到毛蛋鼻子跟前,“瞅瞅,你老人家瞅瞅,这萝卜不能用了么?”说着,将胡萝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师父,你……”毛蛋想阻止师父,要知道:那竹篮里,装的全是洋芋皮、鱼鳞鱼鳃、菜根、烂菜帮、葱须、鸡蛋壳等等垃圾,可师父腮帮子两动,半根红萝卜,眨巴眼工夫就咽进肚里了。

“嚯,真看不出来啊,你娃吃上稳当饭,这才几天,一下就变成个干净人儿了?”魏长兴一脸鄙夷地说,“你娘坐门墩上,用镰刀削流黑汤的烂红苕,把大拇指削断了半截,缝缝补补连个针都捏不成,你还记得不?你爹翻墙去捡张屠夫家的猪蹄壳,被张屠夫提着杀猪刀撵,一脚踏到茅坑里,身上的屎尿味儿,半个月都没散,你还记得不?这会儿你倒斯文起来了?干净起来了?还真把自己当卢家伙房的大厨了?我现在把这竹篮丢街上去,保准抢得闹出几条人命哩,你信不信?”

毛蛋被师父训得满脸通红,脑袋几乎要钻到裤裆里去了。伙房的几位厨夫,都理解毛蛋的心情,便过来向魏长兴求情,并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曾经的酸豆腐事件,身为伙头,魏长兴事后尽管骂毛蛋“活该,吃屎都活该!”但心里边,那叫一个疼啊:魏长兴无儿无女,毛蛋是他最疼的一个徒弟,这娃太老实,太死心眼,吃了这么大的亏,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啊……

魏长兴近来主要负责放粥,伙房里的日常工作,他一概不管,做这顿断头饭的事儿,当然也就不知道了。几天不见毛蛋,魏长兴怪想得慌,便想来看看毛蛋,这一看,倒先把毛蛋训了个样样有。

听了众厨夫一番解释,魏长兴心里又是一疼,便下意识地朝毛蛋后脑勺上望去,判断着自己刚才是否下手太狠了些。为了掩饰自己这种心疼,索性又朝毛蛋屁股上踢了一脚,恶狠狠地大吼一句:“去,把我的围裙拿过来……”

魏长兴亲自动手择菜,洗菜,切菜,该发泡的发泡,该腌制的腌制。

毛蛋坐在灶头前扯风箱,看着魏长兴忙碌的背影,风箱扯着扯着,眼泪就下来了。其实,他心里最了解师父,知道师父心里边最疼他!想到这些,眼泪竟止不住,越流越多……

魏长兴正用漏勺捞木耳,一转头,瞥见毛蛋脸上的泪,漏勺一下停在半空,他自己的鼻子也感觉酸酸的,眼角痒痒的。索性放下漏勺,走到灶头前,操起烧火棍,在灶膛里一阵乱捅,“这娃咋比猪还笨呢!火是咋烧的,烟子整这么大,你也不嫌熏得慌……”

毛蛋本想将眼泪赶回去,听见师父的话,眼泪越发赶不回去了,装着捂住眼睛,“师父,我眼睛熏得难受,我去井上洗把脸……”

魏长兴使出看家绝活,做出了八菜两汤,又不嫌泼烦,蒸了一笼花馍,并从地窖里抱出了一坛陈酿丰乐桥酒。平日里负责送饭的两个丫鬟,却都说来了身子,腿软,送不动。几位厨夫,你看我,我看你,有说肚子疼要拉稀的,有说不小心切菜把手弄伤的,也有开玩笑说,晚上给老婆多缴了几斗粮,脚酸腰虚膝盖疼的……

好嘛,敢情都嫌这趟饭送得晦气啊!魏长兴略一叹息,抓过扁担,准备自己亲自挑过去。毛蛋一把抢过扁担,“师父,我跟你去!”

第五章 救人

毛蛋挑着扁担颤颤悠悠,一头是食盒,一头是蒸笼,两边的重量不太一样,挑起来有些别扭。s。 好看在线》为了不使师父看出自己的别扭,毛蛋胳膊上暗暗使劲,肩膀上交替来发力,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师父边走边低声聊着天。

“师父,这么多菜,那个人能吃完不?”

“一样来几筷子,图个嘴广……”

“那这花馍是不是蒸的有点多?他吃不完剩下的,估计没人吃,只能扔了。”

“没人吃我吃。咋的,是馍里有砒霜?”

“师父,你说,到时候给那人定个啥罪名?”

魏长兴抱着一坛子丰乐桥酒,看了毛蛋一眼,没说话,继续走路。

“我是说,把人处死,总得有个罪名吧,公堂上都是这么弄的。总不能定个杀狗罪,让人给狗抵命吧?”

“你小子媳妇还没娶,力气咋还短了呢?挑个挑子,瞧把你气喘的,不行我来挑。”魏长兴故意岔开了话题,有些话,他不想明说,也不方便明说,免得让毛蛋心里觉得别扭:卢家杀个人,还需要定哪门子罪名?一颗子弹,一个坑,了事。万一有脑袋不开窍的人,告到官家去,卢老爷写个帖子,请县上办案的人,来卢家吃个饭,送客的时候,再塞点响货啥的,哪怕天大的事儿,也一准了了。在乐州,这种脑袋不开窍的人,以前有,现在越来越少了!可叹毛蛋这娃,做起菜来挺机灵,一点就通,怎么想起事儿来,就成了榆木脑壳了?唉……

两位在西内院把守站岗的家丁,耐不住这火辣辣的太阳,蹲在门楼下不足一尺宽的阴凉地儿里,百无聊赖。听见脚步声,赶忙站起身来,站得端端正正。

魏长兴和毛蛋刚转过墙角,其中一位家丁,连忙冲着魏长兴微微欠身,“哟,魏头,你来啦……”魏长兴将酒坛子单手抱着,腰杆挺直,笑着应到:“大头,二虎,辛苦了哈!”那位叫大头的家丁,赶忙回应“魏头辛苦”,另一位二虎,则引领魏长兴和毛蛋朝里走去,边走边从屁股上摸出了房门钥匙。

房门打开,屋内光线极暗,三束阳光穿射进来,浮尘在光柱里幽幽暗动着。陈叫山枕着一个破筛子,头朝里睡着,光柱射到他絮絮条条的裤腿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一骨碌坐起,用袖子搭着眼,打量着来人。

魏长兴登时一怔:这不是昨天那位拿着筒瓦吃粥的后生么?

陈叫山看着魏长兴,也立时一愣:这不是那位站在石牌楼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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