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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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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慧卿嫂子……”卢恩成听见四小姐卢芸霞也一道来了,赶紧从独凳上跳下来:二娘为人厚道,实诚,可四妹鬼灵精怪,要是让她看出了啥端倪,到爹娘那里铳上那么一句半句,那可就了不得……

“二娘,找慧卿啥事儿?”卢恩成手里捏着鸡毛掸子,迎步上前,“她刚到观音堂去了,求签哩……”

“也没啥事儿……”二太太将一个大包袱,放到八仙桌上,边解包袱边说,“这是我晒的一点益母草,干透了,好得很。回头你让慧卿熬汤喝,管用哩!熬的时候,记着把锅里的水加满,锅盖扣紧,一直熬,熬到就剩这么点儿……”说着,二太太两手举起来,手指比划成一个小圈。

“多谢二娘,二娘费心了哈。”卢恩成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鸡毛掸子在八仙桌腿上扫着,“明儿我就给她熬。”

卢芸霞从兜里掏出一颗鸽子蛋,放到了益母草上,“哥,这是给嫂子吃的,你可不准吃!改天我会问嫂子的,要是嫂子说没吃到,我就给爹和大娘告状,收拾你个馋嘴猫……”

卢恩成摸摸卢芸霞的羊角小辫儿,“女女家不好好跟先生念书,成天爬高上低掏鸟蛋,哪天把屁股摔成个平铺塌,长大了没人娶你!”

卢芸霞一把打开卢恩成的手,“有人娶没人娶,关你啥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芸霞,咋跟你哥说话哩?你哥还不是为你好,这孩子……”二太太训斥着。

“娘,他啥是为我好?他是嫌我没给他送鸽子蛋吃!”卢芸霞转头面向卢恩成,“慧卿嫂子生孩子哩,你又不会!哼,就不给你吃……”

二太太和卢芸霞走后,卢恩成将那颗鸽子蛋捏在手里,暖乎乎的,蛋壳上还带着点儿绒毛毛。他真想“咣“地一磕,一下倒嘴里吸溜了,转一想:算了,那小丫头片子,到时候若真去问那瘟婆娘,那瘟婆娘再脑子少根弦,说没吃,自己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那小丫头片子,告起状来,绣花针能说成铁棒槌,蚯蚓能说成龙筋……

卢恩成在屋角的花架下,看见了一把腻子刀,计上心来。重新将高独凳搭稳当,站上去,脚尖直立,将腻子刀伸进箱缝里,慢慢朝锁根移动,企图撬开黄铜锁!

头歪着,嘴拧着,眼眯着,卢恩成通过手感,觉着刀口已经抵住锁根,便猛地朝下一按刀把……

“哎哟……”腻子刀被按断成两截,卢恩成身子一晃,高独凳一斜,一下摔倒在地,肩膀摔得麻簌簌地疼。

卢恩成蜷在地上,抚揉肩膀,忽然看见衣橱下面有一个小匣子!一骨碌爬起来,用鸡毛掸把子伸到衣橱下面,一拨,一勾,将小匣子弄了出来。

小匣子里是些手链、耳坠、发簪、头花之类的小玩意儿,卢恩成“噗”地吹了口气,呛得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捏捏鼻子,“妈的,这瘟婆娘,还真能藏……”

虱子腿腿再瘦,那也是肉啊!在这遭罪受熬煎的当口,能刨一点儿小财是一点儿。卢恩成将匣子里的东西,包在一个大手帕里,朝裤兜一塞,将小匣子放回原位,竖着耳朵,听听四遭动静,轻手轻脚出了门。

卢恩成径直来到了街上,快到当铺门口了,却忽然停下了步子:甭管咋说,咱是堂堂卢家大少爷哩,带着些女人用的小玩意儿去当,那也太没面儿了……

躲在一棵大皂角树背后,听着知了“嗤嗤”地叫,卢恩成撩起衣角,擦擦额头的汗珠子,犹豫不定:当,还是不当?要面子,还是要肚子?

卢恩成脚底下踩着一块尖棱小石子,用脚左一拨弄,右一拨弄,在地上一遍遍地写着个“之”字。裤兜里的那些小玩意儿,贴着腿,感觉冰冰凉凉的,卢恩成一会儿感觉那是一只烧鸡,一会儿感觉那是一盘酱猪蹄儿,或者,一条凌江大鲤鱼……

卢恩成喉结移上去,又降下来,一口唾沫,刚咽下去,肚子又响上了。

忽然,一只大手拍在了卢恩成肩膀上,脚下的小石子没踩稳,一滑,险些摔跤,赶紧下意识地捂紧裤兜……

第十五章 讹账

“少爷,站这儿干啥哩?”

卢恩成回头一望,原来是宝子,轻吁一口气,捂着裤兜的手松开了,在衣襟上擦擦掌心的汗,“宝子,这热的天,干啥去?”

“夫人昨个叮咛,要我多到街上转转,看看灾民,遇到有人抢东西,打架干仗,偷偷摸摸,饿死人啥事儿的,给管管……”宝子肩宽胸厚,眉毛粗黑,阳光从树叶狭缝里筛下,洒在他光光的头皮上,点明点暗的,像顶着一头的小灯。

卢恩成眉角微微一颤,扳过宝子的肩,俯在宝子耳朵边,一阵轻语……

宝子拿着那些小玩意儿进当铺了,卢恩成便靠在皂角树上等。

阳光像一绺绺剪碎的金箔,自皂角树的枝枝杈杈里,悬垂下来,变幻着亮暗光彩。偶尔打街上走过的人,瞧见卢恩成那百无聊赖的眼神,不禁嘀咕:这人干吗呢?瞧那身一抖扑簌簌的绸衫子,定不是穷苦人,不愁吃喝,可这大太阳的,一个人愣愣在街上……

面对灾民那疑惑的眼神,打量的视线,换做以往,卢恩成定会嘴巴一歪,眉毛一拧,啸叫一句:“穷土孙,瞎瞅瞅啥哩,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抠下来?”以前,有宅虎作伴,任是谁听了这啸叫,也不敢咋地,乖乖地闪走。可现在,宅虎没了,那股子气就没了,现在若那般啸叫,真遇到个愣头青货色,上来用拳头跟自己理论,咳,还真是个麻缠事儿,总不能把盒子炮拎出来,冲人家脑门来一下吧!

卢恩成蹲下来,手里捏着那尖棱小石子,想到宅虎被杀,想到如今精溜溜一个人,无倚无仗,便对陈叫山恨得牙根“咯咯”响,尤其想到爹娘非但不杀陈叫山,还给他看病换衣裳,更是气得头发尖尖都朝外冒气!

卢恩成用小石子,在地上划了个“山”字,然后将小石子的尖尖,停在“山”字当中一竖上,狠劲朝下划,朝下按,朝下钻,朝下戳……

宝子回来了,一脸的笑,“少爷,猜猜,当了几个钱?”卢恩成还未从仇恨陈叫山的情绪里平复过来,了无兴致,“多钱?”

宝子在兜里一摸,朝空中一抛,四枚袁大头,在树影里翻了几翻,“叮啷”两声,摊叠在宝子老茧匀厚的大巴掌里。

卢恩成苦笑一声:就四块钱,还乐呵?宝子这娃,真没啥大见识……

宝子见卢恩成郁郁,收了笑,一脸无辜,“起初我也不乐意,可当铺老板说,吃饭穿衣看天光,现今这天光,肚子饿了,总不能拿镯子当馍吃。四块钱,不错了……”

卢恩成瞅着宝子的衣衫,贴在胸膛上,汗津津的,为了安慰他,便说:“倒也是这么个理儿,也不错哩!走,咱去必悦楼喝几杯……”

必悦楼的老板是个斯文人,也懂得弄出些讲究来:一卷竹简,用红丝绳系着,跑堂活计恭恭敬敬将其送过来,先高叫一声:“洪福大开,吉岁泰来!”而后,便展开竹简,让食客点菜。菜名和价格,是用青碧颜料,以汉隶书体写在竹简上的,食客一看,雅气扑面,如此讲究,怎好抠抠捜捜,吝吝啬啬?于是,另一位伙计,立刻端来一镂花托盘,上面放着羊毫小笔,青花浅碟,碟中装着红艳艳的朱砂,再高叫一句:“御笔钦点,恒昌永年!”让食客用毛笔蘸朱砂,在竹简上点菜。这是何等尊崇?御笔?钦点?皇上的待遇哩!大多的食客,满心欢喜,执笔挽袖,一阵猛点!由此而看,人家用的这“必悦”二字,还真不是只图个雅名……

卢恩成是必悦楼的熟客,但今儿与往日不同,兜里就那么四块响货。必悦楼里的菜品,向来以贵而出名,很多人就是因为贵才来,不贵,哪有身份,哪有面子?

卢恩成本就有些没底气,展开竹简再一看,乖乖:竹简刚被人用刀刮过一次,以前的菜名价格,全被刮净!再一瞧如今这价格,简直是孙猴子的筋斗云,一下就涨了个十万八千里……

“御笔钦点,恒昌永年!”伙计高叫一声,端来毛笔朱砂。卢恩成头发一甩,仿佛袖子把他手给黏糊住了一样,朝上一抖袖口,抓过毛笔,在青花碟子里蘸研着朱砂……

菜点毕,伙计笑道:“卢少爷,前几日我家掌柜的,从北山弄了些麂子、黄羊、金丝猴,对了,还有蛟龙滩里的娃娃鱼,卢少爷要不要尝个鲜?”

卢恩成笑笑,用手掌将头发一下梳倒,一松手,任其又簌簌簌地恢复原状,“算啦,那些山货,没啥稀罕,吃着腻牙,今儿就吃点清爽可口的……对了,来一坛丰乐桥,要封蜡的,不要线扎的!我这舌头可灵,兑了井水的,可糊不了我……”

伙计抱来一个黑色酒坛,坛肚子正当中,嵌着两道浅圈,圈中是端端正正三个魏体“丰乐桥”字。坛盖之上,蒙着一块红布,但说是红布,其实早已颜色泛白,近乎白布了。伙计解下红布,拿着抹布,一圈圈地擦拭着坛盖上的浮尘。浮尘擦干净,伙计取来一把细刀,对卢恩成和宝子说:“瞧,这是经年老蜡。”说着,便用细刀一下下地削着封蜡,一片片蜡屑,如仙鹤散羽,凌凌而飞……

卢恩成捏着竹提筒,舀出一碗酒,琼浆盈盈,酒体丰满,放在鼻子上一嗅,陈香扑鼻,未饮先心醉三分。便招呼宝子,“来,咱走一个!”

吃喝完毕,卢恩成打了个酒嗝,用牙签一边剔牙,一边丝丝吸溜气息,舌头在嘴里盘转,回味着菜香酒美。宝子虽然牛高马大,但并不擅饮,一坛丰乐桥,卢恩成喝了大半,他喝了少半,却已是从胸膛红到脑门顶,将衫子解了,一抖一抖地扑扇着凉风。

“伙计,结账——”卢恩成摸出三块袁大头,在手心掂掂,朝伙计抛了过去。伙计慌忙弯腰来接,接住后一看,说:“卢少爷,不够……还差三块钱!”

啥?卢恩成像是耳朵不好使似的,将头朝伙计凑过去,偏着脸,竖着耳朵,“我没听错吧?还差三块钱?去去去,把你们方老板请来……“

伙计面露难色,“方老板今儿去洋州办事儿了,不在。账是错不了,借我十八个胆子,我也不敢蒙您卢少爷!”

卢恩成眉头一皱,略略思忖:饭菜自是错不了数字的,他当初蘸着朱砂点菜时,心里盘算过好几回的。肯定是这坛子丰乐桥,起先他心里盘算一桌菜一坛酒,三块钱差不多。可当时一摆谱,嘴巴没把门,要喝封蜡的丰乐桥,就那么眨巴眼工夫,把兜里只有四块银元这事儿,给忘到犄角旮旯了……

果然,伙计说,“卢少爷,这坛丰乐桥,是从沙河营老酒坊的地窖里运来的,年头久得很……我要是给你多算半个子儿,你吐我一脸唾沫星子,我绝对不拿袖子擦!真错不了,卢少爷……”

卢恩成手伸在兜里,捏着剩下的一枚袁大头,心说:今儿真是昏了头了,这块钢洋给出去,还差人家两块呢!便对伙计招招手,示意伙计将耳朵凑过来,低声悄语一番。

“卢少爷,这真不成!倘若方掌柜在,开个腔,点个头,啥都好说。可今儿真不能赊账,方掌柜回来,小的我说不清啊……再说,这封了老蜡的丰乐桥,必悦楼拢共就三坛子,酒在没钱,酒没钱在,真是没法赊呀……”

卢恩成冷笑一声,“我说你小子,够胆儿啊,卢家大门朝哪儿开,你不晓得?区区三块钱,我还讹你不成?”然后,对宝子一挥手,“走——”

“卢少爷,使不得,使不得……”伙计尾随而来,着急之下,一把扯住了卢恩成的衫子,“卢少爷,这可使不得啊!”

宝子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伙计真不给面子,缓缓走过来,捏住伙计的手腕子,笑着说,“我家少爷这衫子可滑溜,当心摔你个大马趴……”

伙计被宝子捏得手腕生疼,脸上的表情,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鼻眼挤弄到一块儿,只得将手松开了。

卢恩成和宝子走到必悦楼大门口,已有四个伙计候在那里,个个皆是满脸堆笑,腰弯得像鞠躬。一位又高又胖的伙计说,“卢少爷,宝子哥,方才那兄弟不长眼,惹你二位生气了,消消气,千万莫生气……”

卢恩成笑着拱拱手,并不答话,只顾朝外走,那胖伙计却堵住去路,并抱着卢恩成的腰,满脸是笑,“卢少爷,莫生气,莫生气,回屋喝杯茶,消消气。”卢恩成想摆身推开胖伙计,可那胖身子,像铁柱扎地,如何推得开?另一位瘦伙计也抱着宝子的腰,“宝子哥,莫生气,小的给你赔不是了……”

卢恩成和宝子明白了:这他妈哪是赔不是啊?这是笑里藏刀,不让我们出门啊!

卢恩成被胖伙计抱着,丝毫挣不脱,胖伙计连连前进,卢恩成便连连后退,“卢少爷,您消消气,气大伤人……”

宝子看见少爷被人这般折腾,火冒三丈,那瘦瘦的伙计,如何能奈何得了他?宝子将肚子朝前猛地一送,瘦伙计被晃得差点摔倒,待身子稳住后,复又将宝子抱紧了,“宝子哥,宝子哥,回屋坐……”

“宝你妈个哥……”宝子胳膊一捣,一肘子捣在了瘦伙计的胸膛上,瘦伙计胸膛上没肉,一层薄皮,被这一捣,疼得倒地打滚,边滚翻边高喊着,“都来看看啊,卢家人吃饭讹账,不给钱,还打人啊!都来看看啊……”

第十六章 闹酒

一声声吆喝,自必悦楼传出,街上的灾民便围聚过来,越围越多……

卢恩成被胖伙计抱着,依旧脱不开身,胖伙计仍然满脸是笑,卢恩成却是脸上热乎一下,冷乎一下,白坨坨一片,红扑扑一片:今儿这洋相出大了!咱堂堂卢家大少爷,以前是啥样,现在这会儿又是啥样?往后让人说起这事儿,自己恐怕得买个耍狮子的笑脸壳壳戴上,否则,有何脸面见人?

“都散了啊,都散了,没啥好看的……”一位伙计立在门口,貌似是在驱散围观者,可这一声高过一声,分明是在吸引更多人过来看道场哩。s。 好看在线》

宝子虎着个脸,眼睛瞪得酒盅盅似的,眉毛挑起,面色胀红,拳头攥得“咯嘣嘣”响,几步走过去,准备让那位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伙计,吃一顿老拳……

宝子刚将拳头举起,却见谭师爷和侯今春走过来了,便将拳头放下,叹了口气,撩起衣角,擦着脑门顶的汗珠子。

“宝子,这是咋回事儿,干啥哩?”侯今春几步抢过来,见胖伙计抱着卢恩成,怒喝一声,“放手!瞧你那猪身子,敢在我家少爷身上蹭……”胖伙计倒是不恼,“哟,侯帮主啊,我这儿给卢少爷赔情道歉哩!今儿卢少爷和宝子哥吃饭,有个兄弟不长眼,得罪了二位……”

谭师爷两手背于身后,慢慢踱过来,躺在地上的瘦伙计,原本还在一声声叫唤,瞥见谭师爷那两道寒如刀光的视线,不禁哑了声,捂着胸膛,只是咳嗽,再不叫唤了。起先那位在门口起哄的伙计,赶忙走过来,端了一把椅子,“谭师爷,您坐……”胖伙计也松开了卢恩成,朝谭师爷拱手,“谭师爷,今儿实在对不住各位,实在对不住,都怪我那兄弟不长眼……”

侯今春转过身子,冲门外看热闹的灾民吼道:“看什么看?这两天吃粥都吃精神了,哪儿凉快上哪儿躺去……“说着,便开始挽袖子,灾民们一看,赶紧散了……

谭师爷将椅子让给卢恩成,用手捋捋胡须,“你们必悦楼如今真是大鹏展翅,一飞冲天啊!这翅膀硬实了,敢飞了,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云有多厚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家老爷夫人来吃饭,你们也是这么个热情招呼?是不是?“

“谭师爷,必悦楼今儿招呼不周,您老消消气,小的给你赔不是了,赔不是……”说着,胖伙计抬起手来,“啪啪啪“,左一耳光,右一耳光,朝自己胖脸上一顿猛扇!

“行了,我谭某人可受不起这个。再上一桌菜,再来两坛酒,卢家人肚子大,胃里头能跑船……”谭师爷朝卢恩成略一欠身,“少爷,您请——”

重新换了个房间,卢恩成,谭师爷坐于上位,侯今春和宝子分列两旁,菜已上齐,酒亦摆好,谭师爷倒出四碗酒,分列各处,举起碗来,“来,干一碗!”

一坛酒见底,又启开一坛,卢恩成问,“师爷,侯帮主,你俩今儿干啥去呢?要不是你们,我这丑就出大了……来,我再敬二位一碗!”

侯今春喝下一碗,将舌头外吐,叹了口气,说:“凌江枯水,腿弯子都淹不住,船帮那些个散户,见今年这光景,没啥来路钱,竟嚷嚷着要劈船当柴火烧,唉,真是眼光比耗子短啊!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只有劳烦谭师爷出马,挨家窜户说道理……”

宝子本就酒量差,喝这二轮酒,愈加不敌酒力,舌头卷着说话,“那……侯帮主……侯帮主干啥哩,他咋不……说道说道?他要说道几句,谁……谁他娘敢劈船?”

听到这话,侯今春兀自倒出一碗酒,一仰脖喝完,“咳,侯帮主生我的气,说我乱放箭,不讲义气,摊子一撂,上洞阳宫跟道人们练拳去了……少爷,师爷,你们给评评理,评评理……我看那贼小子不要命地和他缠,怕他年纪大,吃亏,毁了江湖名声,才出手放的箭!你们说,我侯今春有啥错?我侯今春是个不讲义气的人?”

谭师爷夹起一截肉丝儿,放进嘴里,嚼得胡须一长一短,“今春,侯帮主为人忠善,性情秉直,口无遮拦,你莫生他的气。他已是黄土埋到半截身的人,江湖越老,胆气越小,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卢家大船帮,迟早还是你姓侯的来打理,忍得一时气,方能处处平啊……来,今春,咱喝一个,老夫提前预祝你荣任大帮主!”

侯今春又喝下一碗酒,抹抹嘴,夹菜压压酒,将筷子捏在手里,转头问卢恩成,“少爷,那个陈叫山,是他娘的啥来头?”卢恩成一听到陈叫山这仨字儿,气就老往头发上窜,但又觉得自己堂堂卢家大少爷,岂可与他相较之,不易表现出太激烈的情绪,便不屑地说,“山北来的个穷土孙而已……”

“啪”地一声,侯今春将筷子朝桌子上重重一拍,震得碗里的酒都跳溅起来,“那他娘的他装个屁啊?你瞅他那怂样,往那儿一站,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说个怂啊说,我真想上去给他几个大耳刮子!他娘的个山北穷货,真不知道乐州城有多大,凌江水有多深,他算哪个裤裆里冒出来的狗球驴卵子?还敢抢卢家的风头,敢代表卢家说话,他说熬稠粥,就熬稠粥,他这是把咱卢家往面子上逼哩,老爷夫人不跟他一般见识,可我侯今春,就是看不惯!要是逮着机会,这怂货落我手里,不要他的怂命,也得让他掉三层皮,跪下来舔我****求我……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哩……”

“对!使劲揍,往死里揍……”宝子趴在桌子上,脑袋都扶不稳当,耳朵却倒尖,“这小子我也瞧着不顺眼,就是个欠揍货……”

谭师爷手抚胡须,正襟危坐,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宝子却将椅子挪了挪,一手搭在谭师爷背上,酒气冲人,舌头打卷,“谭……师爷,你要想个法子,给……给给咱少爷,出出出这口气啊……”谭师爷被宝子拍得前摇后晃,却不怒不躁,怡然自得地手抚胡须……

卢恩成见宝子说话没高没低,忽深忽浅,且这般不尊重谭师爷,怒了,猛一拍桌子,“宝子,几碗酒就把你喝成这样了?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照照你那熊样,有没有一点尊长敬老?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宝子正拍着谭师爷,手掌猛一停,转头瞪着眼睛,看向卢恩成,“少爷……少爷!你瞧不起我……你半只眼睛,都瞧不起我……对……不对?”

侯今春见这架势,赶忙来劝,宝子却一下将侯今春的手扫开,“少爷……你就是瞧不起我!你……你们都瞧不起我!我……我宝子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我……我没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说着,胳膊一揽,将谭师爷的脖子揽过来,“谭师爷,我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然后,又转向侯今春,也将侯今春的脖子揽过来,“侯……帮主,你……你你你说,我做啥对不住卢家的事儿了?”

卢恩成被气得不轻,一把拽着宝子的衣领,“王宝子,你闹啥闹?你怕必悦楼的人,不知道你嗓门大?”

宝子推开卢恩成的手,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将椅子撞倒,索性抓过酒坛子,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一阵喝,喝到再也倒不出半滴酒,将酒坛子高高举起来,朝屏风上丢去,“哗啦”一下,屏风应声而倒,酒坛子也摔了个七零八落……

宝子揉揉眼睛,复又将眼睛睁得比碗口还圆,瞳孔里仿佛燃烧着熊熊大火,眸子里似乎冲荡着鲜血,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抬起膝盖,用力一折,椅子断为了两截——“我没做对不住卢家的事儿,我没做!凭啥你们都瞧不起我,凭啥?”

必悦楼里的人,听见这边响动,连忙赶来,胖伙计推开房门,见满屋狼藉,眉头微微一皱,但转瞬又是满脸堆笑,“哎哟,对不住各位,实在对不住各位,必悦楼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谭师爷走到胖伙计身前,从兜里摸出一把钱,“叮呤咣当”放到了胖伙计手里,然后,凑到胖伙计耳边悄声言语。

半晌,胖伙计领着八位身高体壮的后生,忽啦啦走了进来,走到宝子身前,先赔了个笑脸,“宝子哥,莫生气,莫生气,哥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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