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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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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恶狗,是毫无威胁可言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进庄园时的路幽暗漫长,出去时的路却显得轻快敞亮了许多。成氏的大宗小宗、庶孽子弟们沿途跪满了一地,经过今天的威慑,他们心中对赵无恤只剩下了恐惧。

当一直堵在庄园门口的几名赵兵远远见到他们的无恤小君子正迈着步子,仿佛一个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微笑着平安归来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欢呼,尤其田贲喊得最大,这半个时辰,可把性急的他憋坏了。

而赵无恤事先安排好的虞喜,则在人群里带头唱起了一首晋国魏地的民谣。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乡民略一沉默,想起往日受成氏的种种逼压,心有戚戚,也有样学样唱了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成氏这只大田鼠骑在成邑各里头上数十年,如今算是第一次磕崩了牙。

最后,连成氏四里中那些获得了解放的闾左野人、氓隶也听到了声音,在里巷深处遥遥应和起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为永号!”

这一刻他们仿佛忘记了各自的身份,国人、野人、隶臣、华狄,只知道自己是君子无恤的兵卒和臣民,伴随着他一荣俱荣。

月亮重新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银色的光芒投射在赵无恤身上,他正立于高大的青瓦门楼下,手按长剑,在欢呼中尽情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如今,治理成邑的政治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经济问题了,如何将贫瘠的成邑打造成一片真正的“乐土”,这才是未来一年最大的难点!

……

第二天清晨,一共有三封信件从成邑发出,其中两份合在一个木匣中,由赵无恤的亲信,轻骑士虞喜携带,沿着大道驰往下宫。

还有一封信,则是由出身野人的伍长井所写,做下这事后,他一宿没睡着,在鸡鸣前才一脸纠结地从榻上翻起。随后犹豫了半晌,才蹑手蹑脚地来到桑里一处阴暗的巷子中,把信递交给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蒙面信使。

而那蒙面人接头后也不敢走大道,而是往荆棘丛生的丘陵上寻了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攀爬,路上还碰到了一个同路的成氏族人。

两人愣了片刻,尴尬一笑后,错身而过。

蒙面男子回过头眯着眼眺望了一会,发现这成氏族人的去向,正是君子仲信和成氏宗子成何所在的东乡邑。他顿时明白了过来,便加快速度,匆匆忙忙地朝君子赵叔齐所在的西乡邑赶去!

第43章 畏此简书

从成邑到下宫三十里官野道路,轻骑士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于是刚吃完朝食,头戴巍峨高冠,衣黑绶赤,准备去侧殿处理日常家事国事的赵鞅,便接到了那两封合在一起送来的信函。

其中一份是前任差车王孙期的亲笔信,只写了一块简牍的内容。

另一份是赵无恤的,洋洋洒洒抄了两大卷竹简。

见了信函后,赵鞅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才去了三两天啊,那庶子就又闹出什么大阵仗来了?不是和他说过,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么。

赵鞅将两份信函都放在案几上,一左一右,想着先看哪一份为好。人总是会有先入为主的习惯,而这两信中,也许分别是坏消息和好消息,王孙期和庶子无恤的说辞也许会自相矛盾,甚至相互攻讦。

赵无恤之前猜想的没错,他新任命的乡司马王孙期的确是赵鞅授意下,安排在无恤身边的监督者,成邑乡一旦发生了比较大的事情,就由他来通报下宫。

但赵鞅从两信合一,又由无恤亲信遣送来看,自己这个儿子心胸竟是开阔得很,一点不介意王孙期的监督,反而把一切都敞亮了说开,坦坦荡荡,这点倒是挺合赵鞅胃口。

不过,想了想赵无恤那丑得令人发指的篆字后,赵鞅还是先打开了王孙期的上书。

这两三天来,成邑所发生的一切,都简略地记述在上面,篆字一笔一划极其规整。内容短小,精炼,不带丝毫主观情绪,发生了什么,就写什么,这就是王孙期的风格。赵鞅看了几行后不由得想道,这王孙期,就算是派他进虒祁宫去做个秉笔直书的史官,也是能胜任的。

看到无恤初至成邑,被成氏刻意冷落时,赵鞅皱起了眉,暗道这乡中小氏仗着是仲子亲信,竟如此大胆,居然不把赵氏的君子当一回事!但随后又读到无恤先礼后兵,给了成乡一个下马威,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乡寺,撤换乡吏后,赵鞅则忍不住为此子的手段拍案叫绝。

此小子,像他的性格。

接着是练兵,此子也颇有自知之明,而且敢于放权,丝毫不介意王孙期并未对他委质效忠,反而倚之为臂膀。其后巡视乡里时,也亲民知礼,似乎是把赵鞅之前说的,务必爱护国人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随即,在那犹如华盖的大桑树下的一役,就算是由王孙期那毫无起伏,不带感情的文笔写来,竟也让赵鞅看得如痴如醉。他起身在居室内光着脚走了几圈,才让胸中涌出的热血退了回去。

他不由得轻抚美须赞叹道:“以五人五骑冲击两百余人,以一言之威吓退敌方,使其倒戈……壮哉,伟哉!此事当浮一大白。”

简牍的末尾,则写到无恤昨晚携压倒性的优势逼门而入,期间未杀一人,未损一卒,却能迫使成翁低头。而他提出的三条要求,一旦实施,便能将扎根百年的成氏彻底肢解。

这才两天啊,赵鞅在细细思索后,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自己在无恤的位置上,也不一定能做得如此完美。

赵鞅知道,以上诸事统统可信,没有半句虚言,只因为是王孙期的叙述。

不过在看到赵无恤对成氏提出的第四条要求后,赵鞅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禁止殉葬?天真,太天真了。无论如何,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心中存有一丝妇人之仁,对此建议,赵鞅很不以为然。

他放下王孙期的报告,沉吟片刻后,开始唤上竖人,下达一系列命令。

首先是将对成氏明年节庆的帛布赏赐加倍,此子手段刚猛狠辣,可惜太过强硬。作为主君,要一手硬一手软,敲一下还得赏个枣吃呢,他还得为儿子善后,安抚一下成氏。毕竟从赵鞅小时候起,老成翁就在一旁帮他端过溺壶痰盂,逼迫太过的话,再见面君臣都尴尬……

无恤那边,也要给他一些额外的支持,至少,此子目前是很值得扶持的。虽然赵鞅在情感上,对侍候过三代赵氏家主的成翁没有太多恶感,但在他领地上的任何独立势力,就像眼中的沙粒一般,而赵鞅是容不下沙子的。无恤两天之内就将其扫除,让赵鞅心中大快,恨不能举樽痛饮,庆贺一番。

他分封诸子的目的,不就是图着让他们在历练之余,收回乡邑治权么?

这事情做完以后,赵鞅才慢慢展开了无恤的上书,没却什么心思细看,想必只是王孙期那份简牍的加强版。

但他错了。

本以为里面会是一通自我夸耀,谁知无恤压根没写这两天的经过,而是说既然有王孙期上书,他就不重复叙述了,在此只谈关于殉葬制度的问题……

好自信,好气魄!赵鞅不由得正襟危坐,仔细研读这份长篇大论。

不过,他仍然预想着,接下来会是一通满口仁义的说辞,和周礼,以及世间对人殉的道德谴责一样,但赵鞅可不太吃这一套。

赵氏出自少昊之后,嬴姓东夷一族,曾是大邑商的勋贵。虽然武王灭商,赵氏入周后,在饮食衣冠等方面早已被周人同化,但丧葬的传统却根深蒂固的保留了下来:和周人的南北墓道不同,秦赵族人的墓穴东西走向,死者的头永远朝着祖先逐日而来的海岱之地,东君羲和驾六龙升起的东方。

所以,有数千年历史的活人殉葬习俗也被保留了下来,赵鞅本人就不觉得赵氏的士大夫们死时杀几个隶妾陪葬有什么不妥。

当然,因为赵氏连续出了文子和景子两位仁德之主,所以近几十年来,赵氏大宗的几次丧葬都没有做殉人之事。但耐不住下头的家臣和小宗事死如生,可想而知,此禁止人殉的法令一旦颁布,将受到多大的阻力。

所以,他觉得赵无恤的建议,是幼稚而不太可行的,也没什么必要。

但仅仅过了片刻之后,赵鞅发现自己又被打脸了……

这两卷竹简上的内容,是由无恤口述,计吏侨代笔的,那小子也知道自己字丑,登不了大雅之堂。

通篇没有任何道德说教,没有抒情体,而是满满的干货!

一个是来自后世的现实主义者赵无恤,一个是自带数据的春秋数科专家计侨。昨晚两人彻夜不眠地合作,做出来的数据分析,其严谨度和精密度都足以让精明的主君赵鞅找不出丝毫破绽,顺便还毁掉了他的三观。

第44章 始作俑者

下宫宽敞的正殿之上,几位赵氏的重要家臣,如家宰尹铎,中大夫傅叟,军司马邮无正等都站于殿中。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主上赵鞅忽然召唤他们到此,所为何事。

“可是为了后日的冬至大朝会?”

留着山羊胡子的尹铎听到此话,脸色微沉。对后日的大朝会,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经过这半月来的数次争吵,主上已经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了,兴许在冬至以后,他的家宰职位都可能会被中大夫傅叟取代!

唉,要是董安于还在这里就好了,主上一定会听他的话……

众人正猜测间,却见殿门处,头顶冠带,衣黑绶赤,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组佩,携长剑的主君赵鞅正大步踏入殿中。众家臣纷纷朝他行礼,赵鞅则微微欠身还礼。

赵鞅刚一落座,就宣布道:“今日召唤诸位家臣前来,是有一项新的家法要商议。”他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吾子无恤建言,要在赵氏领地上禁止以活人殉葬,违者无论身份,俱严惩之!”

此言一出,殿下一时哗然,有人一脸愤懑,有人不以为然,还有人面露喜色。众人对活人殉葬的复杂态度,一览无遗。

有位家中世代以隶妾殉葬的下大夫立刻站出来质疑道:“以奴婢殉葬乃赵氏固有传统,何言舍弃,无恤小君子年纪尚幼,恐怕是不喑世事,方才出此惊世骇俗之言吧?”

殿内支持殉葬的家臣们一阵应和,他们早就盘算好了在死后要以家中哪些美婢、隶臣殉葬去九幽之下服侍,继续过钟鸣鼎食的生活,怎能一口气废除?

“不喑世事?”赵鞅心中冷笑,他一挥宽大的袖子,让众人安静下来,接着叫竖人宽将赵无恤的那两卷竹简抱上来。

“念!念给众家臣听听,一个字都不许漏,让他们看看吾子到底是有多么‘不喑世事’。”

竖人宽捧着沉重的竹简,心中暗暗叫苦,嘴里却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小子无恤再拜稽首:赵氏于成子、宣子之世创业于晋,然天不佑赵,致使中道崩殂(指下宫之难);幸有先曾祖父文子复起,宰执晋国;至于父亲光大门楣,赵氏于斯为盛。”

家臣们相视点头,这无恤小君子不仅能闻乐师高之弦歌而知其雅意,其文辞也还算通顺嘛。

“然今晋国六分,公乘无人,政在家门,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小子敢言,人殉一事,若不更化,下宫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开头的套话之后,便是这样耸人听闻的一段,诸位家臣听后不由得精神一振。再继续听下去,他们不以为然的神色顿去,有的人额头甚至还冒出了一层细汗。

赵无恤在文中指出,如今诸侯相争,乃至于六卿相争,争的是两样,一是土地,二是人口。土地多,人口广,赵氏就能胜于未战之时;土地狭,人口少,赵氏就会落于下风。

君不见,居于虢桧之地的郑国,因为地狭人少,虽然在春秋早期有郑庄公小霸,胆敢在溃Ц鹬街猩渲芴熳蛹纾莺嶂性奕四苈悠浞婷ⅲ欢床怀志谩6牍涤泄阗蟮墓梁椭诙嗳丝冢圆拍芎罄淳由希晌装浴<幢愫罄匆蛭诼叶О裕谠谀抢铮僮魉溃渤て诎殉肿盘煜碌谌抗南弧�

其余晋、楚等莫不如此,有足够的人口支持,才能出动四五千乘的兵力威服诸侯。

既然人口如此重要,那增加人口的方法有哪些呢?赵无恤认为,其中一项就是禁止殉葬!

“诸侯、卿族死后所杀的殉葬者,多的数百,少的数十;士大夫死后所杀的殉葬者,多的数十,少的数人。”

每年每家殉葬个把人不算什么,但要是把赵氏所有领地加起来,所有士大夫、国人的殉人数量加起来呢?据计吏侨估算,赵氏诸领地合计,每年几乎都要殉一千人左右!

量变导致质变,以前只是零零散散地听闻,从未有人统计,所以赵鞅满不在乎。而现在不仅是他,连不少家臣都意识到,每年殉杀一千人,这么大的数字,即使是地位卑贱的隶妾奴婢,也实在是有伤天和了!

何况,还有更现实的东西,比如说,赵氏平均每年的人口增长又是多少呢?

计吏侨手中有现成的数据,赵鞅也依稀记得,他亲手控制的五个大县,外加下宫,去年增加的口数,也就两千余人,整个赵氏十三县加一块,也不过五千。

两者一对比,不用无恤明说,众家臣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以活人殉葬,会让赵氏大宗控制的人口增长减缓一半!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这是一个加减法的问题,是继续置若罔闻,每年白白损失上千劳动力。还是让那些殉葬的奴隶侍婢们活下来,相互婚配,则会多出不少新生儿。

赵无恤在文中疾呼道:“所以,一边支持人殉,一边以这种做法追求增加人口,就好像使人伏身剑刃而寻求长寿,又好像想去往南方,却令车夫朝北边驾驶一样,只会适得其反!”

“小子听说,尧、舜、禹、汤、周文王、武王这些贤王的丧礼,都极为简单,没有殉人。是效法圣王而治,还是对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不闻不问,小子敢请父亲抉择!”

而推行这项“止从死”禁令的方式,现实主义者赵无恤也早为赵鞅谋划好了:先在下宫及周边几个乡邑执行,看成效和反对意见是否过大,再推而广之到其余大县上。

他还设想了此举的成效:除了部分保守的旧贵族会反对外,赵氏却能得到全天下开明士人的赞扬,获得尊周礼的好名声,还能被奴婢臣妾,以及野人们感恩戴德,为之前驱效死。

当然,文中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也会让他赵无恤在赵氏内部,乃至于晋国、天下捞到极大的政治声望。

对于那些拘泥不化的人,无恤建议他们干脆以土偶陶俑象征活人,或者蒿草扎成人形的样子去殉,这些都可以捏着鼻子认了。

无恤在文章末尾终于抒情了一把:“小子愿为始作俑者!”

赵无恤在口述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相比活人千万,用计将那成季坑死简直不算个事。

一家哭,何如一乡哭,一县哭?

然而无恤并不知道,就在他请求赵鞅以成文法形式,明令禁止殉葬的同一时刻。在南方遥远的吴国,一场惨绝人寰的活祭正在拉开序幕。

那位号称“大霸”的吴王阖闾,为了安葬他那位因为一条蒸鱼而傲娇自杀的吴国翁主滕玉。于国西阊门外凿池积土,文石为棺椁,题凑为中,随葬金鼎玉杯、银樽珠襦之宝无数。

随后又令倡优舞白鹤之羽于吴市中,竟一口气骗了数千名越族人进入那长长的墓道中,按下机关,封死墓穴,俱坑之!

很久之后,得知这件事的赵无恤才更清晰地意识到。春秋贵族钟鸣鼎食、诗书礼乐的侧面,是一丛丛血染的荆棘,里面躺满了庶民、野人白骨累累的尸骸……

第45章 兄弟阋墙

当竖人宽总算口干舌燥地读完这长长的策论后,赵鞅慨然而叹,众家臣也若有所思。

之前那个说赵无恤不喑世事的下大夫家臣,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位十三岁小君子对世事的了解程度令人发指,甩了他无数条街!

在无可辩驳的数据的支持下,在赵鞅也表露出同意的倾向后,此法令获得了一致通过。

其中几位早就看赵氏人殉不顺眼的家臣,比如家宰尹铎,中大夫傅叟等,对赵无恤的好感暴增,纷纷赞叹赵氏出了一位如令狐文子般的贤君子。而在意识到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撑更多的兵员和战争后,一向先军主义的邮无正也不住地颔首同意。

不过,以成文法性质推行的禁令,还是在原文基础上更改了不少。比如禁绝以活人殉葬,违反者只是罚金、罚帛,没有像成邑那样以暴制暴的“皆坑之”。

而另一方面,无恤也被部分心存不满的士大夫认为,是个对他们薄恩寡幸的恶君子,在选择世子的天平上,这个精明强悍的小君子迅速被他们舍弃了……

在安排好一切后,赵鞅略一思索,又差人将无恤竹简的备份抄录,送到赵氏的北方重镇晋阳去,让晋阳县大夫董安于也在当地推行此法。赵鞅觉得,晋阳作为一座新建立的城池,应当有全新的开始。

其实,赵鞅还有另一分心思,对那个与他亦师、亦友、亦臣的董安于,他还想炫耀炫耀:怎么样,我这小儿子,很不错吧!

也不知道其他三个儿子在初到领地后,都做了些什么,这份无恤首倡的家法颁布时,也会刺激他们奋起上进吧?

赵鞅收回了心思,他轻咳一声道:“既然此事已经商量妥当,那就继续谈一谈,关于冬至日大朝会的准备事项吧。到时候,孤要陪同宋国大司城乐伯一起进入虒(si)祁宫,朝见国君!”

……

下宫城南面有一座小邑,名为棠,正是赵氏长子伯鲁所领的乡邑。

和无恤作为狄婢之子,在丧母后孤零零一个人不同,赵氏的伯仲叔三兄弟,却是有不少母家亲戚的。

当初赵鞅娶妻时,正室少君为韩姬,两个同姓的陪嫁滕妾分别是魏姬和知姬。

之后韩姬早逝,魏姬便被扶为正室。

长子伯鲁,就是韩姬所生;仲信,则是魏姬之子,理论上来说,他也能算嫡子;叔齐的母亲则是知姬。

在冬至日大朝会将至的关口,虽然还不至于洞悉其中真相,但晋国各卿族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韩氏、魏氏、知氏也乐见自家儿孙不往暗潮涌动的新田城中凑热闹,而是将他们统统从公学里唤了回来,撵到了家邑,或者乡野之中。

于是这些卿族子弟就不约而同地往赵氏诸子新获得的几处乡邑跑来,名为投奔表兄弟,实则带着观察刺探的小心思。诸卿子弟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耳渲目染,稍微长大一点,就在晋国公学那个缩小版的政治社交场里摸打滚爬,没一个是简单的。

所以韩氏的嫡孙韩虎,这会就呆在棠邑,韩虎十三四岁年纪,长得却一点不虎。他承袭了韩氏男子面如冠玉、儒雅斯文的君子模样,这会正坐在席上,玩着腰间那组玉佩,可心思却在对面案几的赵伯鲁,或者说,在伯鲁手里那份简牍上面。

那是今早刚从赵氏下宫发来的文书,伯鲁对人坦荡,不设防备,所以韩虎已经瞧过一眼。那居然是一项新的家法,说是今后要在赵氏各领地上推行“止从死”的政策。

和赵氏不同,韩氏作为晋国公族,一向没有大肆殉人的习惯,所以韩虎对此是赞成的,但他嘴里说的却和心里想的完全不同。

“表兄,你真的要在棠邑推行这项由你庶弟首倡的法令?”

同样是谦谦君子的伯鲁抬起了头,对韩虎温和地一笑:“那是自然,这可是父亲以成文家法的形式颁布的,我怎能不从?”

“可上军将在分封你们兄弟四人时不是说过,要在一年后比较谁的治理最有政绩么,如此一来,那庶弟无恤岂不是领先了你一头?你就甘心?”韩虎此言透着浓浓的关切,作为伯鲁的表弟,他自然希望伯鲁能成为赵氏家主。

伯鲁叹了口气,放下了简牍道:“不甘心又能如何,那也是因为我不如无恤。但是,止从死,这是利家利民的好事。我作为长兄,应该尊从孝悌之义,为弟弟的仁爱和才干感到高兴,怎么能嫉妒他呢?更何况,在来棠邑之前,我和他还在下宫东门携手同唱‘棠棣之华,鄂不恚|,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呢!”

“而且这毕竟是我赵氏家事,阿虎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韩虎应诺,心中却对这个满口孝悌之义的表兄不以为然,真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和那位曾伯祖父韩无忌一样,因竞争之心不足而与世子之位交臂而过了。

殊不知那一首《棠棣》中还有这么一段,“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有时候一奶同胞的兄弟,甚至还不如朋友可靠哩,也许到时候,你还得依赖我们韩氏帮助呢!

……

在下宫的另一面,仲信所在的东乡邑,此地有五六百户人家,四千余人口,是四子所领乡邑中最大,也是最富庶的一处。

君子仲信雄心勃勃地来到这里后,本准备大刀阔斧地进行一些改制,好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本事,并在一年后完全压倒那个狂妄的贱庶子无恤。

但当地的乡中氏族们却摸准了这位嫡君子的心思,他们一味逢迎,各种高帽子一顶又一顶地戴上去。自大却没什么本事的仲信便忘了初衷,开始频繁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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