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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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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高炽朗声道:“儿臣欣慰的是,大明朝还是有敢犯言直谏的臣子。臣闻主明臣直,周新敢于直谏,不正说明父皇是明君?见臣子这样看待父皇,儿臣替父皇欣慰。”
朱棣绷着脸道:“那你失望什么?”
“儿臣失望的是,这周新虽然破案厉害,却不是谋国之臣。他只看到国家一时的财政紧张,却不明白皇上的雄才伟略,实乃为天下万世谋,必将迈绝万古,功在千秋!”朱高炽也会拍马屁,而且水平极高:“这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所以儿臣觉着可惜,本以为他是社稷之才呢,原来也就是当个按察使的水平。”
“哼……”朱棣明知道儿子是在营救周新,但非但不感到生气,反而十分释然……是啊,这个周新和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官有什么区别呢?这世上总有些为反对而反对的人,跟苍蝇嗡嗡有什么区别?难道区区几只苍蝇,就能否定自己的伟业么?
不,显然不能!想通了这点,朱棣那摧毁一切的愤怒,终于烟消云散,他又恢复成那个绝对冷静的帝王。
这也是杨士奇的高明之处,别人在危机之中,第一反应是躲避,他却能想明白,逃避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将皇帝的怒气消弭无形。他相信太子有这个能力,让皇上消气,皇帝只有消了气,才不至于不可收拾。
朱高炽听从了杨士奇的建议,置之死地而后生,终于挺过了这道难关,非但没有遭殃,反而被父皇另眼相看。而且他的智慧镇定和仁爱,必将为朝野传诵、被百官钦佩,可谓不折不扣的大赢家!
只是那周新,屡次冒犯皇帝,非死不可,不然永乐大帝的尊严何在?
第二百五十三章最佳人选
这些天,王贤已经从朱瞻基那里,知道了太子雨夜进宫向皇上说情,也知道徐妙锦请皇帝到天香庵吃茶,还知道朝中不少官员上疏给周新求情,但这些奏章一概被朱棣留中不发。无论如何,王贤已经黔驴技穷,剩下的只能等待奇迹发生。
这些天,他还得约束着周勇等人,这些家伙听说皇上要凌迟处死周臬台,竟动了劫法场的念头,把王贤和他的小伙伴都惊呆了,只能日夜守着这群被悲愤冲昏头脑的家伙们。
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度日如年和时光飞逝混合在一起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到了五天后周新行刑的日子。
京师的百姓对周新自然不陌生,他当年在京城主持正义、平反冤狱,多少人对他感恩戴德,多少人对他竞相称颂,现在听说他要被皇帝处死,老百姓纷纷嗟叹,周青天多好的官啊,可惜落在朱棣这个屠夫手里。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家,纷纷备了香案,不顾可能遭遇的危险,在刑车必经之路上,跪着给周臬台送行。老天爷似乎也为这位忠臣难过,一大早就愁云惨淡,冷风呜咽,押载周新的刑车在数百名锦衣旗校的簇拥下,缓缓驶往太平堤的孤凄埂。
国初,为了防止玄武湖水溢出,太祖皇帝下旨,从太平门到和平门修建了一道长堤,称作太平堤。刑部、按察司和大理寺便建在这附近,凡是被朝廷处决的犯人,都要推到太平堤上处死,因为国初处死的人特别多,太平堤上,冤死者的喊冤声,家属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无比凄惨恐怖,因此民间将这一段称为‘孤凄埂’,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一路上,百姓们备酒捻香泣送忠良,此是周新已经换上死囚的服装,披头散发,背后插着亡命牌,被关在铁制的囚车里,身上还上了锁链。但他依然神情庄重、目光炯炯,向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点头致意,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丝毫恐惧。
囚车快到刑场时,周勇等人突然涌了上来,让负责警戒的锦衣卫如临大敌,举起弓弩火铳不许他们靠近,周新断喝一声道:“尔等不得上前,休让老夫成了千古罪人!”
周勇等人其实早在王贤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明白在这大明帝都,就算劫了法场也出不去,只能让周臬台从被冤杀的忠臣,变成反叛的逆贼,一个个泣不成声,扑通跪地号啕道:“大人,我们给您送行来了。愿您英灵永在,神魂早升天际!”
一番话说得两侧围观的人无不泪如雨下。
他们想给周新敬一碗酒,却被锦衣卫粗暴地拒绝了,将囚车推到刑场上,然后关闭栅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刑场上,早搭好行刑台和监斩台。因为问斩的是一方高官,任监斩官的是刑部尚书刘观和汉王朱高煦。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以防备有人劫法场为由,亲自带队担任警戒,出现在监斩台上。
此刻囚犯虽然已经押到,但距离午时还早,这年代杀人有讲究,不到午时不能开刀,纪纲便和汉王,坐在高台上谈笑风生,刘观实在听不下去,便借口验明正身,下了监斩台。
台上只有汉王和纪纲两个,言谈就更肆无忌惮了。
“怎么样老纪,孤的法子灵验乎?”朱高煦得意洋洋道。
“殿下神机妙算,”纪纲笑着挑大拇指道:“服了服了!”
“可惜让老大逃过一劫。”朱高煦正笑着,突然神情阴沉道:“没想到这死胖子还真有几分肥胆,竟敢跑到父皇面前抬杠。”
“肯定有人给他支招,”纪纲也恨声道:“我查明了,那天杨溥从内阁回去,太子便冒雨进了北苑。”解缙杨荣杨士奇两次三番坏他好事,纪纲自然恨透了这帮大学士:“那就是个坏种窝子,迟早要一锅端了它!”
“嗯。”朱高煦点点头道:“这帮阁臣官位不高,但整天在父皇身边,说的话比尚书还管用,从解缙开了个坏头起,他们就一直明里暗里地支持老大,要想实现咱们的大计,必须除掉他们!”
“殿下有何妙计?”纪纲眼前一亮。
“没有……”朱高煦却泄气道:“杨荣杨士奇一个个粘上毛比猴儿还精,又深得父皇的信任,想要对付他们,得先把他们从父皇身边调开。”
“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纪纲见他也没招儿,便把目光转回到行刑台上的周新道:“今天咱们还是好好享受胜利吧。”
“可惜没有酒。”朱高煦惋惜道。
“呵呵,未必。”纪纲端起茶盏,给朱高煦斟一杯道。
“哦?”朱高煦耸耸鼻子,嗅到浓重的酒味,端起茶盏一看,原来不是茶水,而是烈酒。不由笑起来道:“老纪真是妙人也。”
两人虚碰一下,纪纲痛饮一杯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看这厮被枭首,正好下酒!”
“可惜不是凌迟,”朱高煦又惋惜道:“听说父皇起先定的是凌迟。”
“那不是因为你那小姨么,”纪纲嘴角挂起龌龊地笑道:“她芳口一开,皇上能不给点面子?”
“哼……”想到徐妙锦那绝世的容颜,朱高煦的胸口便火热起来,仰脖灌了一杯烈酒,冷哼道:“父皇一生杀伐决断,唯独在这个女人身上优柔寡断。要是我,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呵呵……”纪纲听了,心中暗笑,小声道:“将来若有机会,定帮殿下一偿夙愿。”
“做梦去吧。”朱高煦摇摇头,那是父皇的禁脔,天下谁敢染指?除非自己当上皇帝……嗯,一定要干掉那个死胖子,才能取而代之!
朱高煦口里的那个死胖子,正在赶往北苑的路上。那日从仪天殿回来后,朱高炽就病倒了,他身子本来就孱弱,那天虽然没淋到雨,却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又担惊受怕,回来便卧床不起。
他也知道今天是杀周新的日子,虽然心里十分惋惜,但作为太子,他已经仁至义尽,足以向周新和天下臣民交代了,所以朱高炽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躺在床上静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到辰时,宫里的宦官来传旨,说皇上召见。朱高炽忙撑着病体起身,命人穿戴整齐,便乘车赶往北苑。
顿饭工夫,他进了仪天殿,行礼如仪后,朱棣赐坐,又破天荒地问了几句他的身体。
朱高炽感激涕零道:“劳父皇挂怀,实在罪该万死,儿臣会尽快好起来,为父皇分忧的。”
“别给朕添堵,就谢天谢地了。”永乐皇帝的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方才还和颜细语,下一刻就阴下脸道:“这些天,不少人跟风上奏,保那个周新。太子果然是一呼百应啊!”
“儿臣该死。”朱高炽忙起身请罪道:“但绝不敢跟群臣串联。”
“你不去串联,别人也会来迎合你,谁让你是储君呢?”朱棣尖酸地哼一声,话头一转道:“朕又看了周新骂朕的那道奏疏,觉着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朕这些年,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说完他眯着眼,睥着太子。
虽然朱高炽很想说,父皇,您老终于醒悟了。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养成慎之又慎的习惯,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转念一想自己前番的奏对,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忙改口道:“父皇恕罪,儿臣不敢认同。”
“恕谁的罪?周新还是你?”朱棣冷冷道。
“是恕儿臣的罪,儿臣认为周新的话纯属老朽之言,父皇要是听他的,会耽误我大明的千秋功业!”朱高炽正色道。
“知道就好……”朱棣终于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的控制力再强,管不了自己的身后事,如果继承人不认同他的施政,将他的事业悉数推翻,那将是他最大的失败。所以他不能接受一个和周新一样想法的太子,这才出言试探,好在朱高炽够警觉,这才有惊无险地过关。“你要是周新一样的蠢人,朕迟早废了你!”
“儿臣绝对不敢!”朱高炽忙摇头道,心里狂呼侥幸。
“不敢就好。”朱棣哼一声道:“浙江大风潮,杭州府百姓遭了大灾。昨日又有奏报说,出现了瘟疫,一时民动如烟,眼看又要兴起流民潮,你说该怎么办?”
“回父皇,若无法绳之严,大灾必生大乱。浙江布政使郑藩台宽仁有余,威信不足,宜派一强有威信之人,补上周新的缺,这是当务之急。”朱高炽沉声道。
“谁能补他的缺?”朱棣淡淡问道。
“儿臣不知。”朱高炽缓缓摇头道:“或许有人有这个能力,但是威信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是以儿臣不敢乱讲。”
“说错了也赦你无罪。”朱棣面无表情道:“你要不说,就算了。”
朱高炽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把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一横,咬牙道:“回禀父皇,浙江按察使最好的人选,就是周新!”
第二百五十四章天心
朱高炽一语道出,大殿里针落可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朱棣长久的沉默不语,让朱高炽感到快要窒息过去,才缓缓道:“既然太子开了口,朕也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就让他滚回浙江去吧!”说着提起朱笔,在早就准备好的二尺皇绫上,写下大大的一个‘赦’字,然后丢在太子面前。
朱高炽顿时欢喜至极,重重叩首道:“父皇万岁!”
“别高兴太早。”朱棣却冷哼一声道:“这个差事你亲自去办,”说着看了看墙角的沙漏道:“马上就午时正,距离开刀问斩还有三刻时辰,你不得骑马坐轿、也不能有人搀扶,靠自己的力量走去太平堤,能不能办到?”
“这……”朱高炽愣住了,他少年时重病一场,虽然最终保住性命,但腿脚也落下了残疾,后来身体日渐肥胖,行走极为不便,出入都要有人搀扶,现在皇上竟让他自己走去太平堤,这不是难为人么。
“怎么,办不到?”朱棣淡淡道:“那就没办法了。”
“儿臣尽力而为就是!”朱高炽深吸口气,咬牙道:“如果周新命不该绝,会让儿臣赶到的。”
“说得好。”朱棣颔首道:“赶到赶不到,一切都是天命……”说完便闭上眼道:“你还磨蹭什么?”
“儿臣遵旨!”朱高炽向父皇行礼,将地上的皇绫捡起,吹干了上面的朱迹,小心折起来,收入袖中,然后扶着杌子吃力地站起来。
朱棣目光冷漠地看着他肥胖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到殿门口,然后转身拎腿越过门槛,消失在视线中,这才缓缓垂下眼睑道:“黄俨,你头一次去诏狱时,是怎么跟周新说的?”
“臣……”听皇上问起这茬,黄俨登时魂不附体,好在他也是燕邸旧臣,还出使过朝鲜,见过大风浪、大世面,尚能强自镇定道:“按皇上的意思问他,你想当比干,却把皇上置于何地?他回答说,大明朝不是商朝,没有比干,也没有纣王。然后臣就让他说明和锦衣卫的过节,再没有其他了……”
“是么?”朱棣冷冷道:“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朕,周新的回答。”
“臣,怕皇上以为我是在替他说话,”黄俨使劲咽口唾沫道:“又以为他会在奏章里说……”
“哼……”朱棣冷冷一瞥,黄俨登时汗如浆下,双膝跪下。好在朱棣最近身体不适,又被这件事搞得极厌烦,并没有再深究的意思,只是冷冷警告道:“下次再敢自作主张……”
“臣就一头撞死。”黄俨磕头如捣蒜。
“知道就好。”朱棣冷哼一声道:“传旨,命东阁大学士杨荣即刻赴陕西传旨,召西宁侯宋琥返京;并会丰城侯李彬议进兵方略,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是。”黄俨如蒙大赦,赶紧去内阁传旨。
给杨荣派这种苦差,显然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帝心如帲谑恰V皇钦獾坌模膊皇强梢运嫘乃蛭耐飞匣褂刑煨模肀呋褂谐夹摹⑾旅婊褂忻裥摹扉χ站渴怯写笾腔鄣幕实郏莱甲雍桶傩盏南敕ǎ凰踝耪憬拇蠛3保褪巧咸斓氖揪坪醭夹拿裥暮吞煨亩疾幌肴米约荷钡糁苄拢挥卸婪虿趴梢载韫颂煨摹⒊夹暮兔裥摹�
终究,还是顺势而为之吧……
永乐皇帝的顺势而为,可能是世上最残酷的一种了。现在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太子那条瘸腿上,如果不能在午时三刻赶到刑场,非但周新救不了,太子的声望还会一落千丈。臣民们不会管朱高炽是否有残疾,都会产生浓重的失望情绪,这是太子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朱高炽只有豁出去,咬着牙,一步步向宫门挪去。
北苑内的宫人、侍卫、官员,明里暗里都目光复杂地望着朱高炽那一跛一跛的身影,见他缓缓地走过长长的御道,用了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走到宫门口。
宫门处的禁军和当值的太监,见太子一瘸一拐地走来都惊呆了,忙一齐向他行礼。东宫的太监赶忙上前搀扶,却被满脸大汗的太子喝止道:“有旨意,我要自己走着去太平堤。”
怎么可能?东宫的太监们惊呆了,看太子从仪天殿走到禁门,就已经筋疲力尽、摇摇欲坠了,这里距离太平堤还有足足二里地,怎么可能按时走到?
这时候,杨士奇正好走到宫门口,低声对呆若木鸡的太监道:“还不给殿下找副拐!”
太监们这才恍然大悟,忙大声道:“拐,快去找拐杖!”只是这玩意儿虽不稀罕,却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还是一个东宫侍卫灵机一动,从太子车驾上拆下一根横木,递到太子手中,权且充当拐棍。别说,这玩意儿虽然不合用,却能支撑太子沉重的身躯,让他又有走下去的力量。
北苑高高的朱墙下,便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无数侍卫宫人围成一个大圈,护卫和引导着圈中的太子,拄着棍子往太平门方向行去。越来越多的官员得到消息,加入到护卫的行列中。禁军侍卫们虽然不能动弹,却也用肃穆的表情行注目礼……
无数双眼睛含着泪,望着颤巍巍的太子,虽然没人敢伸手碰他,但一旦他体力不支,定会有无数双手将他扶住,绝不会让他们的殿下摔倒。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满含感情地盯着太子,有锦衣卫早就骑马奔驰而去,先到太平堤去通风报信。
太平堤上,朱高煦和纪纲虽然没喝多少酒,但酒不醉人人自醉,看着跪在行刑台上的周新,都已经有些微醺了。
这时突然刑场外一阵骚动,两人微微皱眉,从高处俯瞰下去,就见栅门打开,一名旗校翻身下马,飞奔向监斩台而来。
这时候,肯定没什么好消息,纪纲挥挥手,示意侍卫放他上来。果然,那旗校登登登上台,跪在两人面前禀报道:“皇上下旨,赦免了周新!”
两人登时脸色大变,但两个酒杯都稳稳捏在手里,显然都是定力惊人之辈。沉默片刻,朱高煦伸出手道:“旨意呢?”
那旗校一愣,我只是个报信的好么。
“旨意在谁手里?”纪纲沉声问道。
“在太子手里。”旗校忙道。
“太子!”朱高煦一咬牙,竟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太子是走着来的,”旗校赶路太急,有点喘,这才调匀了气息,把话说完道:“皇上好像有旨,要太子步行来刑场……”
“什么?”要不是众目睽睽,朱高煦肯定一脚把这浑蛋踢下台去。纪纲竟乐了:“就他那条瘸腿,一个时辰能走到么?”说着看一眼摆在刑场正当中的日晷。这年代杀人是有严格限制的,一般的犯人都是立秋处决,正是极阳转阴的时刻,人命归于天谴,合于当死之义。就算是斩立决的犯人,等不及秋后,也要定在午时三刻。这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死人的魂魄会立即消散,不会形成冤鬼。所以这个时刻是丝毫不能出错的。
在京城行刑,杀得又是钦犯,自然更要严格遵守这个规制,故而刑场上摆着日晷,由钦天监提前调整好方位,等到石盘正中那根指针的阴影,正转到午时三刻的刻纹上便立即开刀问斩!
此时阴云散去不少,阳光照在指针上,透射出淡淡的影子,落在午时一刻的刻纹上。
“还有两刻钟。”纪纲沉声道。
“他赶不到的!”朱高炽一摊手,将碎瓷片丢在地上,然后拿起白巾擦了擦手心,竟然没有出血。那是因为常年练功,手心生出厚厚的茧子,形成了保护。他阴声道:“以他那条瘸腿,就是一天也走不到这里,父皇不过是做个姿态,堵住那些文官的口,又能让老大狠狠丢脸!”
“应该是这样的。”纪纲点头笑笑道:“咱们就看好戏吧。”说着又给汉王拿了个新酒杯,满满斟上一杯。
“嗯。”朱高煦接过来,一饮而尽道:“父皇还真跟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便继续喝酒说笑,只是笑容都很勉强,目光不断在日晷和太平门处来回巡梭,显然都言不由衷,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万一要是奇迹发生,朱高炽按时赶到,纪纲这次就是大败亏输。朱高煦虽然看似置身事外,但太子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周新救下,将把之前输掉的都赢回来,声望还会上一个台阶!对他的打击比对纪纲的还大……
两人恨不得调兵挡住太平门,但谁也不敢乱来,因为他们很清楚,皇帝也紧紧注视着这一切,就算他们敢在背地里玩些小算计,但在皇帝眼皮底下,那是一点也不敢造次的!
那厢间,太子已经换上了衬着软垫的双拐,在无数人期盼的目光中,加快了速度,一步一步往前挪……其实他已经到了极限,视线发黑、满眼金星,但他知道父皇在注视着自己,臣民在注视着自己,朱高煦也在注视着自己,不管是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还是诅咒的目光,他都要让自己走过去!
哪怕累死,也要走到太平堤再死!
第二百五十五章民心
朱瞻基本来被勒令在府中读书,听到消息把书一丢,赶紧跑到父亲身边。谁知当他赶到太平门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挤不进人群去了。
大街上人山人海,全是闻讯来给太子助威的百姓,在朱高炽的四面八方,全都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只有他的正前方是一片开阔。根本不用侍卫开路,人们都自觉让出一条去路,唯恐耽误了太子向前。
助威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给已经体力透支的太子,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分明感到,自己的双腿又被灌注了力量,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向太平堤。
在太平门城楼上俯瞰这一幕,会感受到最直观的震撼,那黑压压如潮水的人群中,人们自发让出的长长通道,看上去就像一支长剑,刺得城楼上的皇帝两眼生疼。
朱棣收回目光,对侍立在一旁的杨荣道:“你看到了什么?”
“回皇上,臣看到了皇恩浩荡。”杨荣恭声道。
“胡说八道。”朱棣哼一声,冷冷道:“分明是人心向背。”
杨荣暗道,您老知道就好,面上却恭恭敬敬整理衣冠,向皇帝行礼道:“臣恭喜陛下慧眼识珠,选择将来交付神器的太子能得臣民拥戴,实乃万世之福!”
什么叫水平?这就叫水平!杨荣的意思很明白——他是你定的继承人啊,要是不得人心,你放心把社稷交给他?
听了这话,朱棣依旧冷冷道:“建文不得人心乎?”
杨荣心说,您这不是抬杠么?建文帝丢江山,还不因为您老人家太猛?“太子已经成年稳重,是真仁厚,岂是建文那等假仁假义能及?”
朱棣哼了一声,没有应答,而是又问道:“你以为,周新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皇上想让他死,他就会死;皇上不想让他死,他才能活。”杨荣意味深长道。
“人都说解缙才智无双,我看他比二杨差远了。”朱棣这才赞许一声,其实这一声赞,是赞他前后两句话的,“不错,朕要是想让他死,何必费这周折?”说着目光转冷,显然恨意和杀意并未消散道:“朕留着他,是让他睁眼看着,朕是如何让大明朝超越汉唐,铸就千古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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