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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无战事-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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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头都凑了过去。

王蒲忱点着名单:“根据名单调车。北平籍的师生送到各自的学校。外地的学生都打了钩,直接送火车站,有钱的自己买票,没钱的给他们代买,送回原籍。”

接下来,详细分配任务。

孙秘书早已站在徐铁英身边,徐铁英在看着王蒲忱安排任务,一直没说话,他也不好说话。

这时孙秘书必须问话了:“主任,一个也不审就放人,怎么回事?”

徐铁英这才也望向了他:“美国人插手了,南京今天又成立了一个什么美援合理配给委员会,司徒雷登点名,何其沧当了副主任,条件是抓捕的师生都要释放。”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想了想,问道,“严春明和梁经纶他们关在哪里?”

孙秘书:“分别关在一号和三号。”

“去见见他们。”徐铁英已经向监狱方向走去。

孙秘书紧步跟了上来:“要不要跟王站长打个招呼?”

徐铁英:“陈副总司令的命令,不用跟他打招呼。”

孙秘书只好越到前面引路。

孙秘书的步伐是如此年轻,徐铁英眼中突然露出一丝“老了”的苍凉。

徐铁英一行来到西山监狱后院。

“墙是后砌的吧?”徐铁英隔着三面高墙,但见西山无限风光被挡在了墙外,不禁问道。

监押组陪同那人:“报告局长,是马汉山当站长时修的。”

徐铁英的目光从高墙前面那块草坪转了回来,扫视院内,海棠梅枝,几年未曾修剪,长得已经不成模样,向中间那座草亭走去:“崔中石就是在这里枪毙的?”

“是。”监押组那人跟在身后答道。

徐铁英在亭子里坐下了:“挑这么一个地方杀人,你们马站长真会煞风景啊。”

监押组那人不知怎么回答了。

徐铁英:“叫孙秘书带严春明来吧。”

监押组那人:“是。”

囚房通往后院的铁门那边是长长的监牢通道,穿过铁门左转居然还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全是石墙,远处仿佛有光,便是后院。

孙秘书领着严春明在石墙通道中慢慢走着,突然低声问道:“我们见过面,谈过话吗?”

严春明当然听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对自己背诵总学委指示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少顷:“请问你是谁?”

孙秘书:“我在问你,此前我们见没见过面?”

严春明:“我们不认识。”

孙秘书:“不认识就好。告诉你我的身份,我姓孙,是北平警察局徐局长的机要秘书。”

通道走到了尽头,后院,高墙,还有高墙外的西山尽在眼前。

可在严春明面前,这一大片灰,这一大片绿,也只是自己人生这本书的最后一页罢了。

孙秘书押着严春明来到西山监狱后院。

“你问他吧,做好笔录。”徐铁英对孙秘书轻轻撂了这句话,便转过头看墙外的山。

草亭内,石桌旁,四个石凳。

“是。”

徐铁英已坐了背对高墙外的西山的石凳,孙秘书便将严春明让到草亭右边的石凳前:“坐吧,坐下谈。”

严春明静静坐下了。

孙秘书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前,掏出笔记本,抽出钢笔也坐下了。

“燕大出面保释你们了。”孙秘书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话记了下来。

严春明在静静地听着。

徐铁英显然也在听着。

严春明耳边这时响起的却是对面这个人在牢房的话:“刘初五同志昨晚还在尽最后努力叫你离开。这话你不会说不明白吧……”

孙秘书录完抬头望去。

徐铁英依然在看山,严春明竟也在看山。

——周遭如此寂静,偌大的西山没有一声鸟叫,没有一丝风声。

孙秘书屏住呼吸,又低下了头,这次是先写了一行字,再边说边写:“因此我们不能放你。何副校长救不了你,司徒雷登大使也救不了你。严书记。”

严春明的头慢慢转回来,答道:“我从来没有指望谁来救我。”

徐铁英也回头了,望了望严春明,又望向正在记录的孙秘书。

孙秘书记录完严春明的答话,抬头看见了徐铁英的目光,便等着他的指示。

徐铁英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指示,又转回头继续看山。

孙秘书只能继续一边说一边记录:“我们能救你。前提你知道,告诉我们,抓的人里还有哪些是共产党?”

严春明慢慢站起来:“必须说吗?”

孙秘书又抬起了头,借看严春明,见徐铁英的背影纹丝未动,只好记下严春明这句反问,接着边说边记:“我们会为你保密。”

严春明:“没有什么密可保了。今天你们抓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是共产党。”

孙秘书挥笔记录不再抬头,接着问道:“你这样说我们会相信吗?”

“你这句话不要记了。”徐铁英这时倏地站起,中断了审问,“让他签字吧。”

“是。”

难得孙秘书将心中的惊诧掩饰得如此自然,拿起记录本递给严春明,“签名吧。”

严春明将记录凑到眼前,也就几句话,很快看完了:“笔给我。”

孙秘书递过了钢笔。

徐铁英直接把记录本拿过去,撕下了那一页笔录,把本子还给孙秘书:“可以把燕大学委另外几个共产党带来了。”

“另外几个共产党?”孙秘书询望向徐铁英。

严春明也惊望向徐铁英,可惜没有眼镜,看不清面前这巨大的一团模糊。

孙秘书必须问了:“局长,哪几个共产党?”

徐铁英今天的口袋里像是装满了名单,在把严春明的笔录放进去时,掏出了另一份名单:“都在上面。”

孙秘书手里那份名单:

“梁经纶”赫然写在第一个!

接下来是几个或陌生或不陌生的姓名。

孙秘书的目光定在了最后一个姓名上——“谢木兰”!

不能再掩饰犹豫,孙秘书走近徐铁英,指着谢木兰的名字低声说道:“局长,这个人是不是最好不要叫?”

徐铁英并不看名单,回道:“都叫。”

梁经纶囚房窗口的日光直射在那份抓人的名单上!

“这不是在抓共产党,不是打压我一个人,这是要破坏币制改革!”梁经纶的手一抖,将名单掷还给孙秘书,“立刻报告建丰同志!”

孙秘书:“徐铁英是突然袭击,我没有时间报告。”

梁经纶:“曾可达呢?铁血救国会就我一个人在北平孤军作战吗?!”

“梁经纶同志。”孙秘书低声喝住了他,“曾可达同志正在行辕留守处开会,何其沧、方步亭都在那里。出了门你要求见王站长,请他立刻打电话到会场去,请何其沧、方步亭出面保谢木兰。牵涉共产党,报告建丰同志,他也为难。”

王蒲忱的眼中,两辆载着军警和学生的车开出了监狱大门。

最后一批学生在上最后一辆车了。

王蒲忱的耳边,监押组那个人在报告。

他掏出了烟和火柴,点烟的手突然停住了:“谁?”

监押组那人:“谢木兰。”

王蒲忱扔掉火柴,掏出那份释放名单飞快扫视,竟然没有谢木兰!

王蒲忱倏地抬起头。

最后那辆车已发动了,后挡板刚推上。

王蒲忱喊道:“还有人,这辆车先不要开!”

一个车下的宪兵:“是!”立刻跑向驾驶室旁,“王站长命令,先不要开。”

王蒲忱领着监押组那人,快步向牢房方向走去。

西山监狱这处后院,从接手保密局北平站一年多来,也是王蒲忱特喜欢独处的地方,今日进来,如此怪异。

徐铁英一个人坐镇草亭,高墙外的西山居然没有一声鸟叫,没有一丝风声。

王蒲忱平时徜徉的步子慢得更徜徉了,进了草亭。

徐铁英望着他。

他也望着徐铁英。

“孙秘书叫你来的?”徐铁英望向他的眼。

王蒲忱:“是梁经纶,在牢房通道抗议。”

“抗议什么?”

“徐主任。”王蒲忱叫着徐铁英党通局的职务,在旁边石凳坐下了,“今天突然成立美援合理配给委员会,显然是美国向南京施加了压力。司徒雷登大使又亲自点名何其沧、方步亭出任副主任和委员。这个时候当着谢木兰暴露梁经纶的身份,如果谢木兰不就范,无论是杀她还是关她,方家和何家这一关都过不去。事关大局,请徐主任考虑这一层利害关系。”

“这一层关系我好像还真忘了。”徐铁英乜向王蒲忱,“陈部长说过,牵涉到复杂的人事可以听听你的意见。王站长认为该怎么办?”

王蒲忱:“我的意见刚才已经说了。”

徐铁英:“释放谢木兰?”

王蒲忱:“请中央党部考虑我的意见。”

徐铁英:“可以。但是必须履行释放程序。”

王蒲忱:“我们都知道,谢木兰并不是共产党,无须履行释放程序。”

“可梁经纶是共产党,正在发展谢木兰。”徐铁英断然回道,“因此,梁经纶必须向谢木兰说清楚自己铁血救国会的身份。说清楚了,谢木兰还愿意跟他,就可以释放。”

王蒲忱失去了平时的淡定,有些激动:“徐主任,我理解中央党部对我党党员的甄别纪律,只想提请中央党部考虑,今天释放学生是总统的决定。尤其牵涉到谢木兰,必定惊动美国盟友的态度。我请求中央党部先报告总统……”

“中华民国不是美国盟友的情妇!总统也犯不着事事看美国人的脸色!”徐铁英倏地站起来,“我再提醒你,总统首先是我党的总裁,是代表我党竞选的总统。现在总裁就在中央党部听取陈部长的全面汇报。你还请求向总统报告吗?”

王蒲忱终于惊了:“就为了一个梁经纶?”

“到现在你还认为只是一个梁经纶?”徐铁英彻底摊牌了,“这一年多来美国跟我们的外交关系日益恶化,原因之一就是党国内部有人离心离德丑化党国形象。譬如这个梁经纶,利用何其沧跟司徒雷登的关系,多次向美国人传达负面影响。他到底是在执行你们经国局长推动币制改革的计划,还是在执行共产党学委的指示?!王站长,刚才那份报告已经给你看了,你们都是铁血救国会的成员。对你,党部是放心的。可这个梁经纶到底是曹营还是汉营?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居然还让他跟那个有重大中共嫌疑的方孟敖联手行动。经国局长走险棋,你们谁都可以逢迎,我们中央党部必须为党国负责。”

王蒲忱望向高墙外的西山,似乎明白为什么满山的鸟都不敢叫了。

“不谈了。”徐铁英看表了,“顾全经国局长的工作,也是给梁经纶最后的机会,我们给他半个小时争取谢木兰,然后向那几个共产党公开他的真实身份。至于谢木兰能不能争取,对方家、何家应该如何善后,王蒲忱同志,无论作为保密局,还是铁血救国会,你们都知道应该怎么办。”

王蒲忱没有再说话,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身,往后院通道走去。

与进来时不同,他的脚步重了,而且踏地有声。

徐铁英向他那双脚乜去,辨析着那双踏地有声的脚步传出何种滋味在心头。

王蒲忱其实已经没有更多想法,只想惊动背后西山的鸟都飞起来,像平时一样聒噪,赶走挥之不去的耳鸣。

西山却依然沉寂!

第76章旁若无人

方宅一楼客厅。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方孟韦在客厅门前站住了,望向厨房那边。

团圆美满,今朝最……

上海国语,吴侬风韵,程小云今天唱来却隐隐露出“镜花水月”的感觉。

何孝钰在一旁帮着拌蔬菜沙拉,停住了钢叉,没有跟着学唱这一句。

程小云在面包烘箱前回过头:“怎么不唱了?”

何孝钰:“程姨,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唱《红楼梦》……”

程小云怔在那里:“是吗?”

“是。”

“是我走神了。”程小云歉笑了一下,“今晚是团圆饭,可不能唱成《红楼梦》。我们再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方孟韦的背影听着身后的歌声,已经在通往二楼办公室的楼梯上。

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见姑爹在办公桌前整理东西,也能看出姑爹在听着厨房教唱的歌声。

团圆美满,今朝最……

方孟韦的身影来到二楼办公室。

谢培东回头望着方孟韦。

方孟韦也在望着姑爹。

谢培东:“木兰没有跟你出来?”

“找几张崔叔的亲笔信函,报告也行。”方孟韦没有接姑爹的话题,淡淡地说道。

谢培东怔了一下,见他目光游移望着别处,便转身去开文件柜:“何伯伯出面了,南京那边来了电话,抓的人今天都会保释出来。还有,开完会,你爸会陪何伯伯来家里吃饭。”

谢培东拿着信函转身,见方孟韦依然没有接言,但听见楼下教唱的歌声又隐隐传来: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谢培东:“何副校长轻易不来我们家。你小妈教孝钰唱这个曲子,是想晚饭时让老人开开心。”

方孟韦还是没接言,只伸手去接谢培东手里的信函。

谢培东望着他,这时才问:“要崔叔的信函干什么?”

方孟韦:“崔叔家还有两个孩子呢,人家也想爸。这么久了,总得写封信吧。”

谢培东一愣,半晌才说道:“人在美国,有信也不会这么快。你要写得不像,反而会引起崔婶怀疑。”

方孟韦从他手里拿过了信函:“美国人的飞机天天往中国飞,崔婶心里比谁都明白,崔叔早该有报告送到这里了。”转身走出门口,又站住了。

一楼厨房那句反复教唱的歌声又传来了:

柔情蜜意满人间……

方孟韦的背影:“姑爹,您能不能去说一声,今天不是唱歌的时候。”这才走了出去。

方孟韦房间的书桌上,崔中石的信函。

方孟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落款“崔中石”三个字上。

方孟韦用派克钢笔在一张空白信函上先写了一个扁扁的“石”字。

他又在信函中找到了一个斜玉旁的“王”字,又找到了一个“白”字。

然后把斜王和白字摹到了那个石字上面——“碧”字出来了。

他继续在崔中石的信函里搜索。

手中的笔写出了四个字:“碧玉吾妻”!

一滴水,泪水,潸然落在了信函的空白处!

方孟韦倏地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到窗口处。

西山监狱后院。

一声鸟叫。

又一声鸟叫。

是谢木兰在墙边对着西山吹口哨。

如此逼真。

西山却没有一只鸟儿回应她。

真没劲,谢木兰转过身,打量了一下这座空落落的院子,目光紧接着望向了通往院落的那个通道。

通道里,出现了长衫身影。

谢木兰的心小鹿般狂跳起来,连忙转过身,对着西山,再学鸟叫,已然气息不匀,吹不出来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揣听着背后那个身影的距离,慢慢放松了自己。

梁经纶是提着长衫下摆慢慢走进后院的。

他已经没有往昔的淡定、飘逸。

好响亮的一声鸟叫,梁经纶放下了长衫下摆,停在那里。

墙外是山,墙内无鸟,声音是谢木兰吹出的,梁经纶闭上了眼。

又叫了几声,终于停了。

梁经纶闭着的眼中深藏着忧郁,嘴角却堆出微笑,在等着谢木兰过来。

“好奇怪,今天山上好像一只鸟都没有。”谢木兰的声音已在身前。

梁经纶睁开了眼,看见谢木兰两只眼就像两汪水星,望着天空,盛满了憧憬。

怎么回话?

梁经纶只好说道:“和人一样,也许都出去觅食了。”

谢木兰:“我想起了一个名人的话。”

“谁?”梁经纶只问了一个字。

“苏格拉底。”

梁经纶没有再问,只望着她。

谢木兰的目光闪开了,背诵道:“别人为吃饭而生存,我为生存而吃饭。”

没有回应。

谢木兰再望向梁经纶时,发现他嘴角那一点儿笑容也消失了。

“不是说我,这句话是送给你的。”谢木兰连忙解释,“为了信仰,为了理想而生存!”

“什么信仰?”梁经纶淡淡地望向了她身后的西山。

谢木兰偏没看出梁经纶望山的茫然,低声答道:“为共产主义理想奋斗终生!”

“我不是共产党。”

谢木兰哪里能听懂这语气中的苍凉,向四周察望了一下,答道:“我明白。”

梁经纶依然没有看她,是十分不忍看她:“明白什么?”

谢木兰挨到他的身侧,轻声地:“这里是国民党的特务机关。”

倏地,梁经纶下意识地握住了谢木兰的手!

谢木兰倏地抬起头。

——梁经纶的侧脸,罗丹刀下的雕塑!

房间内的方孟韦放下笔,站了起来。

程小云静静地站在门口。

“不想在家里吃晚饭?”程小云轻声问道。

方孟韦:“给我留几个面包,带给崔叔的孩子。”

程小云:“已经准备了,再有十分钟就能烤好。”

“谢谢程姨。”方孟韦又坐下了,拿起了笔,埋下了头。

这显然是不愿意再谈下去,希望程小云离开。

程小云依然站在门口:“姑爹叫我告诉你,崔叔平时给家里写信都很短,写长了就不像了……”

“你们都知道,我是在骗人,在骗人家孤儿寡母!”方孟韦倏地搁下笔,抬头望着门前的程小云,“这个家里每天都在骗自己,骗别人。程姨,你平时骗自己、骗我爸,都以为自己骗得很像吗?”

程小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却已经有了泪花。

方孟韦立刻后悔了,默坐了片刻,拉开抽屉,将那页快写完的信放了进去:“你们说得对,我不应该写这封信……还有,不应该说刚才那些话。”

程小云:“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只想告诉你,从跟着你爸,我就从来没有骗自己,更没有骗他。我们方家每一个人心里都难,可有一点很好,谁也不会骗谁。我和你爸,你和你哥,还有你姑爹和木兰,都是这样。”

方孟韦沉默了少顷,轻轻地答了一个字:“是。”

程小云:“你不愿意跟木兰一起吃晚饭,就去崔叔家吧。面包快烤好了,我去给你拿。”

“程姨!”方孟韦叫住了程小云。

程小云慢慢转过了身。

方孟韦低着头说道:“你下去别教孝钰唱了,这首歌只有你唱得最好,谁都喜欢听你唱。”

程小云:“比你妈唱得还好吗?”

方孟韦:“是。”

方孟韦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程小云露出了凄然一笑。

——这一笑,等了十一年。

西山监狱后院的草亭中,石桌旁。

徐铁英限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梁经纶必须跟谢木兰“谈话”了。

坐在石凳上,梁经纶定定地望着对面谢木兰的眼睛。

谢木兰的记忆中,梁经纶看自己的眼睛也就奢侈的几次,每一次谢木兰都不敢跟他对视。这一次,谢木兰又扛不过三秒,目光就移向了别处。

梁经纶心中一紧,还是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好呀。”谢木兰短发一甩,转回头瞥了梁经纶一眼,目光又望向别处,等他问下去。

“为什么每一次我看你的眼,你都要把目光望向别处?”原本想问的不是这句话,梁经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

“是新月派的诗吗?”谢木兰再次转过脸时,脸颊已经潮红,两眼也不再回避梁经纶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眼中闪耀着诗;

梁经纶眼中闪耀着诗;

这座院子到处都在闪耀着诗!

梁经纶好无奈,这回是自己不敢看她了,苦笑了一下,目光移向高墙,移向高墙外的西山:“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哪有什么新月派的诗。”

“那我们就朗诵朱自清先生的诗,纪念他!”谢木兰连忙接道。

梁经纶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了,默在那里。

谢木兰已经在他对面轻轻地、深情地,朗诵起来:

白絮似的雪花漫天飞扬,

银色的黎明静谧得没有一点儿声响;

我无意间打开浅蓝色的日记本,

一簇紫红色的花瓣散落到桌上……

是西山太静,还是朗诵声越来越大了,整个院落都是谢木兰空灵的声音,向西山,向天空,也向进入后院那条通道飘去……

“干什么?念诗了?”徐铁英望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通道,又望向王蒲忱,再望向孙秘书。

孙秘书专注地侧耳倾听:

可我记忆的花朵却依旧这样鲜亮……

听清楚了,孙秘书望向徐铁英,答道:“是谢木兰在念诗,朱自清的《雪朝》。”

徐铁英赏识地对孙秘书点了下头,又把目光慢慢移向王蒲忱。

王蒲忱强忍着徐铁英这种将铁血救国会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得意,去看手表:“还有十二分钟。”

徐铁英:“那就让他们再念十二分钟。把严春明那几个共产党都带过来,让他们一起听。”

梁经纶倏地站起。

谢木兰戛然而止。

她看见心仪的长衫像一阵风飘出草亭,飘向进入后院的通道。

梁经纶站在通道口,对着通道大声喊道:“一切国民党的败类,你们不是想葬送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吗?!都来吧!”

谢木兰倏地站起来,热血沸腾,向梁经纶快步走去。

梁经纶的吼声从幽深的通道中传来,震得所有人都在耳鸣。

徐铁英、王蒲忱、孙秘书在对望。

严春明,还有另外四个名单上的共产党学生也在对望。

“宪兵班!”徐铁英向囚犯通道那边喊道。

军靴声,快步踏来!

“徐主任!”王蒲忱这一声虽然低沉微弱,还是透出了最后的抵抗,“作为北平站,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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