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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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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为白袍,得有好马。”

刘浓把他放下来,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小韩灵,正是往日小韩灵赠他的草马,而后,牵过一匹小黄马,揉了揉小韩灵的头,笑道:“且好生蓄养,待韩灵成冠之时,必有白袍相随。”

“小十八,休得胡闹!”

这时,雪地里漫出一条黑线,韩翁与众乡民蹒跚行来。愈行愈近,经年不见,韩翁气色愈发精健,长长的胡须为雪染白,用力的抖了抖,站在官道下,揖道:“刘中郎驰雪北来,岂可过门而不入也。莫非,嫌老朽村坞鄙陋,纳不得贵客乎?”

刘浓回礼,笑道:“有此风雪作画,便乃天赐佳景,何陋之有。况乎,韩翁情意拳拳,刘浓岂敢有违。正欲前往,叨扰一盅热茶!”

两相一望,开颜展笑。

当下,刘浓扎营于坞外,小住一日,恰逢韩潜归来,因洛阳战功,韩潜现为屯骑校尉,若论军阶尚在刘浓之上。二人摆以茶酒,对膝终宵,纵论世事,韩潜不擅酒,却饮得酩酊大醉,昼复亦未醒。刘浓有诺在身,不可饮酒,故得清醒。

次日,引军入庐江。

雪至庐江顿止,纵穿庐江郡,满眼所见与往昔一致,流民求食于野,混乱不堪。而今,庐江郡守乃是王敦族弟王敞,其人身兼多职,却从未莅临江北,是为遥镇。

待至历阳郡,豁然一变,秩序井然,村落闻鸡犬,林前复歌声。袁耽率军踏马来迎,高冠宽袍起伏飘飞,少年郎神采奕奕,正是携风得意马蹄疾。因其治历阳有功,现为历阳郡守。

一者南回,一者北迎,对穿于官道中。

“瞻箦!!”

“彦道!”

虽然隔得极远,但两人一眼便看见了彼此。袁耽挥着手,斥着马,奔向刘浓。待两厢一汇,歪着脑袋把刘浓细细一阵辩,嘴角一裂,哈哈笑道:“不美,不美,华亭美鹤已然不美,至此而后,袁耽再不心惧也!”

刘浓控着飞雪,慢蹄踏步,故作不知,侧首笑道:“所惧在何?”

袁耽正色道:“瞻箦莫非不知?每当与君同行于道,袁耽皆心存怯怯也。若问何故,当在美人之目尽顾于美鹤,何曾识得袁彦道?”说着,哀声叹气不绝。

“彦道此言,令刘浓愧矣,愧煞人矣……哈,哈哈……”

刘浓放声长笑,二人阔别经年,情谊半分不浅,却更为浓郁。

袁耽也朗朗纵笑,少年郎初涉仕政,经历几多人心擅变,与年前相较大有不同,更显稳重与内敛,不时打量着刘浓,暗道:瞻箦居北,大不易矣!年前之瞻箦,便若玉树秀风,美而华彰。而今之瞻箦,若玉藏匣,神气内秀,凭增几许气度,巍峨若山。

俩人并肩行骑,刘浓问及谢奕与褚裒。

袁耽眉毛一挑,笑道:“季野尚在吴王府,无奕现拜晋陵太守,兼任镇北军步兵校尉。月前,已与阮氏女郎阮容蒂结连理。成婚之日,无奕尚且思念瞻箦,对月长叹,扼腕不已。君可知何故?”

“莫非,复提指腹为婚也?”刘浓想起了谢奕,满脸笑容,倏尔又思及谢奕昔日所言,禁不住摸了摸鼻子,心中却一阵柔软,思绪飞入了华亭,暗道:听闻绿萝所出,乃是大胖小子,小子命好,将讨才女为妻……唉,其父多劳……

“哈哈……”

袁耽乐不可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伏在马背上喘了一阵,指着刘浓,歪嘴笑道:“然而非也,无奕确曾提及此事。然则,无奕所忧者,却并非此事。而乃……”一顿,正色道:“君不知也,那阮氏女郎不仅美若云娥,擅为琴缶,更极擅辩谈。将入喜房之时,檀口吐难,命无奕辩之。无奕左思右想不可得,故念瞻箦,终夜未入矣!”

刘浓神情一怔,剑眉乱跳,裂嘴笑道:“竟有此事?!哈哈,无奕,无奕也……”

二人相对大笑,言语之时,已进历阳城,刘浓欲入刘氏历阳商肆,稍事休整。袁耽不允,兴致冲冲的领着刘浓逛遍历阳城,指东点西,一路介绍。刘浓见袁耽眉飞色舞,深同其感,牧民于野,便若播种于土,故土难离,便作此解。

竖日,袁耽送饯至渡口,横江渡淤泥已尽清,可容中型兵船往来,二人迎着风,并立于山坡上。袁耽大袖飘冉,慢慢的坐在石头上,眼望着滚滚大江,神情竟显几许落寞。

石头光滑无比,显然,时常有人于此孤坐。

刘浓默然坐在他身侧,隔江遥望彼岸,轻声道:“昨夜星辰昨夜风,大江滚水浪淘东,非是英雄不知泪,风露中宵见从容。彦道,往事已枉,何不却此羁绊,振翅从容。”

袁耽裂了裂嘴,想漫不经心的笑一笑,笑容却滞在嘴边,挥了挥手,好似欲挥去那恼人的烦忧,忧色却写入眼中,只得怅然一叹:“旧宿星夜,匆匆离别。至此而后,袁耽时常中梦忽起,宛觉伊人犹在,其音犹存。瞻箦莫笑袁耽,便若君幼时所言,情之一物,不知从何而起,不论早晚昼夜,辗转于身,再难去矣!罢,且随它,由它,任它。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猛力一抖袖,负于背后,笑道:“瞻箦,君之喜事将近,袁耽指日必回,届时,你我再畅谈谋醉!”

兵船已靠岸,骑士连人带马鱼贯而入。中有一人,身着男装却乃女子,是丁青矜。余杭丁氏商肆已拓至徐州,曾赠上蔡下等布匹若干。

刘浓默然无言,沉沉的拍了拍袁耽的肩,按着腰剑,行向渡口。

袁耽忽地记起一事,拍了下额头,追上刘浓,沉声道:“尚有一事未道及瞻箦,月前,元子大败徐龛于徐州,入建康娶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加辅国将军,任琅琊郡守。曾致信于袁耽,希与瞻箦一晤,了却旧事。往事已枉,尚望瞻箦思之。依袁耽之见,你我旧情深重,何不容其……”

“彦道!”

刘浓沉沉一揖,淡声道:“彦道好意,刘浓心领。然,元子此人,刘浓不想再提。”说着,见袁耽神情寥怅,便露齿一笑:“彦道莫怅,各人行路,自随于心,你我之谊,永不涣改。十二月二十八,刘浓当扫榻于华亭,静待君来。别过!”

唉,旧情若旧情,皆难去也……袁耽暗暗一叹,只得挽袖回礼,目送刘浓离去。

大江滚浪,兵船破水而走。刘浓身着箭袍,腰悬阔剑,孤立于船头,目逐浪翻潮涌,扑面冷风乍寒,神情淡定从容,天踏不惊。

船行两日至建康,刘浓踏马入岸,马不停蹄直奔商肆,杨少柳不在,年底将至,她已归华亭,便匆匆换洗了一番,至城中,拜见纪瞻、周顗、蔡谟、阮孚等人。

纪瞻把着刘浓的手臂,细细端祥,又对其好生一阵勉励,待知他此番入建康,仅滞一两日,便任其离去。且言,你我之情彼此相知,勿需拘泥,然其余诸位尊长,理当拜访,切莫妄自尊大。

刘浓感激莫名,若非纪瞻等人扶持于朝,他居北地岂能如鱼得水,当即逐一前往拜见。

周伯仁见了刘浓,欲与刘浓斗酒。刘浓辞酒,将身负之诺告知,老尚书扶须长叹,对刘浓更为赞赏。

蔡谟与刘浓交好莫逆,二人比肩放咏,纵歌畅赋,直欲乘风归去。

阮孚与刘浓对坐于案,命人将梅花墨捧出,刘浓拜谢不授。奈何,阮尚书意态坚决,言,把玩已足,岂可夺他人之好,以逞已欲。故而,梅花墨失而复得。

待前往乌衣巷时,谢裒却不在府中,已回会稽。刘浓途经王氏府邸,欲入内见王羲之,门随回道,极其不巧,小郎君访友未归。

于是,便命车夫回返商肆,两日内拜尽各方好友、尊长,刘浓身心也疲,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沉心假寐。

“嘎吱,吱……”

便在此时,牛车嘎然而止。

车夫道:“小郎君,有人拦车。”

第两百九十九章齐人难享

杨柳垂丝,绿竹斜,清溪陌畔,晓月桥。

冬风轻轻的拂过林梢,青牛无声的卷食道旁野草,长长的巴毛一甩一甩,映入道侧溪水中。

袁女正蜷缩于牛车内,不知何故,情生微怯,眸子乱眨不休。华亭美鹤北回建康,英姿若画,美骑如龙。此事,建康城已然尽知,而她却不知,若非时来兴起,驱车踏游旧地,途经此桥与水,一眼得见,她尚蒙在鼓里。

挑帘的那一瞬间,远远的,一车入眼睑,莫名的,小女郎心跳加快,俏脸粉红,冥冥中,隐约感知刘浓必然在车中。

而此时,呼吸绵绵,脸上火烫,歪着脑袋想了一想,从粉色襦裙下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一瞥,弯了弯嘴,镜中之人,随即弯嘴,极其俏丽,梳着倾城髻,绛苏步摇斜插,日月明珠簪耳,眸子若剪水秋瞳,略显俏皮,眨了一眨,捧出个小锦盒,从内中摸出一叶唇纸,转了下眼睛,微微张开小口,轻轻一含,微微一抿。

“吧嗒……”

樱唇顿烂,小女郎笑了一笑,对着镜子吸了口气,待脸上的粉红层层褪尽,心道:‘阿姐有言,需端庄娴淑,方可缚住美鹤。而此,想必已然娴淑……’鼓了鼓粉粉的香腮,捏了捏小拳头,给自己加足了劲,而后搭着小婢的手臂,提着裙角,踏着小木凳,飘下了车。

悠悠一歪头,对面的牛车依然紧闭着帘。小女郎柳眉挑了一挑,转念一想,又慢慢放开,端手于腰间,踩着粉丝履,来到牛车旁,轻声道:“几时归来的?”

半晌,帘中人淡然回道:“昨日方归,袁小娘子安好。”

未挑帘,未下车。

袁女正吸了一口气,瞥了瞥远方障障青山,细声道:“好着呢,离此不远,有所山亭,女正时常于亭中鸣琵琶,何不下车,共赴同往?”

唉……刘浓默然暗叹,此地乃刘氏郊外别墅,亦是昔年旧地,他如何不知里许外,有小山一座,青亭一栋,周札更曾于亭中,赠以焦尾琴。旧事如烟散,帘外的小女郎,亦当如此。

袁女正久等不闻声,再也禁不住了,柳眉一竖,娇声喝道:“出来!”

刘浓不出。

少倾,袁女正瞅着那绣着暗蔷薇的边帘,眸子渐渐红了,伏在腰间的十指绞来绞去,内心酸楚寸寸中发,咬着唇角,柔声道:“再过月旬,女正便十五了,再复一岁,便十六了。”掂着脚尖,凑近帘,唤道:“美鹤,美鹤,待女正十六,你娶了女正,可好?”

“唉……”

刘浓长长一声叹,卷帘而出,只见小女郎怯怯的站在眼前,明眸乱眨,滚泪若珠,似带雨梨花,心中有些不忍,此地不宜久留,轻轻一跃,跳下车,径自行向不远处的小山。

袁女正面上一喜,嘟了嘟嘴,用力的捏了捏小拳头,横指摒退一干小婢与随从,拽着裙角,紧随其后,粉丝履飞扬,把一地的野草踩得弯身伏腰,心想:阿姐所言在理,美鹤欢喜端庄弱女子,便若那陆令夭……

刘浓按剑徐前,小女郎拧着裙子飞于其后,前者青冠月袍,身姿颀长;后者一身粉裙,娇小玲珑。当此际,天苍而草青,人融于画,画中含情。

待至亭中,刘浓稍作沉吟,徐徐转身,皱眉凝视袁女正,正欲作言。

袁女正眨了眨眼睛,猜中了他的心思,踏前一步,微仰着脸,娇声道:“勿需言,阿父有大娘,二娘,三娘,数不胜数……君也有陆舒窈,顾女郎,尚,尚有桥女郎,为何便不可再多一人?”说着,拧着手指,咬唇道:“况乎,女正,十三即爱慕思君,君何故自作不知,女正并非年幼,知晓情为何物也,每日皆悠思,逢夜必入梦,君,君可知也……”

眼泪滚下来,一窜窜,小手胡乱擦,把腮红擦乱了,将唇色抹没了,却更显俏丽与娇柔。稍徐,张开指缝偷偷一瞧,见美鹤正徘徊来去,心中一喜,怯怯的再道:“女正不争,女正只是欢喜美鹤,为何定要令女正难堪呢?女正不喜尚兄,喜,喜刘瞻箦……”言罢,瞅准时机,一头扎过去,死死的抱着刘浓的腰,再不肯放。

“嘤嗡……”

恰于此时,一缕笛音不知从何而起,盘旋冉展,似舞若弄,来往穿梭。

刘浓神情豁然一松,轻轻推开小女郎,正色道:“小娘子情怀如素,刘浓非聋非瞎,岂敢轻亵,奈何,奈何刘浓此身已赋于人,且负人多矣。是以,尚请小娘见谅,刘浓尚有事在身,先行别过。”言罢,一卷袍袖,匆匆窜下山。

“讨厌的笛声!”

袁女正细眉一竖,提着裙摆追上去,奈何脚小,跑不快,不多时,便只能看见青冠月袍越来越淡。待回小桥畔,小女郎顿住脚步,抹了抹脸颊,掂起小脚,叉着腰,指着仓皇逃走的牛车,怒道:“言而无信,终日窜逃,勿尔江东,俄而江北。且待一日,女正定将汝捉住,拔翼剪翅,教汝乱飞,……”

女婢扶着小女郎,轻声道:“小娘子,华亭美鹤若是剪了翅,便不是美鹤了……”

“休得多言,不剪美鹤之翅,便,便剪汝之头!”小女郎鼓着香腮,余怒未消。

“哦……”女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扶着小娘子踏上牛车。

牛车追寻着笛声,穿出竹林,直抵路的尽头,在一排桂树下,停着一辆华丽的牛车。

车中迈出一婢,手中捉着青玉笛,提着裙角,轻盈奔来,朝刘浓递过一封信,嫣然道:“小娘子言,若婢子鸣笛,刘郎君定然寻笛而来,果然如此呢。刘郎君,我家小娘子向刘郎君问好。”

刘浓接过信,揣入怀中,问道:“宋小娘子,可安好?”

宋祎之婢捉着青玉笛,福了一福,笑道:“小娘子好着,谢过刘郎君挂牵。”想了一想,又道:“刘郎君,小娘子常言,人浮于世,皆从于笼,譬如林中鸟,譬如曲中音,皆乃桎梏。是以,婢子暗思,小娘子定然不喜,却无可奈何。婢子斗胆,若,若是有朝一日,忽逢有变,尚请刘郎君怜悯。”说着,深深万福。

刘浓剑眉一簇,神情蓦然一变,闭了闭眼,半晌,面色徐徐回复,沉声道:“此事,刘浓已知。他日,刘浓必竭力而为。”

闻言,宋祎之婢神情大喜,含着眼泪,颤抖的递上手中笛,颤声道:“谢,谢过刘郎君,此乃青玉笛,望君好生珍惜!”

青玉笛,长两尺八寸,浑身碧透如玉,入手一片温软,刘浓默然接过笛,摸索着纤细的笛身与笛孔,眼前恍似荡着那缕绿纱,婉转婀娜却飘零如絮,令人情不自禁的怅然一叹,把笛轻轻插入袖中,负手站在辕上,看向建康宫。

良久,目光凝锋,一挥衣袖,钻入帘中。

……

竖日,天高云淡,彤日染青。

刘浓离开建康,由水路而回吴郡,待入枫林古渡时,已是十二月十八,不敢再行耽搁,匆匆入陆氏庄园,拜见陆玩。

陆玩早已从王敦军府归来,见了刘浓便是一顿训斥,责怪刘浓迟归。而后,又思及刘浓家世浅薄,唯恐失仪,便命其妻张氏隔着八面梅花屏,好生与刘浓一番交代。

刘浓按膝跪坐于席,低眉敛目,神情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将各项事体一一记于心中。联姻嫁娶乃世族间最为慎重之事,诸般琐事繁复无比,除《周礼》六仪之外,尚有吴人之礼。

待从陆氏出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刘浓站在门口的华榕树下,直觉头昏脑涨,钻满了各式礼仪,而腹中空空,咕噜咕噜响个不停,用手揉了把脸,徐吐一口气,忍住阵阵饥饿感,心中却喜不自胜,与舒窈一路行来,坎坷多磨,生生不离。而今,喜事终将临近。死生契阔,于林之下,舒窈,刘浓终不相负也。

一入吴县,刘胤再次充任刘浓车夫,递过食盒,问道:“小郎君,可要去顾氏?”

刘浓囫囵吞了几枚莲叶翠珥糕,食不知味,满心填喜,闻听此言,神情一愣,稍作沉吟,现下若去见荟蔚,依她的性子,定然不喜,如若不见,势必更为不喜!罢,左右不喜,终需一见!当即便道:“且往。”

“诺!”

刘胤浓眉一挑,裂了裂嘴,挥鞭驱牛。

陆玩躲在门后,将刘浓揉脸傻笑的样子落尽眼中,胡须翘了一翘,忍住笑意,卷袖于背后,负手疾走。

张氏瞅了瞅夫君,掩嘴笑道:“夫君,何故戏耍瞻箦?瞻箦定然饿了,腹响如鼓,夫君不仅未予留食,尚命其记礼仪,礼仪,华亭刘氏早已通汇于我。此举,此举有失陆氏体统!”

“休得胡言!”

陆玩捋着短须,淡声道:“舒窈乃我陆氏之明珠,吴郡之骄傲,若不使其吃些苦头,焉知得来不易?况乎,我乃其翁丈,斥之,责之,亦乃爱之也!”稍稍一想,又道:“然则,事关陆氏门楣声誉,汝且事心操劳,切莫有失,教人笑话。”

“诺,陆侍中。”张氏媚媚一笑。

……

吴县,顾氏庄园。

刘浓负手静候于危耸的阀阅前,门随入内通禀,少倾,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小顾淳。

小顾淳撇了撇嘴,挥着衣袖,大模大样的走到刘浓面前,斜着眼睛,上下一阵打量,冷声道:“阿父尚未归来,美鹤且回。”

刘浓心中猛地一沉,面色却不改,淡然道:“不知,令姐可在?”

“你,你……”

小顾淳指着刘浓,张大着嘴,满脸的怔惊。而后,飞快的瞅了瞅左右,眼睛滴溜溜一阵转,拉着刘浓走到无人之处,沉声道:“美鹤,如今,汝欲娶陆氏女郎,为何尚要寻我阿姐。君子行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刘浓蹲下身来,定定的看着粉妆玉啄的小顾淳,淡声道:“君子行事,当问心矣。问心不舍,岂可肆意舍去!容白,日后,待汝长成时,必乃翩翩君子,定将知晓,情之一物,最是饶人,尚需谨记,莫负玉人之心!”

“啊……”

第三百章

“蹄它,蹄它……”

由吴县至华亭的官道上,往昔青柳尽衰白,雪雾茫茫浑一片,其中奔驰着一群健马娇龙,青一色的大黄马,肩披白袍浑身甲,马背上竖着尖刺巨枪。

唯有队前二人装束不同,正中之人,浑身乌墨甲,跨下飞雪马,腰悬四尺剑,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左侧乃是一名女子,肩负长剑骑朱马,一身水蓝襦裙,螓首蛾眉,明眸转顾时,恬静而温情,偏又冷寒乍射。

将临华亭,归心似箭。飞雪拉起雪影如电茫,四野不闻他声,唯有轰隆隆的马蹄声。江南之地,鲜少见马,一路皆逢人指指点点,瞠目惊观。间或有车夫惊鸿一瞥,面色大变,赶紧将牛车避在一旁。焉知,那为首的白骑黑甲却勒住了坐下马,朝着挑帘而出的高冠宽袍者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巨枪白骑如浪滚荡,一名少年郎君走到车下,目逐着白袍远去,惊声道:“此乃何人,竟有雄骑护身?莫非,大将军……亦或,朱刺史?”

高冠宽袍者捋了捋半尺长须,眯着眼睛,叹道:“非也,此乃华亭美鹤,刘瞻箦是也。”

少年郎君眉头一挑,撇了撇嘴,不满道:“阿翁,那华亭刘氏不过新族次士,尚且为北怆,行径我吴人之地,气馅竟如此嚣扈,安敢……”

“休得胡言!”

高冠宽袍者眉头一皱,指着少年郎君,冷声道:“何来北怆?此君生根于华亭,乃陆氏之婿,暨为我吴人之婿,吴山吴水养英豪,有何怪哉?何为跋扈,此乃英杰也!前论八十载,有伯言论战,再推六十载,有幼节挂帅,追述二十载,有江东二英,此皆乃我吴人英豪,黄口小儿年幼无知,焉敢指马为犬,妄论英雄!”

言罢,摇头晃脑的钻入帘中,满脸犹存悻悻。

少年郎君被训得面红耳赤,胸膛一阵起伏,却掂足搭眉遥望白袍消失之地,忍不住的感叹:“做人当为华亭鹤,娶妻当娶陆氏女……”

华亭美鹤展翅高飞,坐下飞雪欢快扬蹄,当飞临华亭陆氏庄园时,勒马于岗上,望着岗下层层节节的奢华庄园,心中情动如潮,意欲撩戏即将过门的媳妇,翻身落马,来到八年前那块凸石上,从怀中摸出六窍纹埙,就着眼前景致,乘着漫漫冬风,捧埙长鸣。

古音八八,埙声最怆,然今时非同往日,怆烈的曲音中不闻天地悠悠赋愁怅,唯余情意绵绵如水荡。

正是一曲《凤求凰》。

埙声随风杳飞,匍匐冉下,穿过一望无际的雪柳海,绵泄红楼塔巅,沿着朱红长廊上下起伏,直直铺至陆舒窈的画院中。

“呀,夫君……”

百花纤绳悠悠一晃,青石板上飞落金丝履一双,小巧的脚尖一翘,找准了方向,如蝶穿花,奔廊绕角,一路金铃扬。

抹勺跟着小娘子的身后,挥扬着手,娇声呼道:“小娘子,小娘子,不可,不可外出……”

“夫君,夫君南归也……”

美丽的小仙子置若不闻,耳际埙声悠悠催,心海浮舟叶叶急,匆匆唤过牛车,踏上小木凳,金丝裙一闪,嵌入绣帘中。

少倾。

十里平湖霜满天,华榕堆云金雀现。青牛弯角挑出笔直的华榕道,直奔岗下。

“舒窈……”

“夫君……”

俩俩相望,一个在山岗石上,英姿逼人。一个在山下辕上,美丽雍容。

小仙子抬头仰望,星辰皓眸一眨不眨的含着心爱的郎君,嘴角弯起浓甜笑容,俏脸滴水红,双手撤离裙摆,端在腰间,浅浅一个万福,也不管刘浓能否听见,轻声道:“令夭,见过夫君。”

刘浓露齿尽笑,感触着小女郎羞涩中的情意,情怀勃动,从甲衣中摸索出一枚小金铃,对着晨初日光,微微摇晃。

“叮铃铃……”

听见铃声,小女郎脖心红透,却壮着胆子,轻轻揭起裙角,从雪嫩的脚踝上取下另一枚金铃,用两根手指拧着,瞟了一眼郎君,绯红满脸,又瞅了一眼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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