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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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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行进号角撕裂晨风,旌旗倒卷,后军作前军,骑军护两翼,铁甲漫荒原。
“报……”
大军方行十里,侦骑复来,纵声道:“回禀将军,李司州出荥阳,将抵洛阳东!”
“李矩其人,神魂皆在洛阳矣!”刘浓一声长叹,抖着缰绳,冷然道:“速传我令,邀李矩绕走洛阳南,沿大河而行,直抵轩辕关东!”顿了一顿,复道:“且告知李矩,若两日可至,尚可言战。若失战机,洛阳难得!”
“诺!”侦骑调转马首,滚风疾走。
荀灌娘凑上来,秀眉抖了抖,轻声道:“若夔安知其前来,反身一击,当以何如?”
刘浓摘下铁盔,抛给红筱,笑道:“李矩其人虽非擅战之辈,却擅逃,且极擅审时度势。夔安若击,我当衔尾,届时,我若往击,李矩为洛阳故,定将调头反击。如此一来,两厢一济,夔安难回洛阳矣!”
孔蓁行于另一侧,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忍不住插嘴道:“将军若得洛阳,暨托于李司州否?”
“是也,非也!”刘浓摸了摸鼻子,笑道:“昔年,祖将军已然将洛阳托附于李司州,奈何,李司州却未能固守。是故,为天下苍生计,吾岂可重蹈覆辙!然,李司州拳拳之心,不可轻亵,故而,吾之意,若有朝一日可得洛阳,当与李司州共治!嗯,李司州治民,吾当治军,如此即可两安!”
“呃……”孔蓁怔住了,眸子眨来眨去,回不过神来,愣愣地心想:‘洛阳,洛阳已无民也,李司州如何治之?’
“奸诈……”荀娘子嘴角一翘,似笑非笑,转念一思,奇道:“君且思之,夔安据守洛阳十余日,为何今日始出?莫非,其中有诈!”说着,挑眉看向刘浓,在其心中,成都侯委实狡诈,敌酋亦理当如此,不可轻忽。
“兴许,兴许乃昨日孔蓁撩战之功。”孔蓁扬了扬丈二长枪,神采飞扬。
刘浓微笑道:“然也,兴许乃是如此。”
“三军大事,岂可儿戏!”荀娘子秀眉倒竖,粉脸含煞。
闻言,刘浓神情一正,指着漫漫草海,冷声道:“莫论其它,但凡夔安敢出,勿必使其亡殁于此!以告二十万孤女,在天之灵!”言罢,冷眼若电芒,昔年,石虎携走洛阳二十万汉女入襄国,即乃夔安之谋。而此二十万汉女,已然不存于世。
此言一出,诸将冷肃。
稍徐,荀灌娘玲珑身甲随马起伏,皱着柳眉,细细一阵沉思,轻声道:“战者,天地,地利,人和也。夔安即出洛阳,三者便入我手,战于何时在我,战于何地亦在于我,轩辕关外,有一狭长之境,勉而为之,可容十万大军于战。嗯……李矩若行东来,吾之意,即乃于此!”说着,伸指划了个圈,凝眉看向刘浓,眸中星光璀璨,令人不可逼视。
“便如此。”刘浓露齿一笑,未见柔和,唯余森然。
复行十里。
“报……”侦骑衔尾追来,马脖挂着两枚带血头颅,随着马蹄起伏,抹了一把血迹斑斑的脸,放声道:“回禀将军,敌军途经旧营,未予停顿,衔尾而来!”
“甚好,全军从速!”
“全军从速!”
……
“报……”
一骑西来,拖长着嗓子叫道:“回禀世子殿下,敌军撤向轩辕关,距此,二十五里!”言罢,神情蓦然大变,满脸涨得发紫,继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潮,歪歪斜斜坠于泥草中,背上插着数箭。
石兴眉头一皱,侦骑飞向四面八方,去时十人一队,归时寥落可数,且大多带伤,不由心生惧意,面却不改,冷然道:“江东之虎一意邀战,吾引军而出,其人为何却一退复退,莫非,此中有诈?”
“非也,非也。”
徐光捋着短须,面带不屑之色,笑道:“刘浓引军退关,其意不难揣度,当为据关而战,若败于殿下,尚可入关死守。而此,恰乃畏惧殿下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石兴神情一松,问道:“何喜有之?”
徐光笑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士可鼓,不可歇!三军未战,刘浓一退复退,即失其势!敌方竭,我正蓄,殿下此战,当在伐谋以势,定可一战功成!”摇头晃脑,神情惬意。
石兴想了一想,凝声道:“若其据关不出,当以何如?”
闻言,徐光满不在乎的笑了笑,答道:“殿下勿忧,吾观刘浓,极其好战。好战者,必亡于战。若其据关不出,殿下理当哮关邀战,激其复出,一战于野,战而功成!”
石兴眉目尽放,眼睛大亮,抚掌而赞:“妙哉,妙哉,吾得徐长吏,即若鲲之插翅也。暨待功成,理当引军复入洛阳,定教左司马悔而恨之。”
一提夔安,徐光蓦然一肃,朝着石兴深深一揖,恭声道:“左司马亦乃忠臣大贤也!奈何,却各为其主,徐光悔矣,恨矣,愧矣!”说着,怅然一叹,神情懊恼。
闻听此言,石兴弯眉斜竖,眼冷若刀,猛地一挥鞭,冷声道:“徐长吏切莫言此,左司马之心,令人生恶矣!”
“唉……”徐光捋须长叹。
……
洛阳,朝日爬上了箭楼,染上一层血红。
夔安按着刀挺立于城楼,目注西南方向,光秃秃的脑门在朝阳下泛着油光,吊眉眼不住开阖,时有冷芒乍射,倏而略显不安。徐光与石兴所言不假,他确乃石虎之人。如今之石赵,陈营深若丘壑,其一者,即乃石兴世子一党,其二,便是单于元辅石虎。
石虎乃石勒义子,大半个赵境俱乃石虎替石勒打下。石勒为彰其功,立石虎为单于元辅,掌大军于手。石兴虽为世子,功名却不显,且喜汉人文吏,而此,恰乃夔安之不安。
在夔安心中,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北地广袤数千里,汉人多如牛毛,虽经得十余载清屠,仍非己族可匹敌,若欲成大事而尽掌寰宇,便需砥锋持续,以汉人之身魂,养吾族之精血。且待有朝一日,匈奴已为乾坤之主,方可复养汉人之书吏,以治纲常。而此时,显然言之过早!
思及此处,夔安吊眉越皱越紧,情不自禁的一掌拍向城墙,“啪”的一声脆响,掌心传来刺痛,强行忍住,斜眼一瞅,见西向飞来一骑,当即大声问道:“可曾交战?”
来骑叫道:“回禀左司马,刘浓引军南退,意入轩辕关。世子殿下衔尾追击!”
“啪!!”
一声重击,尖锐的墙石刺破掌心,血流如涓,夔安猛地一甩手,血水落了一窜窜,其人却不顾,背起双手,徘徊于城楼,嘴里喃喃有辞:“诈,其中,必然有诈!!”
儿子夔禄瞅了一眼地上点点血迹,神情犹豫,欲言又止,半晌,嗡声道:“如今大军已然开拔,当以何如?莫若儿子前往,规劝殿下!”
“劝?如何得劝?!”夔安簌地抬头,横瞅一眼,须发怒张,令夔禄不禁后退连连……
第四百零六章掘墓回风
落日滴血,涂染苍穹。
一路往西,日蕴辉耀枪尖,纵抹披风,刘浓骑在马背上,肩后的白氅浮着波纹深红。大军上方,鹞鹰高悬,时而穿风裂云,倏而盘云斩日。成都侯未着铁盔,面西逐日,神情冷凛,目光深沉。心中却起伏难平,敌军衔尾于三十里外,若欲一劳永逸,全军尚需从速。
“传令,三军从速,日落不歇营,南折,直抵回风谷!”
“诺!!”
……
大河怒滚,落日坠入河中,唰下满河艳光。
李矩携两万大军沿河急追,额角爬满汗渍,面上神情焦急。荥阳军十之七八皆乃步军,经得数十里急行,沉重的喘息声荡满三军。不时见得,有人柱枪喘气,军中校令则奔驰来去,大声呼喝。
大将骞韬扭头看了一眼绵延长龙,眉头紧皱,嗡声道:“将军,我军已然奔行两个时辰有余。士卒体难为继,莫若就地暂歇,待力稍复,再行西往!”
红日迷眼,李矩抹了把脸,以手背挡了挡日光,眯着眼看向远方,但见大河翻浪若龙腾,但已至回旋转弯处,突起数十里平原,右面乃斜坡,南高而北低,确乃戌营上佳之地,神情便有些犹豫。
这时,骑将段秀打马而来,满脸滚着汗珠,扯出脖布胡乱一拭,枪尖挑向北,指着遥不可见的洛阳城,喘气道:“将军,我军疾行于野,洛阳却未行拦截,由此可见,确如成都侯所言,城中大军已然尽出!莫若……”说着,舔着嘴角,嘿嘿一笑。
而此一笑,令李矩心中咯噔一跳,暗忖:‘若可夺洛阳,李矩纵死何妨!’想着,想着,眼睛越眯越细,中目吐光,踏着马蹬的脚微微颤抖,以至于身子亦随即轻颤,继而,嘴角两边慢慢勾起,稍徐,便欲挥手呼喝。
“将军,不可!”
却于此时,但闻骞韬蓦然一声沉喝,李矩怔住,手掌顿于半空。便听骞韬冷然道:“将军,夔安乃何人也?石胡之智将也,纵使洛阳大军尽出,亦必存自保之力!再则,洛阳城坚,非数倍不可取!如今,我等若挥军往北,唯恐取城不得,反遗战机!故而,成都侯有言,若我军两日未抵轩辕关,洛阳不可得!”
段秀拖枪转马,皱眉道:“夔安足智多谋,确非易与之辈。成都侯骁勇擅战,入北以来,未尝一败,若言战而胜之,段秀信也。然若言取洛阳,恐其托大矣!是故,我等往西,亦或往北,有何差别?何需舍近求远?”
“非也,非也!”
骞韬目中精光闪烁,眯着眼睛看向越坠越低的落日,神情肃然,声音极沉:“若可将胡人大军尽折于野,届时两军合聚,铤戈北击,复取洛阳,又有何难?”言至此处一顿,深深的看着李矩,嗡声道:“将军,曾记昔日韩潜取洛阳否?”
此言一出,李矩与段秀俱惊,昔年韩潜取洛阳,便是围城打援,尽溃四方来援之敌,而后,携大胜之势团围洛阳,强力取之!半晌,李矩瞪大着眼睛,张了张嘴,喃道:“莫非,成都侯之意,乃尽歼胡酋于野乎?”声音轻颤,实难自信。
“然也!”骞韬豁嘴一笑。
“若是如此,理当全军从速!”段秀神采焕发,面显亢奋之色,扬着长枪,嘴唇颤抖。
李矩犹怔,拉着缰绳的手,颤若抖筛,良久,良久,镇定下来,暗一咬牙,看了看天,冷声道:“吾观天色,今夜定将浮月!就地歇营裹腹,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月夜行军,直指轩辕关!”
“诺!!”
……
落日湮尽最后一缕余光,四野一片茫茫。
朔风掠过草海,扯得旌旗翻卷裂响,马鸣风啸之际,六万大军漫野填苍,方园十余里,塞满人头与弓刀。马蹄踏过,草海为之静伏,三军行过,将草海犁作平地。石兴融身于大军之中,身侧矫将环围,不时听闻雄壮的“唷嗬”声盘旋来去,暗觉天地乾坤皆存于一掌之中,不可一世。
待至一片斜地,徐光勒住马,搭眉瞭望草海中零乱的痕迹,稍徐,打马而回,笑道:“世子殿下,将不以怒兴兵,帅不以疲行军。我军追击已然一日,理当宿营于此,整军备来日,一击破敌。”
石兴想了一想,淡然道:“长吏所言甚是,刘浓倾力逃窜,士卒必疲,军心必失!我军当衔尾镇之,以已之长,取彼之短。彼时,一战而功成!”说着,大手一挥,喝道:“传令三军,背风歇营,静待来日,南夺轩辕关!”
“诺!!”
“唷嗬,唷嗬……”
……
竖日。
天将放晓,星月黯褪,红日初升。
经得终夜疾行,刘浓引军至回风谷外,将将扎下营盘,即召诸将于帐,半个时辰后,众将鱼贯而出,面色冷然若铁,脚步亦落得极沉,一踩一个坑。遂后,刘浓未有休歇,骑着飞雪漫行于朝日中,身侧随着红筱与炎凤卫。
回风谷,方园五十里,呈“凹”字型,广口内狭,东西稍高,南北略低。由外视内,不见谷势,难辩高低。渐行渐入,方可觉察其势。而此地,便乃刘浓与荀娘子计定之所。
薄雾缭缭,缠绕着远方老柳梢,打马而至近前,突闻啾鸣声,抬头一瞧,只见树丫处筑有一巢,几只不知名的雏鸟正伸长了脖子叽叽乱叫,稍徐,天边飞来两点小黑团,渐而,愈来愈大。
“莺,莺……”两只黄莺比翼齐飞,待见了树下的人与马,啼声急切,却不敢轻易靠近,来回翻斩。
“叽,叽叽……”雏鸟不住呼唤。
“莺!”
蓦然,一只黄莺疾旋而下,双爪一探,朝着刘浓当头便抓。刘浓大手一扬,将黄莺挥出丈外,复见另一莺夹面袭来,神情微惊,勒马后退。“锵!”红筱撤剑在手,挥手欲斩。
“且慢!”
刘浓摇了摇头,将红筱制住,遂后,勒转马首,朝谷外营盘奔去。红筱歪着脑袋一瞅,见两只黄莺已钻入树丛,内中叽鸣如潮,微微一笑,策马追上。
稍远些的地方,荀灌娘勒马于小山坡,将此景尽落眼中,嘴角一翘,淡然一笑,继而,一声娇咤,水泄而下,将刘浓截于营门口,秀足踏蹬,人随马起,娇笑道:“心若未静,不妨登高远望,兴许,可解其惑!”
大战将起,成都侯内心确若煮海,难以言平。闻听此言,嘴角微裂,斜勒马首,慢慢纵向小山坡。荀灌娘驱马于一侧,嘴角微弯,似笑非笑,眸中神情,冷沉若渊。若言年岁,两人俱乃二十上下,而此一战,将定数万人之存亡。
回风谷,势必血河汪洋!
……
红日慢腾腾的爬上了小山坡,斜挂于老树之颠。山坡的背面,乃是一望无际的人海,内中仅见波涛叠浪,却鲜闻人声。老弱妇孺位于人海中央,相互挽携,蹒跚而行;精壮汉子手持柴刀、铁镰、长锄、木枪等物,徘徊于两侧;前锋则乃数百精骑。
“蹄它,蹄它……”
锋骑之首,乃是一名黑衣人,斜打长二剑槊,冷面冷眼冷唇。在其怀前,尚有一名小女孩,身着粗布衣裳,脚穿麻草编织的小鞋,浅浅露着玉嫩的脚指头。
由青州一路往西,数万人的流民大军每况愈下,待至东平郡,已然不足万人。其间,一部往南,投徐州而去;一部逃回青州,奔向广固;尚有数部,见前路茫茫而心灰意冷,纷纷落脚于千里荒村,静待天命,苟延亦或灭亡。
谢艾身穿铁甲,内中凹凸不平,左肩尚余一截箭簇,恰好卡在旧孔中,懒得拔了,正好挡住破洞。待至山坡上,回望一眼人海,复挑眉看向西方,只见雾气盎盎的荒原上,突显一片树林,其中仿若得见炊烟。
“义兄,烟,烟……”李依侬指着林中徐徐青烟,轻声叫着。她已有两日未食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烟,烽烟,人烟……”谢艾裂了裂干涸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斜扬剑槊。紧随其后,身后精骑纷纷扬枪,万众人海霎时一静,顿步不前,齐齐抬目望向斜坡上的骑士们。此乃遇敌信号,回过神来的人群,猛然一缩,向内腹挤作一团,两侧精壮汉子瞪圆了眼睛,捏紧了各式兵器,身子微弯,呈防御态势,又若欲择人而噬。
“依侬,且静侍,未得令,不可出声!”
谢艾跳下马来,将小依侬抱下来,藏在草丛里,继而,翻身上马,回过头来,朝着草丛中的小脑袋笑了一笑。璇即,猛然一挥槊,风驰电掣般插下山坡。
“蹄它,蹄它……”
风声呜咽,马蹄雷动。愈行愈速,渐作风裂。
小半个时辰后,林中突地窜出数十骑,发疯一般乱奔,嘴里则吼着野兽般的叫声。小依侬紧紧的捂着耳朵,浑身不住痉挛,此乃胡语,风中藏着的胡语,自她们往西逃窜,一路皆遇胡骑。因此,义兄一路厮杀,一路夺粮。
“呼罗噜,呼罗噜……”凄厉的叫声,如梦魇一般钻入心灵,深缠神魂。小依侬的手太小,遮不住风里的声音,只得蜷缩起来,紧紧的抱成团……
第四百零七章请君入瓮
永昌元年,七月初三。
清晨,浓雾。乾阳之日爬出了深渊,耀临青白苍穹,肆意的散发着血束光芒。继而,秋风乍起,若纱似炼漫过青褐相间的草海,朔风至此回旋,将飞云流雾裂散。
回风谷外,血迹斑斓,间或得见,残肢断体零落于四方,火红紫莲错落盛放。昨日申时,石兴提步、骑六万逼临此地,刘浓携白袍两万余砥锋迎战,历经数番试探之战,两军俱难速胜,故而鸣金罢战,以待今日一决雏雄。
两军相距八里,万马呼啸,旌旗泛滥。
“蹄它,蹄它……”
石兴携诸将纵马至高处,踏蹬一望,但见敌方战阵绵延十余里,中军大纛飞扬于内腹,若非那血红色的炎凤火骑着实惹人眼,定然一目难视。而阵前巨盾铸城,长戟森然,呈“一”字排布,两翼斜展,若“八”字反张,乃是“雁形阵”。弓弩手游离于重甲步阵中,东西二向,尚有巨枪铁骑遥护!状若庞大无比的铁螃蟹,伸长了两枚巨钳,意欲将来犯之敌,尽数绞烂、撕碎。
胡人虽然不擅战阵,崇尚以力破阵,但石兴亦知雁形阵乃弓、弩防御之阵,不由得神情错愕,心中微奇,暗忖:‘纵观江东之虎从战,极擅以骑制骑,以步克步,却鲜少见弓、弩拒敌,布此雁形阵,莫非尚有深意?’
这时,骑将张貉沉声道:“世子殿下,敌军中军后置,重甲排城,弓弩随流,骑军护两翼,此乃防御之阵!我军若击,当以骑军击两翼,覆卷中军,必可一举破敌!”雁形阵,弓弩视野广阔,两翼极其灵活,可聚可散!
石兴皱眉不言,经得昨日数战,他对豫州军的轻视之心已若烟散,匈奴族引以为傲之轻甲弓骑,在巨枪白骑与具装骑的重贯之下,恰若浪花浮朵,朵朵染血。
徐光瞥了一眼八里外的战阵,心中细细一阵盘恒,难揣刘浓之意,遂道:“世子殿下,若以骑击骑,我军仅余万余轻骑,而敌军两翼乃巨枪白骑,恐难一击成溃!”说着,复指向雁形阵的尾部,只见火骑两侧围着黑压压一片重甲,沉声道:“殿下且细观,此乃具装骑,敌军具装骑处后,其意叵测!”言罢,眯着眼睛,捋须踌躇,他仅知刘浓意在一战,却不知如何从战,到得此时,即便有心亦无力襄助。
“呜,呜呜……”风中乍起号角声,高大雄壮的健汉敞胸赤膊,捧着黑色弯曲长角,斜指向天,猛然一吹,顶风裂日。束阳斜照号角手胸膛块垒肌肉,浅泛光泽,力与铁,互汇交融!
“白袍,有我无敌!”杜武率磐石卫抵盾成城,拔刀狂呼。
紧随其后,万军雷从,由东至西,层次拔刀,恰若怒龙翻身,光茫节节暴射,无形的压力扑身四面八方,令人胆色俱寒。璇即,纷纷以刀击手盾,怒吼如潮爆,震得天地乾坤亦为之失色!
“虎!虎、虎!!”三声咆哮,状若出笼猛虎,撕爆长空。
“大戟士!!”紧接着,苍劲的吼声盘斩,浑身重甲的大戟士贯锋,将丈八长戟层层斜架于巨盾之上,后排则架于同袍之肩,身子微倾,戟锋叠煜。
至此,风静,日肃!方圆三十里,冷凛若冰!
“唷嗬,唷嗬……”大军对阵,石兴岂甘势弱,当即一挥长鞭,顿时,胡人阵营中狂吼若倾洪,一浪又一浪的鬼叫声,填苍塞穹。而对面阵中,再不闻声,唯余凛风呼啸来去。
强军矣,纵横十余载,未见此强军,幸而,我军数倍于敌,如若不然,胜负难料!石兴眉头微皱,提着马缰的手指轻颤,秋风掠过,撩起两侧羽绒,扫着凹凸不平的脸,微麻微凉。
张貉提醒道:“世子殿下,将士待鼓!”
“鸣鼓,三军齐进,直贯中军!骑军护两翼!”
石兴自幼即随石勒东征西讨,亦非胸中无物之辈,大战临头,岂可犹豫不决?倾刻间,即已做出决择,骑军难奇胜,当以四万步军强裂敌阵!
“诺!!”数十传令兵策马飞走。
却于此时,对面巨盾重甲阵营中,一水二分,内中奔出一骑,待至五百步外,拖枪转马,高声叫道:“石兴何在?速速出阵授首!!”言罢,高高勒起马首,提得坐下健马纵声咆哮。
张貉勃然大怒,拍刀迎前,叫道:“汝乃何人,安敢哮阵!”
“即取汝头之人也!”来骑自盔缝中嘿嘿一笑,纵马奔向张貉,意与张貉阵前较技。
张貉冷冷一笑,当即拍马上前,身子不住窜上跳下,时而摸摸马尾,倏而扯扯青草,继而,陡然斜翻,竟捞得弓箭在手,引弓搭箭,未予瞄准,“嗖”的一声,正中来骑之首。只见来骑身子猛地后仰,因两脚套于铁蹬中,故而欲坠未坠。
“哈,哈哈……”张貉高举长弓,放声大笑。
“唷嗬,唷嗬!!”
胡人万军哄然大笑,扬刀挥枪者有之,以拳擂胸者有之,更有甚者站在马背上,捉着嘴巴,拖长着嗓子乱叫。
“簌!”
箭鸣乍响,弦绷如潮之际,乌羽脱弦疾飞,如龙似蛇,穿风插云,“噗”的一声闷响,正中张貉喉咙。
便见得,张貉身子蓦然一滞,扬弓的手张了张,继而,长弓坠地将一株狗尾巴草压弯,渐而,张貉难以置信的摸向脖子,意欲将箭拔出来,奈何,浑身力气已然尽泄,手指软而无力,几番未能成行,须臾间,眼睛猝然一突,瞳孔猛然绽裂,面胀若紫,双手紧紧的拽住箭尾,浑身不住颤抖,稍徐,嘴角冒出一个血泡,渐而血泡汩汩挤出,随后,“朴嗵”一声,坠入草丛中,四肢抽动。
快,一切来得太快,动如脱兔难言其势,电光火石难言其行。而此时,来骑已然坐直了身,引指搭箭,绷了绷弦,朝着鸦雀无声的敌阵冷冷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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