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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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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身后再度传来一哼,顾淳眉毛挑得老高,大步至其身旁踏过,木屐声又重又沉。
身后尚有异!
刘浓转身看向两个女婢,那两个女婢指着他正准备哼,却不知怎地齐齐唰红了脸,至其身侧窜过,追着自家小娘子去了。
徒留一个刘浓,仿若孤零春风……
……
车队杳然远去,刘浓负手于离亭中,手指摸索着锦囊的纹路。
微凉!
第四十六章在湖之洲
昨夜轻雨,终宵潇潇;晨风徐拂,清新。
巧思转过回廊,脚步落得轻而不闻;手中的木盆冒着热气,熏得脸上微红。转眼掠向内庄,只见乌燕穿过寥寥淡烟,绕着田垅作圈飞;早起的佃、荫户们,三三两两相携田间,隐隐闻得哩曲漫遍青青。抹了额间的细润,嘴角甜甜的笑着,心道:小郎君,真不容易啊……
“叮!”
落簪声至屋中传出。
主母起了?
巧思低问:“主母,起了吗?”
“起了,进来!”
“就来……”
端着水盆脱鞋不便,噌了噌脚,绣花粉鞋便在门外软了。徐步踏进屋内,身子一旋巧巧转过兰屏,一眼便见主母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青丝铺了半床,眉间则带着喜色,笑颜盈盈的看着她。
暗香回旋,经夜不散。
“主母,今日咱们梳灵蛇髻……”
巧思跪在主母身后替她挽髻,昏黄的铜镜透着主母美丽的容颜。其一边缓缓梳着,一边心道:主母真美,难怪小郎君那般好看……
刘氏亦在想心事,昨日儿子再度提起来福的事,言下之意让她好生探探巧思的口风,希望能将这段美事促成,可是巧思这妮子好像心不在来福身上啊!
会在谁身上呢?
想了想,终是唤了声:“巧思……”
“嗯!”
巧思轻应一声,瞥见胭脂快用尽了,便笑道:“主母,前几日杨小娘子以初谢桃夭做了些胭脂,嫣醉她们用着亦挺好看的;我合计着是不是去讨些来,给主母添置些!主母,你说可好?”
“好……”
刘氏慢声回着,心中却暗叹,转身握着巧思的手,笑道:“巧思,你随我已有六年了,做事伶俐深得我心,这终身嫁娶之事亦不可马虎,若是真看上庄中哪个,一定要和我说!”
“主母!”
巧思身子猛地一顿,手中木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乱的捡着,脸上却腾地红了;知道主母在说甚,心中既乱且羞,甚至藏着些许恼;趁着弯腰之际,眼睛明亮闪烁,再度抬首时,脸上洋满着笑,撒娇道:“主母,巧思没看中谁,巧思就看中主母了,要服侍主母一辈子呢……”
说着,将身子软软的倚过去。
“格格,小妮子……”
刘氏亦着实爱她的伶俐乖巧,一把搂在怀中,柔声劝道:“傻丫头,我才舍不得把你外嫁呢,想也别想!可来福是个心诚良善的,你亦知道,我华亭刘氏待他是不同的,虎头更是视其为兄。若是你们能成亲,不一样可以服侍我么?我一样疼你……”
躲不过去啦?
我躲……
巧思悄悄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更甜,软声道:“主母,事有大小,人亦有大小;姐姐还没嫁人呢,我怎么能出嫁?主母心慈,可别赶我,巧思会难过的。”
说话之间,双手不停,麻利的给刘氏把发髻挽好了,再服侍其洁脸,然后笑道:“主母歇会,我去找嫣醉讨点桃花胭脂。”
刘氏苦恼的唤:“巧思……”
“主母,我稍后就回来……”
巧思转得飞快,将将出门,便拍着胸口顺得一阵气,暗道:好险!
漫不经心的转眼,却瞅见来福大步踏入院中,肩披白袍腰跨刀,身后跟着一群白袍,颇有几分自得洋洋。气,更不打一处来!
匆匆行至回廊口,一声娇呼:“来福!”
“啊!!”
来福闻得呼声,情不自禁的张大着嘴,一只脚踏在半空不敢落下,按着腰刀的手亦在轻轻颤抖,半响,抬起头来看着她,喃道:“巧,巧思……”
一众白袍皆低着头,拼命的忍着笑。
巧思俏脸一红,嗔道:“上来!”
来福愣愣地道:“不,不啊。我,我要去见小郎君……”
“你,来不来?”
“哦,来,来……”
来福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慢行,亦不能怪他,其着实怕巧思。心道:小郎君说得对,这叫那个啥来着,痛并快乐着……
“来福!”
东面再传来一声唤,来福听得一惊,回过头:哟,小郎君来了。刘浓并未看见巧思,走得疾疾的,边走边道:“东西可都准备妥当?”
来福只好顿足,转身迎向小郎君,答道:“都备好了,小郎君要走了吗?”
“嗯,刚遇见阿姐了,待我再去见过娘亲,咱们便出发!”
刘浓拾梯而上,今日去陆氏庄园赴陆纳之约,怕是需滞留几日;得告知娘亲,省得其担心。将将爬上中楼,一个窈窕身影冉冉万福,浅声道:“小郎君,慢点,当心脚下!”
“嗯!”
尚以为是哪个小婢,漫声而应,稍一定眼,奇道:“碎湖,你……”
碎湖神色一愣,随即喜道:“小郎君,主母起了,快去吧!”
“你不是碎湖?”刘浓眯着眼仔细分辩,见其蓄着刘海遮着蛾纹,心中亦委实不敢确认,她们姐妹太像了,无一不同,便是声音亦是一致。
“我是。”
“你是巧思!”
刘浓呵呵一笑,心中颇有成就感,挥着宽袖行向正室;巧思眨着眼睛,暗中奇怪之极,往日若不见额间的纹印,小郎君断然是分不出的,今日为何?
再一转眼,瞥见那傻乎乎直乐的来福,心中顿恼,正欲喝其随自己而去,好好教训一翻。恰逢其时,碎湖在楼下娇声问道:“小妹,来福,小郎君可在?”
“碎湖?”巧思嘟着嘴,重重一跺脚,绕着回廊转走;她有些怕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至于原因模模糊糊的亦说不清。
来福尚不知自己躲过一劫,探首出抚栏,大声道:“在!”
“碎湖!”
刘浓至娘亲房间出来,一眼便见碎湖捧着布囊急急的奔上楼来,看见他喜道:“幸而还没走,天渐热了,把这两套单衫带着。”
再对来福道:“若是小郎君晚上练剑出了汗,记得一定要换上……”
刘浓笑道:“也就三五日便回,昨日绿萝让来福带了两套,哪用得……”正说着,突地一顿,瞥见碎湖眼眶微红,赶紧把那布囊接了,笑道:“带,我带!”
“噗嗤!”
碎湖掩嘴娇笑,姿色媚极,全身上下都在颤,看得刘浓心中咯噔一跳,抱着布囊便走,暗道:碎湖,现在越来越像绿萝了。
来福在身后急唤:“小郎君,等等我……”
……
“唳!”
五月春末,嫩绿转青;一行白鹤振丛而出,不绕不旋直直插向苍天。“哞”,青牛一声憨啼,自山坡顶挑出一对弯角,随后华丽的车厢慢慢浮现。
白袍震空鞭,噼啪脆响。
一个声音高扬:“小郎君,快到咯……”
边帘大开,坐于其中的美郎君正在捧着一卷书闲读,闻言轻然一笑,转眼看向帘外。一目不可揽尽,偌大的庄园起于平野中,背倚青青翠山,面朝十里平湖;中有一条沿湖曲道,两旁尽植笔直华榕,仿若连绵青云铺至城门口;净白城墙高达五丈,将方园数千顷之地团团合围;隐约可见有红楼,尖顶!
江东陆氏,高门巨阀矣!
牛行曲道,清幽,唯余各色黄莺在枝头。
与此同时,在那高耸的红楼中,一个青衫郎君手提着酒壶时不时浅抿,挑着眉眼俯逐四野,待瞧见牛车转进曲道,哈哈笑道:“瞻箦来了,我得去迎接!”
下棋的白衫郎君落得一子,不以为然的道:“七弟,稍后尚有不少人来,难道汝皆要去接么?”
青衫郎君眉尖飞拔,扬声道:“阿兄谬矣!浊浊之子,岂可入得我之眼,我自接瞻箦,别人与我何干?”言罢,一撩袍角,向卷梯行去。
白衫郎君微顿,正欲说两句重话。
“啪!”
迎面对弈的美丽小女郎两眼一弯,落子入局,浅声笑道:“大哥,投了吧!”
“咦!”
白衫郎君惊奇,这才刚下没多久,为何小妹便叫我投?仔细一辩棋局,果真得投……
……
“瞻箦,可有带着好酒?”
两车相对而行,陆纳站在车辕上纵声高呼。
闻得呼声,刘浓挑帘而出,稍事相对,笑意由嘴角而始层层尽染,遥遥一个揖手,朗声道:“好酒自然有?然三碗不过岗,祖言,汝敢饮否!”
“哈哈!”
陆纳放声笑道:“只要是瞻箦之酒,莫说三碗,三十碗我亦敢饮……”
二人大笑,跳下车互迎,随后并肩而行。
陆纳笑道:“瞻箦,日前,你寄来《四体书势》拓本,阿父阅后直赞:‘卫巨山之书论,妙聚盛文皆一章矣!’令我邀你一并前来游园,要好生谢你让他得阅正章。殊不知,我早已请矣!如此看来,我陆祖言果真具备妙赏之心也!”
“哦?陆侍中见了!”
刘浓神情一顿,陆玩是书法大家,而书法却是自己目前的短板,竟抄卫恒《四体书势》供其赏阅,既似班门弄斧,更若独守宝山而不入,面上委实禁不住,涩然道:“早闻陆侍中行书,气出笔端有则,典足以昭示;刘浓字丑,抄巨山公书章于前,心颜皆愧矣……”
陆纳见刘浓面红如坨玉,言不避已缺、动静皆亦随心,极是欣赏,正色道:“瞻箦,真美玉也!汝之字,阿父言:风骨有迹,唯缺神意!阿父极少评人笔锋,何况瞻箦是北……啊,哈哈……我得的是鸡爪鸭舞四字,瞻箦你还要怎地?”
北伧?
刘浓洒然一笑,昔年陆玩对北地世家殊无好感,更几番与王导相恶;而今东晋已立,北地世家掌权已成大势;其行事亦多有收敛,不然怎得王导荐为侍中。北伧!陈年往事尔,自然不会对陆纳错失之言在意,爽然笑道:“若祖言兄乃鸡爪鸭舞,那刘浓又该作何?胡涂乱抹乎?”
“哈哈,华亭美鹤,自是鹤舞矣!”
陆纳本有稍许尴尬,见刘浓浑不在意,心中更畅,放声便笑;随后想起一事,再道:“此次相聚,原本只想与瞻箦共游,奈何阿兄亦想邀其好友;再逢阿父过两日亦轮休沐,便作决于此时共聚华亭。瞻箦莫要嫌人多闹腾,咱们各游各的,待阿父至时,见上一面则可!”
闻言,刘浓淡然笑道:“客随主便,我来见祖言是为想念挚友,何人在此,与我何干?”
“妙哉!”
陆纳抚掌而赞,揽着刘浓的肩就往庄门行去,边走边道:“皆是吴郡子弟,孙、张、薛、贺等,若有入眼者便结识一二;若一个皆无,你我大可醉他几日矣……”
“七哥,真欲醉否?那我可得让人看顾着,以免你醉后再掉泥潭尔……呵呵……”
一个脆嫩的声音响起。
寻声而视,只见不远处,有个年约十来岁的小郎君正坐在湖边歪柳下垂钓,披着样式古怪的蓑衣,戴着斗笠,着一身葛袍,头亦不回的偷乐。
“休得胡言,你七哥只是想春泳尔!”陆纳羞窘而辩,日前小妹陆舒窈作画于潭,他边看边饮,徐醉,不小心掉入潭中,幸而随从救得及时,不然小命难保。
闻言,那小郎君缓缓转过头,眨着晶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刘浓,慢慢地笑道:“哦,原是来客人了……”
这是个小小女郎……
刘浓一眼便认出,虽然她着小郎君打扮,可是那明亮的眸子,古灵精怪的劲儿,无处不透着温婉秀气。这时,却听陆纳笑道:“这是吾家麒麟儿,来,小二十八,这便是华亭美鹤,刘瞻箦,快来见过……”
“哦?”
刹时间,小郎君眸子大放光华,把手中渔杆一提,扛在肩上,几步行至近前,展着雪白的牙齿笑道:“你就是醉月玉仙?”
醉月玉仙?!
陆纳见刘浓面显不解,呵呵笑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岂不是醉月玉仙么?”
刘浓既好笑且心奇,淡然一笑,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小……郎君!”
“嗯?!”
他这一迟疑,顿惹小郎君不乐,眯着眼瞅他半晌,冷声道:“罢,我不与俗人说话!等你真个成仙了,再来见过!”
说着,一扬渔杆,竟转身去了。
渔钩,是直的!
姜太公么?
刘浓心中古怪,陆纳面上亦稀罕。
二人疾疾的踏入庄门,陆纳这才低声道:“瞻箦,莫要理他,其是族叔小幺……”
“咳!”
重重的咳嗽声响起,至庄墙转角处迈出陆始,朝着刘浓略一揖手,淡然笑道:“刘郎君,陆始谢过昔日复《广陵散》尔!”
昔日不谢,今日何来?
刘浓微微一笑已然知意,本就无意打探陆府内事,何必惺惺,揖手道:“无妨,些许小事尔!”
陆始笑道:“七弟,你陪刘郎君转转,我外出迎客!”
言罢,出庄门至曲道。
唉,阿兄眼中只有门第尔!
陆纳心中暗叹,逐着阿兄的背影,眉间慢慢皱紧,随后徐徐而放;一回首,见刘浓面色依然,眼中透着释解:世家门阀本就如此,何苦着恼。
二人默然而笑,各自相知!
陆纳挥手一摆,笑道:“瞻箦,请!”
第四十七章世有豪士
陆氏庄园占地极大,园中有园各作不同,林中见林青翠互依,曲水四绕恰逢荷亭,青草漫潭复闻鹤唳;遥遥极视,突见一栋红楼,高约六丈,尖亭为顶,极是妙绝……
倘若尽心细游,没个两三日休想。
陆纳引着刘浓闲闲逛着,似想起甚,突地一拍额,笑道:“呀,游园亦不急在这一时,瞻箦,我得先你带去暂居憩室才是,若不称心尚可早换;若是迟了,怕好地方皆让人占去!”
说着,命随从赶来牛车,邀刘浓同坐。
刘浓不由得感概满怀,心道: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大阀啊,逛个庄子,尚需得坐牛车……
沿着竹林一阵缓行,陆纳随意指点着途中景色,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刘浓静坐以对、笑而随心,俩人皆互相得有趣。
“啪!”
突然,陆纳猛地一拍大腿,面呈惊愕。
刘浓奇道:“祖言,又怎地了?”
陆纳面显涩然,抚掌叹道:“每每与瞻箦交谈,我就浑然不觉身在何处矣!竟忘一事,不过无妨,待我挽补尔!”说着,叫过车外随从低语几句。
随后转身,挥手笑道:“瞻箦,今夜,咱们秉烛夜谈,咏诗……”
交谈?是你在谈,我在听。
咏诗?!怕是闻汝彻鸣尔……
刘浓洒然而笑,心中亦对其暗赞。陆纳家学渊博,诗、文、书、画皆有涉及;其字颇古、笔意雄沉,胜在锋锐洒脱,恰如其人通竣;诗画亦佳,每有妙论终不离心。然,此尚不足刘浓交心,唯喜那股子风范,贞厉绝俗。
出尘而不忘尘,是以其集山水秀色满身,却独爱酒也!
院名“云胡”。
吴人爱竹,竹,修而拔节,摇风弄雨,铿然作声。但见蔟蔟青竹孤显于丛柳中,非媚不群、赫然不臣,巧巧的掩着四方院落。
白墙若展纸,黑瓦似染青。
小小四合院,皆是木屋;粗大的亭柱四撑,竟悬空三寸。院内外极是干净,于院中梨树下稍稍一歇,便有幽香暗浮;寻香望去,梨树窝中藏燃沉香,悠悠。再一侧眼,斑斑湘竹帘斜挂四落。
陆纳逐一挑帘而展内,笑道:“瞻箦,尚适否?”
内中铺着凤苇席,四室皆不同,色作青、白、月、蓝;其中陈设简而不陋,所见之物皆出名门,屏风、矮案、笔架、墨台,乃至毛麈皆是精细。
刘浓笑道:“极好,只是居之稍怯!”
“怯甚?”
陆纳眉尖一挑,正色道:“院子是个死物,建得再妙亦不过是刀工;瞻箦风仪绝秀,但请安居,亦好让这些死物沾得些雅色。”
言罢,便命随从将寝居之物摆上,一律蔟新。
刘浓见其为自己挑选是的那月室,而他则居了青室,正正恰合心意。漫眼四阔之际,突闻得院后传来一阵清扬的笑声,不禁心生好奇,转目投去。
秋千?!
这院子位于荷潭之侧,在其背后尚有几栋雅院;院院之间,高低不同。而秋千正是自云胡院后荡出,其势略高,可见绕着各色丝带的千绳上下晃悠。
唯不见人!只余梨花随千绳……
“小娘子,别荡太高哦……”
“知道了!”
陆舒窈?
声音脆中带软,极是独特。
只得匆匆过耳,刘浓便已辩出这声音属于陆舒窈,不经意的则想起那个鹅黄的身影,一时触景悠悠而忘情,嘴里情不自禁的漫道:“花褪残红青杏小……天涯何处无芳草,院内秋千院外绕;院外旅人,院内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妙哉!”
陆纳以麈击掌,大声赞道。
“嗯?!”
经他这一赞,刘浓猛地惊醒,随即面烫如火灼,慌得手足无措,只想挖个地洞钻,暗道:天哪,这是啥诗啊,还多情却被无情恼,怎地就把它给吟出来了?
“瞻箦,这,这诗……”此时,陆纳亦品出味道来,瞪大着眼看向刘浓,秀长的眉飞扬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尚藏着隐隐约约的复杂味。
啊!!
刘浓更是羞窘,想解释却知不可解,那样会越描越黑!
静!隔壁亦默然,秋千亦不荡了!徒留几只林鸟在枝头叽渣个不停,仿似在偷笑。
“刘郎君,好诗。”
半晌,声音自院后飘过来,等得一会,再无半点声息,想来陆舒窈走了,刘浓长长吐出一口气,镇住神,回身便揖手笑道:“唐突,唐突,祖言莫怪,一时无状尔!”
“确是好诗!”
不知何时,陆纳已入室中,歪着身子靠着矮案,边品诗边饮酒,眼睛时亮骤闪,每品到佳处时必然大闷一口,最后竟拍案赞道:“瞻箦,这便是汝言:弃繁华而归质朴乎?此诗字句虽简,却着实意味深长啊!恰如这酒,初饮似火燎,徐闷而下喉,不消三分便已蕴满胸怀;以为竭尽,焉知稍一回味,却可再荡三圈……”
再赞:“嗯,好酒,好诗,好瞻箦!”
刘浓见其只论诗而不妄疑,心中略松,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亦不愿作避而不知,遂笑道:“祖言,后院乃陆小娘子居所,唯恐风议不便,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何要换?”
陆纳微微一愣,心思稍转便已知其意,笑道:“昔日虎丘,瞻箦曾言:心正则诗正!这满园中,就属这院子和小妹居的“君归”院最佳,你我皆非俗士,何苦为避风雨而自掩其形?莫作纷忧,咱们就在此地彻夜畅谈!”
因见刘浓尚在犹豫,便再缓声道:“此乃别庄,每年我陆氏皆会游及此处,一为念族伯、叔思闻鹤唳,代其振鹤而鸣;二则阿父亦愿我们多结友人,小妹尚未及笄亦年年皆随,更以诗画折服不少士家子弟;是以才得了吴郡骄傲、诗画双绝之名,瞻箦何须避讳过深。”
心正则身正,清风过岗,风与岗,何干?
得其一言,刘浓恍然而悟,洒然一笑,揖手道:“祖言心不系物,刘浓愧不及尔!君之言行,方才为浑然一体矣!”
“唳,唳唳!”
恰逢此时,一鹤孤来,遥遥掠过院中上空,声声长鸣穿破云霄。
闻声,陆纳猛地按膝而起,奔至室外,目逐鹤杳,一时胸中滔滔,放声咏道:“世有豪士兮,遭国颠沛。摄穷运之归期,尝众通之所会;苟时至而理尽,譬摧枯与振败。恒才琐而功大,于是礼极上典,服尽晖崇……”
其声雄雄,其意冲冲,直欲翻天而复地!
刘浓受其激昂,纵身而出,附而歌之:“仪北辰以葺宇,实兰室而桂宫;抚玉衡于枢极,运万物乎掌中。伊天道之刚健,犹时至而必衍。日罔中而弗昃,月可盈而不阙。袭覆车之轨,笑前乘之去穴……”
《豪士赋》!
士衡千古,鹤唳千古!
陆机,陆士衡,太康之英才矣!晋武帝司马炎伐吴,一举平定江东,问众臣所获之最?太常张华答曰:“伐吴一战,功在其末;所得之最,皆在二陆尔!”意指:一统天下,最佳的是得了两个陆氏俊才,而这二陆指的便是:陆机、陆云。公元303年,晋室震荡,陆机、陆云不愿抽身而退,慷慨而赴死;数千太学生为其二人跪坐暴雨中,泣泪相求。
陆机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言毕,就刀而魂绝!
晋时千篇诗赋,刘浓最喜这篇《豪士赋》,时常诵而击节、慨而长叹;练剑之时亦默咏,培一生之志,如朱焘言:断不敢忘洛阳尔。其时与陆纳纵合,二人声音皆沉沉而雄浑。一赋咏毕,余音未消,俩人面面相窥。你指着我的脚,我指着你的脚,随即哈哈大笑。
皆未着屐也!
与此同时,一队华丽的牛车至竹林口停下,随即挑帘纷纷,一个个宽袍高冠郎君钻出来,俱是青俊之辈,领头的正是陆始。间或一、二,竟带着美婢,一群人仿似闲游山间,言笑时则打量着四周景色,再评头论足、恭维不断,尽皆在称赞陆氏庄园秀美。
陆始淡然笑着,眼底却隐藏着得色,这些个郎君家世虽不若陆氏高贵,可亦属中上门阀。特别是那带着美婢的张迈,乃与竹林七贤阮步兵(阮籍)齐名的张翰之族孙,江东四大豪门,顾、陆、朱、张,这张氏虽排在最末,然亦不可小觊矣!心道:前年陆氏聚游时,阿父责我不擅交友,如今这张迈远道而来,总可挽补些吧?嗯,阿父过两日便至,那几个美婢届时得寻个地方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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