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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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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掩院一半!
张迈打斜一望,眼睛一亮,拍掌赞道:“好雅致的院子,若能于此歌咏、醉舞,岂不美哉?”
陆始笑道:“仲人到是颇具慧眼,云胡院与君归院是园中最佳的雅室;居于其中,可一揽荷间美景,夜中对月时,亦可促膝长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张迈抚掌而喜,身旁女婢知意侍上酒壶,其狂饮不断,待得酒热耳梢时,突然捉着嘴巴一声长啸,吓得栖林之鸟四飞。
众郎君见怪不怪,一个个拼命忍住耳朵,这张迈是在学阮步兵呢,只盼他早点啸完。焉知,这张迈平生最喜作啸,胸中藏气甚多,一时竟连而不绝。这可苦了众人,别人作啸是如雷滚云,他作啸则不同,声音大则大尔,却难听致极,不似啸声反若驴鸣。
曾有人笑其啸丑,他则笑道:汝也啸个,恐连驴鸣亦不如尔……
陆始眉间微皱,面呈涩意,然亦不得不待其啸完,怕他再啸,赶紧笑道:“仲人吹得满口好啸,一声便绝尔!且随我来!”
……
啸鸣传入院中,刘浓正与陆纳闲饮,闻声大奇,笑问:“何人作啸?”
陆纳酒入三分,满脸微红恰适意,歪着嘴巴笑答:“华亭美鹤久卧芥丛,故,不知天下之鸟矣。在吴郡张氏有个塌货,其有三宝……”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示意刘浓询问。
刘浓笑道:“哦,哪三宝?”
陆纳极是满意刘浓的配合,哈哈笑道:“驴鸣、猪醉、犬宝!”
犬宝?
驴鸣、猪醉刘浓尚能猜出来,这犬宝却不知是甚玩艺,便问:“何为犬宝?”
“汝想知?”
陆纳来了兴头,正准备讲解何为犬宝,却闻院外一阵喧闹,尚伴随着木屐啪啪着地声,其眉头一挑,暗道:哼,阿兄果然带人来此!
遂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当仁则不让,瞻箦稍候,待我赶驴!”
话音将落,院外传来一声大笑:“如此美室,当居之也!”
陆纳挑帘而出,朝着院落一个揖手,眼光撩向半空,负手笑问:“美在何矣?”随后不待人接话,又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为何今日却闻清越作驴鸣也?驴是驴,鸣是鸣,驴鸣非驴亦非鸣,敢问归何矣?阮步兵乎,何其悲也!”
语声漫漫,落地生根,一语多问,句句博精。
满堂皆静!
刘浓好整以暇的倚着湘帘,缓缓挥麈,嘴角则浮笑,心道:不鸣则已,一鸣便惊人!祖言已立于不败之地矣!此问看似简单,实则可引极深,先以老子而正名,再引白马论而叙事,不论对手作何辩答,祖言皆可徐引旁证而驳之。事实,胜于雄辩啊……
“这……”
张迈本斜斜的倚着美婢状作洒脱,此时亦不得不正直身子,抚冠肃面。此言既是辩论又是嘲弄,然只可认输不可避,尚不能胡乱生嫌隙,不然则会被人嗤之以鼻。大名士们,皆是这样辩来辩去,方才辩明真理,岂敢不正视焉!奈何他方才灌了阵酒,心神紊乱,想得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始面色不悦,盯着陆纳,后者却故作未知,正眉危神做辩论姿态。不得已,只得悄然行至其身侧,沉声道:“七弟,此意为何?”
陆纳道:“辩论!”
辩论?!
陆始暗暗叫苦,心道:苦也……阿弟脾性直倔,其若认定则会力争,便是阿父亦不惧之。唉,阿弟,你若要此室,何不早言,何苦闹至如此尴尬境地啊?
稍一转眼,见刘浓云淡风轻的笑着,突地灵光一闪,待刘浓转目相顾时,他便朝着刘浓微微阖眉,眼神深切,请求刘浓相助!
唉!陆始,非是玲珑心,却作玲珑人,到头两边皆不得……
刘浓暗暗一叹,却亦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陆纳得罪人,遂上前笑道:“祖言兄,我观这位郎君酒正酣尔,酒之一物,出于土粟,作水行上善;善,可令人浑忘物外,亦可使人返朴而归真;我辈所求者,尽在一真尔!驴鸣非驴非鸣,只在忘我矣!步兵之悲,在步兵矣!”
好个驴鸣非驴非鸣,只在忘我矣!步兵之悲,在步兵矣!
刘浓此言只解不辩,避过白马论,将人饮酒附于归真,浑然忘外物;暗指庄论梦蝶,无真亦为真。是以,既忘形,何必在意驴鸣作何,皆发由心矣!再以阮步兵之悲,反论此证;张迈酒后学阮步兵作啸不成反鸣驴,此为张迈之喜、悲,与阮步兵无干;陆纳为步兵不平,实为已心之步兵不平尔,亦无干。
一切,皆因忘形归真、言发由心!如此作解,各自执真,两厢皆有颜面可存。
陆纳嘴角一翘,知晓刘浓是为自己铸台阶,朝其暗暗点头;再看向那张迈,见其面红耳赤、羞愧无颜;逐人目的已至,尚需给阿兄留点颜面。
赞道:“妙哉!”
满堂华彩!
……
“小娘子,小娘子……”
后院梨树下,抹勺在陆舒窈眼前挥着手。
“我能看见,别挥了。”
陆舒窈坐在秋千上,华丽的襦裙斜拂坠地,素手则紧紧的拽着千绳,朱红的豆蔻衬得指节更白。前院的辩论,她听得清清楚楚,眼眸亮若星辰……
梨花,垂满头!吻着青雪,不干休……
PS:推荐一部女频的民国小说《锦秀荣华乱世歌》,注:这章有个词语,颇具慧眼,如果是慧眼独具更通畅,但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词语。请各位莫怪。凡是我书里有改过人物对话时,所用成语、词语的,皆是因为那时还没有。
第四十八章双鹤入帘
君归院,绿竹斜斜。
小轩窗。
抹勺道:“小娘子,要作画吗……”
“不要。”
抹勺稍想,再道:“小娘子,要不,咱们听鹤鸣?”
“花褪残红青杏小……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陆舒窈懒懒的伏在窗口,眨着那对漂亮的小梳子,眼眸明亮,声音低若蚊蝇。
“唉!”
半晌,幽幽一叹,倦倦起身,满头乌雪顺着细腰泻洒!
这刘郎君到底是何等样的人呢?昔日在虎丘,其据心而不言,形神却脱任,不似作伪;若真说其言不由心,岂能做出这般妙诗?可若说其……
复杂哩!为何又仿佛一眼可见耶,怪焉……
多情么?无情是残红……
想着想着,身子便再次软软的倚着窗,歪着头,瞅着屋外梨花飞,心思悠悠不可返。正寻思着,室外几个近婢齐声道:“小娘子,小郎君来了。”
“二十八?静言!”
陆舒窈眼睛一弯,嘴角亦随之而翘,轻轻一推窗棱,借力直起身子,朝着室外款款迎去。人尚未及帘,有人挑帘进室,随风扑入一片梨花香。
“阿姐,我来讨口水喝!”小郎君踏进室内,疾疾的向阿姐行了个礼,随后绕过屏风,拿起矮案上的茶碗便饮:咕噜咕噜……
“静言,你干啥了?怎地渴成这般?难不成又捉鸟儿去了!”陆舒窈对其极是喜爱,见其贪水样儿可爱之极,顺手替其摘掉头上的两片梨花、一片竹叶。
“捉鸟?阿姐当我是三岁孩童乎?”
小郎君撇着嘴巴,抹干净嘴角水渍,一屁股坐在席上,随后手撑在背后,眼睛一转,笑道:“阿姐,我刚才看见个趣事!要不要听?关于那个醉月玉仙哦……”
醉月玉仙,他……
陆舒窈眯着眼睛,成功被其勾起了好奇,嘴上却淡然笑道:“常听人言,事若透则非奇,眼若明则无怪,定是你自觉有趣尔。”
“才不是呢……”
小郎君不服,大声辩道:“刚才大兄带着一群人逛西园,他们在潭边吃美人酒;恰逢七哥带着那只美鹤路过,那张迈不知何故,非要把自己的美婢送给他呢。”
说至此处,小郎君再次饮水润喉,吧哒着嘴,古灵精怪的眼睛乱闪。
美人酒?送婢!
一听此言,陆舒窈心中竟有些闷闷不乐,不作声色的问道:“而后呢……”
小郎君正了正色,漫声道:“这而后嘛,美鹤不受,那张迈便要他饮美人酒;其不允,俩个人便拉拉扯扯一起掉进了水潭里。呜呼哀哉,落水美鹤,有趣有趣!”
“呀!”
陆舒窈大吃一惊,疾疾的问道:“再而后呢?”
“再而后?”
小郎君微微向后仰着脑袋,眉色古怪的笑道:“阿姐,你不是说凡事若明便无趣吗?哦……看来,阿姐也有不明之处啊。唉,他们若是淹死了,那就不是趣事,而是丧事了,我的好阿姐!!”
“就你嘴巧!”
陆舒窈小梳子唰了两唰,心中几番犹豫,终是抚膝而起,伸手搭着抹勺的肩,淡声道:“天色尚好,西园的幼鹤想必洗羽了,去看看……”
“我也去!”
小郎君噌的一下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越前而行。
屋外候着七个近婢,有四个属于小郎君,其一声吆喝,众婢跟随,一群莺燕将将行至竹林口,尚未跨上牛车,一阵爽朗的笑声便远远传来,随后便见两个人言笑行来。
陆舒窈遥遥的一撇,只见七哥和刘浓皆是浑身湿透,袍角尚在滴水。心中莫名的松了口气,低声奇道:“静言,你不是说掉水的是他和张迈吗?怎地七哥也……”
小郎君道:“我尚未说完呢,后来七哥也跳下去了!”
“哦……”
陆舒窈缓缓点头,心道:七哥视他为生死之交也!
说话时,二人已行至近前,刘浓正在低头拧袍摆,是以并未见到她们,陆纳见了笑道:“小妹,小二十八,你们要去哪?”
小郎君大声道:“去瞧瞧美鹤落水美不美……”
啊?!
闻声,刘浓和陆舒窈齐惊!
香,暖暖的,绕鼻。
刘浓徐徐抬眼,美丽的小仙子慢慢的一点点呈现,华丽的襦裙作淡黄,浅露金丝履;十指叠在腰间巧倚一丛绿竹,俏生生;未梳髻,飘带松松系着,半缕乌雪绕在胸,尚余一半在背后,极长,垂至腿间。
再往上抬,定眼。
唇润如樱红,一点;鼻似初藕,脆危;眉则若烟,细薄;最是那眼,仿若投星入墨湖,星光璀璨尽皆乱闪;突地,浩瀚的星河一暗,原是梳子轻剪,再度一裁,稍敛。
星湖低低不见。
一个声音脆中带软:“陆舒窈,见过刘郎君。”
刘浓忍不住的眨了眨眼,这尚是其首次近距离细看。昔日虎丘,满心满腔皆在别物,是以并未觉得如何,今日始知这陆氏女郎竟生得如此美丽,缓缓放出那口气,稍一抹拂,揖手道:“刘浓,见过陆小娘子。”
抹左手……
上次在虎丘,他答我话时也抹左手,现在又抹!他在制什么呢?唉,即便是落水了,他仍是这般好看……可是亦真教人难以捉摸……
陆舒窈心思瞬间数转,向陆纳道:“七哥,快去把衫袍换了吧,小心着凉!”
陆纳抹了一把脸,见抹勺和蕴幺手里捧着画纸与画墨,便笑道:“小妹,可是要去园子里画幼鹤?若是,稍待我和瞻箦,同去!”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刘浓急急向院子行去,边行边道:“小妹画鹤,便是阿父亦赞不绝口的;瞻箦,咱们不可错过!”
小郎君才不愿等他们,大声叫道:“我和阿姐先去,你们自去东园?”
抹勺奇道:“东园?小郎君,咱们不是去西园么?”
小郎翻着白眼,不屑地道:“呸,笨丫头,西园一大堆鸡啊鸭的,去做甚?”
……
见天色趋昏,刘浓寻思着稍后回来尚需得练剑,便换了套箭袍穿上。这套箭袍是碎湖的手工,杨少柳的绣纹,华而不彰,线条笔挺,衬得其人另作一翻风采。
“美哉!”
刚刚踏出室外,陆纳便在对面赞道,随后细细打量着,再道:“这衫子似胡衫而非,仿若先秦时期的裁剪样式,嗯,是我汉家衣冠,瞻箦几时觅得图样的,借我作两套穿穿。”
刘浓笑道:“图样在家,改日给祖言稍来,不过现成的衫子却有。只是穿这衣衫,断不可服散!兄要切记!”说着,便要命来福去取衫袍。
陆纳微微一愣,随即挥手而制,笑道:“回来再换,莫要错过小妹染墨!”
刘浓淡然一笑,随其向东园而去,心中则道:祖言多半服亦散矣,得寻个机会好生劝劝,那物什,可不是甚仙丹妙方啊……
服散乃世家子弟风行之事,其名五食散,又唤寒食散。原是汉时张仲景治伤寒病所用药方,其五石为: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央、赤石脂。
风行之源则是号称正始之音的大名士何晏,服这散后,其意熏熏、其思缥缈、几欲追仙;是以各大世家无不追捧,有千金难买一好散之说。然,是药三分毒,服散之后需得饮温酒,食冷食、冷浴、散步;再因服散后皮肤敏感胜婴儿,需得穿薄旧衣,甚至袒胸露腹方可;如此种种又为行散、发散。
陆氏庄园分东南西北四园,各园景色皆不同,二人无心途中风景直驱东园鹤潭。潭有十顷,沿潭遍栽垂柳,青草绿水各作一半;此时日渐往西,洒得天边一片赤红,落入水中即泛起鳞波如晕辉。
画案摆在柳树下,陆舒窈跪坐案后,眯着眼睛打量着青草丛中闲游的幼鹤,显然正在取景。作画取景,在乎于心、眼敏锐;切莫小看这取境,心境若高,画境则不低,反之亦同。
取何景?
双鹤对戏?不妥……
莫若群鹤共舞?嗯,亦不尽美……
偏着脑袋瞄来瞄去,终是拿不定主意,一颗心乱乱的,竟有些浮澡。便在此时,有人自潭边曲道而来,头顶青冠,身着月色窄袍,身形颀长似直玉,卓越英气直扑眼帘;恰遇风起,其袍摆下角被风撩作纹展,更平添得几许仙气。他走到潭边,似被那半潭的幼鹤震惊,缓缓坐在一株柳树下,伸手拔水戏着面前一只幼鹤。那鹤为其所撩,竟伸长着脖子去衔他的手指;手指打转,幼鹤亦跟着打转……
“呀,我就画这个!”
突地,陆舒窈一声惊呼,伸手指着远处的刘浓,眼晴晶亮胜雪。抹勺知意,满脸洋着笑,边奔边叫:“刘郎君,刘郎君……”
嗯?!
刘浓玩得正得趣,闻得声音心中一惊,手指转慢一分,被幼鹤衔了个正着。尴尬的抖了两下,将那幼鹤抖掉,回首见抹勺提着裙角跑来,叫道:“刘郎君,小娘子要画你,你继续逗鹤,稍后就好。”
“哦……”
转,转转!
一人一鹤足足转得有小半个时辰,陆舒窈才取景完毕;刘浓不由得哂然一笑,心中却轻快无比,伸指轻弹一下那尚想再转的幼鹤脑袋,慢悠悠的直起身向陆纳行去。
陆纳背靠柳树饮酒作陪相候,面上已染三分晕红,举着酒壶笑道:“瞻箦,美人如玉,双鹤共舞,理当入画矣!走,看画去!”
“祖言,休得取笑!”
刘浓窘然而笑,穿着布履练剑更为轻捷,此刻便未着屐,个头正好与陆纳齐平。两人并肩而行,一个风神如玉,一个神彩飞扬,看得几个女婢尽皆神醉。
陆舒窈正在定形,刘浓粗通几分画技,见她用的居然是埃墨,心中甚惊:定形埃墨最难,却亦最易着彩。但见其笔尖轻吐,柔而不绝、慢而不乱。不见勾撩,只作浅染,只得半个时辰过去,便已初初定形。刘浓作画亦行浓淡推染之法,却绝对做不到她这般的互推有致,墨迹尚未干,初形已呈层叠之势。画为全景,着墨却是近景,依稀可辩得柳下人、潭中鹤,正正起舞。
刘浓心道:此等定形法更易突神,真若春蚕吐丝也!
此非简画,一日不可作完。
将将定好形,陆舒窈缓缓疏出一口气,将手中画笔随意一递,然后伸出两只玉白的手,在画纸的上方轻轻的扇动着,仿似这样便能加快墨干似的。
“嗯,不错……”
陆舒窈眯眼细细一阵打量,越看越满意,微微翘起嘴角,眼睛亦随着挑起来,像极两弯月牙儿。突地似记起什么,顺手又从身边的人手上接过笔,埋头一阵疾撩,便见画上再多小半景,其中有个少年郎君正背靠柳树饮酒。如此加景,整幅画形更显生动,再无所缺,她满意致极,把笔一递,绷着十指徐徐伸展,唤道:“抹勺,愣着干嘛呢,收画吧。”
“小娘子,我在这儿……”
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陆舒窈稍愣,偏着头看向左,的确是抹勺,而抹勺的表情非常奇怪,似笑又不敢笑,整张脸都揉成了一团。突地醒悟,向右一看。
呀!
这,他……
陆舒窈懵了,但见得刘浓正立其右侧,手中捧着画笔,胸前则染着一团黑墨。方才刘浓看得认真,她递笔过来竟一时没留意,笔尖朝着他,正好,涂一朵。
“刘,刘郎君……”
“无妨!”
刘浓淡然笑着,将手中画笔递给身侧女婢,见陆舒窈羞红着脸不敢看自己,有意解开这尴尬,遂笑道:“陆小娘子的丹青技法,确实独妙,待画作成时,可否借刘浓一观?”
“独妙,妙在何矣?”小郎君蹲在潭边石头上,不知何时,竟扯了条渔杆垂钓,头亦不回的问道。
刘浓笑道:“妙在见形而知意,妙在觉意已传神!”话语出口,却蓦然想起另一幅画来,心道:亦不知这画作成,能否与那画相比。嗯,画风虽有不同,然画心应是相差仿佛矣……
“哦?”
小郎君回过头,正欲再出言逼问,却听身侧陆纳叫道:“小二十八,鱼上钩了!”
“真的?”
小郎君猛地回头一看,好像鱼线真在下沉,心中大喜,自其直钩行钓以来,尚是首次有鱼上钩呢。拼命扯鱼杆,焉知用力过猛,啪的一声,有物远远的落在后方,飞奔至落地处一看,面色顿疑,随后沉沉若水。
一只螃蟹!
“哈哈!”
陆纳大笑,刘浓亦笑。
陆舒窈宛尔一笑,羞意悄去,朝着刘浓微微浅了浅身子,轻声道:“刘郎君,若不嫌舒窈画力浅薄,待画作成时,愿请作题。”
刘浓还礼道:“固所愿尔,不敢请矣。”
这时,一名陆氏家随疾步行来,低声道:“七郎君,大郎君请你去一趟。”
陆纳眉尖一挑,问道:“何事?”
家随答道:“不知,只说有要事!”
刘浓见陆纳眉间神色颇是犹豫,知其所为何来,便笑道:“祖言但去无妨,天已将黑,我亦要回室中练字,待兄归来,再行夜谈!”
“瞻箦先归,我稍后便回!”
言罢,陆纳跟着家随大步而去。
“我也回了,把它给炖了!”小郎君用根草绳系了那只螃蟹,竟晃晃悠悠的提着去了,身后则跟着四个捂着嘴偷笑的小女婢。
半晌,陆舒窈微笑道:“刘郎君,我们亦回吧……”话将出口,便顿住了声,刘浓亦愣了愣。她偷偷瞧了一眼,低低的喃道:“顺路而已。”
刘浓道:“嗯,顺路!”
默默无声。
陆舒窈并未坐牛车,刘浓亦仿似忘记了。回家的路,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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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如此仙方
红日薄薄一层,替幽竹曲径注得一帘光,教人恍觉迷眼而生琉璃。徐步行于其中,恰逢鸟鸣轻清正悠远,四野静悄悄,一路皆无言。
刘浓与陆舒窈并肩而行,中间尚隔着一步距离。她双手抚在腰间,嘴角含着浅笑,步子迈得轻缓;他默然的控制着步伐,领略着这份闲静,满心适然。四个近婢和来福远远的辍着,也仿似被这美丽的画卷所慑,不敢高声语。
路再长,终有尽。
临至分岔口,陆舒窈心思稍转,淡声道:“刘郎君,舒窈画技虽陋,可亦粗通些技法,若是刘郎君有意工画,待着墨时可以旁观。”
旁观?有偷师之嫌啊……
刘浓稍见犹豫,随即便放怀,别人陆氏女郎尚不在意,自己何须着相而避,遂揖手笑道:“陆小娘子画技非凡,若是能窃学一、二,自是极美,刘浓谢过。”
“嗯,那,明日我行浓墨时,便让抹勺来叫你。”陆舒窈柔柔的笑着,稍稍一个浅身,领着近婢离去。
刘浓目送。
来福在身侧笑道:“小郎君,幸而碎湖让多备几套袍衫,不然恐怕不够换。”
“呵……”
闻言,刘浓低头看着胸前的黑墨,随即晒然一笑,大步踏入院中。匆匆将袍子换了,取出笔墨纸砚与钟繇的《宣示帖》欲行炼笔。
这时抹勺来了,手里捧着一方书帖,弯身将其呈递,笑道:“刘郎君,这是我家小娘子写的字,说是临摹的什么帖,愿借你一观。”
《平复帖》!
刘浓接帖后大喜,陆士衡所书《平复帖》乃是草隶(章草),早想一观其颜却不可得,不料今日始得见。只得粗略一揽,便见字迹飞撩不可轻亵,然笔意却极是宛转,笔风甚古。心道:我一直临摹钟繇和卫恒之帖,皆是以行、楷居多,草书涉及甚少;得这平复帖而窥草隶,对笔法与笔锋应有所助,说不定尚能触摸到神意也……
摸索着书帖,幽香暗浸,心中极是爱煞,脸上慢慢的堆起了层层笑意。没奈何啊,朱焘说他字丑,委实伤人自尊心啊!
“噗嗤!”
抹勺见他笑得仿若呆头鹅,笑声脱口而出,随后掩着嘴问道:“刘郎君,你的袍子呢?”
“袍子?”
刘浓回过神来,稍一沉吟,笑道:“无妨,稍后我让人拿去浆洗便是!”
抹勺道:“小娘子说了,刘郎君的袍子是咱们弄脏的,便得由咱们来洗。不过,小娘子却不打算洗,说是要,要……要干嘛呢,反正,刘郎君,你把袍子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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