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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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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似喃若呼,思绪瞬间若玉山摧崩,乱绽飞裂!美郎君则举杯向天,神情迷怅,似在问天,何年?背后两缕青冠飘带,随风漫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清风冉冉,袍角似舞翩。水中之人,岸上之人,两两相看皆无厌;恰若月白双翅,意欲翱翔唳飞。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美郎君缓缓垂首,脚下木屐牵出颀长身影,似对顾相怜。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晴,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长里共婵娟。”
美郎君面上笑意凝盛,将杯中酒徐徐饮尽,默然换酒,托着木兰花行向水边,缓缓一放,轻轻一推,目逐其随水流走,而后慢慢起身,面红如坨玉,微微裂嘴一笑,朝着四方团团一个揖手。
三影,共辉!
半晌,竟无人喝彩!满座皆是神情悠悠,未返。
“妙哉!”
“妙哉!!”
“妙也……”
“瞻箦,妙哉!谪仙尔!”
“谪仙?此言妙哉!恰若谪落寰尘之仙尔!”
“与君共月尔,与君同归尔……”
亦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一时间赞声如雷涌,众人神情激荡,纷纷推杯置盏,饮尽杯中之酒,当此美景,当此美诗,当此美仙,当浮一大白共合也。
而美郎君却已缓缓归座,将盘于膝上的袍摆轻轻一拂,“噗”的一声轻响。
“哈哈……”
纪瞻提壶注酒,一饮入喉,放声笑道:“此诗裁体独特,字句虽简,然言随意飞、字滋神纵,转折之间恍若天人天语,凡夫难以觅迹,断不可再续;立意更是绝佳独秀,朗似月、魂皓洁,两相不着物,足堪上品!如此,便为上中,各位以为然否?”
“然也!”
谢裒抚须认同。
王侃本有些许犹豫,但瞥了一眼锦袍郎君,继尔默声不语。
锦袍郎君目注桂花树下,见美郎君虽受众人纷赞,面色却依旧如常,真若谪仙之姿啊!缓缓一笑,度回矮床安坐,不经意间掠见一束翠绿悄放于树下,神情微微一愕,手中白麈顿在胸前。
木兰辗流。
萧然、袁耽等皆有咏诗,虽不若刘浓之诗,却亦称得上佳作。自此而后,笛声渐尔漫作无续无端,再不刻意停留。一轮流觞下来,只有寥寥十来人得咏,褚裒便在其中,一首五言咏月超常发挥,亦使其得了个上次。随后,笛声悄腻,再不复闻。
曲水流觞罢止,女郎们期待已久的追月开始,顿时娇语俏笑连作一片。追月:小女郎们以酒杯、木盆盛月,追着谁,轻轻一碰,便可向对方讨要一件礼物。
郎君们借着清溪端正了衣冠,捧着酒杯徜徉流连,若见心仪的小女郎捧着小酒杯、木盆行来,必然摆着飘飘若仙姿式,只待女郎追至身前讨要礼物。
当然,亦有不少郎君转来转去,皆未有人理睬。
刘浓惨也!
袁女正就在他身边,捧着一个又一个的小月亮向他讨要礼物。
此举恰合佳节习俗,乃小女郎们的权力,众人自不会见怪,反而乐在其中。
袁女正讨走了他手中的酒杯,怀中藏着的澡豆,肩上沾着的两枚花瓣,犹自不肯罢休,指着他腰间的香囊,格格笑道:“我尚要这个!”
这个,不能给,乃是舒窈所绣……
刘浓无奈,亦不能着恼,只得双手一拱,笑道:“此乃家姐所赠,不可赠人。小娘子,何不向令兄讨要?”
“哼!”
袁女正嘴巴一翘,娇声道:“阿兄,尚有东西可讨吗?”
嗯……
刘浓侧首一看,袁耽更惨,被几个小女郎团团围着,脸上虽洋溢着笑,浑身上下的东西却被拔得精光,便是连顶上的头冠亦未能保住。再漫不经心的一掠,褚裒亦痛并快乐着,正将自己的头冠摘下来,默默的放在谢真石案上,而谢真石双手尚各捧月亮一朵。
便在此时,肩上有物轻轻一触,刘浓徐徐回首。
不知何时,宋祎跪坐在身侧,手里则捧着一汪小月亮,轻声笑道:“刘郎君,宋祎要……”目光转了一圈,定在他头冠上,掩着嘴媚笑。
唉……
刘浓渭然暗叹,但今夜委实多赖宋祎暗中帮携,不然以他的家世,多半只能陪座。不便相拂,遂将头上青冠缓缓取下,默然一递。
“噗嗤……”
宋祎再难忍住,乱乱一笑,伸手接过青冠,提在手中,寸寸起身,款款而去。
待行至谢尚身侧时,微微一顿。
谢尚抬头侧首,默然附之一笑。宋祎嫣然宛尔,亦不作言,将手中酒杯一抛;谢尚胡乱的将酒杯在怀中按住,再一抬头,暗香犹存,人已不在眼前;蓦然回首,只见绿纱荡水。
一夜,鱼龙舞,满载盛誉而归。
来时乘船,去时行车。浩荡的车队从王氏庄园紧靠陆地的一侧而出,沿着竹道连亘缓行。
刘浓坐在车中,随着青牛前进停顿,慢摇、慢摇。手中则编着草蚂蚱,草是来福采来的苇草,柔韧、嫩绿,正适编这些小玩艺,多年不编竟颇显生疏。
回到谢氏客院时,已是下半夜。月光洒满院内,木屐将青石路踏得啪啪作响。即将迈进月洞中,身子稍稍一顿,默然两息,唇往左笑,一步踏入。
左肩被物轻触,一个声音娇笑:“小郎君,我追着你了……”
刘浓侧首,朝着绿萝笑道:“你想要甚?”
话将落地,右肩亦被人轻轻一碰。不用看,墨璃捧着一杯水中月,盈盈笑着。而室前,荡漾着无数的小月亮。刘浓将适才在路上摘的一束带枝桂花递给绿萝,再掏出一枚草蚂蚱送给墨璃。随后洒然一笑,不待两婢说话,挥袖穿行于月阵。
墨璃双手捧着草蚂蚱,对着月光一照,惊呼:“呀,好漂亮的青螓啊……”
“真的好漂亮哎!”
绿萝绕着墨璃打转,想抢草蚂蚱;墨璃岂能教她如意,两个美婢格格笑着,在院中来去追逐。
青螓……(蜻蜓)
闻言,刘浓身形猛地一顿,双肩一抖,暗叹:手艺太差……
徐徐踏至水阶上,负手而立,投目华亭方向。
……
华亭,刘氏庄园。
刘氏端坐于院中柳下苇席中,笑盈盈的看着巧思捧着一杯水月行来。
“主母,婢子要追哦!”
“巧儿,我不跑……”
“呃……”
巧思微微一愣,扑扇着眼睛娇柔一笑,两个旋步转到主母身后,端着水杯轻轻一磕,随后便跪在坐上,将手一摊:“主母,巧思要礼物。”
夜拂捧着一杯月,左右瞅了瞅,随后脚尖轻轻一掂,身子若穿花乱蝶,绕过几个女婢,追至罗环身侧,稍稍一碰,嫣然笑道:“罗首领,我……”
“夜拂,罗环没了……”罗环眉头紧锁,提前准备的所有礼物皆被搜光了,只剩下一把腰刀,双手紧紧按着,不让任何人打主意。
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双手端着个小木盆,悄悄转到一个壮汉身后,尚未碰着,那壮汉便已回首,哈哈一笑,将手中精心准备的礼物递过去。
小女娃嘴巴一嘟,脆声道:“阿兄,静娈尚未追上呢,不要……”说着,捧着木盆,迈向角落里。
那里,有自以为藏得很隐秘的留颜。
而院子里,莺莺燕燕们乱奔一气,到处皆是笑语欢声。
二楼,碎湖斜斜的倚着扶拦,看着眼前的一切,软软的笑着。突地,背心被一物所触,嘴角笑意更浓,俏俏回转身。嫣醉立于身后,眨着眸子,极尽灵诘。
碎湖浅浅笑道:“想要甚,说吧。”
“我要……”
嫣醉细眉凝着,仿若想得很用力,但隔得半晌亦想不出要啥,却想起了自己来找碎湖的目的,笑道:“想不到好的,待日后再向你讨吧。”
稍稍一顿,浅身万福道:“碎湖阿姐,乌程来信了,小娘子有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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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蓁蓁宋祎
瑟瑟秋雨,终霄惊窗。
清晨,芭蕉叶端凝着晶莹露珠,欲滴未滴。
“啾啾……”
翠鸟探首出窝,见雨已歇,轻啼两声,而后振翅疾旋,匆匆掠过枝头,抖落细雨一蓬。
萧然转出回廊,恰好迎上,瞅了瞅左肩,伸出三根手指将雨珠轻轻一弹,抬首仰望,目光追着翠鸟之尾插向青天,渐不可及,微微一笑,踏进面前小院。
行至阶下,轻声问道:“阿姐,起了吗?”
“起了,进来。”
“吱呀……”
婢女将门打开,清悠暗香扑面浸来,郁郁绵绵、甜而不腻,于胸中荡得一圈,令人形神通泰。正了正冠,扫了扫袖,沉目静心,去木屐入内,这位义姐虽然艳丽妖媚,但来历扑朔迷离,阿父曾多次叮嘱自己,应当事之以礼,不可妄念、不可轻亵。
踩着墨兰苇席,绕过四面梅花围屏,宋祎侧身跪坐于檀木梨屏前;贴身女婢分侍两侧,一人揽着女郎满头乌雪缓梳慢卷,另一人正将笛胆柔柔塞入青玉笛管中。
萧然跪坐在屏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笑道:“阿姐,阿父有信至!”
“嗯,搁着吧。”宋祎凝视着镜中的容颜,面上神色未见任何变化,平淡一如水,声音也清伶。
萧然似早已习惯,将信轻轻搁于案角,双手撤回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再道:“今日是辩论、书法,那人也将至,阿姐欲往否?若是有兴,阿弟便至前院等候。”
“辩论,书法?”
宋祎稍稍侧首,眸光在案角信上轻轻一漫,定得一瞬,随后一路铺前,将萧然恭敬且稍显不自然的神情尽落于眼。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淡然笑道:“宋祎欲往,劳烦萧郎君至外等候片刻。”
“是,阿姐。”
萧然微作阖首。暗中吐得一口气,徐徐退出室中,嗅着院中雨后的清新之气,神情豁然一松,而后洒然一笑。挥着宽袖,大步踏出小院。
半炷香后。
宋祎款款出室,漫眼四掠之际,似被廊下芭蕉所迷,俏俏的斜椅着檐柱,微眯着眼打量那正凝作极致的叶尖水滴,一手捉笛,一手捏着信角。
“哚儿!”
水滴凝落,坠于青石。绿衣飘冉上前,手触芭蕉叶片。微冷。垂首向下,珠已不存,石间唯余一点泪痕慢慢浸开,忍不住的轻喃:若秋露,不闻朝语,如雾幻灭,皆是这般泡影,亦或飘零……
……
“好香的雨啊……”
绿萝站在檐下,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双手抓着裙摆。轻盈的旋向转角,而后慢慢蹲下来,将将把眸子往下一投,便是一声惊呼:“呀。怎地又跑啦?!”
墨璃正在室内替小郎君束冠,闻得呼声,嘴角微微一翘。木盒里的小蜘蛛是她放跑的,对于墨璃而言,防着绿萝偷偷爬上小郎君的床,便是天下间最最紧要的事;如此一来。绿萝的愿望当然不可以实现。碎湖阿姐交待过,小郎君不喜婢女胡乱爬床,为何会不喜呢?墨璃懒得管,反正碎湖阿姐说得都对,小郎君尚未及冠呢,不过咱家小郎君,可真好看。
服侍完小郎君束冠,替小郎君把袍子整理好,再摆上吃食。墨璃眨着眼睛默算,十根手指互相纠缠,终是忍不住,悄声问道:“小郎君,咱们离回华亭,尚有多久呢?”
“待得初雪后,便归!”
刘浓将碗缓缓一搁,按案而起,行至阶上,感受着丝丝清新芬芳,将双拳对在胸前缓阔。
江南的雪来得晚,一般皆在年底深冬之际,那时为期四个月的修学便毕,而今不过将将开始。蓄美誉、积声望,皆为日后中正评品做基也,虽然昨夜斩获较丰,但切不可就此满足,今明两日的辩论、音律势在必得。如此,待得初雪漫遍山阴时,便可吟啸而归。
来福早已将牛车备好,今日仍与谢氏同往。
刘浓与褚裒将将跨至小桥上,竹林之侧便传来一声呼唤:“嘿!”
侧首。
只见竹林斜斜,清溪碧绿,倒映牛车一辆,小谢安挑着边帘,啃着青果,眼珠骨噜噜直转。内中尚坐着谢真石,一双璀璨明眸来回扫着褚裒。
初见时,褚裒面色由然一喜,而后亦不知想到甚,脚步猛地一顿,神情呈现涩然,暗自忐忑不敢前。
刘浓暗暗一笑,昨夜便察觉谢真石与褚裒间的微妙,虽然钱塘褚氏不过中次士族,但褚裒的父亲褚洽现为武昌太守,品阶虽不甚高,却亦是个实权人物。若是放在以往断无可能,然现下琅琊王氏权倾朝野,江左已呈危局。谢、袁若想将江东平衡局势持续,便不得不多方联合。据其所知,褚裒正是因为娶了谢真石,得到谢氏的照拂,从而平步青云。
轻轻一拍褚裒的肩,微微一笑,踏前两步,朝着车内揖手道:“刘浓,见过谢小娘子、小、小郎君。”
“谢真石,见过刘郎君!”
“咕……”
小谢安用力的将卡在喉咙处的果肉吞下,正欲作言。
便在此时,从谢氏水庄正门方向驶来一窜牛车,谢真石匆匆掠了一眼桥上仍然愣着的褚裒,面色微微失望,缓缓将绣帘放下。
刘浓暗暗摇头一叹,迎着谢裒的牛车而去。
小谢安在身后脆声叫道:“刘,美鹤,今日我是特地去为你助阵的哦!”
咦!为我助阵……
刘浓心中微奇,侧身回首,嘴角浮笑。
小谢安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挥着手中的青果,见刘浓转身看来,嘴巴一嘟,悄悄按着裆部,嚷道:“何故惊疑?若言辩论,我不及你!是以,为你助阵!”
刘浓将手半半一拱,笑道:“谢过,谢小郎君!”
小谢安解释道:“何必谢我,你若不如人。岂非显得我更不如人!是以,你不可输!”
“承你所言!”
刘浓哈哈一笑,转身迎上谢裒的牛车。
谢裒挑着边帘,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扶着短须笑道:“瞻箦,切莫理他。玄谈辩论求索至理,此乃高雅之事,何必存有胜负之心!”
“非也!”
小谢安大声道:“阿父,事不辩则不明也。既欲至明,便若尺寸,总有长短也!”
“哈哈,吾家麒麟儿矣……”
谢裒稍稍一怔,继尔放声大笑。
众人皆笑。
车轱辘辗碎笑声,穿过竹道,漫过山阴城,沿着两排雍容若镫的桂花树,驶进王氏庄园。
今日将行雅以书法与辩论,因辩论极为耗时。且有不少人两者皆会参予,是以书法先行。
山脚松林,红日映树腰。半百衣冠四座于其中,阵阵墨香冲郁,沙沙落笔舞魂。王羲之背靠松树,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惬意,似乎正在享受晨间的微风。
脸侧两缕冠带被风一撩,仿若灵蛇就舞,煞是夺目。
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本代最杰出的精英子弟,何人不知、谁人不晓。自幼便擅书法,更与新亭拜得卫茂猗为师;自那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以其书法拜暨过不少当世名家,皆受称许!元帝司马睿曾赞:笔染沉潭作墨,力划千斤透案。
松间有亭,亭中坐着谢裒、王侃、纪瞻。三人品着茶闲聊,王侃借着举碗之机。不时的瞥向假寐的王羲之,面色略呈担忧。谢裒笑道:“颜渊勿忧,逸少之书法,便是我辈亦难言高下!若再磨历两年,怕是你我也将望而生叹矣!后生可畏,便是如此!”
“然也!”
纪瞻目光锁着王羲之,以及其身侧不远处的刘浓,扶须笑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恰于此时,王羲之突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瞬间骤放,而后将浸泡于研的毫笔一提,片刻亦不停,挥毫落墨,洋洋洒洒一阵翻袖卷浪。
稍后。
笔锋嘎然一顿,提着毫笔略作打量,嘴角斜斜一裂,将笔一扔,大步迈出,直直踏至刘浓面前,揖手笑道:“瞻箦,久候矣!”
“刘浓,贺喜逸少!”刘浓还礼,淡然而笑。
王羲之卧蚕眉一扬,追问:“何喜之有?”
刘浓眉梢悄拔,撇了他一眼,笑道:“适才,刘浓观逸少纵书,行笔时若轻云闭月,转腕时似流风回雪,神意与笔锋惬合致极。是以放言:此次逸少所书,定为平生之最也!然否?”
半晌,无语,林间清风悄卷二人袍角。
刘浓负手而立,坦然自若。
王羲之深深凝视刘浓,少倾,渭然叹道:“然也!瞻箦,吾之知已也!”
言毕,重重一个揖手。
六年来,俩人其实一直有心较出高下,王羲之书法大有增益、渐呈炉火纯青之势,但刘浓亦未有半分落下,虽书法有缺,然其精通《老》《庄》《周》《儒》,灵慧俊秀已具章统,言语之间尽显洞见率真之妙。恰若昔日郗鉴所言:珠联共辉!
稍后,众人罢笔。
谢裒三人将书法阅尽,果不其然,王羲之得了最高品:一品。纪瞻更是将其所书展阅于众,竟书的是刘浓昨夜所咏之诗,虽寥寥不足百言,然,观其字迹,飘若游云、骄似惊龙,恰作神来之笔,当属名至而实归,众人皆服。而这次,褚裒再未错失时机,以一手雄健刚正的钟繇正楷获得谢裒青睐,评其为:上次。
待得论毕书法,众人徐徐漫向山颠,辩论将于此展开。
玄谈辩论共分三类:其一,主客相从,一对一;其二,一对多,一主多客,亦或一客多主;其三,则为自疑自释,引发众人携问。
此次辩论参予者众,共计半百之数,是以行的便是一对多,而非一对一。再因人数委实过多,若归作一处言谈甚是不便,因而又分三组,待三组各决拔筹者后,再行对决。
山颠,苇席绕布四方,矮案上置着各色佳肴美酒,其间婢女林立。因今日是玄谈辩论,理深意奥、晦涩难明,郎君们喜之爱之,女郎们却并非如此,是以世家女郎较之昨夜近乎少了一半,但仍有十余翠红俏绿簇落各处。不知何故,刘浓随意一眼便看见宋祎,不与任何人成群,独自一人跪坐于紧靠林间的边缘处,默然小酌。
绿衣与翠林互掩,难辩你我。
许是投目已有三瞬,为其所察觉,宋祎手指犹在绕着杯口打转,盘恒髻却蓦地侧抬,两眼悄然一对。眸子如深秋平湖,未见波澜纹路,安静湛幽;但恰是这极致的静澜,教人突生一种莫名的心悸。
稍徐。
刘浓徐徐压低目光,不着痕迹的遥遥一个微揖;宋祎鼻翼慢慢皱起来,随后嘴角缓缓展开,细长的眉眼沿着脸颊斜斜铺冉,笑意尽聚于眼底;而后一凝一放,霎那间,静湖顿时掀起狂澜,星光眩目直欲捕人之眼;渐尔一收,捉起酒杯靠在嘴边,慢饮而尽,睫毛轻轻一唰,朝着刘浓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何意?绿衣,绿衣,绿珠之弟子……
刘浓默然,脚步随之一顿,剑眉暗凝,胸中念头如潮狂涌。这时,谢尚悄悄踏至她身侧,亦不知说了甚,宋祎将酒杯重重一搁,樱唇缓缓开阖,眉色呈寒。
谢尚似有不舍,眼光在其身上辗转流连,终是一挥宽袖,黯然离去。
“嘿,走啊……”
小谢安被刘浓挡住去路,探首探脑亦看不见前方有甚,心中极不痛快,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戳刘浓的腰,未料个子不够,戳中了屁股。
咦?!
刘浓回首,俯视,混乱的思绪因此一扫而尽。
小谢安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巴撇了撇,谨慎的将它置于鼻下,憋着气嗅了嗅;咦,不臭,而后突然想起昔日之事,眼光豁然晶亮,疾挥两下,开心之极。
这便是日后的谢太傅?
刘浓自然知道他为何雀跃,无它,乃报昔日被自己三弹之仇也!洒然一笑,忍住想揉他脑袋的念头,踏着大步而去,与谢奕、袁耽、褚裒汇合,落座于案后。
今日,他们皆会参予辩论。
而此时,谢裒、纪瞻、王侃恰好踏入正中之亭,在三人身后圈围着一排屏风。
纪瞻漫不经心的朝着屏风微一阖首,而后徐徐起身,迎着山风,缓捋银须,朗声笑道:“太兴元年,岁在戊寅,秋色乍起,引燕北回,与诸君会晤于兰亭,歌咏当斯志,畅怀正绪寥也……”
致辞毕,自有宽袍儒者上前,将三组辩论人选通传。随后便见冠袍一阵浮动,在座诸君纷纷离案而出,环围于东、西、北三亭之中。
“华亭刘浓,西亭!”
闻言,刘浓剑眉轻扬,双手在膝上轻轻一按,便欲起身而出。
突然,眼前打横出现一枚青果,稍稍一愣,侧首。
小谢安神情扭捏,面如红玉,眼睛却雪亮,低声道:“拿,拿着吧,待你赢了,我请你再吃三枚……”
“啊……”
刘浓愣愣的接过青果,稍作端祥,微笑道:“再备三枚吧!”
言罢,将果子合于拳中,负手直往。
将行几步,身侧有人投目凝注,刘А�
第一百零三章藏器于身
秋风漫过兰亭之颠,三方朱亭中衣冠簇簇。
外围,观聆者甚众。
西亭,十几个郎君环围落座。
刘浓缓步踏入亭中,左右一瞅,随意落座于一方空案,轻轻一拂袍摆,淡然掠过四周,无有熟识者。
自那老儒唱名,亭中众人的目光便一直随其步伐而起伏。若在半月前,会稽之地,兴许甚少有人得知华亭在何!但如今,尚有何人不知华亭有美鹤?!
种种眼光纷至沓来,心羡者有之,觊觎者有之,不可逐一尽述。
刘浓视若无睹,面上神情云淡风轻,懒懒的靠着亭柱,微眯着眼睛,静待辩玄开始。
一对多,得有人开启谈端,而开启谈端者犹为重要,需引经据典佐证自己的论调。此时,谈坐者便会依据各自对其谈端的理解进行驳论、深论。谈端开启的越妙,清谈问难便越是激烈;辩到深处,令所从之人酣畅淋漓,自然可博得满堂华彩;反之则味同嚼蜡,令人恨不得扫席而去!是以,开启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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