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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卿相-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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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俣仍然未动。
  小姑娘愣了愣,仿佛想到一点:“公子可是担心有毒?”她拿起小银勺就要舀来试,“我便吃给公子看!”
  崔俣微微阖眸:“你若真试了,我才不会吃。”
  小姑娘顿住,眼睛睁的大大的:“公子是嫌我脏么?”
  崔俣没说话,从她手里拿过碗,一口一口,把甜羹吃了。
  将将醒来,虽然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肚子却有些饿了,暖暖甜羹很合适,他不会同食物过不去。
  小姑娘见他不理人,有些委屈,站在一边看着他吃。
  崔俣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若有似无的打量小姑娘。
  这小姑娘相貌甜美,看起来十分乖巧,没有心机,天性里自带着娇憨可爱,不管男人女人,见到这样的小姑娘都不会生出恶感……
  掳他来的人,看起来很擅攻心啊。
  可惜,自己也不是笨蛋。
  他自不会与一个不明内情无甚份量的小姑娘计较,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小姑娘身上获得一些信息。
  既然别人敢派她来,应该不怕他知道太多事……
  崔俣吃完,把碗轻轻放到桌上,拿出帕子印印嘴角:“味道尚可。”
  “真的?那我一会儿还做给公子吃!”
  小姑娘目不转睛的看着崔俣,面上渐起红霞,公子长的可真好看呀,吃东西动作也漂亮,吃完还擦嘴呢,比外面那群邋遢汉子强多了!
  她看着看着,都忘了收碗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反应了反应,才指着自己鼻子:“你……问我名字?”
  崔俣浅浅颌首,淡笑。
  小姑娘扭了扭手,头微微垂下:“我叫黄莺,我娘都叫我莺莺。”
  “黄莺。”
  “嗯。”黄莺又扭了扭手,感觉自己名字被少爷叫出来好好听啊,她都不想抱怨她娘给她起了个小鸟名字了,小鸟名字一点也不难听!
  崔俣眉目微敛,眸底墨色隐在修长眼睑下,说话声音淡淡的,却仍然很动听:“我嘴里淡的很,不想再吃甜羹了,我想吃梅银鱼。”
  梅银鱼,是渭水河东特产,只有临近高峡的地方才能捕到,量少又精,极为昂贵。
  “梅银鱼啊……”黄莺柳眉微蹙,好似有些苦恼,不过片刻,她眉目便又舒展开来,“好呀,不过这鱼不好找,今日你不一定能吃得到哦。”
  如此名贵的鱼,他要求了,就能有,只是时间需得长些……这不但说明掳他的人对他的重视程度,也说明此处……距渭水并不远,或者就在渭水之上。
  渭水很长,源自西北陇西,经长安,贯穿整条运河,于河东郡汇黄河,过洛阳融济水,最后过平原郡入海。世人常说的渭水,多指长安至洛阳一段。
  遂他现在,应该在长安与洛阳之间的某处。
  崔俣修长指尖轻点膝头:“夏日只吃荤腥很是难受,有没有新鲜果子?”
  “有的有的!”黄莺快声快语,“你喜欢食什么,我去同你拿来!”
  崔俣看向黄莺,突然绽出一个灿烂微笑:“蜜瓜,有么?”
  黄莺脸又红了一红,眼神看一边:“蜜蜜……咳咳,”她清咳一声,试图让自己声音变的正常,“蜜瓜现在是没有的,不过我马上可为公子去买。”
  蜜瓜产自西北,略贵,寻常百姓消费不起,官家富户却不是买不到。可这是在水面上,想买东西很难……
  所以这里应是船坞了,离市集不太远。掳他的人有钱,也不缺门路。
  “有没有茶?”崔俣轻咂了下嘴,“总觉得口干。”
  “公子刚醒,口干是正常表现,不妨事,多饮些水就是。”黄莺轻快旋身替崔俣倒茶,鹅黄裙摆似花朵绽开,留下漂亮残影,“新得的六安瓜片,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子口味。”
  崔俣眸色闪了闪,眼梢垂下,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茶。
  浅浅呷了两口,才又感叹:“枯坐有些无聊呐。”
  黄莺立刻又接口:“公子喜欢玩什么?书画棋骰双陆这里都有,如果没有,我马上帮公子置办!”
  “若我——要钱呢?”
  黄莺怔了怔,似乎有些惊讶:“公子喜欢把玩金银?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为公子拿几箱来……”她皱着眉抬着眼,“可那多脏啊,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要不我拿些珍珠玉玩过来给你鉴赏?”
  崔俣笑了:“我开玩笑呢,你竟也当真了。”
  黄莺拍了拍胸口,杏眼睁圆:“我说呢,原来公子是吓我啊。”
  “唉。”崔俣长长叹了口气,面上浮起郁色,“谁叫我被关了,心情不好呢。”
  黄莺小心看看了他,声音有点低:“这个……我可做不得主,你不能出去的。”
  “只是不能出去,旁的干什么都行?”
  黄莺咬住下唇,怯怯看他:“大约……是这样。”
  “那如果——我很不高兴,要杀了你呢?”
  崔俣修长眼眸微微眯起,眸底映着冷光,不管表情还是声音,都透着十足十的认真,让人不敢不信。
  黄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抵地面,不胜惶恐:“求公子饶命!奴婢哪里伺候的不好,公子尽可道来,奴婢会改,公子若不高兴,打罚奴婢出气都使得,只求公子别要了奴婢性命!”
  这意思是……自己要杀人,竟也是被允许的?
  崔俣若有所思。
  他好像不是被掳,倒像在哪里作客,还被奉为贵宾,只要不离开,干什么都行。
  他亲自扶起黄莺,眸色舒缓,唇角噙有笑意:“我为什么要要你性命?你这么可爱,谁会舍得。”
  “公子不杀我?”黄莺眼眶含泪,水色尽显。
  “不是说了?舍不得啊。”
  黄莺腾的就脸红透了:“我我……我不是那种……若公子想,想要,我可以请个姐姐过来……”
  “嗯?”崔俣没明白。
  黄莺咬唇,一脸难为情:“难道公子是想要……小哥儿?”
  崔俣这下明白了,脸色一僵:“不、用、了,我不需要。”
  竟连美色都能提供消受,看来还真是被当作贵客了!
  心念忽转间,崔俣陡然明白了,为什么异能没提醒他有危险,因为这一切并不危险,别人根本没想要杀他!
  不想杀,就是有求了,哪怕是利用。
  “你家主人,想求我何事?”
  蓦的,崔俣冷声问出。
  黄莺慌了一下,下意识倒退两步,后脚跟磕到桌角,疼的她小脸皱成一团。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歪着头一脸微笑,俏皮的问崔俣:“公子这是何意?我却是不明白呢。”
  尽管她反应很快,崔俣却看懂了她那一瞬间的慌乱,满脸都是‘你怎么会知道’的惊讶呢。
  崔俣不说话,黄莺更慌,捏着衣角讪讪笑着:“公子怎么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崔俣微笑。当然要突然间发问,若给你点提示,你如何能表现的这般真实真诚?
  “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黄莺深深垂下头:“奴婢……不知。”
  “他何时来见我?”
  “奴婢……不知。”
  崔俣也明白,这小丫头定被着重叮嘱过,想得到太多明面上的信息不可能,便也不再问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浩荡河面,浅浅叹了一声。
  这关人的地方还是妙,像个精致巢穴,有空气,能吹见,还能看景,就是联络外界不容易。水面浩大,就算他想丢出点什么记号,怕也很快被冲散。再说,杨暄也不一定已经追来了附近。
  崔俣微微阖眸,感受了下自己凶吉,方位方面的凶吉。
  东西南北,哪个方向都没好的反馈,他大概短时间内,不能钻空子逃出。但性命,是无虞的。
  他又感受了下杨暄。
  没什么恶感。虽不知道这熊孩子现在在哪,在干什么,但他不会有事,这就够了……
  思索良久,崔俣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决定还是主动出击。
  修长白皙指尖敲打了两下窗槅,崔俣侧身与黄莺说话:“我呢,时间很多,也没什么事,有吃有喝有消遣,多久都能过。只是——你家主人,怕是耗不得了。”
  黄莺呼吸一紧,杏眼睁圆:“公子此话何意?”
  “他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崔俣负手微笑,身姿宛如青竹,神色优雅目光豁达,“你去同他传个话,我不是那肤浅之人,这拖字诀,不但奈何不了我,也对他无半点异处。有事便来谈,有话便来说,遮遮掩掩不似丈夫所为。当然,若不怕死,就尽管拖着。”
  黄莺眸底闪起警惕:“你莫要吓唬我,我是不信的!”
  “呵。”崔俣轻笑一声,回身坐到椅子上,“我只说两点,一,你会武,二,我如今仍在渭水之上。”
  黄莺眼睛立时瞪大。
  “你猜,我是只知道这两样,还是知道更多?”崔俣眼眸弯弯,笑似狡狐。
  黄莺不敢再说话,生怕说什么都是错。她到底是哪里漏了消息了!
  “你把这话同你家主人讲,他若是聪明人,当知把握。”
  说完这一句,崔俣再不言语,手捻棋子,竟自己同自己下起棋来。
  黄莺不敢再留,麻烦的带着托盘离开房间。
  崔俣的待遇果然很好,有什么需要,只管往外说一声,不出片刻,就会得到满足。他也不客气,尽管可着心来。
  午后睡了个美美的午觉,晚上点了一桌自己爱吃的菜,崔俣表示,虽然被掳很讨厌,但招待的还算不错,如果沟通能顺利点,他不介意在杨暄面前帮忙说句好话,别让杨暄灭了族。
  也不知是遇到了意外,还是自己的恐吓提醒起了作用,及至晚间,星月齐耀时,房间门被打开,黄莺进来行礼,请他去大堂。
  大堂……但凡被叫大堂的地方,都是正经议事场所。看来,这些人是真急了。
  崔俣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衫,确定自己形象尚可,无任何失礼之处,才同黄莺走了出去。
  头顶一直有物遮盖,不见星月,但脚底感觉渐渐略有不同,走在河水微晃的船上,还是走在平稳陆地,崔俣还是分的清楚的。
  他应该是从船中走出,走进某相邻建筑。因此建筑与船相接,上下左右皆有墙瓦密不透风相接,所以他才一路见不到星月。
  这船坞,造的很好啊。
  走过曲曲折折悠悠长长的巷道,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大亮,无数火把燃起插在墙壁,将视野映成白昼,十分清晰,七八十高壮汉子站在厅堂之内,虎视眈眈的一同瞪着来人,场景凶猛又震撼。
  崔俣却丁点未怕,甚至还能微笑出来,同所有人轻轻颌首打招呼。
  黄莺把他引到大堂首座前,对着座上大汉恭敬行礼:“蒋头儿,崔公子来了。”
  崔俣微微拱手行礼,唇角带笑。
  这位蒋头儿……相貌着实令人意外。
  许是嫌弃天热,他和堂中诸人一样,裸着上身,露出壮硕肌肉,身高八尺有余,光头,肤色黝黑,豹眼阔口,胳膊得有他腿那么粗,大脚往边上一跺,好像能跺的整个大堂跟着这一下轻颤。
  他恶狠狠的瞪着崔俣,一眼看来,空气里仿佛有粗砺杀气弥漫,气场相当凶悍。
  再加上首座椅子上配的那张斑斓条纹,四爪皆全的整张虎皮……崔俣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匪窝。
  “既然你着急,老子也不含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次请你过来,确是有事!”那位蒋头儿大脚板一跺,已经开始喊话,声音极为洪亮。
  崔俣淡笑:“你认为这种方式叫‘请’?”
  “哈哈哈哈——”蒋头儿笑声极为豪放,差一点就能掀翻房顶,“当然叫请,我辈中人,请人都是这么请的,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
  堂中小弟们对老大极为力挺,跟着跺脚应是,看向崔俣的目光更加不善。
  崔俣也不怕,只眉梢微微挑起,视线环视厅堂一周。
  刚进来时没注意,其实这厅堂里,并非只有男人。临近与后堂相接的小门前,站着一圈女人,虽面色不似汉子们不善,倒也眉目凛然,英气绕身,不管年纪大小,梳着妇人头还是双环髻,精气神都足足的……应该就是这群汉子的家眷了。
  随他过来那侍女黄莺,现下也已走了过去,与她们站成一排。
  汉子们跺脚击掌拍打武器声音不断,整个厅堂气氛极为火热,好像丢一丝火星,就能爆开。
  蒋头儿大手高高一挥,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崔俣心有所感,看向大汉。
  蒋头儿指着崔俣,鼻子用力一哼:“请你来,是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助我,让那沙三还我帮地盘,赔礼翻倍,写降书,承诺见我则避,永不相犯!若你不愿意,就只有选二了。”
  他视线滑过崔俣周身,颇为轻佻的笑了两声:“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着实好看,卖给小倌儿馆可惜了,不若卖给那些家中无子只得一丑陋独女的巨贾,报酬也够我们兄弟逍遥了!”
  汉子一听这样话题,立刻起哄,笑的笑闹的闹吹口哨的吹口哨:“卖与丑女!卖与丑女!卖与丑女!”
  崔俣眼梢微扬,也笑了:“原来是为了地盘。”他这算是受了场无妄之灾么?竟是河帮争抢,冲着杨暄去的!
  “怕了吧哈哈哈哈哈!”蒋头儿大笑。
  崔俣反应了反应,才想起丑女这两个字。他浅浅叹了口气:“若我不从,就把我卖与丑女,不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你就不担心我回来复仇?”
  蒋头儿大笑,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看了眼兄弟们:“他竟然想同河帮复仇呢!”
  大汉们哄堂大笑:“让他来!咱们好再卖一回!”
  “再卖一回!再卖一回!”
  崔俣抚额,感觉和二货们说话着实很累:“其实丑女只是相貌不好,许人心地很好,懂得疼人,愿意踏实过日子呢?”
  蒋头儿皱眉,似乎真的开始考虑这个问题:“那可不行,不能便宜了你,得给你找个母老虎!”
  崔俣又叹了口气,只得自己把话题拉回来:“你想让我说服沙三?”
  蒋头儿回神,再次耍狠,双手交握捏了捏,脖子也扭了扭,发出咔咔声响:“怎么,不愿意?”
  看惯了杨暄吓唬人的手段,这点还真不够瞧,崔俣眼皮都没眨一下,相当淡定:“可是我的话,他不一定听啊。”
  “你可拉倒吧!”蒋头儿手猛的拍了下桌子,“那沙三向来往来独往,行踪成谜,偏就跟你亲,时不时在你身边转悠,我们盯了很久,老子亲眼看到,那沙三还抱着你撒娇呢!他不听你的话,听谁的话?你要不愿意,尽可直说!”
  “直说!直说!直说!”汉子们继续造气势。
  崔俣视线一直未离蒋头儿,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视线转移间,滑过一圈汉子,最后,停在一个人前。
  他修长双眸眯起,继续缓声道:“是,我们有交情,但这事不一样,这是地盘啊,如何能轻让?你打下的地盘,会让与别人么?”
  他声音拉长,极为诱导力。
  蒋头儿胡噜了把光头,啐了一口:“也是,外面的都不是好人,人哪有地盘重要!”
  崔俣微笑。
  “不过——”不知怎么的,蒋头儿突然打了个激灵,再次正经凶悍起来,“到底重不重要,试过才知道!你若不愿意配合,就别怪老子无情。来人,断这位小哥一根手指,给沙三送去!”
  汉子们又开始起哄造气氛,有几个真的走了过来,押着崔俣往一边桌子边走,桌边站着一个瘦瘦高高脸上一道长疤气质恐怖的汉子。
  这汉子户上扛着三尺来长的巨大砍刀,火光一映,寒光凛凛。
  “不帮就砍!”
  “不帮就砍!”
  “不帮就砍!”
  围观汉子们不仅仅只是跺脚了,而是拿出武器空中相击,一时间兵戈锐响,嗡鸣不断,气氛相当恕�
  瘦高个肩上扛的刀也慢慢取下来,挥到了崔俣面前。
  然而这种时候,崔俣仍不知道怕,微微侧头,看着与内室相接处站的那一圈人:“夫人可是还没玩够?”
  众人一凛。
  崔俣声音里带了笑意,悠远清越:“夫人确定,这样待客真的好么?”


第93章 来,咱们打个赌
  崔俣一句话出来;大堂陡然一静。
  然而只过了两息;光头大汉蒋头儿就跺了下脚,瞪眼冲崔俣大吼:“你这小子可是吓破胆了;哪有什么夫人!”
  “正是;”扛着寒光闪闪巨刀的那位瘦高个走到崔俣面前;眼瞳紧紧盯着崔俣,“你若肯配合;咱们和为贵,谁也不会伤你;我们甚至可以写下诺书,你要什么,只要我们拿的出;全部与你!我海三在帮里不是头;但这话我敢说,这承诺我敢做,因为咱们帮同别人一样;所有人都在这里,你可随便问;哪个兄弟不答应!”
  汉子们立刻应声:“咱们自己说了算!”
  “只要你配合;什么都与你!”
  “只要你配合,什么都与你!”
  群雄激动间,大汉蒋头儿又是大手一挥,所有人安静下来。
  “若是你不配合,净说那乱七八糟的——可别怪咱们不客气!”
  “不客气!”
  “不客气!”
  这个帮派凝聚力相当强,似乎知道,也深信彼此都是为自己为他人好,努力争取着一切,众口一词,无人相疑。
  崔俣对这个帮派头儿更加好奇了,目光流转,视线准确定在后排某梳妇人头的人身上,眉梢缓缓弯起,笑出了声:“夫人真的不管管属下们么?若我真误会了,可如何是好。”
  光头大汉蒋头儿豹眼都瞪圆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话音未落,连接内厅巷道边一位妇人已经站了出来:“蒋大,可以了。”
  这妇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云髻高挽,乌发檀口,削肩柳腰,走动间莲步微移,裙裾舒展,腰背挺直。明明一个眉眼间透着柔弱轻愁的女子,走起来却透着英气绽放,巾帼英雄的气势。
  感觉好像有像矛盾,可接触到妇人眼眸,崔俣就觉得,一切都不矛盾了。
  相貌特征,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性格气质,决定这些的,是眼神,是心理,是行事作风。
  押着崔俣肩膀的人早已放开了手,崔俣便拱手朝这位妇人行了个礼:“夫人。”
  妇人眼梢垂下去,微微垂首,双手搭在腰侧,轻盈福身还礼:“妾越氏,见过崔公子。”
  “如此,可好好说话了。”崔俣微笑看着越氏。
  越氏轻叹一声,素手一挥,堂里汉子们吭都没吭,抱拳行了个礼,就自动列队出去,安静的仿佛刚刚那个几乎要掀翻房顶的地方不是这里一样。
  待堂中只剩光头大汉蒋头儿带着七八个个守卫,越氏方才伸手引路:“公子请与内堂一述。”
  崔俣点头应允。
  内堂与大堂相连,只以雕花屏风及珠帘相隔,距离并不远,却似两个天地。
  外面大堂地方够大,布置的却糙,火把,木椅,整张虎皮,看起来像匪窝;内堂虽小,却处处精致,织锦妆花的桌布,插着粉白荷花的美人瓶,甜白瓷器形小巧优雅的茶具,连壁灯,都是雕了铜纹的,极为精美。
  崔俣落座,品了口茶:“夫人雅致。”
  越氏眉眼沉静,微微笑着,任由崔俣打量端详,并不多话,给人感觉很是安静,相处起来很舒服。
  她袖子轻挽,给崔俣续茶:“妾能问问,公子是如何看出来的么?”
  明明心底很好奇的问题,她问来却轻轻浅浅,很是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无甚相干,不怎么重要的问题,崔俣愿不愿意答都没关系。
  反倒更勾的人想说了。
  但凡是人,都有表达欲望,尤其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时。崔俣性情不同一般人,应该不受此影响,但看着妇人眉目轻浅的模样,竟也没有不想说的欲望。
  崔俣心中声赞,这妇人,不显山不露水,本事却着实厉害。
  “你请我来,手段不大对,却尽量保持温柔,样样体贴精心,连送来的小婢女都照博人好感的来……你很细心,擅攻心。可外面那光头大汉,着实算不上细心的。”
  越氏微微侧头,头上发摇轻轻晃了晃,唇角微微弯起:“公子说的是,他呀,就是个大老粗。”声音亲切,却无半点暧昧。
  崔俣又言:“蒋头儿大概也知道自己脑瓜不灵光,被我的话堵住了,或者不知怎么办时,总会看你一眼。”
  越氏轻轻一叹:“他们也是习惯了。”
  “夫人能得此敬重,我心下是敬佩的,”崔俣眉梢微抬,有些不解,“可什么事,商量不得,必须以此法呢?”
  越氏纤长手指捧起茶盏,氤氲白雾模糊了面目:“公子可知……妾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崔俣早在妇人站出来,默认帮里老大身份时,已经有了猜测:“红鲤帮。”
  早在初遇杨暄,惊险度渭水到长安时,他曾于暗夜买船渡河,船夫为讨好,讲了许多河帮八卦。比如往东二百里,有个红鲤帮,帮头是个寡妇,白肤檀口,乌发柳腰。河帮生意危险,一个妇人能掌管一方帮派水域,自有许多神秘色彩,能编出百八十条艳闻野谈,这位帮主,自然也是声名远扬。
  自与杨暄坦白,杨暄很多事都不避他,包括去张掖抵御突厥,还是河道打地盘,但崔俣并没有样样沾手,一是信任杨暄能力,二是这摊子将来会越铺越大,他总不能把一切都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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