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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玉门-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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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底下站了个老乞丐,一身邋遢,腰带上倒吊一只公鸡,左手拎了个箱子,昌东停车的时候,那老乞丐右手往外撒了把米,那只公鸡立刻双翅扑腾着半空啄食,但鸡爪始终绑在腰带上,飞不出去。
  昌东揿下车窗。
  老乞丐朝他咧嘴一笑:“你们也错过了点,过来住夜店啊?”


第52章 蝎眼
  昌东回答:“是啊。”
  “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这人全身破落,但深夜站在孤树下,也没见慌张害怕,昌东觉得他有些来头,于是答得也客气:“昌东。”
  “哦,我叫李金鳌。”
  昌东盯着地上看:刚刚李金鳌往外撒米,公鸡扑腾着啄食,按理说,地上怎么着也该落个十粒八粒。
  居然一粒米都没有,而那鸡,啄完了米之后,眼皮微阖,像是流水线上倒挂待宰,入定般一动不动。
  李金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有几分自得:“我这鸡,可不是一般货色……几位夜里赶路,都不带只公鸡辟邪啊?”
  昌东说:“走得匆忙,没顾上。”
  李金鳌倒挺理解:“能开铁皮车的,是看不上这个。”
  昌东有点头疼:都说财不露白,现在看来,开车上路,简直像是把钞票一张张贴满衣服,边上还配台吹风机,时刻制造声响效果,唯恐别人注意不到。
  丁柳在后座坐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东哥,你这么聊天,不怕把人闷死啊,要是让你看我歌厅的场子,客人早走光了。”
  昌东知趣地往边上让了让,叶流西冲着丁柳示意了一下车外头。
  丁柳有心要露一手,脚往后座上一踩,小腹压住昌东的头枕保持平衡,脑袋从车窗里探出去,笑容可掬:“鳌叔好啊。”
  整个人跟一条横架的鱼似的,高深不得不拽住她脚踝,以防她突然重心不稳,从车窗口窜溜出去。
  这声“叔”叫得真中听,李金鳌笑呵呵的:“是小姑娘啊。”
  “叫我小柳儿好了,叔你胆子真大,我都没住过夜店,我东哥老吓我,说夜店可怕得很呢。”
  说着,一肘捣在昌东肩膀上,昌东咳了两声,压低声音:“别太夸张啊。”
  看丁柳笑得鲜甜水嫩的,李金鳌语气里不觉就多了点爱护:“你哥也没说错,红花树夜店,是要乱一点,人来住,其它的……也会来住。”
  丁柳瞪大眼睛:“这也行?出事了怎么办?”
  她回转头,对着昌东大叫:“东哥,你早不跟我说!我胆儿小,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昌东拿手指头塞住靠她那一侧的耳朵,叶流西在他另一侧耳边低声叹气:“搞定半老头子,还要靠半大小姑娘啊。”
  李金鳌安慰丁柳:“没事儿,传得离奇,实际上也没那么玄乎,守规矩就行,再说了,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能住夜店的,都不是吃干饭的。”
  丁柳眼珠子滴溜溜的:“鳌叔,你这话是在变着法儿夸自己呢,我们这一车人,几个胆子拼起来才敢走夜路,一路还担惊受怕,你腰带上拴只鸡,独个儿在这一杵,跟晒太阳似的……鳌叔,你肯定很厉害吧?”
  李金鳌笑得合不拢嘴,这时候反惦记起谦虚二字了:“哪里哪里……”
  他把手里的箱子一提:“我也就是个走市集耍皮影的,待会住下了,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开场,几位有空捧场啊。”
  话音未落,那棵红花树上的光亮,忽然顺着枝桠缓缓下滑,丁柳一声“啊”还没出口,李金鳌也看到了:“差不多到时间收树了,咱们跟着就好。”
  那暖莹莹的光亮如同水流,聚到树底,又蜿蜒着往远处,像一条指向的光蛇,丁柳装糊涂:“这是什么来着?哎呀上次谁跟我说过,我又忘了,这脑壳!”
  她攥拳往自己脑袋上磕了一下。
  李金鳌顺口接了句:“流光啊,晚上旅馆的人也不敢乱出来,都用流光引路,这东西死笨,两点一线,也不知道等人,要么说流光容易把人抛呢,得赶紧跟上。”
  他大踏步跟了上去,昌东开着车,在后头缓缓跟着。
  丁柳坐回座位,伸手揉了揉脖子,刚那么趴着,脖子一直仰着,怪不得劲的。
  肥唐夸她:“行啊小柳儿,张口就来。”
  丁柳眼皮一耷拉:“还不就是没脸没皮呗,我干爹教我,小姑娘没脸没皮,人家会觉得可爱,最多是当你不懂事没脑。年纪再大点,使这招,人家就会防你了,觉得你是别有用心……哎,东哥,这姓李的没说实话,说自己是耍皮影的,谁信啊。”
  昌东回答:“他今晚不是要开场吗?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
  开了约莫十五分钟左右,流光渗进地下,一人一车都停下了等,过了会,地上掀起个一米见方的盖,探头出来的人“呦”了一声:“还要停车位啊……等会儿啊。”
  他先领着李金鳌下去了。
  再等了几分钟,西首边几十米处有地盖启开,那人在那里招手:“这,这呢,开进来。”
  其实就是个地下车库,入口处是道往下的斜坡,门上覆着地皮块,关上时,跟平地没两样。
  车库不大,最多能停两三辆车,而现在,只有他们这一辆。
  几人各自提行李包下车,昌东抽了单独包装的一次性医务口罩给叶流西,吩咐她戴上。
  叶流西奇怪:“为什么?因为我美?”
  她美她是知道的,但她有自知之明,美不到让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卖瓜卖了那么久,仅遇到一次有人因为她美忘记要找零,后来还跑来要回去了。
  昌东压低声音:“你这种在上吊绳上获得新生的人,到了人多的地方,是不是该遮一下脸?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在关内有什么死对头?”
  倒也是,叶流西很顺从地带上了。
  那人引着他们穿过地道,推开小门进了大堂。
  这里规模不算太大,灯光昏暗,形制有点像福建的客家土楼,简陋而又陈旧,直径大约四五十米,下挖差不多两层楼那么高,周遭一匝呈圆环形,客房挤挤簇簇,有小几十间,圆环中间部分是饭厅兼活动场所,有几桌正在吃饭,桌边几只公鸡走来走去。
  前台在一处角落里,顶上悬着“欢迎光临”的灯牌,昌东仔细看,才发现“欢迎光临”那几个字是透明胶管拗成的,并不通电,有暖红色的光正慢慢流满胶管。
  难怪李金鳌说流光死笨,两点一线,想想也怪有意思:装点一树红花、当路标、做灯牌,每天单调呆板,都在接客引客。
  前台里坐了个中年女人,眉眼平淡到像一张白纸,她把一块硬纸板拍过来:“十一点之后没电,没电之后不要在公共区域走动,否则出了任何事,死伤自理,概不负责。用水洗澡上厕所都在一楼……这张单子上是我们感兴趣要的东西,你们看看。”
  昌东看了一下,思忖着车上物资的余量,拿笔勾了手电、医用药品、干电池、钳子、扳手等几项。
  女人挺满意的:“那足够住了,具体怎么换,退房再结。”
  昌东选了二楼的大房间,这旅馆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住一起会安全些,床不够可以打地铺,反正这一趟没娇气的人。
  放好行李之后,几个人下楼吃饭,点了几碗鸡蛋面,等面上桌的功夫,四下环看,发现居然有人挨桌做生意:有递本子给讲段故事的、有现场量尺寸给做衣服的,还有卖公鸡的。
  面上来了,叶流西把口罩往上推了推,只露一张嘴,挑一筷子面,吃得毫无障碍。
  昌东正觉得好笑,忽然听到前台女人尖刻的声音:“又没什么客人,看什么皮影戏!”
  回头一看,李金鳌拎着箱子,正讨好似地对那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不耐烦:“对你们这类人,已经特别优待了,让你白住不错了,现在什么世道,还反过来倒贴你东西请你开戏?总之我们不请,你挨桌问问看吧,客人愿意掏钱看戏是客人的事。”
  昌东心里一动:“这类人”是哪类人?为什么可以特别优待,还能白住?
  他看向叶流西。
  已经成了习惯了,有什么事想找人商量,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是她。
  叶流西也看他,口罩褶皱着堆在鼻子上下,怪滑稽的:“要么,咱们请他开场戏?”
  肥唐正埋头吃得呼哈呼哈,觉得请了浪费:“犯得着请他嘛,东哥也会耍皮影戏,咱们物资是多,那也要省着点用。”
  丁柳居然不高兴了:“西姐想看,那就请嘛,你那小气劲儿,算我的,我请!”
  她一转头,叫得娇嗔无比:“鳌叔,这里。”
  李金鳌眼睛一亮,拎着戏箱就过来了,拴在裤带上的公鸡晃来晃去,像个没生命的装饰品。
  他先递册子,让选个故事,册子一掀,第一条就是《招魂》。
  昌东问他:“是汉武帝和李夫人的那出故事吗?”
  李金鳌点头:“是啊,这故事是皮影滥觞,从来都是戏册第一出。”
  昌东说:“那就这个吧。”
  李金鳌收起册子,掀开戏箱做准备,昌东触目所及,愣了一下。
  这戏箱里,除了一块三尺生绢,一个陶埙,一个黑布口袋,居然没别的东西。
  这跟他的戏箱真是天差地远,他的戏箱里,各色牛皮、凿刀、成品或者半成品的皮影人物、起稿的图谱、上色的笔、融胶的骨碟……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李金鳌大言不惭:“看皮影,找我,那你们是找对人了,我现在是不行,但我祖上,那不是吹,当年都伺候过汉武帝看皮影……”
  他把戏箱固定到半张,生绢布在箱角上绷得平平整整,箱边缘都带黑色拉皮,拉实了扣住,恰和绢布围成一个没有漏隙的小舞台。
  这才拿起那个黑布口袋,扎口微松,凑到拉皮掀开的口处,托住口袋的底,抖了又抖,像是驱赶口袋里的东西进去。
  昌东看到一簇簇针尖大小的幽绿色,晃悠悠进了小后台,幕布后一团莹莹的光亮,像飘摇的鬼火。
  小咬?
  昌东心跳得厉害,一直盯着幕布看,李金鳌拿过陶埙起了个调,埙音很低,浑厚中带几许沧桑,幕布后明暗变换叠加,渐成一道迤俪不绝的长城剪影,有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立于城头,两手掩面,摇摇欲坠。
  叶流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我让柳再加几个菜,上点酒,待会灌醉了他套话?”
  昌东点了点头。
  叶流西朝丁柳勾了勾手,等她凑过来之后,附到她耳边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李金鳌腰间那只倒挂的公鸡身上。
  那只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正在看她。


第53章 蝎眼
  妈的看什么看!
  叶流西一眼瞪回去,那只鸡很镇定地把目光移开,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金鳌一曲吹毕,眼前所见尽皆涣散,虽然只是一方画幅,但因着演绎生动配乐凄婉,倒也让人心里激起些许苍凉。
  看书看画,听戏听曲,能激起点共鸣就算不白费。
  昌东加了张凳子,请李金鳌一起吃饭,加的菜都是萝卜土豆花生米,难得有点肉丝杂陈其间——不是不想下血本,实在是捧着钱都没处买,李金鳌显然很理解,理解中又生出几分感激来,客气了几句就上桌了。
  丁柳在边上劝酒,这是她强项,一口一个“鳌叔”,一杯一句“你好厉害啊”、“皮影耍得好好看哦”。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特别喜欢收获小字辈的崇拜,李金鳌让她捧得飘飘然,几杯酒一过,舌头就有点大了。
  昌东给他斟酒:“我从前也看过皮影戏,但耍得这么像的,还是头一次见。”
  李金鳌说:“我懂我懂……那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是吗?”
  人一旦喝大了,做什么都肆意,李金鳌两臂张开,生硬地上摆下动:“只有关节能动,木不愣登的,耍这种的也有,市集上常见,不入流。”
  昌东苦笑,觉得这打脸是自找的。
  李金鳌撮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就拿《招魂》这故事来说,汉武帝见到幕布后李夫人的影子,怆然泣下,还给了术士无数赏赐,那场景得多逼真?牛皮刻的人,耍线杆带着才能动,汉武帝能被蒙到?”
  肥唐也积极发言:“可不是嘛……我以前也纳闷呢,心说皇帝怎么看个皮影戏还当真了,现在才知道,是我没见过高人出手。”
  李金鳌说:“不不不……”
  他虽然得意,倒还没忘形:“我还是差远了,惭愧惭愧。”
  说着咣啷一声,扔了块腰牌上桌面。
  那块腰牌铜质,生满铜绿,形状像片瓦当,上头曲曲歪歪的篆字早已被磨得半隐,肥唐还想拿起来细看,李金鳌已经先说话了。
  “方士牌,我老李家,不是我吹,当初伺候汉武帝看皮影的人叫什么?李少翁!我姓什么?李!”
  肥唐觉得这名字特耳熟:“这李少翁,是不是被汉武帝杀了的那个?”
  史载,李少翁招魂之后,汉武帝封他做了文成将军,过了段时间,觉得这人故弄玄虚,就把他给杀了。
  李金鳌眼睛一瞪:“胡说八道!怎么会杀了,那叫进关!我老李家不进关,哪来的皮影队啊。”
  他端起酒杯,蓦地悲从中来:“可惜啊,我祖上这支姓李的,不争气,皮影术的绝学,只学了皮毛……要是得了真传,我现在,也有铁皮车坐……”
  他打了个酒嗝,杯里的酒扑了满手,大概是觉得可惜,低头去舔。
  昌东不动声色:“你说的皮影队,就是来往关内外的九人商队吧?”
  李金鳌嘿嘿笑,顿了顿冲昌东挑大拇指:“开铁皮车的,果然不简单,知道这事的,都是人上人。”
  他轻蔑地朝别桌的人扫了几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那些小老百姓,哪会知道皮影队这事啊,出关一步血流干,没错,人是出不去,自古以来,出来进去的都是皮影队……”
  明白了,皮影棺里装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皮影人,九人一组,踩开一条联通关内关外的步道。
  叶流西笑了笑:“我有点想不明白啊……”
  口罩堵着她的鼻子,说话的声音有点嗡嗡的:“汉武帝费那么大劲,把人送进来,大门一锁得了呗,何苦还留条通道,允许皮影人进进出出的。”
  李金鳌冷笑一声:“这就是汉武帝的聪明之处了。”
  “当时的玉门关内,那叫绝境,方士、羽林卫、妖鬼、罪犯,都送进来,前两类人有本事,后两类人有反心。我问你,对圣上效忠能管用几年?这些人要是联手反了怎么办?皇帝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最高明的法子,是让你心甘情愿守在这。”
  “开了这条道,等于是允许你称王,环境虽然恶劣点,但是奴仆、封地、钱都有了,不耽误享受关外的新兴玩乐,还没人管,也不受法令约束,搁着你,你会不乐意?”
  “至于为什么能进出的是皮影人,一来皇帝念李夫人的情,二来玉门关是人不能出、妖不能出,皮影人非人非妖,能行人事,却不会兴妖孽,最合适不过了。”
  叶流西当然没见识过李少翁的皮影术,但能让汉武帝感动到泣下,而且瞒过了有生意往来的历代商户,应该是真的跟人相差无几。
  她拍拍桌子:“看我。”
  李金鳌莫名其妙。
  叶流西说:“不觉得我像个皮影人吗?”
  李金鳌笑呛了酒:“皮影人和人,是不好分辨,但不是不能分辨:它们不吃不喝都没关系,破了皮不流血,被火烧也不嫌疼,烧着的味儿像是烧毛发,你是皮影人?我说的这几项,你都试试看好了。”
  叶流西松了口气。
  她还真不想自己是皮影人,到时候和那么多人挤一个皮影棺,怪不体面的。
  丁柳估摸着酒已经劝得差不多了,生怕他说着说着一头栽倒,赶紧把关键的先提出来问:“哎,鳌叔,老说皮影队皮影队,它们从哪出关的啊?”
  她关心门到底在哪。
  李金鳌嘟嚷:“这种大秘密,哪是我能知道的……”
  不知道啊,丁柳泄了气,再问时就有点恹恹的了:“那你这是,准备往哪去啊?”
  李金鳌舌头已经撸不利索了,啪啪两下子拍在腰间倒吊的那只公鸡身上:“去……小扬州,听说有人在那……作乱,身为方士……之后,要抓住机会,出人……头地,我这只鸡,不是普通……鸡,神勇无比……”
  酒劲上头,终于一头栽倒,趴在杯盘之上,兀自舒服地舔了舔嘴唇:“神勇……不可多得……”
  叶流西盯住那只鸡看。
  也是巧了,那只鸡又在掀眼皮,眼珠子正慢慢往她这边转……
  叶流西一拍桌子:“再看,我把你眼珠子转出来!”
  那只鸡倏地闭上了眼睛。
  ——
  前台女人带了人来,把烂醉如泥的李金鳌搬回房。
  看看时间,距离熄灯不到一个小时,难得到了一个可以洗澡的地方,没人愿意错过,昌东安排了一下,大家分批去洗,原则是最好不要有人落单,房间里同一时间至少留两个人,洗得最晚的那两个,也尽量结伴回。
  他和肥唐留守,高深、丁柳和叶流西先去洗。
  高深洗完回来,换走了肥唐,肥唐回来的时候,从前台顺带借了副自制的扑克牌,喜滋滋说等西姐和小柳儿回来,好斗地主。
  昌东冷笑,对女人洗澡的速度居然抱有期待,肥唐还是嫩了点。
  他拎着装了干净衣服和洗漱品的兜袋,一路去到公共浴室。
  地方挺破,亮了个灯泡,进门靠墙的地方有个水缸,墙边挂下条拉绳,墙上有个正对着缸的进水口——洗澡要自己来缸里拎水,水不够了,就拽拉绳,进水口会再流点水进来。
  里头是用木板间开的隔间,不多,五六个,木板上遍布裂缝,宽的有手掌那么大,也不知道隔个什么劲,靠墙的地方有流水的凹槽,把脏水引到更低处。
  难得有淋浴,虽然是最简陋的那种:高处挂了桶,桶底钻了眼,自己舀水进去,水就会淋下来。
  整个男浴室,就他一个人,昌东觉得怪不自在的,决定速战速决。
  他湿了头发,飞快地洗发打泡沫。
  忽然听到稀拉的水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女浴室那里传来的,抬头一看,男女浴室中间的隔墙没封,顶上空了一大块。
  昌东咳嗽了两声。
  那头很快响起丁柳的声音:“是东哥吗?”
  昌东说了句:“你们够慢的。”
  丁柳说:“谁像你们男人,我们洗个头发就要好久呢……我快好啦,东哥,你待会等下我西姐啊,两个人一块上去。”
  昌东嗯了一声,过了会,听到丁柳踢踏踢踏离开的声音。
  两边都安静,偶尔响起的水声分外清晰,夹杂着低低的轻咳,有时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到,昌东头一次发现,声音也能让人心猿意马。
  他抹了把脸,说了句:“我去外面等你。”
  出了浴室,长长吁一口气,抬头看四面的客房,很多房里亮着灯,入住率倒还不算差,就是说不清楚,其间是不是真的掺着李金鳌口中的“别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一黑,所有的灯刹那间全灭。
  昌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抗议了,还不止一个。
  ——“搞什么?没到十一点呢!”
  ——“一天比一天熄得早!”
  那个前台女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差不多了。”
  一两秒的静默之后,传来一片急急的关门关窗声,地下没有光,看东西好艰难,昌东忍不住叫她:“流西?”
  叶流西说:“好了,出来了。”
  女浴的门帘一掀,有个人影出来。
  昌东正想伸手牵住她,忽然看到,门帘又掀了一下。
  又有个人影出来。


第54章 蝎眼
  两个人影,身形都是一模一样。
  刚刚浴室里那么安静,昌东觉得自己的听力不会有差,除非另一个人完全没呼吸,不然一定只剩了叶流西一个人。
  他迎向第一个出来的:“好了?”
  以叶流西的缜密,一定也知道浴室里没别人,而以她的性格,忽然看到前面又多出一个人的话,早提着刀冲上去了,如果她洗澡也带刀的话。
  叶流西嗯了一声,把提兜递给他:“帮拿一下。”
  她歪了脑袋,拿毛巾拭干头发:“这店也太黑了,我算着时间呢,也好意思说‘差不多了’,至少差着一刻钟,明天退房结账,我不会给她好看的……哎昌东,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有个男人,在浴室外面,等一个女人,忽然停电了,那个女人就出来了……其实,出来的那个,根本不是那个女人……”
  挺好,是她的风格。
  抬眼看她身后,那个站在门帘边的影子,又慢慢退了进去。
  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了隐约的光,抬头看,是肥唐开了窗,拿大手电往这照:“哎东哥,停电了,我给你们照着点啊。”
  昌东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微攥的手心里已经生了薄汗,低头看叶流西,她正伸手拨理头发,有几丝发缕带出水珠,混着新浴的味道扬上他的侧脸。
  叶流西察觉到了,马上停手:“是不是甩到你了?”
  昌东笑笑:“刚在浴室里,都没听到你说话。”
  叶流西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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