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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玉门-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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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拎着急救箱折回屋里。
  叶流西站了会,从车上拿了盆下来,进屋问了人,在后院找到一口压水井,压了半盆水之后又端出来,牵着肥唐下车洗脸。
  肥唐洗得小心翼翼的,一下下掬着水轻拍眼睛,他虽然看不见,但在车上听对答,也知道丁柳情况不好,所以尽管眼睛又辣又疼,还是一声不吭。
  一边洗一边说:“西姐,小柳儿会没事的吧?”
  叶流西嗯了一声,她正盯着斜对面的一面墙看,墙上嵌着宣传栏的橱窗,橱窗里贴着海报。
  海报都已经褪色卷边了,每一张上都是不同的明星,她认出第一个是张学友,第三个是刘德华。
  总不可能是关内也有演唱会吧,叶流西好奇地走过去看,才发现是做衣服的,想想也是,关内模仿关外,衣着发型这些最好跟风。
  肥唐洗完了,叶流西本来想把水倒掉,端起来时改了主意,一扬手,全朝车顶的镇山河泼过去了。
  镇山河打了个哆嗦,终于醒了,满眼茫然之后,似乎是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又是满眼释然。
  ……
  日头偏西的时候,昌东出来,说是晚上住这,要把车开去后院,从前门走进去只几步地,叶流西懒得上车,问他:“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刀取出来了,人没醒,高深在边上陪着,”昌东想了想又补充,“那把刀不长。”
  刀不长,勉强算好消息吧。
  叶流西进了屋,先去里间看了丁柳,她受伤的地方剃掉了一圈头发,贴了厚厚的白色纱布胶带。
  高深在边上坐着,眼圈发红。
  叶流西不吭声,她觉得自己不会安慰人,转身走的时候,无意间瞥到角落里的垃圾篓,看到里头扔了一把刀。
  是不长,刀身略细,柳叶形的小手刀,刀身上有些许血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弯腰把刀捡起来了。
  ——
  后院挺大,有不少房,是当病房用的,伤患不算少,包头吊臂,目测至少十来个,昌东选了角落里的一间三床房,隔壁两间都空,车子再往门前一斜挡,自成一体。
  镇山河也被放下来了,拴在门边,守门。
  晚上是大锅饭,面疙瘩汤和羊肉包子,但一个包子里平均发现不了一片羊肉,肥唐一声不吭地吃完,早早躺上床——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半瞎使不上力,就该安静地当个尸体,既有存在感,又不给人添麻烦。
  昌东又去和医生聊了一下,问清陪护要注意些什么,记满了一页,然后过来找高深。
  高深还僵坐着,手边的晚饭没动过,还是原样。
  昌东想起几天前的自己,知道现在的高深并不想听废话。
  他把那张注意事项撕下了递给高深:“很多事要你做,吃饱了,更容易出得上力。”
  说完拍拍高深的肩,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没看到叶流西,问起时,肥唐回答:“西姐说闷,出去走走。”
  昌东直觉叶流西不是那种一闷就散心散出城的人,出来找了一回,果然在厨房外堆放柴火的角落里找到她。
  天都黑了,不仔细看真是找不着,她倚着不动,乍看还以为是一截苗条的木头。
  昌东走过去。
  叶流西听到动静,抬眼看他。
  昌东问她:“还在烦?”
  叶流西嗯了一声:“小柳儿还那么小。”
  昌东笑:“这开场白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她必死无疑一样,十七八岁,是小,正是身体复建能力最强、也最有活力的时候,即便受到伤害,活下去的几率也很大。”
  叶流西说:“这里条件那么差,手术室都不是无菌的,连拍个脑图都拍不了。”
  昌东回答:“话是没错,但是古代,冷兵器交战,那么野蛮的砍杀,很多伤者也活下来了,那时候的大夫,也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
  “我说什么,你就对着说是吗?”
  “不然呢,你说一句,我附和一句,然后两个人在这抱头痛哭?”
  叶流西笑起来,她站直身子,抬头看昌东。
  关内的天气是在转冷了,正是变季的时候,这样的天气,这样陌生的环境还有寥落的心境,还有人能说得上话,真是挺好的。
  昌东也低头看她,叶流西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
  她向他怀里靠过去。
  她不管,反正她现在心情不好。
  昌东如果后退,她就说,心情不好抱一下不行吗,小柳儿不好抱,肥唐比我矮,抱着也不舒服,跟高深又不太熟,就你能抱了。
  昌东如果推开她,让她下不来台,那就打一架好了,反正她也想打人……
  她没有再设定新的情况。
  腰间轻轻一紧,是昌东搂住她了。
  他说了句:“流西,别想太多。”
  叶流西倚住他宽阔的胸膛,有些累,又有些贪恋这气息和温暖,不想再动:“我刚刚在想,和人相处久了真不好,刚认识小柳儿的时候,她是死是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现在,说不清这种感觉……”
  她从前一定没有这么担心过谁,所以这种情绪袭来的时候,整个人烦躁得如同困兽。
  昌东说:“小柳儿一口一个‘西姐’的时候,屁颠儿跟在你身后像个小狗腿子的时候,你心里不开心吗?想不担心,就要做到不在意,但一般情况下,不在意是相互的,你永远不在意别人,也意味着你从来不被在意,流西,那样并不好。”
  叶流西没说话,沉默很久才说:“昌东,我为了小柳儿都这么烦……你那个时候,很难受吧?”
  失去了一切,全世界都没人站他一边,她最初在网吧查到这些的时候,啜吸着碳酸饮料,心说:这人真他妈背啊。
  昌东笑了一下。
  顿了顿说:“流西,你是出事以来,第一个安慰我的人……真的。”
  哪怕是丁州,都说过他:“于情,我不会不管你这个外甥,但是于理吧,摸着良心说一句,你这事做的,真害人啊。”
  说这话的时候,电视上正播关于山茶的新闻报道,老年人心最软,屏幕上家属一流泪,丁州就坐不住了:“人家知道我外甥来了,问起你,我都不好意思提你的名字……”
  ……
  昌东很久不提这事了,哪怕突然遭遇,比如齐刘海和肥唐争看视频那次,再比如敦煌那次,也是被嘲,被骂,早已经习惯。
  第一次有人问他,很难受吧。
  昌东抬起头,看到月亮正自云雾里透出。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寒意渐渐浸透衣服,昌东低头问她:“回去吗?”
  没听见她应声,低头一看,她眼睛阖着,气息浅浅的,居然睡着了。
  昌东觉得好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抚上她发顶。
  醒的时候像个得了多动症的豹子,睡着了反而是只安静的猫。
  昌东又等了会,轻轻弯下腰,伸手托住她腿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他借着院子里灯光,送她回房躺下,摸黑拉过毯子给她罩上。
  以后可以嘲笑她,这样都能睡着。
  他在床边坐了会,起身出屋。
  黑暗中,叶流西睁开眼睛。
  有一句老话说,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
  昌东是只田螺,她好像……可以稳拿了。
  ——
  后车厢门慢慢开启。
  那个病弱男已经醒了,听到动静,身体骤然发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音,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昌东笑了笑,说:“我们该聊聊了。”


第59章 蝎眼
  叶流西知道昌东在向那人问话,她没起身,一来她已经“睡着”了,二来,反正昌东做事她放心。
  她在隐约飘进的、或断或续的声音里睡着了。
  又做了那个小木屋里、眼睛吃人的梦,现在她知道这个怪东西叫眼冢了——她见惯不惊,已经敢在这个重复了又重复的梦里走来走去,想到丁柳,想到昌东,最后想到自己的失忆。
  真奇怪,那些影视剧里,失忆的主人公不是经常能在一些熟悉的场合里回忆出点什么的吗?她的记忆为什么就这么冥顽不灵,永远一潭死水呢?
  她走到那堆柴禾边,低头看那口豁了牙的缸,头一次距离这么近地看,这才发现有一只手指长的小蝎子,正慢慢爬上缸壁。
  不禁想到蝎眼的蝎子,怎么会长那么大呢?
  ……
  一觉醒来,已经是阳光满屋,这整个城市都是土黄色,阳光一照,特别刺眼。
  叶流西翻身下床,一抬眼,看到肥唐还躺着,这人睡觉躺得板板正正,两手叠放在肚子上,像遗体告别,又像吸血鬼入定。
  叶流西踢床脚:“睁眼,今天看得见吗?”
  醒过来的肥唐努力睁着眼睛:眼前的叶流西,只是一个影子。
  他尽量言简意赅:“比昨天好点了,七成瞎。”
  “那起来,我去洗漱,顺带把你捎上。我可没那闲心思专门伺候你。”
  肥唐赶紧爬起来。
  叶流西把两人的洗漱用具都扔在盆里,一手端了盆,一手牵着肥唐往外走,刚出门口,就看到越野车的后车厢门大开,昌东坐在车沿上,正低头看昨天的那张牛皮地图,车里……
  是空的。
  叶流西愣了一下:“那个人呢?”
  昌东示意对面的空房:“请医生帮他接过骨,扔进去锁起来了。”
  “为什么给他接骨?”
  昌东指了指自己胳膊处:“断的地方肿得像个盆,看不下去。”
  叶流西恨恨:“那还不是活该?柳儿呢?”
  “刚去看过了,还没醒。”
  叶流西心里一沉。
  她记得昌东昨天说过,丁柳这种情况,要么很快醒,要么……睡无穷久。
  她冷笑:“骨头接上了也行,反正我能再给他拗断了。”
  说完了,拖着肥唐就走。
  昌东目送她到压水井边,这井不需要引水,压杆狠压几下就行,出来的水头清冽——真好,有水就有人,罗布泊之所以是无人区,就是因为大湖干涸。
  过了会,叶流西又牵着肥唐回来,脸上湿漉漉的,昌东说:“别进屋了,有话说。”
  他边说边让出一块地方,叶流西坐过去,指示肥唐蹲墙角:“你,坐那去,晒晒太阳,对你眼睛好。”
  晒晒太阳,就跟多喝热水一样,安抚病人的标配用语,起不了什么用,也出不了什么错。
  肥唐老老实实坐过去,并不知道身边还有另一个晒太阳的。
  镇山河。
  叶流西问:“要说什么?”
  昌东看着她的脸,忍不住问了句:“你洗完了?”
  “洗完了啊,”她拿手指蹭蹭脸,伸给他看蹭下的水,“喏,水。”
  “不搽点东西?”
  “穷,没有,底子好。”
  “用我的吗?”他手边刚好搁着洗漱包,顺手拿起一小瓶喷雾——他平时也不大用,但因为戈壁沙漠干燥,每次进来,保湿喷雾和霜还是会备的。
  叶流西低头看,瓶身上写着“男士爽肤喷雾”。
  “男士的,女士能用吗?”
  “能,就是会长胡子。”
  叶流西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下巴一抬,从侧面看,鼻梁到湿润唇珠到下颌再到颈线,流畅似一笔勾就,提笔时哪一处气短,都不会这么精致。
  是底子好。
  昌东抬手,帮她揿喷了几下,细细的雾化液滴笼住她全脸,有一些挂在睫梢,瞬间隐了。
  肥唐窝在墙角,认命地晒雨露均沾的太阳,觉得自己也没有喷雾和霜这件事,昌东大概是永远不会发现了。
  叶流西拿手拍脸,又拧开面霜盖,中指抹出一块,在脸上点了又点,轻轻拍擦,顺带听昌东讲图。
  “小扬州又叫黄土城,挺形象的,因为这里的房子多是黄土夯的。最大的市集叫黑石城,又叫西安……”
  肥唐咦了一声,真巧,他也打西安来。
  昌东点头:“没错,市集用的名字,都是一些古代就挺有名的城市,然后各有别名,是按照当地房屋常用的建筑材料来分的,因为市集相距很远,各地地理环境都有差别,建材也就不一样。比如还有红砖城,胡杨城,规模都不大,换算的话,也就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小镇吧。”
  “西安据说是地理位置和自然条件都最好,是入关时首选聚居地,背靠的山叫黑石山,我猜应该是黑色玄武岩,说是石头灰黑,那边的房屋习惯采石砌就,屋坚墙固,那里盘踞着羽林卫和方士大族,历来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的那些小市集,都是多年来慢慢拓展开的,但各个市集,都会保证既有羽林卫,也有方士,简单来说,羽林卫负责治安,方士负责护城,老百姓就负责养活这些人。”
  说到这,他看向叶流西:“这张图,是有边界的。如果拿来跟现实地理对照,很有意思……”
  他把那张牛皮地图展在摊开的册子上,示意叶流西来看。
  “我们一般认为,长城最西端是在嘉峪关,其实那是明长城。汉代长城修得更远,还要往西,延伸进罗布泊,只不过后来荒废了。”
  “这张地图的东部边界,就是长城。”
  肥唐大叫:“我懂!凛冬将至,就跟绝境长城一样一样的,哎,《权力的游戏》已经出到第几季来着?”
  昌东没理他,什么叫“一样一样”,我们的长城早多了。
  叶流西说:“这我明白,汉朝时修进罗布泊的长城,大部分也都风化了,但是如果像玉门关那样……”
  也有一道长城的鬼魂,斩断东归路,对关内人来说,那就是逾越不了的边界。
  昌东说下去:“这张图的东北边境,延伸很广,最靠近东北的市集叫胡杨城,那里的胡杨都是死胡杨,森白色的枯树无边无际,这里有个说法,每棵死胡杨树,都是死去将士的冤魂化成。”
  肥唐听愣了:“那一大块自古就是边陲,征战无数,我记得有边关诗,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还有什么‘古来白骨无人收’,那得多少死去将士的冤魂啊?”
  昌东嗯了一声:“所以那片死胡杨林从入关以来,一直往外生长,广到无边,连同大沙漠,形成了东北的边界。”
  “胡杨城曾经是蝎眼的盘踞地,一年多以前,蝎眼吊死大批羽林卫的地方,就是在那里。再然后,羽林卫报复,一把火烧掉了胡杨城。我比对了很久,觉得死胡杨林那一大块地理位置,跟现实中那旗镇附近位置……差不多。”
  听到“那旗镇”三个字,叶流西心跳得厉害。
  倒是肥唐急着发问:“那南边呢?”
  昌东没有说话。
  叶流西的目光落在那张牛皮地图上。
  南面那么大的区域,图字只标出了两个地方,像极了无人区,无法叙述,无法图述,所以大片留白。
  一处就是尸堆雅丹。
  再往下,有四个字呈弧状分散开,一般地图上这么标字,代表地域极广的大山大河,比如“昆仑山”、“雅鲁藏布江”。
  那四个字是:博古妖架。
  而如果按照现实地理来说,那里覆盖了库姆塔格沙漠,也就同时覆盖了……鹅头沙坡子。
  昌东没有回答肥唐,他把册子合起:“地图就放在这,图上细节挺多,其它的怎么样,等你眼睛好了,有兴趣自己看吧。”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套出这么多话,他有没有怀疑你?”
  昌东点头。
  确实怀疑了,但是,那个病弱男做了各种猜测,甚至问他“羽林卫是把你当死士养,所以从不让你知道外面的事吗”,但唯一没有问的问题是——
  你是不是关外人?
  昌东有一种直觉:没人会怀疑他们是关外人,哪怕他跑到闹市上吼一嗓子“我是关外来的”,围观者也只会哈哈一笑。
  他们根本没这个意识。
  关内的人,就是出不去的,能进出的,就是皮影人,关外,怎么会来人呢。
  昌东清了清嗓子:“还有件事……那个人说,他之所以对我们下手,就是想要车。”
  ——
  那人这么说的时候,昌东差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那人满不在乎地笑:“我们在小扬州闹出动静,又不是一天两天,很多人都逃难去了,这城,都空了小半了。”
  “谁知道最后一次,两败俱伤,我们死了不少人,还损了辆车。聚在一起目标大,所以大家分头撤。”
  “这年头,车子多稀罕,用一辆少一辆,我在夜店,听说来了几个人开铁皮车,我就惦记上了。”
  “你们晚上喝酒聊天,我远远看着,觉得两个女人应该不顶事,那个瘦子也没什么本事,我,加上蝎子,耍点手段,足够了。真能开辆车回去,又把你们弄死了,那可是大功一件。”
  “没想到啊,你们还有枪……”那个病弱男笑得一直呛咳,“枪可是稀罕东西,我只在小电影里看过,连我们斩爷,都没有呢……”
  老说“那个蝎眼”,昌东现在才知道,蝎眼是组织的名称,只有首领才能被称做蝎眼。
  至于丁柳,只能说是命中有此一劫。
  “我好不容易攥了刀,想站起来,她忽然冲过来,一把就把我掀翻了,可能刀子就是那个时候戳进去的,我也不知道,那娘们下手真重,我他妈都被她打懵了……”
  说到末了,他又咳嗽起来,咳到几乎喘不上气:“随便,想杀就杀,不过……我们斩爷,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你们……等着好了。”
  他口中的“斩爷”就是蝎眼,叫江斩。


第60章 蝎眼
  他妈的,还敢耍横,肥唐恶向胆边生:“信不信我……”
  本来想说“杀了他”的,说到一半气短,狠话没撂出来,即便这里是关内,他也不敢杀人——他总要回到关外的,关外有法律体系道德准则,他不想回去了做噩梦。
  所以后半句转了风向:“那……东哥,这人怎么办啊?”
  总不能像镇山河一样带着,那可是个人,放了不甘心,杀了又下不去手。
  昌东伸手拍了拍车身:“我猜,也就这一两天,城里的羽林卫或者方士,就会来找我们了。谁让我们这么显眼呢。”
  不杀不放又不想那个病弱男好过,想来想去,把人转手是最好的法子了。
  说完了,忽然想到什么,对叶流西说:“待会跟我去一趟市集吧。”
  这里的人把城市叫“市集”,不是没道理的,有上了规模的市集才有资格被称作城市。
  早上他和医生聊过,虽然小扬州这些日子差不多半荒,市集也空了不少摊位,但是绝没有瘫痪,只要付得起价钱,能买到不少东西,而且,那里一贯是各种前沿小道消息最集中的地方。
  昌东主要是想去买汽油,铁皮车再风光,没油也是白搭。
  ——
  市集在出门往东,要过两条街,叶流西一路走,一路摆弄口罩,觉得自己应该在口罩靠鼻子的地方剪个洞,这样呼吸就会顺畅多了。
  路上没什么人,这是市集太过集中的弊处,昌东还是比较喜欢街边随时有店,毕竟方便,买什么走几步就是。
  到了门口,觉得奇怪,一度怀疑自己来错了:这土楼倒是造得挺大,但只开一扇小门,老话说“屋大门小掐颈刑”,意思是做生意如同被掐住脖子,不好进财——这么不讲究风水,也是少见。
  门上挂花布帘子,门口坐了个人,像看门售票的。
  那人抬头看他们俩,又低头看他们影子:“往前走点,再往右……好了,进去吧。”
  掀开帘子,有一条很窄的走廊,上下左右,四壁包的都是铜镜,照人模模糊糊,脸色都偏黄,像小孩子得了黄疸。
  叶流西直觉这些都是照妖镜,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还好,镜里镜外都是一个脸,侧了身,屁股后头也没长出尾巴。
  到了走廊尽头,门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真的是室内大市集,至少有四个入口,每个入口进去都是一条长街,街两边密簇簇的摊位,大些的摊位就地搭起棚子做分隔,虽然谈不上人满为患,但对比外头,真是热闹了不止几个档次。
  叶流西情绪明显高涨,原本走在昌东后头的,不知不觉已经越到了前面,还不住催他:“走啊。”
  昌东笑,女人还真是喜欢逛街。
  他边走边看。
  有卖书的,摊位上张绳拉悬着地图;有卖杯碗碟盆的,烧制得很粗糙,但一定耐用;有卖衣服的,那样式,的确跟外头没什么两样。
  昌东觉得,关内不是不产物资,只是物资贫瘠技术落后,但这些不代表就会活得憋屈——人向来就是奇迹,习惯从无里创有,有里创佳,而且有些古代的工艺,今人反而复制不出,比如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还有强悍到削铁如泥的那些刀剑铸造……
  叶流西忽然止步。
  面前是个卖刀具的棚子。
  昌东知道她看中什么了,这摊位上的刀,大多普通,但挂在棚里的那一把,真心不错,尺余长,刀柄到刀身,呈一个拉长的瘦s型,线条流畅到风骚。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技艺,刀柄跟刀身同样材质,像是刀身上天然长出的数根缠藤曲绕而成。
  通体黑色,刀刃偏偏锋亮,质感好到挠人的心。
  卖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热情地招呼叶流西:“姑娘,尽管看,我这的刀,都不错。”
  叶流西指那把刀:“那个呢?”
  “哎呦,这个不卖,贵得很,但真是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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