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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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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真正的活的江水!
  薛闲坠入水中的瞬间,面无表情地想:那秃驴抢我的活,居然真把墓室炸了……
  然而他这声感叹还没完,就发现玄悯那一下根本不止把墓室给炸了,整座坟头岛都被他给炸了……
  石块混杂着泥土和树木纷纷沉落,还有那浩浩荡荡的阴尸大军,声势浩大。
  薛闲正有些无言以对,就觉得身下江水倏然翻涌起来。
  似乎是墓室被炸以至于百士推流局被毁,引得整片大江动荡,起了巨大的漩涡。周围还有无数道暗涡朝这里并过来。
  众人连带着碎裂的石块阴尸,俱是被这翻天的漩涡甩得人事不知。
  在剧烈的晕眩感中,薛闲颇有些恼怒。先前吸进金珠里的东西消化后终于有了些动静——在他恼怒的瞬间,从玄悯腰间吸来的那股热烫之气在金珠中倏然游走,冲得他周身一阵胀痛,活似要崩开束缚皮开肉绽一般。
  顷刻间,江上长天陡然黑云攒聚,煞白的玄光当空劈下,响雷犹如万马奔腾,从九天之上一路滚下来,砸在江上。
  倾盆大雨瞬间灌了下来,水雾乍然而起,整个江面上一片迷蒙,弄得几乎不辨人影。
  接着,一声隐约的清啸声从江底传来,巨大的长影在浓重的水雾中若隐若现。
  它长身一划,漩涡应声闷到了江底,连带着无数阴尸和泥石,像一条水龙一般倏然钻进了江底的淤泥里。
  六尺黄土埋一人,六十丈江底土,不知能不能埋住这三百黄泉魂。
  江道偏岸处,不知谁家来不及躲雨的小儿趴在院墙上,手里擎着梅花枝,愣愣地指着远处的江天,冲匆忙来抱他的爹娘道:“龙——”
  那对夫妇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浓雾中一条长影若隐若现,乘着云雷一路直上,又转头跃进了浩然江水里:“天,真的是龙……”


    第29章 锁头印(一)

  长龙入云霄,可惜雷雨交加、水雾漫漫,真正看见的人却少之又少,约莫会像卧龙县名字的来由一样,成为又一次传说。
  只是身为传说的薛闲并没有那一家三口所见的那样潇洒——他确实是乘着云雷而上了,那不过是身为真龙的一点本性,加之他重获真身,多少有点喜不自禁,可穿云入霄之后,半瘫的问题便来了,他只有上半身行动自如,下半截就是条长长的累赘,转身时非但没成为助力,反倒成了阻碍。于是……
  他又生无可恋地直直栽了回来。
  这具真身离了他毕竟也有半年之久了,在这半年里,它又在好几位陌生人手里走过,还被那刘师爷在他那破宅子下埋了许久,也不知吃了多少脏泥烂土孤野荒魂。即便这会儿薛闲真灵归体,也多少有些旧人套新壳的意思,少说也得磨合些时日才能重新熟悉。
  于是这孽障一时亢奋,浪过了头,栽回江里时少了那股子瞬时的爆发力,真灵有些控制不住身体。
  他倒是想稍微盘曲一些,以免误伤,结果却并未成功。只得一脸麻木地放任自己一路往江底沉。
  漩涡消散之时,玄悯原本已经开始上浮了,眼看着要见天光,结果刚好撞上这沉尸的孽障……
  被薛闲的长尾压在江底时,尚留有些许意识的玄悯被砸得胸口一窒,彻底昏沉过去。  
  玄悯:“……”
  薛闲默默吐了个水泡:“……”世间总会有一些事让人无可奈何,要不你再失个忆?
  好在被砸的只有玄悯一人,陆廿七包括被拖拽出来的十九和刘老头的身体都没被压死,顺水浮上了江面。
  那声势浩大的云雷本就是因为薛闲真灵归体而招来的,来得快散得也快。雷雨刚歇,便有人发现了江面上漂着的东西,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负责清理这一带江道的捞尸人摇着船哆哆嗦嗦地到了江心。
  他捞了大半辈子的尸,还从没见过这番阵仗,就见水雾浩荡的江面上浮着好多具尸体。有一部分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衣衫都烂了,还有几个倒是新鲜,像是刚淹死的。
  捞尸人曲着指头数了数,一共九具。
  三具新鲜的凑成了堆,像是一道的。而另外六具陈年的倒是有些分散,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六具尸体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刚巧一具对着一个江心洲渚。
  这些江心洲渚平日散落在坟头岛附近,比它小许多,也就能供水鸟歇一歇脚,平日里不那么显眼,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看着颇有些面生,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捞尸人撑着杆子一边勾着尸体,一边琢磨着。
  片刻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坟头岛怎的没了?!”
  捞尸人是个陈年工了,勾起尸体来速度也快,眨眼便把眼前那两具颇为新鲜的尸体捞上了船。尸体翻过身来时,他还是惊了一跳,毕竟摇船的刘老头他是认识的,而陆十九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
  他叹了一口气,长杆一伸,把第三具捞了上来。
  “作孽啊……”一看这第三具是瘦瘦小小的陆廿七,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陆家这就没了。”
  不过将那廿七拉到船上时,捞尸人又“嘶——”地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小廿七怎么……长得有些变了?前些日子还见过呢。”
  陆廿七平日没少出门,挑柴做饭均是他来,捞尸人平日里自然没少在街上碰见过他。这一带的街坊,但凡跟陆家走得近一些的,都知道陆廿七的实际年龄,也都听说他自从落水丧父后,烧了许多天,迟迟不退,烧坏了身体,自那以后,长得就特别慢,乍一看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只是言行有些早熟。
  在捞尸人的固有印象里头,他自己个头就不高,而这陆廿七站直了也不过刚到他胸口。
  可现今,他看着躺在船板上的人,估摸着用手臂虚虚丈量了一下,好似……比先前高了一些。
  “哪有人几天不见就高一截的……”捞尸人纳闷地道,说完又兀自找了个理由——大约是被这江水泡了泡,显得个头大了些吧。
  就在他收起丈量的手,打算去捞远一些的尸体时,躺在船板上的陆廿七便毫无征兆地诈了尸。
  “咳咳咳——”
  陆廿七连咳数声,“哇”地一口,吐了一些呛进去的江水,呛得面红耳赤,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结果看到的第一个场景,便是那捞尸人被惊了一跳,“噗通”一声栽进水里的情景。
  廿七:“……”
  水面上哗哗直响,搅得水底的薛闲叶有些不安分。
  他一脸木然地沉尸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些掌控的能力。
  他试着扭了扭头脸,结果刚一转头,就看到约莫数丈远的地方沉着一块石锁。那石锁大极了,能有半个棺材大。下头方方正正,看着便格外实沉,上面有个带孔的尖,那孔洞里拴着一根细铁索,铁索崩得笔直,似乎牵着上头的什么东西。
  薛闲仰脸一看,发现铁索的那一头,正拴着个破棉絮似的玩意儿,棉絮上面还浮散着黑色的水草……
  不对,不是破棉絮也不是水草!
  他冷不丁想起先前摇船去坟头岛时,陆廿七在船上一惊一乍时看到的东西,据那小子说他在船舷边“冷不丁看船下有一团黑的擦过去,想成头发了。不过应该只是水草,若真是头发,那人也该浮在江面上,不该这么半深不浅地缀着”。
  薛闲扫了眼那石锁和铁链,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没有浮在江面上了,因为脚脖子被拴住了,整个人便被迫直挺挺地立在了水里。
  他晃了晃脑袋,江水流动,稍远处一些有根断了的链子随着江水甩了过来。
  看那断口,兴许是刚才他在江中兴风作浪时给崩断的。
  薛闲仰脸思忖了片刻,又默默酝酿了一会儿,直到自己上半身变得灵活可控时,抬起前爪朝那铁索挠了一记。
  然而……挠了个空。
  薛闲:“……”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颇有些牙疼。习惯了人身时候想伸便能伸出去的手臂,竟忘了龙身的爪子有点儿短。
  总之,这祖宗一击失败,原因是……没够着。
  他心里颇为庆幸了一番,心说幸好同行的人不是晕了就是没了踪影,否则要让他们看见这么一幕,这日子就别过了,尤其是那讨嫌的秃驴!
  这祖宗仰着龙头,默默沿着江底软泥朝前挪了挪,毫无知觉的下半截龙身就这么压着玄悯的胸口碾了过去。
  晕过去的玄悯手指微微一动,似是有了些意识。
  薛闲尖利的爪子挠在那铁链上,犹如刀削豆腐。那坚硬的铁链当即被他的爪尖削出了一道齐平的断口。下半截的铁链应声缓缓坠进江下,上头拴着的尸体则缓缓朝江面浮去。
  “啧——还是有些吃力。”薛闲在心里叨咕了一句,这龙身于他而言还是有些不便,光是扬着上半身去崩个铁链,就颇为费劲,活似举着千斤顶爬到了玲珑塔尖似的,手都软了。
  他袅袅地瘫回江底,硕大的龙头半死不活地侧枕在软泥上,以最省力的姿态,一转不转地盯着那拴着铁链的石锁看。
  将将扫了一圈后,他又纡尊降贵地抬起短短的前爪撩了一把,将那石锁轻巧地翻了个身。
  石锁的底端便显露了出来。
  就见那底端的平面上,雕了个圆形的印记在角落。
  他混迹市井时,曾经听说不少工匠喜欢在自己打造的玩意儿上留个记号。方便的,就留个大的,就好比一个活招牌。不方便的,便在一些不经意的犄角旮旯处留个小的,大多还颇为委婉,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薛闲琢磨着,没有谁会吃饱了撑得慌搞些尸体拴着玩儿,必然是有目的而为之。联系先前在坟头岛墓室里看到的那个百士推流局,他直觉这拴着的立尸跟那邪局也脱不了干系。
  墓室里的东西都被秃驴一个爆发之下炸了个干净,约莫也不剩什么线索了。
  他爪尖敲了敲泥地,斟酌了片刻,还是打算当一回“吃饱了撑着”的人。于是他长身一扫,掀起一道暗流,将那石锁朝江岸边推去。
  暗流汹涌,力道颇大。薛闲干脆乘了这股推力,卷了身下的玄悯,一起跟着朝江岸边挪去。
  宽阔的江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来回扭个头甩个尾的长度,眨眼间,他便带着石锁和玄悯一起靠近了江岸。
  他上身一甩,无风起了一波大浪,石锁和玄悯便被狼头推到了岸边淤泥上。薛闲龙头一扭,在白浪包裹下倏然变回人身,而后——
  又在眨眼间变回了龙。
  薛闲:“………………………………”
  日!没有衣服!
  先前的纸皮人是他画的,自带衣服。现在回到了本体……就有些尴尬了。
  他龙头一撅,气了个倒仰。一脸死不瞑目地沉回江底,颇有些不想活了。
  片刻之后,一条约莫几寸长的黑色小细虫……哦不,龙,顺着浪尖,在江边搁了浅。它仰脸向天,默默叹了一长口气,而后一声不吭挪到了玄悯身边,钻进了他的袖口,像个细绳一样,盘在了玄悯的手腕上。
  凉滑的触感碰上皮肤的瞬间,玄悯倏然睁开了眼。

    第30章 锁头印(二)

  龙身有鳞,脊背上的最为坚硬,肖似盔甲,靠近龙头处鳞片越大,靠近龙尾除则越小。单独取下一片来,那刃口锋利得完全可比薄刀。但是腹部的鳞片较之脊背上的,却要柔软一些。之前在归云居,薛闲留给玄悯的便是腹鳞。
  这孽障是个自傲的性子,毫无道理地认为旁人大多是会犯蠢的,有颗令人不大信任的猪脑子。他怕留个背鳞给玄悯,那秃驴不知道要先磨成粉入药,张口便吞,被鳞刃划烂唇口,横尸房内,那乐子就大了。
  总而言之,这孽障有个相对软一些的肚皮。
  而令人头疼的是,他缩小之后,周身的鳞片也跟着变得幼嫩起来,就连脊背上最坚硬的鳞片都能弯能曲,锋利不再,只剩了点儿弹性,就更别提腹部的了。
  薛闲默默低头用爪子试着戳了戳,发现他娘的居然一戳就凹进去一个小坑,跟寻常人的皮肤毫无差异,甚至还更软一点。最要命的是,他肚皮还没觉得痛!
  削铁如泥的龙爪尖,戳在软肚皮上,居然不痛!可见龙爪尖也跟着软了不少。
  着实有损威严。
  因为周身上下的鳞片都威风扫地地软化了,薛闲盘在玄悯手上时,便有些不大安分——
  这秃驴的手看着是养眼,腕骨突出,显得修长劲瘦。可薛闲作为纡尊降贵盘在手腕上的那位,就不那么舒服了,那腕骨顶着他的腹鳞,就好比趴着的时候肚皮下头倒扣个圆底的瓢,说疼倒是不至于疼,但总有些硌得慌。
  十分烦人!
  薛闲面无表情地挠了那腕骨一爪子,结果半点儿血痕也没挠出来,估计是平白给秃驴挠了记痒痒,顿时气得扭过头去,半死不活地不想动弹了。
  这孽障浑身带戏,脾气又不好,自己能把自己气死,也着实是一种本事。
  只是他这动来动去的,很快便引起了玄悯的注意。
  玄悯睁眼的瞬间,面无表情地盯着头顶阴沉沉的天望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又隐隐显露出了一丝空茫。
  紧接着,他便蹙起了眉心,因为他闻到了一丝不算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江水的潮湿气中。他落水的时候,正在阖眼布咒,口鼻不曾呛进水,只是在江下窒了许久,胸口闷得有些刺痛。
  他低低咳了两声,撑坐起来,先是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江边的软泥之上,身边还倒着一个沉甸甸的石锁,把软泥压得陷下去了几分。周遭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自然也没有什么危险。江面上水雾浩荡,渔船客舟都聚在远一些的地方,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总之并没有谁注意到这处角落。
  他这才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玄悯是个受不了脏污的,一看身处的地方,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嫌恶。
  就在他打算起身收拾一下这满身的血迹和泥渍时,他感到手腕上有东西动了动。 
  他皱着眉,一撩袖摆,便和腕上缠着的玩意儿来了个脸对脸。
  薛闲仰着头和他对望片刻,因为身体上的不舒坦,他整个人……整条龙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不大想理人。一看玄悯的神色,他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得,又来了!
  于是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冲玄悯道:“别说话,也别问我是谁,更别问你自己是谁。你听我的,抬起你的手,先摸一摸你的左脖颈。”
  玄悯不是个容易轻信旁人的人,若是换个人这么冲他说话,他定然理都不会理,先把人收拾了捆扎在一边,再想别的问题。可他手腕上缠着的这玩意儿语气实在太过理直气壮,不像在胡说。
  况且……这孽障看起来一掐就断,一捏就死,暂时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玄悯面色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于还是照他说的,抬手摸了摸左脖颈。
  薛闲抖着爪子,大爷似的指挥着:“手短还是怎么?再往上挪一点点,嗯,就是那,摸一下,醒过来前别跟我说话,不太想白费口舌跟你瞎聊。”
  他自己在江底被短爪刺激了一番,颇为气不顺,此时但凡逮住一点儿机会就要嘲玄悯一顿,可见是个蛮不讲理的。
  他仰着脸,看着玄悯摸上了颈侧那处蜘蛛模样的痣,如同前一回一样,小痣周围的血丝渐渐收了回去。血丝收回的过程估计并不好受,玄悯蹙着眉阖上了眼,静静坐了片刻才重新睁开双目,眼神中的一丝防备隐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的脸和莫名有些无言的目光。
  一看他这模样,薛闲就知道他已经犯完了病,又想起来了。
  薛闲放松了脑袋,继续爱答不理地盘曲着,懒懒地问道:“你这睁眼就忘事的毛病怎么来的?回回都得这么折腾一番才能想起来,麻烦不麻烦?”
  玄悯没回答,只垂着目光看他。
  先前没弄清状况,他也没细看,这会儿才发现,这孽障有头有尾,须爪齐全,看那脑袋,似乎是个龙形。只是他可从没见过这么……细小的龙。一身软鳞不说,下半身还不得劲,细细袅袅的一条尾巴约莫还未有知觉,无法像前半身一样卷在腕上,而是软软地垂挂下来。
  玄悯无甚表情地看了片刻,伸手拈住了那孽障垂挂着的尾巴,细细尖尖的,拈在指尖触感颇有些奇特。
  薛闲斜睨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冷哼道:“放开,干什么?礼义廉耻都喂狗了么,哪本书教你上来就乱捏人尾巴了?”
  他下半身虽然毫无知觉,别说这么拈着了,就算被掐了,估计也没什么疼痛的反应。但是疼不疼痒不痒是一回事,威严是另一回事,好好一条龙,被人这么捏着尾巴尖,像什么样子?
  要不是他现在不得不倚仗着秃驴代步,他一爪子能把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掀到南海去。
  玄悯自然不是什么玩心重的人,事实上他连玩心都没有。只是觉得一个睁眼的工夫,这孽障就变成了这番模样,颇有些出乎意料。
  “你又从哪儿掳来的壳子?”他淡声问道。
  “什么叫掳来的?”薛闲瞪他,“我能忍受旁人用过的壳子?”
  玄悯闻言,摸了一把腰间的暗袋——金珠没了。
  “这便是你的本体?”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平得如同总结。
  薛闲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既已拿回了本体,为何还缠在我腕上?”玄悯垂着目光瞥了他一眼。
  倒不是他真的打算让薛闲离开,毕竟他怀里的那张薄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寻人”,而薛闲身上的东西和薄纸上所记的一些东西有关联,他自然是不会随随便便放这孽障走的。
  但这是他的打算,于薛闲来说就有些讲不通了。毕竟薛闲先前三番五次要跑,可谓前科累累。依照那孽障闹得不行的性子,应该趁着他不省人事时撒腿溜走才对,这么老老实实地缠在腕子上等他醒,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玄悯抬手左右拨了拨那小小的龙头,想看看这孽障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或是惹了什么麻烦,才装得这般老实。
  薛闲抬爪便挠了他一记,把他那烦人的手排开,道:“要捉人的是你,要赶人的又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有些蛮不讲理?我还就不走了,你看着办吧,别乱动手,滚蛋!”
  玄悯:“……”
  也不知这孽障是如何做到缠在人手腕上还骂人蛮不讲理的,大约是不要脸了。  
  薛闲当然不是吃错了药。
  其实玄悯的疑惑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有想过撒腿溜走,没有衣服不过是小问题,随便在江边卷个人过来,扒了衣服就能蔽体。再不济,趁这秃驴没醒,把他那僧衣扒了也行啊,顶多就是有点儿像个奔丧的。
  他之所以现在自发自觉地往玄悯身上缠,就是因为在金珠里尝到了一点儿甜头。这秃驴体质特异,身藏玄机,既然能助他提前真灵归体,说不定也能助他提前将空缺的筋骨养出来。
  他自认是个没什么良心的,有好处便跟着,没好处便散,无甚可纠结的。
  更细致的原因他也没那工夫去理顺,总之,他现在不大想撒丫子离开,还打算再跟着这秃驴走一程,大不了回头再给秃驴留点儿东西。
  况且,有秃驴在,有些事情也方便盘查,这秃驴总比江世宁那书呆子好使。
  他躲开玄悯的手,炸着龙鳞绷着爪,警告那秃驴没事别动手动脚的。目光却盯着那石锁,暗自琢磨着事情——
  之前在江里吸进去的东西,于他来说就好比一粒种子,即便是这么静静盘曲着,他也能感觉到那一点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只是他依旧没搞清那是什么……
  如若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卧龙县的坟头岛里?
  难不成,抽他龙筋的人,和在坟头岛布下风水局的人是同一个?即便不是同一个,怕是也有着莫大的牵连。  
  若是能让这秃驴帮忙弄清楚这石锁上的印记,理清来龙去脉,或许能顺着找到抽他龙筋的那人。
  就在玄悯收拾了一番身上的血迹和泥水,在薛闲的催促下上了石岸时,水鬼似的陆廿七跌跌撞撞地摸了过来。玄悯抬目一看,发现前边那些渔船客舟之所以攒聚在一起,约莫就是发现了廿七他们,只是不知为何会聚了那么多人。
  那陆廿七摸摸索索地撞过来,眯着眼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道:“果真是你们。”
  他声音听起来极为疲累,约莫是受了陆十九身死的影响,还没缓过来,颇有些恍惚。他喘了一口气,才又道:“能否……劳你们帮个忙?我现在……我眼睛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身体也有些不对,十九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我却看不见他,我明明能看见一些旁人的轮廓,就是看不见他。”

    第31章 锁头印(三)

  玄悯手指一动,倏然间便蒸干了这一身僧衣,又将蒸干了的江世宁放出来,接着便大步流星跟上廿七,往前头客舟攒聚的江岸走。
  薛闲缠在他腕子上,细细的尾巴毫无知觉地坠着,从袖口露出了一点儿尖,一晃一晃的。他在袖摆下拱了拱,终于探出了半个指头大的龙头,偏着脑袋看着廿七。
  这小子先前虽是格外瘦小,却比十九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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