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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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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指头大的龙头,偏着脑袋看着廿七。
  这小子先前虽是格外瘦小,却比十九显得有活气,约莫是经常出门跑动的缘故,加上脾性有些倔,总显得筋骨有力,是个硬头硬脑的熊孩子。
  可这会儿,他每走一步,都似乎分外艰难。步子又轻又飘,仿佛刚一触地,就忍不住抬起了脚,多用一点儿力都难受。看着颇为费劲……就好似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
  仅仅走了十来步,他脸色已是煞白如纸,额头湿漉漉的江水刚被吹干,就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方才说你身体不对?是怎么回事?”薛闲瞧他面色极差,料想这绝不单单是哀恸所致,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廿七嘴唇已然白得毫无血色,活似大病未愈,高烧不退。脸色越是苍白,就越显得他眼珠深黑,黑得毫无光亮,简直不像个活人。他眼睫抖了抖,伸出舌头舔了舔开始干裂的嘴唇,摇头道:“没什么,我也不大明白,就是……就是骨头里酸胀着疼,脚一着地,能从脚趾疼到头顶,不敢太用力。”
  他低低地回了一句,不等薛闲再开口,他又轻声道:“忍忍就过去了……总不比死了难受。” 
  江世宁步履匆匆间瞥了他一眼,又道:“也不定呢。”
  陆廿七忽地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江世宁,虽说他实际年纪比看起来要大一些,但在江世宁眼里,依然是半大孩子,说话也就有些横冲直撞的毫无顾忌。他冷不丁问了江世宁一句:“你不是活人了吧?”
  那么一瞬间,就连缩在袖口里的薛闲都觉得陆廿七的眸子瞬间亮了一些,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江世宁这种脾气的人,也就对着薛闲时不时顶个嘴,跟孩子是不会一般见识的。他愣了愣,点头道:“嗯,死了三年了,只是心愿未了,暂居在一张纸皮上。”
  陆廿七闻言,路都走不顺了。脚掌踩地用错了劲,吃痛地叫了一声,额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他却全然未顾,只盯着江世宁道:“当真?这样说来,即便是死了,也不定然会消失无踪?”
  江世宁看了玄悯一眼,又看向陆廿七,含混道:“生魂多少还是会逗留个一时半刻的,若是情况特殊,多留一阵子也未尝不可,是么大师?”
  玄悯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开口,但也不曾否认,只抬手指了指前面,示意已经到了。这里攒聚了不少船夫渔民,人多口杂,不便讲这些神神鬼鬼之事。
  陆廿七似乎已经全当他默认了,顿时脸色缓和了许多。
  在他们面前的江岸边,七八条客舟渔船凑成了堆,全都拴在了岸边。至于船上的人,则纷纷下了船,几人合力,从一艘大一些舟船上拖着什么东西。
  “天呐……这都是什么时候落水的人?”有人啧啧几声,“怎的都泡烂了?”
  “我在这江上捞了这么些年的尸,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那是捞尸人的声音。
  自打陆廿七在他船上诈了尸,捞尸人便暂且先弃了剩余的那些浮尸,先把船上的三个运回了江岸。将陆十九和刘老头好生搬上石面,又架着陆廿七在江边安顿好,灌了他几口热酒暖一暖冰冷的身子,这才又摇着船去捞剩下的那些。
  歇在江边的渔民船夫听了捞尸人的形容,也都纷纷搭了把手。 
  他们的船不方便搭载死人,毕竟还得装鱼载客,多少有些晦气。便帮着捞尸人把泡成破棉絮似的浮尸拖拽上了岸,摆成了一行,乍眼一看,颇为触目惊心。
  玄悯看到那一排浮尸,眉心便是一皱。
  “方才可吓了我一跳。”捞尸人刚到岸边,正在把最后一趟尸体往岸上搬,边搬边道:“原本浮着六具,我还数了,一个小渚旁一具。结果方才去捞最后两个时,不知怎么回事,又浮上来一具,刚巧浮在我船舷边,那滋味……简直了!”
  薛闲暗暗用爪子挠了玄悯一记,闷在袖子里低声道:“秃驴,看着点那些尸体。那捞尸人说的那具应该是被我放上江面的,这些尸首跟那百士推流局脱不了干系,回头跟你细说,你暂且先注意着点儿,看看那尸体上有无古怪。”
  他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旁人听得不甚清晰,玄悯倒是听了个七八分,就好像是顺着衣袖里的空隙传上耳边的。
  玄悯略微皱了皱眉,朝一旁偏了下脸,“嗯”了一声,又用掩在袖摆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弹了一记那孽障的尾巴尖,示意他在人前不要乱动,安分一些。
  结果被那孽障狠狠咬住了手指头。
  玄悯淡淡道:“松口。”
  江世宁和陆廿七同时愣了一下:“什么松口?”
  玄悯面色未变,依旧无甚表情地看着那些被捞上岸的浮尸,目光一一扫过,从烂得能见骨头的脚脖子,看到杂乱的头发,和岸边那帮掩鼻皱脸干呕着的人相比,简直有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约莫是这气质太过唬人,江世宁没得到回答后,也不敢再多问,权当自己耳鸣听岔了,又默默扭开头去。
  被弹了尾巴尖的薛闲叼着玄悯的手指,狠狠咬了半天,这才泻完愤松了口。
  薛闲所猜测的倒是不错,这七具浮尸身上虽没有太多古怪,但腰间都吊着个东西。趁着那群渔民船夫呕的呕,透气的透气,玄悯用白麻布隔着手指,不动声色地将他们腰间的东西都摘了下来。
  一排七枚,都是被划了姓名的军中铁牌。
  这一看便知,这几人和墓室下头镇着的那些是同一批。
  薛闲见他用麻布将这些铁牌包好收了起来,又道:“对了,埋进江底的那些铁牌也还在,只是不大齐全,回头再细看吧。”
  这么说着,玄悯已经走到了陆十九的尸身旁。
  廿七正跪坐在那里,抬手虚虚地摸索着,一副想碰一碰十九,却又不敢惊动的模样。好像生怕他一动,十九就真的死透了一样。
  “你看——”廿七抬起头,目光是落在玄悯身上的,可又莫名有些空茫,越来越像个……盲人。
  “我能感觉到他在这里,我能摸到他,但是我看不见他。”廿七道,“我能看见你们,能看见这岸上的人,尽管看不清楚,辨不出五官,但总是能看见的。可独独看不见十九。”
  玄悯瞥了眼闭目躺在江石上的十九,又盯着廿七深黑的眼珠看了片刻,道:“你所谓的‘看’,不是以目力在‘看’,你双目已眇,只是自己不曾发现罢了。”
  “你这话是何意?”廿七的嗓子一紧。
  薛闲偷偷从袖摆下露了头,也盯着廿七的眼珠,道:“怪不得,我说怎的淹了回水,眼睛就无光了。”
  他想了想,冲廿七道:“陆十九同你换了命,怕是连同扶乩那些也一并落到你身上了。你身体上的异变多半也与此相关,只是现在还不曾变化完全,所以得受些皮肉之苦。”
  陆廿七愣了片刻,茫然道:“你是说……你是说,我的眼睛也会变得和十九一样?”
  “不是会,怕是已经变了大半了。”薛闲道,“你眼里的东西,或许已经不是它们的本身轮廓了,而是气。你眼中所见的一切,大约就是陆十九平日所见。”
  “那我看不见十九,是因为……”廿七鼻翼动着,像是突然喘不上气,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皱着眉,眼圈在眨眼间泛了红,“因为什么?”
  玄悯抬手用拇指摁了一下他额上的命宫,“你这里长出了一枚红痣,你兄长也长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此乃换命完成的标记。若是他生魂在世间流连,迟迟不走,这枚痣不会出现。”
  换命之举实为禁术,即便换命成功,活下来的那个人也多半会变得有些古怪。只因其多少会对献命之人有所继承,或是长相越来越肖似,或是能耐脾性越来越模糊。献命之人的生魂在世间留得越久,对活下来的人影响便越深。
  换言之,为了不对陆廿七产生太多影响,陆十九连一刻都不曾多呆,他在墓室里留给廿七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是真正的临别之言了。
  只是这一场离别,大约是再会无期。
  “别哭。”江世宁也找不着什么帕子,便用手指接了从他眼里无声滚落的水珠,“兴许……”
  他这话还不曾说完,陆廿七已经面无血色地失去了意识。
  或许是皮肉之痛实在难忍,又或许是噩耗冲头,他这一晕便晕了许久。
  即便玄悯再冷淡,薛闲再混账,也干不出丢下一死一晕的两个半大少年人扬长而去的事情,那就太不是个东西了。于是他们便暂且在陆廿七和陆十九相依为命的那方狭小院落里住了下来。
  这院落着实是蜗舍荆扉,拢共就一间灶间和一间灰扑扑的小厅堂,厅堂里只放得下一张四仙桌,两边各有一间侧屋,也仅够搁下床和木橱,兄弟俩大约一人一间。
  说是住下,其实真正“住”着的,只有晕过去的陆廿七。玄悯他们将他安置在其中一间房里,又去街上的白事铺子里订了副棺木。陆十九睡在棺木里,暂且搁在另一间房里。
  就在玄悯在厅堂坐下,打算好生琢磨一番那石锁和铁牌时,薛闲幽幽地从袖口里探了个头出来:“别忙着坐,找间成衣店,布店也成。”
  玄悯垂目看他,等他解释缘由。
  薛闲用爪子挠了挠龙头,绷着声音用尽量威严的语气道:“没穿衣服。”
  玄悯:“……”
  他似乎颇为无言,目光从这小细龙身上粗粗扫过,不咸不淡地将薛闲之前堵他的话原封不动地怼了回去:“哪本书上教的你赤身往旁人手腕上缠?”
  薛闲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这孽障的牙尖利得很,一咬便是一道印。
  玄悯神色淡淡地撩开袖摆,露出清瘦修长的手指,略微曲起食中二指,呈在薛闲眼前。
  就见那两根指头上,前前后后起码有六道牙印,全是这孽障咬的。
  薛闲扭头不认,装聋作哑道:“别秀你这手了,不比鸡爪子美到哪里去,还硌人得很,中看不中用,盘起来半点儿不舒服。劳驾动动腿,给我搞件衣裳去。”
  江世宁一进屋便听见这孽障撒泼,颇为不忍看,扭头就缩回暗不见光的灶间角落去了。
  玄悯摇着头,起身出了门。
  这一趟本只是为了给薛闲弄件能穿的衣服,结果居然有了些意外收获。

    第32章 锁头印(四)

  落梅街是卧龙县最繁华的一条大街,因得街道两旁屋舍小楼间多栽有红梅树,一到冬天,尤其是雪天,红梅殷红的花瓣落在白雪地上,星星点点地缀了整条街,算是卧龙县的一景,煞是好看,故而名曰落梅街。
  这里有客栈、当铺、食肆、酒楼,自然也少不了其他商铺。单单是绸布店就有三五家,夹在一些脂粉首饰铺子当中。
  薛闲是个难伺候的,他盘在玄悯腕间,既不愿意被路经的人瞧见,也不愿意被袖摆兜头罩脸地盖全了,非要让玄悯理一理宽袖,刚好让他能露出一双眼睛。然后没多久自己又抻头竖尾地把袖摆弄乱了,还总让玄悯给他重新撩。
  好好地走在路上,总撩袖子是个什么毛病?
  起先玄悯还理他两句,后来他越发不消停,玄悯便垂目瞥了他一眼,干脆袖摆一抖,将他整个儿蒙住了。任他在腕间如何撒泼也没再将他放出来。
  薛闲面无表情地在黑暗中挺了会儿尸,一声不吭地给他每个指头都留了一个牙印,从拇指咬到小指,最后干脆就这么叼着不松口了。
  玄悯小指动了两下,见没什么作用,也就干脆随他去了,好像被咬的不是他似的。
  其实要说薛闲真有多气,那倒不至于。他确实脾气不好,是个动不动就要上天的,嚣张惯了,所以做什么事情都直来直去无甚顾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碰到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真的会肝火直窜。
  他之所以这么闹,单纯就是想给玄悯找点儿茬。
  最初是因为被玄悯收了他,让他觉得威风扫地颇有些不忿。闹着闹着便成了习惯,好像不给玄悯找点事,就浑身不舒坦似的。哪怕几番险境共历过来,最初的不忿早就烟消云散了,他依然忍不住时不时来这么一出。
  大约摸是玄悯太过淡漠平静了,和薛闲以往碰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大一样,以至于他总想激一激玄悯,想看看这秃驴不平静、不淡漠时会是什么模样。
  兴许就是百无聊赖,想在这秃驴身上找点儿乐子……薛闲这么想着。
  事实上,即便是这样偶尔蜻蜓点水意思意思式的反省,对这祖宗来说也是破天荒的,一般来说,要么是吃饱了撑的,要么是饿狠了。
  薛闲自我感觉是饿的,于是他懒懒地垂着脑袋,看着自己随着玄悯的步子而微微摇晃的尾巴尖,道:“秃驴,你还欠了我一顿饭。”
  玄悯没有在大街上自言自语地怪癖,便没搭理他。
  谁知这孽障松了咬着他小指的牙口,动了动爪子,顺着他的手腕朝上爬了几步,大有要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领口的架势,边爬还边道:“听不见?那我对着你的耳朵眼说。”
  玄悯:“……”
  薛闲的爪子尖跟他的鳞片一样软化了不少,勾爬在玄悯手上半点儿不疼,倒是有些痒。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起来……总之,闹人得很。
  玄悯当即皱了皱眉,掩在袖间的手指动了动,捏着那孽障不听话的尾巴,将他重新拽了回来。
  薛闲眯着眸子,两只爪子扒在玄悯手臂的皮肤上,被拽着滑下去,爪尖拖成了一条线。
  玄悯:“……”
  他眉心皱得更紧了,也顾不上许多,不咸不淡地回了薛闲一句:“何时欠下的?”
  刚巧一个行人经过,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自言自语的和尚有些不正常,然而看了一会儿,又被玄悯那冷冰冰的气质唬住,匆忙垂目走远了。
  薛闲想起这事便颇为怨怼,“你闯进江家医堂的时候,搅了我一顿饭。那书呆子大清早五更天去酒楼帮我买的,费了老鼻子劲才提回来,都是那酒楼的招牌,别处可吃不到那个味道,花了钱却没动上两筷子,就被你给搅合没了。”
  他拖长了调子,懒懒散散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有些亏心?该不该补我一顿?”
  简直有理有据、有凭有依。
  对着这祖宗,能说“不该”两个字么?说了他能翻天。
  眼见着前面便是一家成衣铺子,往来的人缩着脖子从玄悯身边经过,他不便多说,便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脚尖一转,便进了店面。
  成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在一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算账,妇人怀里搁着个铜质的暖手炉,正低头编着什么东西,看着像是某种花样繁复的绳结。
  玄悯走路几乎无声,又穿着一身云雪似的僧袍,出尘倒是出尘,只是乍一眼看来,和奔丧的有三分肖似。
  老板娘余光暼到店里陡然晃过一抹白影,编着绳结的手顿时一个哆嗦。
  “哎呦可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看来人是个年轻僧人,顿时便一愣,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大冬天的,往来走动的人本就少了许多,何况今天一直阴沉沉的,早前听说江边电闪雷鸣下了一场颇为奇怪的大雨,白浪滔滔,现在黑云又压了下来,北风阵阵,颇有点要再来一场雨雪的意思,行人便更加行色匆匆。
  夫妇俩这成衣铺子今天还不曾有进账,好不容易盼来个进门的,又是个和尚。
  和尚能抵什么用?
  老板娘下意识先看向了玄悯的手。
  没端着钵,不是来化缘的。
  不过老板娘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毕竟如今这年头,和尚是个有些特殊的身份,这全与当今的那位国师有关——
  众所周知,国师是个僧人,还是个十分厉害的僧人。据说他手眼通天,能改时换局,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几乎没人说得清他究竟多大年纪。他总共跟了五代皇帝,单是身为国师,就已经有一百来年了。
  寻常百姓每年顶多也就能见到国师一回,那便是每年冬至于泰山祭天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阵仗会从京师去往泰山脚下,沿途城县的百姓能匆匆看上两眼,还得收敛着看。
  可国师总是带着银制的兽面纹面具,僧袍宽大,袈裟猩红,遮着手脚。看不见容貌,也看不出年纪。
  曾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国师简直近妖,虽然看不见面容和手脚,但看脖颈也能知道,那绝对不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人老了,脖颈上的皱褶是遮挡不住的。长寿便罢了,活了百来年还不老,那就格外吓人了。
  可同样有人说,他看到过一次祭天队,队里的国师脖颈上还是有皱褶的,只是不至于老态龙钟,更像是个中年人。
  也有人说,国师早就换了几代了,只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来,才始终带着面具。
  总之,众说纷纭,难辨真假。百姓对于此类神秘而又未知之事,总是有些敬畏的。可这国师不单单是模样和年纪神秘,据说脾气还格外古怪,阴晴不定。京师里关于国师的传言倒是不少——
  有说国师似乎在修闭口禅,终日不言不语,冷得仿佛天山雪,吓得伺候的人终日提心吊胆,也不知自己做得对是不对,好是不好。还有说国师练了邪术,每隔一些年,便会领一两个有据说有佛性有慧根的小儿回去,但是过一些年,那些小儿便消失无踪了。有人猜测兴许是被国师炼成了药人,或是别的什么邪物,并信誓旦旦地说国师所住的地方时不时会有股血腥味,听得人不敢细想,毛骨悚然。
  这些传言都寻不着一个确切的源头。毕竟没人敢顶着真名真姓出来嚼一朝国师的舌根,况且以往明着对抗国师的一些人,最后都没得善终。
  因此,百姓们便更信了那些传言。
  再加上国师虽然确实平息过不少天灾人祸,但每每平息一次祸乱,随后都会有些古怪的事情接连发生,以至于老百姓们对国师畏惧更多,总觉得他算得上是一代妖僧了,说不准哪天一个邪病发作,便没人制得住他。
  今年冬至的祭天仪式,国师难得的没有露面。只因先前有传闻,说他突遭大劫,不得不闭关潜修。往轻了说,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往重了说,连祭天都不出面,那必然攸关生死,说不定寿数快尽了呢!
  对此,百姓们暗地里没少拍手叫好。
  早几十年,与国师相关的传言还不曾在坊间流传开的时候,举国各州府寺庙香火格外旺,连带着僧人在民间的待遇都好了不少。但自打那些流言传开了,僧人的形象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要做法事或是除妖驱邪时,还得捏着鼻子去寺庙里请人,但平日无事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看见僧人就绕道,最好别打上交道。
  但这都上门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况且玄悯又生了副好皮相。老板娘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又缓了缓脸色,将手里的绳结放在柜面上,起身招呼道:“这位师父是要……购置成衣?”
  老板娘心里直犯嘀咕:这和尚的僧衣还要来成衣铺子买?
  玄悯也不多做解释,“嗯”了一声,便径自扫了一圈铺面里打出样式来的衣袍。
  老板娘默默紧了紧手炉,心说这僧人性子还真是冷,冻得人想热情也热情不起来。
  她用手肘捅了捅算账的老板,道:“别拨弄算盘珠子了,待会儿再算,先招呼人。”
  老板是个慢性子,揉了揉腰眼,便抬起头,用慢悠悠的语调道:“小师父要何种样式的成衣?僧衣小店没做过,但若是需要,也可以连夜裁制一件出来,只是得丈量一下师父的衣袍尺寸。”
  “不必。”玄悯答道。
  老板娘:“……”总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这生意让人怎么做?
  玄悯一看便是个没进过这种店铺的人,一身白袍站在铺面里,颇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多挑,顺手翻了翻近处的两间冬袄衣袖,扫了眼大致袖长,又粗略回想了一番那孽障变回人形时的身长模样,打算随便要上几件。
  结果盘在他腕上的那位祖宗不乐意了。
  “这袄子厚得能去堵城墙眼了,穿上了下地就能滚。”薛闲嫌弃得不行,“反正我是不要,买回去你自个儿穿去吧!”
  他也知道在这铺子里不能太过放肆,声音压得很低,瓮瓮的顺着衣袍间隙传进玄悯耳里。
  老板娘抱着手炉打量了玄悯片刻,目光又跟着他的手落在了那几件袄袍上,顿时了然:“师父是帮人买?”
  玄悯“嗯”了一声,依旧兀自看着那些成衣。
  “可有什么要求喜好?”老板娘想了想,又道,“冒昧问一句,是帮什么样的人买?兴许我们也能帮忙推荐几件。”
  玄悯目光落在一件……颜色颇为伤眼的袄子上,回想了一番薛闲皮闹起来一地鸡毛的性子,挑了个简略的形容:“雉鸡精那样追着人啄的。”
  老板娘:“……”
  薛闲:“……”
  慢性子老板有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指着那件辣眼睛的袄子道:“师父面前那件袄子就不错,颜色亮,看着新鲜。”
  混了一堆颜色,仿若刚从一只山鸡身上剥下来的,当真合适。
  薛闲幽幽地道:“你约莫是不想活了……”
  最终,在这祖宗连掐带咬的威胁下,玄悯还是帮他买了三套成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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