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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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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啷。
  “找到了。”薛闲说着,手指点着其中一枚,将它挑了出来。
  “兴许怨气未散。”玄悯道。
  薛闲懒懒地“嗯”了一声,捏着那枚铁牌凑近了油灯,眯着眸子前后翻看了一遍,又仔细辨认了一番铁牌背后的划痕。好一会儿后,他“啧”了一声,“不认得。”
  那划痕太深太乱,根本难以辨认原本的笔画,更别说认出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了。
  薛闲坐直身体,托着铁牌冲玄悯伸出手。
  玄悯:“怎么?”
  “给你,超度了吧。”薛闲懒懒说着,又转头看了眼那成堆的军牌,点数了一番,道:“二十八枚,你是不是还得燃香?那你得准备二十八根。”
  这话正说着,薛闲手里那枚铁牌也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怎么,再度颤了两下,似是想从薛闲指间脱出来。
  “别动。”薛闲顺口冲那铁牌道。
  别动……
  先前一心想宣泄焦躁的薛闲在雾瘴中扯着那只手不得章法时,玄悯似乎也说过这句话,还说了不止一回。
  这话一出,薛闲那惫懒的脑子便不可抑制地想到了玄悯混杂在自己喘息中的声音,顿时话音戛然而止,等他再回神时,耳根和脸颊边已经微微有了热意。
  他僵硬地捏着铁牌,朝玄悯那处看了一眼。
  玄悯目光微垂了片刻,又重新抬眸从薛闲脸上一扫而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枚铁牌上,并不曾和薛闲的眸子对上,也不知是刚巧滑过去了,还是刻意让开了。
  先前雾瘴被驱散后,薛闲同玄悯说话时刻意用了随意又懒散的语气,想借由同平日别无二致的说话方式,将那种暧昧不清的尴尬感压下去。
  毕竟他虽然活了许多许多年,这种场景倒是头一回碰见,也不知如何处理是好,只能僵硬地将其化解成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就像同伴之间顺手帮了个忙似的一带而过。
  等日子久了,原本就混乱而朦胧的记忆淡了,说不定也就真变成一件随时能忘的寻常小事了。至于他和玄悯,原本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不用费神又费心地因其改变什么。
  这兴许也是玄悯在那过程中招来雾瘴的缘由,隔着一层浓浓的雾,互看不见脸,便不会捕捉到对方的目光和情绪,也就更像一个迷乱的梦,不会衍生出过多不必要的影响。
  然而现在,当他因为一些话语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场景,而一些情绪见缝插针地涌上来时,他才发现,有些事情并非语气随意自然一些便能揭过去的……
  他盯着铁牌愣了片刻后目光一动,在暼到玄悯时猛地回过神来。
  薛闲扯了扯嘴角,想用更为随意的语气将方才陡然变化的氛围扯回正道,却发现自己扯得皮笑肉不笑,十分敷衍。于是索性也不去作何挣扎了,干巴巴道:“这铁片似乎不是怨气重,倒像是有些别的隐情。”
  不知玄悯是走了神还是略微思忖了一番,过了片刻,他才动了动眸子道:“在江底墓室里镇了太久,魂散了大半,所剩无几,怨气也不足以凝形。”
  他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从蒲团上站起了身,朝薛闲走来,伸手道:“给我吧。”
  原先坐在那处时,他还看着薛闲,此时走到了近处,他却不看了,只垂眸接了铁牌,借用纸符将其包裹起来,又低念了一句经文,在那纸符包裹的铁牌上屈指一弹。
  铁牌发出“嗡”的一声响,在他指间猛地一颤。接着,一个轮廓不甚清晰的人影从铁牌中缓缓挤了出来,脚不着地,虚虚地站在玄悯跟前。
  薛闲打量起了那人的模样,他的五官像是笼了一层雾气……
  雾气……
  薛闲倏然瘫了一张脸,朝天翻了个白眼,强行把差点儿要冒头的联想摁了回去,继续移动着目光——
  五官虽有些朦胧,但隐约可以看出生得算是端正。他身上倒是没穿军营里的甲胄,而是一身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袄袍,只是两只袖管都空空如也,毫无支撑地垂坠在身侧。
  显然,有着这样的伤残是无法再征战沙场的,毕竟连刀剑枪矛都握不了,回乡是必然的。只是这样的伤兵真正回乡时,心情只怕是甚为复杂…… 
  在薛闲打量着他的时候,那人影先是一愣,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真的有了轮廓,于是冲玄悯和薛闲屈下单膝,低下头行了个不完整的大礼。
  因为没有双手支撑,站起来时,动作显得颇为笨拙。
  “多……多谢大师相助。”他张口便能说话,只是声音格外轻低,同他的轮廓一样模糊不清。
  但仅仅是这样,他还是吓了一跳。
  “我又能开口了……”他喃喃着,“你们能听见么?”
  玄悯上下扫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才挣动不息的便是你?”薛闲问了一句。
  那人点了点头道,“是我。”
  薛闲:“遗愿未了?还是仇怨未消不想被超度?”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敢,只是……”
  毕竟是怨和碎魂强行凝出来的,而非寻常生魂,他吐字颇为缓慢生涩,说说便要停一下,似乎说了前句便记不起来后句。他想了一会儿,道:“我听见二位要离开此地……”
  听见?
  薛闲一愣,回想了一番。顿时记起来自己确实没话找话地同玄悯说了一句“若是没事,就收拾收拾回方家”,不过……听见?!
  “你听见?你还听见什么了?”薛闲的脸黑了又绿,绿了又白,几经变换。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玄悯。
  玄悯有所觉察地朝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那人,似乎也在等那人回答这个颇为尴尬的问题。
  这铁牌若是始终都他娘的有意识在,能听见外界的动静,那……
  薛闲觉得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脸热过。
  若是只有他和玄悯,那么两个经受龙涎灼烧的人即便干出再出格的事,某种程度上也能相互理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以外无人知晓,那么想将其一埋到底便不算全无可能。
  但是若是有不相干的第三人知道,那便全然变味了,尴尬中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成番成番地涌了上来,将所谓的“可以理解”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薛闲不可避免地再度想起了先前的细节,还是主动回想的。然而即便重新捋了一遍,那些迷乱的片段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起来,他仍然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因为焦躁难耐而叫出过声,更不记得有没有过其他的胡乱言语。
  应当是没有的,但谁能说得清呢……
  某人倒是能说得清,但是……
  薛闲朝玄悯瞥了一眼,又垂下目光捏了捏眉心,心说要不还是不活了吧,或者赶紧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无名鬼给超度了。
  而当他再抬起眼时,发现玄悯不知为何朝旁移了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恰好站在了薛闲和那无名伤兵之间,给人一种将谁掩在背后的错觉。
  因为视线被阻隔,薛闲看不见那伤兵,只能看见玄悯的背,而那伤兵自然也看不见他。这么一想,方才的脸热和尴尬感又略微退了一些。
  好在那伤兵的回答及时响了起来:“我本就头脑不清,刚有些意识,便只听见二位说要走,但是……但是二位离开前可否帮我一个忙?”

    第69章 铁军牌(四)

  “说。”玄悯背对着薛闲,说话一如既往地简洁。
  那伤兵兴许是没想到他们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又兴许是有些糊涂,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可否……可否劳驾二位将我带回老家。”
  薛闲一愣,从玄悯背后探出头去,看了那人一眼,“你老家?”
  “嗯。”那伤兵点头,慢吞吞地解释道,“我先前隐约听见你们提到了簸箕山,我老家就在簸箕山的向阳山脚,就是一片小村子。”
  那倒真是不远,只需要从这山坳里走出去,绕着山脚拐一圈就到了。
  只是……
  你方才不还说刚有些意识就听见我们说要走么?!怎么这会又变啦?又听见簸箕山了?你究竟是何时来的意识!薛闲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倒出来,然而想想还是瘫着脸一声不吭地坐正了身体,不再探头探脑了。
  “家中爹娘妻子还在,我想……若是二位能帮我将我那铁军牌带给他们,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好在那伤兵思归心切,并不曾注意到薛闲的反常,只絮絮叨叨地冲着玄悯解释着。从自己何时入了行伍,到几年没能回家等等,话语有些颠三倒四,但不令人厌烦。
  薛闲手撑着桌子,起先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伤兵的话,到后来,便开始看着玄悯的肩背堂而皇之地走神了。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是头一回这样看着玄悯的背影。
  先前他还是纸皮时,总是趴在玄悯的腰袋边缘,留给玄悯的永远是脑袋顶,而他仰脸所见的,则大多是玄悯的下巴。后来变成了金珠,连探头的机会都少了许多。再后来找回了真身,他不是变得细细一根缠在玄悯腕子上,就是变成一座盘起的小山,绕在玄悯四周。即便是人形的时候,他也是被玄悯抱着,还总爱用黑衣罩着头脸。而有了二轮椅子来去自如后,他又无时无刻不走在最前头……
  总之,现如今细细想来,他从各种古怪的角度看过玄悯,唯独缺少这样正常的。反倒是他将背影留给玄悯的次数要多得多。
  不得不说,这其实是个绝佳的角度。目光里哪怕含着再放肆的情绪也无甚所谓,因为不会被对方看见,也不用担心尴尬。
  玄悯的肩背很宽,在薄薄一层僧衣下,显露出一种结实的劲瘦,他的个头比薛闲想象的还要高一些,能将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阻断所有视线。
  这样的背影让人有种想靠近一些的冲动。
  薛闲撑在桌案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过他刚抬起来,就听见那伤兵终于解释完所有,冲玄悯道:“求二位帮我了此遗愿,来世做牛做马——”
  “不必。”玄悯冷冷淡淡地打断了他,“未入轮回,话不可乱说。”
  伤兵还以为他拒绝了,顿时变得有些慌乱,话语间有些急。
  玄悯再度开口道:“收拾一番便将你送去。”
  伤兵连声道谢。
  薛闲抬起的手指又重新搁在了桌案上,对着玄悯的背他也无甚尴尬的,先前的那些不自在也减轻了些许。他张口问道:“你就带那几册书走?”
  “不用,我记下内容了。”玄悯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身走了过来:“快五更了,将他送回村子再回方家,天该亮了。”
  一对上脸,薛闲那懵劲便又有些冒头了。
  玄悯错开他的目光,伸手来抱他时,他还下意识顺从了一下,只是从脖颈到手脚都已经僵成了一块棺材板。
  然而刚碰到玄悯的僧衣,薛闲便陡然回过神来,“我腿好了。”
  他说着这话时猛地抬了头,结果“咚——”地一声,磕到了玄悯的下巴。
  薛闲“嘶”地一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头顶被撞的地方便被一只手覆住了,手指还在撞上的那处轻轻按压了一番。
  “龙头哪能随便撞出坑来,我替你嘶的。”自打胡闹过一番便来了后遗症,玄悯的任何触碰都变得难以忽视。薛闲僵着脖子也没让开,任他按压了几下,干巴巴道:“你咬着舌头没?”
  “无妨。”玄悯撤开手,朝旁让了一步,目光随之转到他挂在桌案边的双腿上,“你方才说你腿好了?”
  薛闲点了点头,“你先前不是让我用铜钱养一养筋骨么,到夜里我有些意识的时候其实就已养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他嘴快,反应过来之前,一句话已经说了大半,想收都收不回来。
  还没来得及说……
  为何不曾来得及呢?因为一整夜都用来宣淫了。
  多会说话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闲移开目光,毫无起伏地道:“总而言之,其一我腿好了,其二我还是别说话了,就这样。”说完他紧紧地抿住了嘴,一副恨不得就地把嘴封了的模样。
  玄悯低沉沉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在古怪的气氛再度蔓延开来之前,他已经转身走到了蒲团边,将那几本被他着重翻阅过的书册放回了书柜里。
  薛闲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咬着舌尖,双手撑着桌案,试着动了动两条腿。
  可以动!
  当然可以动,且先前把玄悯拉到自己腿间时,早就已经动过了。
  薛闲一边在心里自嘲着,一边干脆双脚触了地,直接从桌案上下来了。
  事实证明,瘫了半年的腿脚,即便动弹自如,也不一定能有那力气撑住整个人的分量。
  薛闲当即脚下一软,差点儿就要丢人地滑坐在地时,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掌朝上,稳稳撑住了他。那一把的劲道极大,以至于那只手的手背筋骨突出,根根分明。
  “你不是在收拾书么?”薛闲愣愣地问道,“后脑勺长眼了?”
  玄悯根本没答他这句,只皱着眉沉声道:“怎能莽撞下地?”
  “上天都不曾有什么问题,下个地哪来那么些讲究。”薛闲满不在意地答道。
  他借着玄悯的力,试着将力气灌注到双腿上。两条许久不曾有过任何知觉的腿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麻了起来,像是无数细密的银针,深深扎进了每一寸皮肤里。
  那种滋味绝非好受,但对薛闲来说却简直能算美妙了。因为随着那麻刺刺的痛感一点点消退,他能感觉到,沉寂已久的双腿真的一点点醒了。
  “我可以走了。”薛闲抬头冲玄悯说了一句,神色几乎是惊奇又茫然的。
  他借着玄悯手上的力道支撑,跺了跺脚,把最后一点麻意跺开了,而后试探着迈了一步。
  “真的可以走了。”薛闲说这话时,语气活似梦游一般,似乎还有些难以置信,像是得到了多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个天性乖张又自傲的人,习惯了上天入地云雷伴行,却因为这样一件事而茫然了好半晌,好似还不太敢相信似的。
  他又抬头看了玄悯一眼,却发现玄悯的目光不知为何从他的双腿移到了他的脸上。
  “我脸怎么了?”薛闲愣了一下,这才从那种茫然的惊奇中抽离出来,他摸了摸脸道,“反应太傻了?若是把你腿打断了瘫上大半年,你的反应指不定还不如我呢……”
  他半是自嘲半是嗤笑地说了一句。
  玄悯被他看见后,便淡淡移开了目光,“再走几步,我撑着。”
  薛闲沉浸在腿脚恢复的欣喜里,甚至没有觉察到玄悯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和。
  事实证明,这祖宗体质果然非同寻常,瘫了半年不曾动过的双腿,居然只来回走了几下,就变得有力起来,活似从来不曾瘫过。只有薛闲自己知道,他身体里的断骨依然缺失着,全凭玄悯那铜钱引出的丝线连接。
  替代毕竟是替代,只能起到暂时的作用,若是想真正恢复,仍然需要将剩下的脊骨找回来……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他现在能走能跑了,仅这一点,就够薛闲心情舒畅的。这种如释重负的满足感,甚至能将其他一切情绪盖过去。
  他甚至连尴尬都忘了,稳稳走到上了台阶,走到了外屋门口,伸手指着门边的二轮椅子,抬着下巴冲跟过来的玄悯道:“赏你了,五十年后兴许用得上。”
  玄悯:“……”
  再放任这孽障满屋乱转,有力没处使,他指不定能说出更多讨打的混账话。于是玄悯也没再耽搁,当即带着那迷迷糊糊的伤兵,和薛闲一起朝山坳外走去。
  两人都不怕林间雾瘴,伤兵连人都不是,自然更不怕。
  于是他们很快便出了簸箕山,沿着山脚,在夜色里往南边的村落绕去。
  山坳里虽然满是雾瘴,山外头却是清清朗朗。夜里难得没有雨雪,弯钩似的银月悬在山头,给山道铺了一层浅霜般的白。
  薛闲真正走起路来,其实是又轻又稳的,不急不缓,悄无声息,和他平日的性子有所不同,倒是跟玄悯有些相像。
  他那一身黑袍轻薄垂坠,在拐过山道时会被夜风撩起一些边角,有时会从道边草枝上扫滑而过。他向着弯月的半边身子被月光勾出轮廓来,挺直修长,而另一边则随着黑袍融于夜色里。
  和玄悯一块走在山道上时,恰好一黑一白,凑齐了一对无常,看得那伤兵背后直发凉。
  他们刚行至半途,清平县内五更天的钟鼓就已经响了起来,一层层由城中传至城外。山南面的村落里,鸡鸣和狗叫声也随之响了起来,此起彼伏。
  而当他们走到村碑前时,村里的人已经醒了大半了,人语依稀。
  毕竟带着一只怨鬼,即便是魂魄不全迷迷瞪瞪的怨鬼,也是会吓着人的。于是在进村前,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以免耽搁太久,薛闲给两人一鬼都加了一道障眼法,这样一来,不论是人还是鸡鸭猫狗均瞧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你家怎么走?”薛闲问了一句。
  伤兵朝村落深处一指,“顺着这条路向前,那边有个河塘,沿着河塘拐到后面就到了。”
  “那便走吧。”薛闲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突兀极了,在夜色未散的村落中显得十分恕�
  紧接着,村子里有人尖叫了起来,嘈杂的人声乍然多了起来,似乎很是慌乱,不知谁家养的狗狂吠起来,引起了更多呼应似的狗叫。
  然而,这说奶鞠⑸谘ο刑慈床⒉荒吧�
  他抬头望了一眼,嗤道:“真会挑时候啊。”

    第70章 过路人(一)

  村里的人声依然未歇,听起来像是捅了一窝蚂蜂,嗡嗡不断。几个相对尖锐些的声音凸显了出来——
  “鬼鸟啊!鬼鸟来了——”
  “鬼鸟怎的会来咱们村,难不成谁招了晦气?”
  “完了完了,要死人了啊啊啊啊——”
  “死人应当不至于,可准得碰上什么祸事!”
  所谓的鬼鸟并非什么稀奇之物,正是常年窝在簸箕山里,疑似玄悯豢养的那只黑鸟。大约是因为常年在簸箕山浓厚的雾瘴中撒泼,叫声又如此别具一格,以至于被山脚村落的老百姓给妖魔化了。
  仿佛那黑鸟是个长了翅膀的扫帚星,多转上几圈,满村的人都要倒血霉似的。
  “哎——”幽幽的叹息声又响了起来,听得薛闲嘴角一抽。这叹息声于旁人来说可能只是有些没牛谒此等床淮笠谎暇顾氖焙颍馓鞠⑸┕酥刂匚碚危恢痹诟约旱拇怀缓汀�
  这就颇有些尴尬了。
  薛闲一听这声音就脑仁疼,腮帮子酸,手痒,想打鸟,想吃人。
  偏偏那黑鸟似乎是个成精的,在村子上空盘旋了几圈后,也不知是长了双什么招子,居然径直朝薛闲他们俯冲过来。
  好在这三人还未曾走到村子深处,不然周围得乱成一锅粥。
  黑鸟半点儿不识趣,它绕着两人一鬼转了一圈,稳稳停在了玄悯肩头,冲着玄悯“嘤”地软叫了一声,活似撒了个娇。
  这下倒好,村子里的人看着这处,叫得更惨了——
  “鬼鸟!果然是鬼鸟,你看,它停在半空了!”
  “对对对,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它落脚似的,可那处什么也没有啊,它怎么还能停着??”
  原本用了障眼法是想悄无声息地进村,被这傻鸟一搅合,他们三个活似是来游街的,全村都盯着这处,神情警惕至极,若不是忌惮着“鬼鸟不好惹”这种流言,怕是早就扫帚钉耙地戳过来了。
  偏偏这傻鸟还不消停,它似乎半点儿不怕生人,歪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不远处那些村民,在他们吓得直哆嗦时,又添砖加瓦地叫了一嗓子:“哎——”
  一波三折,尾音还颤颤悠悠的,别提多讨打了。
  薛闲对这声音敏感极了,二话不说,撺掇着鸟主人给这倒霉玩意儿封了个禁言符。
  黑鸟:“……”
  它似乎天生跟薛闲不对盘,乌溜溜的黑豆眼瞪着吹耳旁风的某条龙,炸了一身毛,伸着脖子就要用尖尖的鸟喙去啄他。
  薛闲手正欠着呢,当即两指一动,夹住了那鹅黄的鸟嘴,将它朝自己面前拉了拉,幽幽道:“我闲来无事之时,最爱捉一兜鸟烤来吃了。这荒郊野外的我也不讲究,生的熟的都无甚所谓,拔了毛就能下嘴。”
  黑鸟:“……”
  遭到了生死恐吓的黑鸟呆若木鸡地僵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晃着脑袋将自己的尖喙从薛闲指间抽了出来,而后憋了两汪泪看向玄悯。
  薛闲一见这扁毛小畜生居然还知道告状,顿时也抬眼看着玄悯。
  玄悯:“……”
  堂堂一条龙,居然闲到跟一只鸟互啄,也是种能耐,只能说薛闲这名字还真没叫错。
  玄悯约莫也没想到会碰上这样两面夹击的场景,颇为无言。
  薛闲倒也不是真要跟这鸟崽子争个高低,他只是借着这由头,想将他和玄悯之间略显古怪的气氛往正路上拉一拉,毕竟这一路上玄悯都不曾开一句口,简直比以往还要寡言。
  不过他刚瞪了玄悯没一会儿,就见玄悯扫了他一眼,抬起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玄悯的手掌并不柔软,因为清瘦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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