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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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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真想问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在登基时出什么错了。
大概是为了与礼部官员抗衡,宫里派出的侍从格外多,数量是大臣的两倍,景耀和左吉一左一右守护着新帝,演礼的老大臣们只能隔着人说话。
韩孺子即使写出了衣带诏,也没办法传递给任何一名官员。
东海王跟在太监侍从的队伍里,满怀嫉妒,又满怀期望,时不时使出一个眼色,见韩孺子没有反应,不由得心急火燎。
下午两人继续在静室中斋戒,景耀和左吉轮流跪在门口陪同,杨奉仍然没有出现。
又过一天,左吉的监视放松了一些,一度退出静室不知去做什么,东海王抓住机会,扑到韩孺子身边,伸出手来,“怎么回事?衣带诏呢?为什么迟迟不行动?”
“我做不到。”
“哪样做不到?你就这么笨,不能假装摔个跟头什么的?”
“我没法写字,房间里总有人。”
“天呐!”东海王在自己头上捶了两下,“难道你身边从来没有仆人吗?你是主人啊,对他们下命令,让他们冬天下河捉鱼、夏天去捉萤火虫、半夜里去厨房找食物……他们就是做这个的,难不成仆人也要一觉睡到天亮?你……”
太监左吉悄没声地走进来,微笑道:“东海王,这里供奉着太祖衣冠,您这个样子可不妥。”
东海王尴尬地退回蒲团上,“可能是因为早晨没吃饭,我刚才有点头晕,所以跪倒了,听说太祖对本族子孙非常慈祥,会原谅我吧?”
左吉跪在门口,没有追问,东海王松了口气,整个下午都老老实实。
难题留给了韩孺子,他当然有过仆人,不多,母亲王美人对这些仆人向来客客气气,从来没提出过奇怪的要求,因此,对东海王来说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到了韩孺子这里却有些为难。
韩孺子想了很久,终于在晚饭之后想出一个主意。
他先是声称自己要练字,房中的两名太监倒是很听话,马上铺纸研墨,韩孺子的字不太工整,写一张丢一张,对特别不满意的干脆撕成碎片,两名太监又都一片不落地拣起来。
房间里没有那么多的纸可供挥霍,眼看纸张就要用完,一名太监退出去拿纸,韩孺子假装不经意地对另一名太监说:“给我拿杯茶水。”
“陛下应该休息了……”太监有些犹豫。
“一杯白水也行,我渴了。”韩孺子尽量模仿东海王的语气。
另一名太监也躬身退出,韩孺子在纸上刷刷点点,然后迅速将纸张撕下一小块折叠起来,握在左手心里。
房间里的每一件衣物都有专人看管,韩孺子实在没办法拿来写什么“衣带诏”。
事情比他预料得要顺利,两名太监很快返回,什么也没发现,韩孺子喝水之后上床睡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一早的穿衣和随后的沐浴才最麻烦,他得赤身接受一队太监和宫女的服侍,纸包很小,却也不好隐藏,手心、领口、腰带、袖口……韩孺子不停转移这个小秘密,总算没有被发现。
然后就是交给礼部尚书元九鼎了,这一步难上加难,韩孺子与大臣之间总是隔着至少两名太监,根本没机会接触。
东海王仍然跟在侍从队伍里,通过眼神交流猜出“衣带诏”已经写好,心里比韩孺子更急,上午的演礼即将结束的时候,东海王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猛扑,推得整个队伍七零八落。
韩孺子终于有机会倒在礼部尚书的身上。
东海王起身之后一个劲儿地道歉,对演礼的官员和众多太监来说,这却是一次不小的事故,没人敢责备东海王,一群人跪在地上请罪,然后商讨解决方案,以免正式登基的时候再生不测。
下午斋戒,东海王一等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问:“成功了吗?”
韩孺子点头,他已经将纸包塞进礼部尚书的腰带里,元九鼎当时肯定有所察觉,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这像是一个好兆头。
“大事已成,等着吧,咱们很快就能逃脱太后的掌控了。”东海王自信满满地发出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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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皇帝的招供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好像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天刚刚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于是冲两人笑了笑,说声“谢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紧张,马上躬身后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一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两名太监立刻跪下,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失望了。”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什么,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我从来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终于开口,跪在地上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
“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身后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景耀看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一边。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好。”韩孺子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
韩孺子寻思片刻,“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突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长跪而起,低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知道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再次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声音。
左吉站起身,亲自铺纸研墨,然后转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
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放下已经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左吉一愣,“见太后?为什么?”
“因为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而且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完全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看向景耀。
景耀站起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什么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白天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个,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奏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时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今天你推荐我,明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离开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担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如果元九鼎聪明的话,明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今天,可他没这么聪明——如果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为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么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当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一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问道:“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景耀点下头。
韩孺子感到极度愤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其他三人同时看去,东海王茫然地说:“皇帝疯了。”左吉笑着摇头,“陛下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景耀脸色更加阴沉,“陛下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这就是……”韩孺子话未说完,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好久没有露面的杨奉终于出现,连表面上的客气也省去了,没有跪下磕头,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事情到此为止吧。”
左吉窃笑了一声,景耀冷眼打量杨奉,“杨公何出此言?我们奉太后旨意行事,哪能随便到此为止?”
杨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原件在此,太后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和左吉都是一愣,东海王更是一惊,皇帝以密诏向大臣求救,竟然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走来,接过纸包,满腹狐疑地盯着杨奉看了一会,然后才打开纸包,只看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情,左吉走过来,看过之后显得很尴尬,东海王忍不住好奇,来到两名太监中间,观看纸条上的字。
杨奉带来的原件与桌上的白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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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步之内
(恭贺版主“木子jen”成为盟主,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
“‘我想吃肉’,这是什么意思?”东海王茫然不解,将屋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最后看着皇帝,突然明白过来,孺子背着他改变了“衣带诏”的内容,怒意瞬间将谨慎从心里踢了出去,猛扑过去,大声叫道:“你敢耍我!”
景耀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利索,急忙拦腰抱住东海王,厉声斥道:“东海王自重,这里是皇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态度立刻软下来,“对不起,我一时……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不在意。
“这真是那张纸条吗?”景耀还有疑惑。
“陛下昨天留下的墨宝不少,一对字迹就知真假。”杨奉小心地将纸条收起,太后已经相信,其他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你怎么得来的?”
“元大人主动交给我的。”杨奉平静地说。
礼部尚书比预估得要“聪明”一些,景耀恼羞却不敢成怒,面红耳赤地说:“斋戒很快就会结束,陛下吃肉的日子多着呢,这点小事何必向外臣述说?”
“在宫里我很难找到说话的人。”韩孺子走回床边。
景耀和左吉互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各自嗫嚅几句,齐声告退,东海王盯着皇帝不放,直到听见景耀的催促,才生硬地告辞。
杨奉留在原处没动,已经退到门口的三个人又都停下,不想将皇帝单独留给老奸巨滑的中常侍。
“奉太后的旨意,从今天起,由我来服侍陛下。”杨奉说。
三人再不停留,匆匆离去。
杨奉走到床前,“你很聪明,没有真写什么密诏,你也很幸运,太后宽宏大量,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不想过分追究。”
韩孺子抬头问:“我差点害了许多人,是吗?”
“陛下多虑了,皇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有自保之法,需要陛下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韩孺子想起那两名挨打的太监,他们的自保之法就是惨叫。
好不容易见到杨奉,有些事情他想问清楚:“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东海王那么想当皇帝,你们不同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们却非将我推上来,听说我的祖父武帝在位时,一怒而流血千里,到了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生母。”
杨奉上前一步,有些话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可皇帝的某些特质打动了他,杨奉愿意冒一次险,“你想知道什么是皇帝?”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
“武帝一怒流血千里,可千里之外还有千里,大楚的军队从来没能穷尽天下,而且武帝也有身边的烦恼,三易太子、七诛重臣,内宫宠废不可胜数,武帝一生中至少遭遇过五次危难,三次在微服途中,一次在朝堂,还有一次就在皇宫里。”
韩孺子双眼发亮,“母亲从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这不是睡前故事。”杨奉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再厉害的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韩孺子猜道。
杨奉冷冷地说:“我在告诉你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谓的饱学鸿儒所宣称的那一套。”
韩孺子想了一会,喃喃道:“千里之外,皇帝管不着,十步之内,皇帝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而我,被困在了十步之内。”
这个孩子很聪明,如果处境稍好一些,杨奉有把握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可眼下的状况却只允许他纸上谈兵。
“怎么才能打破困局?”韩孺子抬头问。
杨奉摇摇头,“没有办法,时也,势也,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生不逢时而终生默默无闻,陛下还是安心休息吧。”
杨奉退下,他用不着在夜里服侍皇帝,更用不着手把手教皇帝一切。
韩孺子躺在床上,有人进屋,吹灭灯火,合身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揣摩杨奉的话,心想自己的“时势”不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突然心中一动,杨奉有些话没有明说,既然十步之内都是普通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十步之内做点什么呢?
他侧身望向椅榻上的模糊身影,发现自己这些天来只顾遥望太后与权宦,忽略了身边的太多细节,“咳……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片安静,新侍者似乎吸取了前两名太监的教训,不愿与皇帝交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名女子开口:“我叫孟娥,有事吗?”
这声音冷冰冰的,既不自称“奴婢”,也不口尊“陛下”,比前来兴师问罪的景耀、左吉还要显得无礼。
韩孺子在“十步之内”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上了强硬的对手,他努力回忆这名宫女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天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又都是同一副神情,实在不好辨认。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哪两个人?”
“因为我而挨打的那两个人。”
黑暗中的孟娥沉默了一会,“他们罪有应得。”
“如果真有罪的话,我的罪过也更大。”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既然分出了主人与奴仆,就不会有一样的罪过。”
韩孺子本想争取身边宫女的好感,结果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孟娥一动不动,好像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韩孺子终于见到孟蛾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十三岁的皇帝高不了多少,相貌不丑,也绝对称不上美丽,神情呆板,与宫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韩孺子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自己的。
年轻的皇帝没有被这次失利所挫败,反而下定决心要关注“十步之内”的所有人,但是要避免写“密诏”时的错误,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很快他就发现,身边的太监与宫女并非千人一面,在呆板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每个人的小心事:捧冠的老太监时不时偷瞧一眼捧衣的宫女,捧衣的宫女悄悄关注着捧佩饰匣的同伴……孟娥也在这互相监视的链条之中,只是地位稍高一些,没人敢与她对视。
杨奉没有参与这些小游戏,他等在门外,谁也不看,时间一到就护送皇帝去拜见太后、参加演礼,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韩孺子以为这些人相互间矛盾重重,前去与礼部官员汇合的路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太监与宫女们其实是各为其主,彼此忌惮。
礼部尚书今天没来,由一位侍郎代替他的位置,他时刻与皇帝保持着距离,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下午的斋戒倒还正常,杨奉没有跪在门口,按规矩守在门外,从不进来打扰皇帝与东海王。
东海王对此非常意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说话,“真是奇怪,居然没人监视咱俩。”
韩孺子没吱声,也没回头。
东海王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不是我告的密,是你自己太不谨慎,露出了马脚。不过你这一招够坏的,‘我想吃肉’,你想试试礼部尚书值不值得信任,对吧?嗯,真是谨慎,谨慎得有点过头。”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最后一点信任早已消失,可这个人就在十步之内,他不想发生争执,于是说:“反正这事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如果你胆子再大一些,没准礼部尚书昨天就能采取行动,你却写了一句‘我要吃肉’,大臣们当然不会认真对待。敢冒险才有收获,像你这样,永远也熬不出头。”
“本来我就没想‘出头’,现在不比从前更差。”
“现在的你随时会掉脑袋!”东海王对皇帝的镇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自己早先的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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