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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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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按照传统门第。这与江左楚国大不相同,楚国的世家高门,可是能左右皇权的,而咱们这些燕国所谓汉姓高门,统统依附于皇庭的拔擢。”慕容康平说。
镇国公主死后,慕容焕大力擢升胡姓贵族,汉室高门的地位远不如前,如今的崔卢李郑王,虽依然占着汉族士族之首的名头,却也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就拿如今南阳公府来说,郑珈荣的亲大父当年官至中书令,受封郡公,郑珈荣的父亲袭爵后,混到现在却还只是个散骑常侍,中书监却已经被胡姓占满了。
“咱们这些世家,无非是说着好听,但在胡人政权统治之下,一不及江左士族的高门雅望,二没有‘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的坐享天禄,可偏又延续着汉室高门的奢靡生活,能不坐吃山空?——人都穷疯了,谁还有心思管什么风骨?”康平讥笑。
她的论断叫徐荼蘼先是一愣,继而又跟着笑了起来:“你这说法倒是颇为有趣。”
康平道:“所以啊,郑李两家为了十八个店铺能打破头,也是无奈之举。实在是胡姓贵族太过强势了。”她瞧了一眼刘易尧,掩唇笑了起来,“我倒是忘了,世子也算是胡姓贵族。”
刘易尧祖上为北凉匈奴人,当年世祖灭北凉,一统江北,刘家祖上被封了个镇西王,封地在河西,统军户以御柔然,算起来,刘易尧也是康平嘴里的“胡姓贵族”。不过他却促狭一笑:“不,我如今算是三娘子所说的‘穷疯了’的贵族。”
比起尚还有些家底的郑李两家,镇西王世子府当真是家徒四壁、捉襟见肘了。
康平竟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咱们也甚为相配啊!”
刘易尧并没揭穿,郑家三娘略施小计,将郑家公中的十八庄铺洗成了她自己的私产,她哪能是穷疯了?简直富得流油。
徐荼蘼见两人互相调笑,气氛颇为融洽,且郑三娘并没有丢失了嫁妆的怨天尤人,也松了一口气:“原想着你可能会不大高兴,看来我是多虑了。”
康平转过头来道:“我为何会不高兴?不瞒您说,那十八个铺子不是我母亲卖的,是我自己卖掉的。”
徐荼蘼一惊:“什么?”
康平并不在意被人知道这事儿,她从不玩阴谋,做了便是做了,就说:“我瞧我舅母和母亲对我那十八个庄铺皆是虎视眈眈的,我昨天就连夜卖了,换成金子压箱底了。”
刘易尧见她如此坦荡,也是颇为吃惊。康平还拿出了昨日和贺赖孤定的契书,道:“卖了三百锦,三百绢,三百金,不算亏了很多。我瞧今日里那桩丑事,就是母亲自己闹出来的——她一大早派人去我的铺子上,不是去换掌柜、做空账目,又是为了甚?现在她背了这个骂名,说句不孝的话,真是活该呀!”
徐荼蘼见她如此,真是又气又笑,伸出一根指头戳她的脑门:“你这妮子,你那十八个庄铺,就卖了那么点钱财,还叫不亏?”
康平轻巧躲过,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被徐荼蘼戳过很多次的样子,笑嘻嘻道:“若是放任不管,真叫我母亲做空了账目,亏得岂不更多?”
刘易尧心里暗笑,哪里亏了,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三人说笑间,门口秋韵敲了敲门,道:“娘子,七郎君回来了。”
现在还是在水木书院上课的时辰,七郎怎会那么早回来?康平正准备向徐荼蘼、刘易尧告罪去见七郎,七郎却自己将门给拉了开来。
他双眼有些红肿,显得一张脸颇为凌乱,瞧见房中不止是三姐姐,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立刻愣住,站在门框前踌躇不前。
康平连忙叫他:“七郎,这边是睿王妃娘娘,这位是镇西王世子。”
原来是未来姐夫和睿王妃,郑七郎便不再拘束了,恭恭敬敬行了礼,乖巧地站到了姐姐的身旁。康平注意到他红肿的眼圈,问道:“怎么了,是哭过?而且今日里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七郎低头说:“听闻母亲被昏倒了。大兄就先回来了,我也就跟着回来了——路上还被大兄训了一顿。”
康平皱了皱眉:“大兄为何训你?”
七郎满脸的委屈:“我也不知道啊……”
康平顿时了然,郑玖容因为宋氏昏厥而从书院赶回来,路上自然心火大旺。他肯定也知道宋氏为何昏厥,按照他那狗屁逻辑,宋氏因为她的嫁妆而气急,罪魁祸首自然是她东苑,肯定要把火撒在七郎的头上。
康平冷哼了一声,什么东西,宋氏自己把自己气晕,全都是她咎由自取。谁给的郑玖容天大脸面,拿她家七郎撒气?她最是护短不过,立刻站了起来,道:“你等着,一会儿阿姐就去给你去讨回公道来——”
七郎看阿姐腾腾冒起的杀气,再想起方才大哥蛮狠的怒气,有些瑟缩。他在书院中也对今日之事略微有所耳闻,知道为的是阿姐的嫁妆,心里头便猜测,如今阿姐是不是已经和西苑撕破脸皮了?想到西苑二姐毕竟是未来东宫太子妃娘娘,他不由扯了一下康平衣角,小声说:“阿姐,夫子教我们要孝悌……”
“他不悌,我们孝他作何?”康平道。
七郎依然有些踌躇。
康平拽着他问道:“那你们夫子有没有教过,以直报怨?”
七郎眼睛闪了闪,道:“这篇好像是《宪问》,夫子还未教到……”
康平揣了手坐回去,将七郎拽到了徐荼蘼的面前道:“恰好睿王妃在,我斗胆请王妃给舍弟开个小灶,教教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的道理。七郎,快拜,王妃可是出自燕南书院的大学问家!”
七郎听到是燕南书院的女弟子,给他开小灶,眼睛微微亮了亮,连忙拜了拜道:“请王妃讲。”
徐荼蘼被突然扯进来,嗔笑了一句:“你这妮子,实在是会卖乖。”
康平微笑:“王妃都来我家了,怎不能让我揩点油水,顺便福泽福泽我这呆头呆脑的弟弟,让他听听大道——水木书院那些夫子的学问可远不及王妃。”
徐荼蘼也不退却,问了郑七郎的学名,学到哪了,便开始讲了起来。《论语》本就是汉家儒学中最基础的一篇,徐荼蘼说起道来信手拈来,郑七郎听得如痴如醉。
康平叫徐荼蘼给七郎上课,也是存了私心,身为姐姐,自然喜欢自己的弟弟受到最高才的夫子教养。在水木书院里头,多是高门贵族子弟,攀比之风盛行,且那些学生过了弱冠,就能直接保送国子太学,将来随便就混个一官半爵,大家都不求上进了。这种环境下,如何能好好治学?
徐荼蘼讲完一篇“以直报怨”,康平称热打铁道:“王妃,我再卖个乖,不若让我这弟弟随你学习几日?”
七郎在书院里头总是受到郑玖容的欺负,本就不大乐意上学,又割舍不下学问,每天过的颇为矛盾,一听阿姐提出叫他去跟着徐荼蘼进学,立刻瞪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向徐荼蘼。
徐荼蘼一愣,旋即笑道:“你实在是得寸进尺!”
康平瞧她反应,知道此事已经定了下来,连忙催促七郎跪下行拜师之礼,又叫秋韵从库房里头取锦缎来,作为束脩。
徐荼蘼无奈道:“真是……中了你的奸计了!”却依然收下了锦缎。
刘易尧瞧着她这一套连环拳打得行云流水,不免有些赞叹,待同睿王妃离开郑府之时,刘奕平上前询问:“世子爷,那妖——三娘子如何?”他只笑着摇了摇头,却说:“我记得,崔仲欢这两年过的颇为潦倒凄苦?”
☆、17。第 17 章
刘易尧也不是没有由头地就想起了崔仲欢。
此人名字列在贺赖孤所给名单的三人之首,方才郑家三娘在讲郑李两家败落的时候,所提及的崔卢李郑王五姓,崔又是榜首。
当今圣上慕容焕偏宠皇后冯氏,冯氏长兄位列三公,外戚专政。加之北镇豪强并立,朝堂之中高位者十之六七为胡人,原本镇国公主执政期间,在朝堂中颇为有分量的汉姓高门,以极快的速度没落了。
士族之首清河崔氏首当其冲。
而清河崔氏嫡次子,当年意气风发的羽林中郎将崔仲欢,一朝从云顶跌落尘土,更是整个崔氏中混得最惨的一个。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五姓素来为汉人所敬仰,如今胡汉分治,胡人占领几乎全部高位,汉民积怨已久。北燕本就以少数胡人统多数汉人,慕容焕如此割裂胡汉,皇位断然不能坐稳,一味对五姓高门打压,总有一日汉民会忍无可忍,群起推翻慕容天下。当年慕容康平极力抬举五姓,正是为此考量——只是当初北镇胡人自负军功,又留得祖上游牧时的部落“主奴”观念,以被征服的汉姓为奴,不肯看着五姓与之平起平坐,认为推崇五姓汉学的慕容康平,乃是叛了鲜卑的罪人。
刘易尧垂了眸,当年镇国公主就曾告诉他,若想大燕长治久安,必须摒弃胡人陋习,习汉人精髓。大燕世祖一统江北之后,他们已经不再是辽东山林中渔猎游牧的蛮人了,而是定居者。定居者,就该遵守定居者的规矩。
这规矩从何处学?自然是世代簪缨的五姓。
那位郑三娘的想法,倒同镇国公主,异曲同工了——毕竟她父祖姓郑,母族姓李,皆列五姓,怎能不为自己的家族考量?
不过她方才那番言谈却是提醒了他,想起崔仲欢来。
听刘易尧提崔仲欢,刘奕平露出了嫌恶表情。他虽然未亲身经历过镇国公主之死,却也知道当年是崔仲欢率领三百羽林,兼押着世子爷,杀进镇国公主府,呈上鸩酒的。他乃是当年行刑的刽子手,慕容焕的大走狗,跌下马摔断腿是罪有余辜。他世子府才不能同这种人有联系!
他扁着嘴道:“世子爷干嘛提起那人,一听那人的名字我就恶心!”
刘易尧斜睨了他一眼:“竟说的好像当年被他绑住的人是你不是我一样。”
刘奕平铁青着脸:“世子爷你何时心那么大了,他和你不共戴天,你问他做什么?”
刘易尧几年前也对崔仲欢颇为厌恶,厌恶到沾上姓崔的东西就觉得恶心难忍。崔仲欢落马的时候,他还幸灾乐祸了好一阵。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对他的恨不再那么深刻了。加上贺赖孤那张名单,他突觉醍醐灌顶——
当年慕容康平所追求的,不正是胡汉共治么?如此怎能绕过一个崔字!
他敛了眸,说:“崔仲欢平时会去哪里?”
刘奕平生平一大兴趣,就是去看崔仲欢的丑态。自崔仲欢摔断了腿,革除羽林中郎将一职,就天天在西市街头买醉,去看看他那个样子,刘奕平总会有大仇得报的爽感。
他鄙夷道:“天天在西市喝酒,醉得和泥巴一样,还清河崔呢!”
崔氏嫡子混成这样,真的是叫人大跌眼镜。刘易尧幽幽道:“好吧,哪天去见见他吧。”
刘奕平大吃一惊:“世子爷,你竟然要去见他——”原则还要不要啦!
那郑府的三娘子施的什么妖法,竟然让世子爷去见崔仲欢这个混球?鸡要给黄鼠狼去拜年了么!这世道怎么了!
刘易尧并不多解释,只说:“明日闲来无事,去西市找找吧。”
刘奕平仿佛被天雷劈过,登时呆立原地,只觉得世子爷定是要郑三娘子妖法魇住了,他得去告诉管家,给世子爷做个法事驱驱邪才行!
*
晨起,崔仲欢照常瞪着一双迷蒙的醉眼去西市喝酒。
西市的酒肆早就认识他了,听他那一浅一深的脚步声靠近,都纷纷掀开了帘子,打趣道:“崔二爷,又来啦?今日是想喝点什么好酒啊?”
“咱们店里今日新起坛一十年的陈酿,给你沽上一盅?”
崔仲欢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着个银壶,晃晃荡荡道:“不要!你家什么十年的陈酿!上个月新埋的掺水黍酒吧!休要骗本大爷银钱!”
酒家便讥笑:“咱们这里都是浊酒,自然比不上崔府上佳酿了!可是你崔二爷不还是喜欢来咱们这儿喝这种下等劣酒么!”
崔仲欢把银酒壶别回腰间。这酒壶还是当年他任羽林中郎之时,长兄所赠,壶底还刻了“羽林卫崔仲欢”的印记,只可惜现在跛着条腿,还怎么做中郎将?他自然知道当初他亲自鸩杀慕容康平,虽然是圣上下的命令,到头来却是他背黑锅。而他的兄长崔伯涯,因是镇国公主门客,镇国公主伏诛后亦被赐死——他虽未亲自弑兄,可到头来,阿兄不也因他而死!
他只能日日泡在酒坛子里头,终日宿醉。他本跛足,不利于行,更被酒浸昏了头,没走出几步,就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崔中郎,别来无恙。”扶住他的青袍青年声音冷淡。
崔仲欢抬起头来仔细辨认,只可惜如今醉着酒,实在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虚无的轮廓。那人身后三步远还跟了个玄衣的护卫,捏着把长刀。他虽看不清那护卫的表情,却也能感受到此人周身的鄙夷之情。
他嘿嘿笑了下:“我哪里还是什么中郎呀——”说罢挣脱了青年的手,颤巍巍扶自己的拐棍。
刘易尧知道崔仲欢这几年活得非常差劲,却不料颓然至此。他凑近了步,问道:“崔中郎可认得我是何人?”
崔仲欢瞪大了双眼,眼神却虚无聚不了焦,他把脸凑近了仔细瞧着刘易尧,一口酒气喷在了刘易尧的脸上,让他眉头一皱。
“小哥,你长得还不错啊!不过我没见过你,你姓什么?”说罢,又是脚下一空,一伸手拽住了刘易尧的衣角。
刘奕平瞧着他醉鬼模样,心中冷哼,又见他突然碰自家世子,那刀铮得一声便出了鞘。
刘易尧连忙伸手制止,又将摇摇欲坠的崔仲欢从自己身上扒开,后退了一步,答道:“刘。”
崔仲欢的脑子已然生了锈,想了半天道:“崔卢李郑王——可没有刘。”
刘易尧冷冷道:“自然没有刘。我祖上是匈奴人。”
崔仲欢晃了两下,浑浊的眼底突然有些清明:“匈奴人——哦!你是——镇西王世子不成?上次见你,你才那么点大……”说着他比了个到胸口的手势。
当年被崔仲欢所缚,乃是刘易尧最窝囊的经历。他的脸色微变,退后一步,对刘奕平说:“看来崔中郎醉得不轻,不若带回府上给他请个大夫醒酒!”
刘奕平就等着他这句,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崔仲欢。
崔仲欢如今也不过是三十三岁年纪,却早在酒坛子里头磨灭了风华,看着像是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一头蓬蓬的灰败乱发,干枯而瘦弱。当年一身武艺因为疏于练习,也散了个七七八八。刘奕平三两下就将他双手反剪,冷笑道:“我家世子请你吃酒,崔中郎可别客气!”
一旁酒家也知道当年刘易尧和崔仲欢之间龃龉,纷纷透过门缝瞧热闹,也没人替崔仲欢出头。刘奕平押着崔仲欢,一路到镇西王世子府上,只觉得报了当年崔仲欢押送世子的一箭之仇,就差给他灌杯鸩酒了。
崔仲欢踉踉跄跄跟着刘家主仆到了世子府上,还灵台混乱不知今夕何夕。刘家管事见两人出门一趟,竟然捉了个醉鬼回来,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人!”
刘奕平桀桀怪笑:“前羽林中郎,崔仲欢崔二爷!”
刘易尧大手一挥:“送去客房醒酒!”
管事忙不迭应下,同刘奕平一道搀了摇摇晃晃,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崔仲欢,把他送去客房了。
太极殿中,北燕皇帝慕容焕听到安插在镇西王世子府上的探子来报,说刘易尧将喝醉了的崔仲欢拖回了府上,眉心一跳:“什么情况?”
当年崔仲欢亲鸩慕容康平,那杯毒酒是当着刘易尧的面递上去的,刘易尧恨他可是入了骨髓。这么多年世子府对崔家可是恨不得绕着百里走,今日怎就发疯了,去把烂醉如泥的崔仲欢给拖回了府?
一旁正在帮着阅折子的冯皇后笑了笑道:“许是撞上了?镇西王世子那孩子同先镇国公主一样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崔仲欢这回落到他的手里头,估计得吃大苦头。”
慕容焕又问:“那镇西王世子带崔仲欢回府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探子答道:“世子面上很冷,倒是他身旁的刘侍卫,一脸的幸灾乐祸——哦,他是将崔仲欢双手反剪,押犯人一样拖去府上的。”
冯皇后一听,淡淡道:“当年崔仲欢押着刘世子从朱雀门至镇国公主府上,如今刘易尧他这是在报仇呢。”
慕容焕揉了揉眉心道:“发得什么狂症!”
冯皇后不以为意:“这两个人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还囿于十年前那场恩怨呢!崔伯涯已死,崔仲欢又是个不成器的,清河崔氏还敢妄称汉姓世家之首——”
下首正候议事的司空冯居安也附议道:“清河崔门已是半壁倾颓了,刘世子更不过是个质子而已,陛下何必为此二人疑虑?”
慕容焕轻轻颔首。他也知道纵使崔氏、镇西王曾有多权势滔天,慕容康平已成枯骨十年,崔刘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了,更何况崔刘二人隔着血海深仇。只是凡是涉及到当年慕容康平之事,他都会觉得头疼。
冯皇后体贴地为他斟了茶,安抚道:“陛下,若是累了,便歇息片刻,余下的折子,妾同阿兄替您看完便是。”此处阿兄,便是冯后的兄长,冯居安。
慕容焕既觉得头疼欲裂,便点了点头。
☆、18。第 18 章
镇西王世子府上侧院,崔仲欢被丢在个硬邦邦的旧榻上,磕得后脑勺生疼。
刘易尧着下人熬了醒酒的汤药,刘奕平逮住机会,让药房多加了十成十的黄连进去,捏着崔仲欢的鼻子给他灌了,直到崔仲欢醒来,他打嗝都能冒出一股苦腥味。
崔仲欢尚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押到此处,瞪着一双通红的双眼,慢吞吞起身,转头瞧见站在榻边,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镇西王世子。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发,又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边灌药留下的液痕,眯着眼瞧了刘易尧半天,才期期艾艾说:“哦……你——”
刘易尧神色森然。
他瞧见崔仲欢这幅德行,内心里是极其快活的。可是想到慕容焕和冯皇后,他又快活不起来。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十年前还是相见红眼的仇敌,十年后就得同他把酒言欢,结盟并立。
他冷冷问道:“十年间崔中郎可有后悔?”
堂堂清河崔氏嫡次子,当年慕容康平在位之时,还曾夸赞他有霍卫之能,为汉姓中不可多得的将才,不过是十年光景,如今却混到了此番田地。
崔仲欢才刚醒,尚有些迷迷瞪瞪,眼神聚了半天焦,终于头一歪,摸了摸肚子问道:“我的酒壶呢?”
见他答非所问,站在刘易尧身后的刘奕平不高兴了,冷哼一声:“我们世子爷问你话呢!”
崔仲欢却耍起了性子,也不管前头站着的是不是镇西王世子刘易尧,立刻拔高了声音:“我的酒壶——呢!”
刘易尧从机上拿起崔仲欢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银酒壶,举到了他的面前,问他:“崔中郎可要的是这个?”
崔仲欢劈手去夺。
刘易尧却轻巧地将它往地上一丢,酒壶滚了出去,叮铃哐啷在地上转了两圈,塞子开了,里头黄浊的酒液淌了出来,流了一地。
崔仲欢当下眼睛就绿了,也不管自己腿不方便,扑下榻去抢救酒壶,刘奕平却一脚将那酒壶踢出了门外:“你已经不是羽林中郎十年了,还要这个劳什子酒壶作甚!”
崔仲欢从榻上跌落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脸着地,却强撑着力气支起上半身来,一只手朝着门口伸去——
那酒壶是他初任羽林中郎时,长兄为贺他所赠,十多年来从未离身!
刘易尧走上前去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复问道:“十年间崔中郎可有后悔?”
崔仲欢抬起脸来瞧他,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来:“后悔?”
二十岁弱冠那年他拜羽林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掌宿卫侍从,乃是五姓子中最意气风发的一个。彼时他可知道如今而立之年,他竟是这般废物混蛋么?
隆安十年冬月十日,龙都那场旷日持久的政变接近尾声,镇国公主一脉已近油尽灯枯之势。崔仲欢领了圣上的旨意,鸩杀慕容康平,为防生变,他押上了公主养子刘易尧以为人质。
他年轻气盛,认为公主权倾朝野、祸乱朝纲,又荒淫无度,实乃重罪,死有余辜。
酉时三刻三百羽林抵达府前,未几,镇国公主府上华贵朱门大开,公主自朱门内走出,面对执戟持刀的三百黑衣羽林,神情如常,步履稳健,只手中一盏宫灯,风雪中不住摇晃,火光明灭,照亮了她一张淡漠的脸。
“这大雪天,阿焕不来亲自送我么?”她声音轻柔,似乎在说寻常家事。
敢如此直唤大燕皇帝名讳之人,普天之下只剩下慕容康平一个。
面前女子虽然孤身孑立,身上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崔仲欢知道,这女子把持朝政十余年,曾见过无数血雨腥风、暗潮汹涌,也曾一手遮天、翻云覆雨。
崔仲欢颔首,依然保有着对一个镇国长公主该有的礼节,递上鸩酒:“公主,我身旁的羽林郎都是些粗人,公主断不想他们动手吧?”
她冷冷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刘易尧,语气不善:“你们还真是够粗野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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