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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长公主-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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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冷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刘易尧,语气不善:“你们还真是够粗野的。放了他。”
崔仲欢自知这样缚着一个十岁的孩童,未免不太人道。可这命令是慕容焕下的,他不得不遵从,只得逼道:“公主恐怕不知,高、裴两位大人已经伏诛了。”
司徒高巨擎、司空裴音酉时被召入太极宫,方一进宣华门,便被虎贲军乱箭射死。
康平却说:“哦?你竟以为我不知?我不仅知道高巨擎,裴音已死,我还知道你们围了尚书台,圈禁了左右光禄大夫,还传召了太常卿、鸿胪卿、宗正卿,中书监清空了七成……”她淡然说着,寒冷的目光让崔仲欢脊背发凉。
事到如今,她还有多少耳目在朝中!
康平接过了酒杯,笑了笑:“岁月不饶人,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领着三百羽林杀入宣华门,一剑砍死了宇文沐那个老贼。崔仲欢,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
崔仲欢点了点头。
康平继续说:“对了,方才说到中书监,我记得你的兄长崔伯涯,任的恰好是中书舍人?”
崔仲欢一怔。
慕容康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透着他当时还不理解的深意。
命运旋即给了他一重击——
他诛完慕容康平,回宫复命,方进朱雀门,就见门前广场,近百横尸,血顺着地砖流不过半丈,就被冻在广场中。他们皆是身负数箭而死。
那些人半夜被虎贲惊醒,押解入皇城,大多尚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未曾净面,一身的狼狈,送至朱雀广场,不给一言辩解,立时诛杀。他们之中,多是五姓汉人,不少人,崔仲欢都得尊他们一句世叔世伯。
崔仲欢大骇。虎贲军正在不紧不慢地清理尸首,突然却有人从尸山中拽出一具遗体,一刀割下他的头颅,竟皮球一般踢了过来。
那头撞到崔仲欢的靴子,滚开了几步远,沾染了一片新雪。崔仲欢心底颤抖,忙不迭捡起来,胡乱擦了一把他的脸,赫然发现,是他的长兄崔伯涯!他不敢相信,用衣袖拼命擦拭那人的五官。可崔伯涯一双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鲜血冻在颈部的断口上,发间具是寒冷的冰碴。崔仲欢只觉得害怕,他想让这颗头的眼睛闭上,似乎闭上了眼,那人就不是崔伯涯了——可是无论他怎么拼命阖、拼命阖,崔伯涯一双眼就那么睁着,满是临死前的痛苦狰狞,就这么睁着看向他。
崔仲欢如坠冰窟。
割人头的那位从尸山下跳下来,大刀金马走到他的面前,挑眉问他:“崔中郎,是你的熟人吧?”面上尽是丝毫不见掩饰的讥诮。
虎贲中郎将邱穆陵拔妥,北镇鲜卑人,汉话都说不利索。
崔仲欢抱着那颗头颅,浑身战战,面色苍白,竟不敢抬头看他。
拔妥用鲜卑语讥笑了几句,大意不过是:这些人全是镇国公主余孽,按鲜卑规矩是要尽数火化的,瞧着崔伯涯和崔仲欢毕竟是同胞兄弟,留颗人头给他做念想云云。他说完,转头又去扯那些尸山中的官吏们了。
那一刻崔仲欢就后悔了。
他抱着兄长的头颅站在寒风中双目紧闭,悔意如同席天卷地的巨浪将他挟裹而去。激浪褪去后,他仿佛陡然惊醒。
慕容焕要诛的,不是慕容康平一人,而是要拔除她执政十三年在朝中聚揽的势力。然镇国公主主持政局十三年来,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慕容焕要斩草除根,势必倾颓半个朝堂!
这半个朝堂中,不止是高、裴二公,还有五姓子弟!中书监三十六舍人,尚书台三十六书郎,十之七八出自镇国公主门下,这七八间,又有九成为五姓子弟!
他以为崔家显赫,盖因数百年来枝繁叶茂的积累。可事到如今他终于晓得,在异族政权之下,他们这些被征服的汉人,仰赖的不过是镇国公主府的庇佑。
身为崔家之傲,二十岁便官拜羽林中郎的崔仲欢,此刻才终于读懂了镇国公主死前眼神中的惋惜。她惋惜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才刚有了些起色的五姓汉人。
他奉旨诛杀了镇国公主,也亲手将清河崔氏送上了穷途末路。
如今刘易尧问他是否后悔,他能不后悔?
崔家赫赫高门,长子惨死,次子残废,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能不后悔?
崔仲欢一双浑浊的眼看向一脸肃穆的刘易尧,缓缓道:“后悔——当然后悔呀!”
悔的不是他落马残疾,断送前途。悔得是他闭目塞耳,不辨局势,亲自葬送清河崔氏百年大族。
十年来他纵情酒中,只盼那些壶中之物能麻痹他的苦痛,不让他一清醒过来,就想起十年前风雪之中,含笑饮鸩故去的镇国公主,和那颗永不瞑目的长兄的头颅。
他那双浸淫酒液的浑眼里,流出了一颗浊泪来。
刘奕平见他竟然还有脸哭,不屑地呸了一声,龇了龇牙。刘易尧凝眉看了一眼崔仲欢,轻叹一声,背过身去:“找人来给崔中郎洗洗脸。”
*
此间镇西王世子府上愁云惨淡,而隔了三个坊的睿王府里却是难得的鲜活。
昨日里郑家七郎郑琛荣刚拜了徐荼蘼为师,今日立刻就去水木书院撂了牌子告假,随着阿姐屁颠颠上王府听讲了。
徐荼蘼和睿王慕容烈素来避世,也没有生育,见到小男孩颇为欢喜,管事嬷嬷领了郑琛荣去徐荼蘼的书房,便留下康平一人在王府里头闲逛。康平素知慕容烈在府上藏了一屋子的古书绝册,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书阁。下人知道是王妃的客人,也未加阻拦,结果康平一进门,就撞见了袒胸露腹侧卧在地上,执一竹简阅览的睿王。
睿王这打扮实在是不太雅观,康平别过脸去,正色唤了一声:“睿王殿下。”
睿王本看得入迷,听得人声,一卷竹简啪叽掉在脸上,砸中了鼻梁。他慌忙起身收住自己的外衫,才悻悻然道:“啊啊……是郑三娘子啊……”
☆、19。第 19 章
睿王慕容烈和徐荼蘼刚刚成婚的时候,化名容烈,跑到了南边楚国去游山玩水,迷上了玄学,再加上见到了南楚士人高冠博带、披发狂放之姿,深深羡慕。回到龙都,便也要效仿,整天衣不蔽体,发不加冠,踩双木屐,效法两百余年前曹魏的竹林七贤,不拘礼法,清静无为,整日纵歌。若不是龙都土地不适宜,他大约还要在王府种上一大片翠竹,每日抚琴高唱,以追老庄之道吧。
当年慕容康平来府上的时候,没少见他露个肚皮,散着头发作狂士状。徐荼蘼也不加制止。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身材紧致,露着肚子也还赏心悦目,康平也就看看过了。如今十年过去,睿王逐渐年长,肚子上都积了一层膘,还这么摊在外头晒,实在是有些叫人不忍直视。
睿王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突肚不好看,不太像年轻时赤肚皮躺在王府后院晒太阳,美其名曰晒书了。但是年轻时候看书必露肚皮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康平背着身,等睿王窸窸窣窣系上衣带,才转过来道:“不知道睿王殿下在阁中,多有叨扰。”
睿王尴尬笑笑:“呃……三娘子也来看书啊?”
康平扯道:“是,送了七郎来府上听课,我没事做,听说这里藏书众多,过来瞧瞧。”
睿王道:“哦哦,荼蘼说过,收了你弟弟做弟子。你要看什么?随便看,别拘着!”
康平当然不会跟睿王客气,道了句谢,便摸着那排书架,随手抽了一卷下来。
她对睿王府书阁已经是十分熟悉了,这两排书架却从未见过,想来是她死后新置办的。上头的书看着都很新,看来是这几年睿王新寻来的宝贝。
竹简被一根红绸捆着,她轻轻解开,却见竹简上并无标题,只是零零星星写了一些文字。
她认识这些字体。
方正茂密,横轻竖重,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却是出自女子之手:翟融云。
康平一愣,没想到随手一扒拉就能扒拉到阿云的手记,但是这册书她从未见过,阿云又是何时留下来的?
书写得有些凌乱,某些字缺笔少划,读起来十分艰难,甚至更有奇怪的符号穿插其中。她知道翟融云素来有自己一套记录方法,颇为艰深,简直就像是写天书一样,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挤在汉字中间,左颠右倒,普天之下只有翟融云一个人能读懂她自己写了什么。
康平不知道睿王是从何处寻访得来的这卷早已经散失多年的翟融云手记,便拿了书问:“殿下,此卷可否借我一阅?”
睿王看了一眼:“哦,此书是内人一个故友所写,不过她写东西谁都看不懂,你竟然想研究么?”
康平点了点头。
睿王颇为大度:“拿去吧,别弄坏了,记得拿回来啊!”
康平点了点头,将竹简揣在了怀里,退出书阁。
见康平出去,睿王烈这才摸了摸被砸疼的鼻子,那竹简真是沉重,砸得他鼻梁骨都要断掉了!下回还是让人把字都誊抄到绢上,这样就算掉脸上也不会疼。
睿王烈想着,伸手扯开了衣襟,卧倒继续看书。
康平知晓翟融云有个习惯,有时候写东西喜欢从左往右横着写,而非自上而下,自右向左竖排书,不知道她这个习惯的人读她的东西往往颠三倒四,什么都看不懂,她算是知道这个习惯的,所以偶尔还能读通几句。这篇手记似乎是她早年所写,字体还微有些稚嫩,当是年轻时候腕力不足所致,康平摊开来横着看了一遍。
“北魏元氏当政,太和十八年,……都洛……?”某些字因为比划少得太厉害,实在是看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慕容康平又想了一阵,脑子里是在没想到哪里有个北魏元氏,哪里有什么太和这个年号。大燕建国早期还未收服鲜卑各部之时,代北有拓拔部代国曾短暂地改国号为“魏”。但也并没有元氏这么个人。
后头又跟了三个字,“曹魏亡”,这事儿她是记得。司马氏代曹立晋,结果司马天下没两年,八王之乱,诸胡入主中原,将那帮南人统统赶到江左去了,中原大乱,政权更迭,仅他慕容一部就先后建国三次,又被灭国三次,直到世祖抓紧机会一统江北诸胡部落,破秦、代、凉,定吐谷浑,才有了如今绵延百年的慕容大燕江山。
“曹魏亡”后头又是一串鬼画符,划去,又加上,慕容康平看不懂,也猜不出她写着何意。
再往后,又写了什么匈奴,石勒羯,苻洪氐,姚苌羌,慕容鲜卑。康平猜那匈奴前两个缺笔少划的字应当是“刘渊”吧。看着略有些相似——且和当年他们胡人南下的史实相符。只是翟融云在慕容鲜卑四字上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叫人猜不出她想要表达什么?是说五胡之中最后胜利者是慕容鲜卑么?
再往下,又出现了北魏元氏什么化这个不知所云的称呼。
康平尚要继续往下翻,王府上的下人却过来说道:“娘子,课上完了,王妃请你去吃茶。”她放下书卷赶忙去了。
吃完茶,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睿王烈素来宝贝他的藏书,自然是不肯让康平把翟融云的手记带走,康平心想反正明日七郎还得来听课,明日再看,不急于一时,便拜别睿王夫妇回府。
谁料一到郑府上,又见着了熟人,那个东宫散骑都尉马竟探头探脑缩在后门,见到康平的马车来,又是踌躇不定的样子。
他这会儿倒是学乖了没进院子。
秋韵打了帘子问康平要不要当做没看见。康平想了想,还是见一见吧。
七郎不知道马竟是谁,颇有些好奇,绕到秋韵旁边去瞧。康平笑了笑道:“是太子东宫的舍人。”
七郎问:“是来找二姐的么,怎不进门去,鬼鬼祟祟的站在这里。”前两日太子旭过府拜访的时候,七郎在水木书院,所以不知道马竟在东苑里的闹剧,也不清楚太子和郑家姐妹间的牵扯,便以为东宫来的人,一定是来找郑珍容的。
康平不想跟他解释这种腌臜的事情,叫车夫停了车,施施然走了下去。
马竟第二次做这种没皮没脸的事情,心里头像是撒了一把蚂蚁似的慌乱,正在斟酌自己又该说些什么,一来能将太子旭那**的吩咐给表述出来,二来能不失了自己的面子。见了郑三,第一句是说“我是东宫散骑都尉马竟”还是直接说“太子殿下有赏赐”?
抬头瞧见康平竟然在门前就下了车,笑意盈盈朝他走来,马竟一惊,方在嘴边的开场白又给吓没了。
“马都尉怎么又来了?”康平问。
马竟脸腾的就红了,烧得耳朵都在冒青烟,脑门上的碎发竖起来,活像只炸了毛的大狸子。
他一瞧见康平就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慌忙从腰间掏出一块玉壁来,张嘴就咬了舌头:“太、太、太、太子殿下给你的!”
七个字说成了十个。
说完,他把玉塞给康平,好像那玉璧不是玉璧,而是个烧红的大铁块似的。丢完玉璧,马竟拔腿便要跑。
天啊,什么时候这种替人勾搭小姨子的事情,太子可以别再让他做了么!
慕容康平却伸手拽住了他。
她身子瘦弱,动作却奇快,马竟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结果又带着慕容康平也没站稳。
“哎哎哎哎哎哎……!”他慌忙伸手去扶,结果刚刚扶起康平,他又像是被康平的衣服烧了一下似的,一蹦跳出了三步远。
康平甩了甩衣袖,抚平了凌乱的衣角,斜眼看向马竟。这孩子胆子是小得没边了,简直是替人把风能吓破胆的角色,太子旭找他来办事,脑子真是进水了。
不过退一步想,太子旭让马竟来做这种事,说不定是因为,东宫之中只有马竟能听他的话了。康平心里冷笑一声,看来冯皇后对自己儿子也不仁慈嘛。
她握着那枚玉璧,装作无知地问马竟:“太子殿下为何叫你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马竟哆哆嗦嗦地说:“这这这玉璧是太子殿下见三娘子那个嫁妆、嫁妆……”
康平挑了挑眉,这事儿竟然闹得宫里头都知道了?
实际上他们鲜卑人婚配,倒不是很在意聘礼嫁妆这些东西,这些皆是汉人的仪仗。鲜卑从前是没有聘礼一说的,而是婚后女婿住到妻子家中两年,为娘家做两年活,之后女方厚遣送女,小两口自立门户。这是因为尚在辽东燕北游牧时,鲜卑人还处于母权社会。
然而如今大燕都立国百年,和汉人也融合已久,冯皇后想从五姓搜刮财物,娶郑家女,按汉俗收点嫁妆,大捞一把,但是聘礼呢,按照鲜卑旧俗是绝不肯给的,太子旭也不可能给郑家做仆役。这实在是空手套白狼的好算盘呀!
出嫁时有没有嫁妆,这嫁妆是多少店铺田庄金银,对于慕容康平这个前世做了三十六年鲜卑人的女子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她只是不想李氏的财物,通过蠢到家的宋氏之手,进了冯皇后的腰包里。
康平道:“马都尉不觉得这么做,有违本心么。你既然知道替太子旭为我送这玉璧,于理不合,又为什么屈从于他?君子当气高节清,干这种事情既然非你所愿,推了不就好了?”她把玉璧递给马竟。
马竟没有接,只是脸又从脖子开始往上红了起来,若不是此时康平正盈盈立在跟前瞧他,他大概就要两手一捂,不再见人了。
啊!他也想推了不来的啊!今日太子旭叫他跑一趟送玉璧给郑三娘,他恨不得当成发重症,躺在床上下不来啊!然无奈身子骨实在是太健壮了,想晕过去都晕不倒!
将来太子妃娘娘入了东宫,知道他几次三番替太子旭幽会郑三,会咬死他的吧!一定会!
☆、20。第 20 章
康平看马竟低着头红脸不肯收下玉璧,知道,估计他这次再这样无功而返,以太子旭的性子,肯定会予打予罚。
马家既不是绵延数百年的汉姓高门士族,又不是身负军功的鲜卑贵族,小伙子在东宫只怕是如履薄冰吧。或许家族将他送入东宫为伴读,想着将来太子旭登基,他自幼是太子旭玩伴,挣一个从龙之功,盼着他未来能位列九卿。只可惜他既是汉人,又不是清流上品,冯皇后真能给他个九卿?此事尚需推敲。
康平决定提点一把:“马都尉,既然你这都尉做得不甚顺心,何苦扒着东宫不走?”
马竟瞪大了眼睛,东宫诶?当然不能走啊!
不过这位郑三娘是太子盛宠都能拒绝的人,说出这番话来自然不奇怪。
康平看着马竟那副“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又不一样”的表情,内心嗤笑了一声,却接着说:“马都尉,东宫并不只你马竟一个。可是这种事情——”她晃了晃手中玉璧,挑眉露出一个讥讽笑容,“太子叫你来做,却不让别人来做,是为什么?他怎么不叫步六孤都尉、贺兰都尉、再次一点,卢都尉来做呢?而是让你马都尉来跑这个腿?”
马竟不解。
康平继续道:“自然是因为太子旭知道此事其蠢无比,不好意思跟步六孤家、贺兰家,甚至同为汉人的卢家人提起,才找了你马都尉。”
马竟如五雷轰顶,身子抖了抖。
“这样看来,太子殿下,并不很在乎你马都尉啊。也不很在乎你马家,你说不是么?实际上鲜卑古来有抢婚传统,他找步六孤或者贺兰家的人过来,他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尴尬的,可偏偏找了你这么个汉人,把你置于这种左不忠右不义的境地。”
“今日我这玉璧姑且收下了,但是请马都尉想想吧,若太子本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会福泽庇佑你的家族。良禽择木而栖,马都尉,三娘言尽于此了。”她朝着马竟盈盈一拜,拿着玉璧转身回去了。
马竟脸上的红色褪去后,渐渐泛起了白。他张嘴看着康平在侍女的扶持下登上马车,进了郑府,门房关上了门。他站在街角,像是一棵秋风中的树苗,瑟瑟发抖起来。
进了门,冬情便道:“太子旭实在是不要脸面,两次让那个马都尉跑来,此事若是二娘子知晓,又要将气统统撒在娘子身上。”
康平淡淡说:“如果马竟是个聪明人,这种事情就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若他是个蠢的呢?”
康平望了一眼天:“那就算了。”她也就白提点他了。
她拿出那个玉璧,吩咐秋韵:“你这样,去镇西王世子那里跑一趟,让他替我将这个玉璧归还东宫。此事由他出面最为稳妥。”
秋韵领了命,执了玉璧出去了。
冬情财迷,道:“可惜了这么个好东西,却是太子送来的烫手货。”
*
郑三娘既然同镇西王世子有了婚约,则阖府当以主母相待,秋韵奉郑三娘之命登府拜访的时候自然是要受礼遇的。
只可惜这所谓镇西王世子府,说好听是个异姓王世子的府邸,实际上不过是个囚笼。家中仆役,真正干活的不过五人,管事一个,护卫一个,杂役一个,一个厨娘加一个嬷嬷,剩下在府上的,都是宫里头派来盯着世子的,既然不领府上俸禄,自然是差遣不得。
就连颇为沉稳的秋韵都被这破败样子惊着了,顿觉冬情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她家三娘堂堂荥阳郑氏嫡女,陇西李氏外孙,嫁到这种人家当主母掌中馈?这哪里有什么中馈啊!
刘管事对秋韵倒是分外客气,恭恭敬敬请了她到正厅,说:“世子爷正在会见……贵客,烦请秋韵姑娘稍等一下,他立刻就来了。”
秋韵暗忖,就镇西王世子府这般破落,哪里还能有什么贵客上门?
刚想着,就听见木棍触地的哒哒声缓缓靠近,似乎是有人拄着拐棍过来。秋韵知道镇西王世子的身子不大好,不过昨日才刚上门拜访过,今天就得拄拐杖过来了?
人走到门前,她才发现,拄拐杖的并非是镇西王世子,而是一个看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左腿跛行,腰间挂了一个银制酒壶,衣服看着料子不错,却蹭得乱七八糟的,靴筒上还沾着泥。
秋韵是郑府嫡女身旁的大丫头,也算是很有脸面的人,自然微微偏过脸去不同那个男人正面相对,只是屈膝不卑不亢行了一礼:“秋韵拜见世子。”
跟在刘易尧身后的崔仲欢察觉到了她的不屑,身子微微一抖。他是清河崔氏出身,却给崔家丢了脸面,连宠妾灭妻的郑家家里出来的丫头都不屑看他,顿时白了脸。
可刘易尧并未发觉他的异样,而是向秋韵介绍道:“这位是清河崔家的崔二爷。”
毕竟五姓之间世系交错,互为姻亲,秋韵隐约听说过这位崔家二爷,十年前摔断腿之后就颓然生活了。三娘还曾叹息过他陨落太快。这位崔二爷今年应当也就三十三岁,怎看着像是年过不惑了一样?她不免抬眼看了一眼。
崔仲欢慌忙低头:“既然世子有贵客,那么我便告辞了。”说罢笨拙地拄着拐棍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去。
原来刘管事所言贵客竟然是崔家二爷。崔仲欢虽然落魄了,可到底是崔氏嫡子,也能称得上一个“贵”字,秋韵便躬身脆生生道:“送崔二爷。”
崔仲欢的背影一震,捏紧了手中拐棍,往前迈了一步,想了想,到底还是转过身来,扯了个笑道:“多谢姑娘了。”
“不敢。”秋韵答。
刘管事慌忙过去搀扶崔仲欢,将他送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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