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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少数民族五十年经典文库-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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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比他大好几岁。她视他如同弟弟。他敬她如同姐姐和老师。
  友谊,就是这么开始的。
  然而,爱,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来到他们中间。像一颗种子,出土,吐芽,泛绿了。不论是他还是她。都料不到,也摆不脱。
  存在着许多障碍;年龄的障碍色不是唯一的。多事之秋萌发的爱情也是命途多舛的——她有这么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有欢欣,也有痛苦。“剪不断,理还乱”,她失眠了。
  那天,她去向管她的人(姑且称他为“管人”吧),汇报思想。
  将她的爱情经历,喜悦和烦恼,以及顾虑到的障碍,一古脑儿全都说了。心里有些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她总是如实向组织汇报的。她历来如此。
  婉秋汇报完毕,发现他的脸上隐露一丝笑意。这是少有的。平常他不大轻易笑。所以,婉秋略略感到几分宽慰。
  “好,好,很好哇。你可以回去了……”“管人”说。
  “好。”——究竟是说她主动来汇报好?还是说她汇报的内容好?她看着地方矜持的、表情反差不大的脸庞。她有点捉摸不透,也没问。
  是夜,还是往后的几夜,她都睡得比前一段安稳。
  一日,她被叫去。
  又是开批斗会。台下坐的都是青年人,是市里好几个文艺团体的共青团员,她都认得。“管人”也坐在那儿。
  所要她交待物检查的;人们所罗列和上升到纲、线上剖析批判的,正是她向“管人”汇报过的东西。而且,人们的口径和“分寸感”是惊人的一致,显然是开过预备会,定过调的。
  啊,这就是“好”!
  怅惘和痛楚笼罩着她。她端坐着,双目茫然,仿佛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遭了刺伤。
  过后,她听说,当天小何同时挨比。不过,是在另一个地点,由另一个小组进行。
  事情没完。
  大字报也来了,糊满歌舞团的四壁。
  说的是——
  她和他都并非真心,是互相在戏弄感情;
  一个是黑苗子,一个是红五类,不合适,不配;
  运动中竟然谈恋爱,这是她不认真接受改造的表现,这是他划不清界限的表现……
  五花八门,林林总总。 

  这也是“好”!
  她感觉好委屈。如果说自己有不对之处,可以个别帮助,和风细雨,晓之以理嘛。为何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袭击,公之于众,使她和他难堪,下不来台呢?不通,就是不通!她又开始失眠了。
  “管人”来找她谈心,希望她能想通,不要消极对待。还谈了许许多多,末了又是那句话:“运动中谈恋爱是不妥当的……”
  她周身发了一阵子冷。
  怪哉!不是说:运动是不停顿的;动是绝对的,静是相对的;运动要一个接一个地搞下去吗?要是这个“运动禁爱论”成立的话,那么,过去、现在和以后都难得有人成家,乃至繁衍后代了……
  她真想这么说一说。但她始终没敢说。心里想想可以,公然顶嘴不好——影响不好呀!
  有人来对她说:“管人”曾经把某文艺单位的某女演员介绍给另一个文艺单位的某政工干部。女演员不纳。“管人”开导地说:“人家前途远大得很哩,来日是棵大树也未可知哩……”
  有这等事?她又感到意外了。可是这样的事情轮到她头上来了。
  不久,军代表给她介绍一个军医。她不同意。
  结果,也许是惩罚性的措施,小何被调离了歌舞团,到一个街道办的绒帽厂当修理工。那儿是市郊,离歌舞团很远。这是尽量要让他们少接触些。然而,空间上的距离拉远了,心能够拉远吗?
  他反倒比从前更尊敬、更关心她了。她反倒觉得他比从前更真诚了。
  一天,她在房里。
  听得门外传来歌声:
  
  哎,
  亏了亏哎,
  不见画眉岭上飞,
  不见画眉枝头站,
  清早出窝夜不回……
  
  歌声轻而细,如一茎游丝,隐隐飘入她的耳朵。那感情色彩,既有同情,也有告诫。在这种时候,唱《刘三姐》的歌是犯禁的啊。她开门去看,没人。
  是偶然的?还是故意唱给她听的?
  歌者的用意自然是另有所指:亏了——她黄婉秋这么老实地去汇报,吃了大亏了!
  这用意,她听得出来。
  细细一想,她倒不觉得亏。从九岁加入少先队,到十八岁加入共青团,她接受的都是要对组织忠诚的教育。她也总是这么去做的。以前她这么做,得到的是帮助、鼓舞、温暖和进步。如今她这么做,得到的却是这样结果。——这不是她的错。
  诚实是做人应有的品德。诚实是爱情之果日趋成熟的保证。 
 
 
   
 
刘三姐与黄婉秋(六) 
何培嵩'壮族'
 
  六 新婚之夜

  一九七二年七月十五日,婉秋和小何结合了。
  “爱,是什么”
  “爱就是充实了的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酒杯。”——泰戈尔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可是,黄婉秋现在感觉自己的酒杯里,盛的像是渗了铅水的酒,喝下去,味是美的,心是沉的。
  新婚之夜,她的心境竟是如此!
  婚礼是在小何家里举行的。他的家在市效,座落在一个种蔬菜的生产大队里。她俩本想一切从简,没发喜帖,也尽量少通知什么人。可是,在农村,红事却是绝顶了不得的大事,加上迎娶的是上过电影的“刘三姐”,于是四乡的农民纷纷来庆贺。请的来,不请也自来。有的仅仅是为了看看她,一睹这位闻名遐迩的“歌仙”的风采。他俩在剧团里的艺友,以及师傅,没接到请帖,也都从市里悄悄赶来了。
  她给客人捧茶,递糖,点烟,斟酒,脸上露出欢悦的笑容。但她那颗心却悬到了喉咙口,她随时忧虑着那件预先得知的、可怕的事情发生。
  昨天,有一个对他们的境遇深表同情的知情人,来向他们通风报信:明晚,有人蓄意要砸洞房,已经周密地谋划好了;邀集了几十人之众,打算从水陆两路前来——水路自漓江乘船而至,于象鼻山附近码头登岸;陆路则由市区出发……云云。
  这消息有眉有眼,着实怕人!阴冷的气氛笼罩着筹办喜席的人的心。他们停下了杀猪宰鸡的手,问婉秋:“怎么样,还办不办?”
  她内心好忐忑:万一真地来砸,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但是,心中无鬼不能怕鬼呀。这么一想,她来了勇气。她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镇静样子:“莫管那么多,照旧嘛……”
  新娘子处之泰然,事情好办了。小何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祖传世医,医德和人望甚高。他将此事向亲朋戚友一说,于是一呼百诺,众人都乐意至时到场义务担任警戒。邻近的好些受过何医生医恩的群众和青年民兵,也都自告奋勇翌日前来助威。为万全计,何医生又将此事报告了派出所。派出所认为,这件婚事是合理合法的,应当得到保护和支持……
  婚礼正常进行。
  如今,黄婉秋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新房内,几个年轻体壮的亲戚分布四角,警觉地睁大眼睛,注意各种可疑迹象。
  ——门外的树下、路口,若干人影绰绰,或蹲,或站,或走动,如一个个严阵以待的潜伏哨。
  ——据说,在村口,布置了数人,随时盘问欲进村的陌生人。
  ——而小何的父亲,端坐堂屋正中,手执旱烟筒,一筒接一筒地慢悠悠地吸烟。他脸带微笑。但看得出,老人的心里是紧张的。他的双目灼灼。贺客在喝酒,他却几乎滴酒不敢沾。他在等着各种消息,不管是好的,或不好的。他俨然是个指挥员了。
  所有这些,局外人是不知道的。他们照样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而这边厢的局内人,却是心怀惴惴,严防袭击。
  正是:喜的喜来忧的忧。新婚之夜,竟是这番景象!竟是这般的戏剧性场面!新婚子在喜悦之余,不免浮起几缕心酸。
  此时,有一青年来报:有四个来路不明的生面人,逡巡于村口附近;其中二人,好像身肩鸟枪之类的武器。
  “果真来了!”何医生一惊而起。
  他和一个骠悍小伙走出院子,站到院中央。早有人在一棵沙梨树上悬起了一盏五百瓦电灯。
  他们开始表演武术。二人都是武林高手。老人自幼习武,颇得武当真传。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筒不盈二尺,铜头铁嘴,乃是一件防身兵器,地可攻退可守,挥舞起来呼呼生风,一般三、五个人是近不得身的。那骠悍小伙是他的高徒。
  对拳;
  对刀;
  单人徒手——武当形意拳;
  硬气功——老人挽袖,运气,挥拳捶打一张坚起的、质地坚实的八仙桌的桌面。数拳之后,桌裂板穿。
  数个彪形壮汉,团团围住两个表演者,有意顶调高声喝采。
  新婚冷静地望着这一幕。她心里明白:这“全武行”功夫节目,并非纯粹为了助兴,而是预先计划好的特殊信息,这是告诉欲砸新房者:请勿轻举妄动,这里已是防范森严。
  果然“特殊信息”传送出去,并且如期奏效了。有人来报:在村口觊觎窥探的几个背枪人,悄然遁去了。
  老人这才枪了口气。一对新人和所有的知情者,也都松了口气。
  一场绝非虚惊的虚惊!新婚之夜是在惶恐之中开始,在不安之中结束的。但黄婉秋依然感到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有许许多多真诚的朋友冒风险前来贺喜,并不惧危难,挺身相助。
  事后得知,确曾有几十人来过,由于发现这边有了戒备,才撤了回去。自然,这些人与他们素昧平生,无怨无恨,只是受了某些人的不明不白的挑唆才贸然前来的。过后,他们中好些人都成了小何的朋友。都说:“误会了。不打不相识啊……” 

  那么,是什么人、是什么原因在作出这种挑唆呢?黄婉秋怎样也想不大明白,也无从打听。
  或许,是自己冒犯了什么人?抑或做错了什么事”
  在万簌俱寂的夜里,她在静静地“反省”,——对自己,对小何,对恋爱中,在脑里过过“电影”——
  小何离团后,团里不许她和他再来往。她不听。她俩依然秘密地会面,不是在令人心醉的月下花前,而是在车少人稀的窄街陋巷。
  她复出,得以重新登台了。有些好友劝她:
  “你如今好过些了,可以另找,何苦还跟一个街道厂工人!”
  她想想这样不妥:自己处于逆境时,别人仗义诚心帮了你;自己处于顺境了,岂能昧心离弃别人。何况,小何还是因为自己才调出的呢。
  她于是淡淡笑说:“我可不能那样做。他是好人。”
  她俩要求登记。
  团里不肯出具证明。理由是:她比他大……如此等等。
  自然,这是不能自圆其说的原因。她心里很清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古训不是这么说的吗?现在凭什么要管起来,要加以左右呢?个人的私事,为什么要带上这么浓厚的政治色彩呢?难道别人的不悦才是这些人的大悦吗?怎么“文革”前就没这么多怪事情呢?
  她惑然不解。越思索越不解。
  她俩一直“闹”,竟找到了市委副书记。结果,一对普通人的结婚证明,是由市委开具的。
  有意思!
  她去要房间。
  “没有!”有关方面说。
  “不是有一间堆柴火杂物的房吗?可不可以腾出来,将就着住,……”
  “不行。那些柴火怎么办?”
  她于是只好在男方家里办喜事……
  自己受到报复,看来是以上原因了吧?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吃不准;她眼光的局限性、以及她的处境,也使她无法吃准。
  她只是直觉到,有一股力量——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然而却无时无处不在的、也无法躲避的力量,在不公平地对待她,不公平地对待像她这样的许许多多的人。
  想至此,她眷恋起五六十年代的日子来了。那时,可以痛痛快快地做人,可以爽爽快快的做事,可以舒舒坦坦地做戏。真正如同鲁迅所说的:“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但如今,有的人却疯魔般地热衷和纠缠于形形色色的矛盾洲涡里,把灵魂都扭曲了…… 
 
 
   
 
刘三姐与黄婉秋(七) 
何培嵩'壮族'
 
  七 心心相印

  过了一段时间,她可以重新上台了。虽则是跑跑龙套,当当配角,她也亟愿意去做。演员没戏演是难受的。
  她正在台上演戏。台下,千百双眼睛中,有一双是她很熟悉的。那是何有才的眼睛。他坐在最末排一个不显眼的座位上,不像在认真看戏,而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
  是的,他在等黄婉秋。
  很长时间以来,他每天晚上都来“看戏”。
  终场。关幕。观众退潮一般往外涌。他退到大门外一盏路灯下,手扶一辆自行车,不住地看表,并且紧盯着出口处,神情焦灼。
  婉秋下了戏,从舞台飞一般往化妆室跑。快,更衣;快,用棉花团蘸点花生油;快,一边往外跑一边揩干净脸上的油彩。
  她跻身散场的拥挤的观众中,跌跌撞撞,踵足摩肩。——顾不得那么多了。快,使劲往门外挤!
  有人惊诧地大叫:“看,黄婉秋比我们还快!”
  她不能不快。通常,戏总在九点五十分许结束,她只能用五分钟卸妆、换装,再用五分钟穿越“人海”、赶到公共汽车站——桂林末班车收车时间是十点整。
  现在,她浑身冒着热气,终于挤到那盏路灯下。像接力赛,小河飞身上车,将她搭到公共汽车站。她不失时机地跳上汽车。“砰!”车门关了,末班车准时开出……
  真像是去打仗。不过还好,总算给赶上了!她坐到座椅上,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她透过车窗朝后看:冷风中,小何蹬车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
  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过许多许多回了。
  婚后,歌舞团一直没给安排房子。她只好一直住在市郊北门外小何的家里。那儿离城远,离歌舞团更远,不下十几里地。一个女子,深夜走远道,是不能叫人放心的。为了文艺事业,他悉心支持妻子,不辞辛劳。所以他来接她,晚晚如此。
  他总提前来,蹲在门外等。守门老人心肠好,总招呼他进剧场。夏天,可以歇歇脚,冬天,可以避避风。因为,老人知道他的心思绝不在看戏。
  深冬的一晚,她发现台下没有那双她熟悉的眼睛。
  他没来?!
  散场,她急急冲出来。啊,他在的,在每晚伫立的老地方,在那盏路灯下!他倚在桥畔的栏杆上。
  她跑过去。他的手好冷!凛冽的江风挟裹着带碎米雪粒的细雨,阵阵袭来。她感觉脸上,手背被风刮得芒刺般生痛。他的嘴唇泛紫,身上衣服被打得透湿。
  他就这样等了她将近两个小时!
  没能赶上末班车。他蹬车搭她回去。
  路上。她关切地问:
  “怎么,没进场?外头这么冷……”
  他咬咬牙,没吱声。但他终于说了:
  “……那老头不让进!”
  老人被冤枉了。
  后来得知,是上面有人特地吩咐老人不让进的。理由是:“这人没票,不能白看戏。”
  他们明知他不是为了看戏,却偏要这样。
  老人解释,没用。只好遵命。
  从此以后,小何就不能进剧场了。不论炎夏,或是寒冬,他都在门外等。
  这样的待遇太不公平了。然而,在那年头,对她不公平的事何止一件?
  一位跟婉秋要好的女友说:“你呀,人家这么待你,你还这样地死老实!你不会拿搪?你试拿搪嘛,看他们能把你怎样!”
  “你讲讲,怎么个拿搪法……”她问朋友。
  “憨得你!你‘病’了——发高烧;头疼;咽喉炎……或者,‘家有急事’……临到上你的戏,台下坐满了观众,你就来这么一下,给他们来个火烧眉毛!”
  “为什么””她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对你不公道呀,你应当给点颜色他们看看呀!”
  原来这样,婉秋大笑,直摇头。
  “不能拿搪,不能拿搪!我们做人要讲人德,做戏要讲戏德。当演员的,上台就好比士兵上战场一样,这时,与指挥员之间不该有半点的个人恩怨……我们演员拿搪了,戏砸了,倒霉的还是观众。”
  女友愕然、惑然,良久良久地凝视着婉秋。
  小何深深理解妻子的心,默默地支持着婉秋,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每当婉秋晚上演戏,他都是坚持苦等、接送。 
 
 
   
 
刘三姐与黄婉秋(八) 
何培嵩'壮族'
 
  八 渴望

  一九七四年,她又无戏可演了。她闲极无聊,呆在永福县她妈妈家里。
  一天,桂林来了人叫她回去排戏。
  听说有戏,她眼睛一亮。她决定去。当时,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四个月了,稍许大的动作本应是尽量避免的。但上级叫去,又能上舞台,她乐意服从。对艺术,她从来是如饥似渴。
  回到桂林。排练。审查。修改。再排练。忙活了数天,她随团赴首府南宁,参加某届自治区曲艺调演大会。
  演的是“文场”。她和另一位男演员合作演出。曲目叫《送农药》。没料到,《送农药》得到肯定,她们的表演也得好评。广西电影制片厂看中它了,要拍记录片。
  歌舞团的有关领导找到她,态度异常的客气。
  “嗯……现在制片厂要拍《送农药》……这说明你的演出是成功的……我们想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一时还没挑明。她感觉蹊跷:为何如此吞吞吐吐?嗫嗫嚅嚅?可以直说嘛!
  后来,她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是要把她换下来,那男演员也换下来。让团里另外两个演员取而代之。
  理由呢?
  没说明白。
  她想问。但没问。因为别人不想讲明白——那么,我们自有不愿讲的苦衷了。
  是嗓子不行? 是体形不行”或是表演水平不行?
  不像是。绝对不是!要不,为什么可以上舞台,但不能上银幕”
  过去拍《刘三姐》,自己的形象可以走遍海内外,为祖国赢来荣誉和声望。今日,却不允许拍一个短记录片。
  咄咄怪事!
  她心里是明白的:有人依然把她看成“黑苗子”,把她看扁了,看死了。就这么回事!
  她来气了,脸色一沉,拧头就走。
  她踯躅在文化大院附近的马路上,茫无目的。
  马路好干净!几乎一片叶子,一根小草都没有。
  想起来,马路是他们扫的。
  军代表率领他来来南宁时,规定每人带一把扫帚。在列车上,扫。到了住地,扫。还到大街上,扫。说:“这是红扫帚精神,我们要发扬光大,我们还要扫遍全广西。”
  昨天,她和大伙一起扫马路,扫到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嘻皮笑脸地说:“喝,刘三姐做好事!来,欢迎你进来扫扫我家里……”
  想至此,她真的感觉哭笑不得了。
  好事,自然是应当做的。但是,作为演员应该在表演方面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只叫她一个劲地扫地,不分界线;而表演方面,则给她画地为牢;这增加了她的烦恼。
  她转到区舞舞团一位前辈家里。
  “……古老师,他们用我,但他们不相信我……”
  她感到喉咙发哽,声调哽咽。她倾吐了心中的烦闷,止不住想掉泪。
  这位“古老师”,就是诗人古笛同志。他当时的境遇也不算好,他同情地看着她。他想宽慰她几句,但始终没有说。
  他摸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句诗:
  
  桂林山水秀,
  诗泉万古流。
  三姐歌声美,
  婉转动千秋。
  
  他默默将纸片递过去。
  她凝眸沉思。她知道,他是在热切地期望着自己振作起来,像过去一样,为祖国河山,为美好艺术歌唱,永远歌唱。但她觉得在当时的条件下,要开怀歌唱是困难的。
  第二天,她要求回桂林。调演大会尚未结束,她只身回去了。
  北上的列车风驰电掣般行驶。
  天阴沉沉,乌云横飞。她的心情也像这天色一样阴晦。失望似藤蔓,紧缠着她。她感到好胸闷,于是靠近窗户探出头去透透气。然而,她的心始终像灌了铅似的,一直沉甸甸。她轻轻咬着嘴唇,凝望苍穹,心里暗暗地说:天啊!何时云开日出,晴空朗朗? 
 
 
   
 
刘三姐与黄婉秋(九) 
何培嵩'壮族'
 
  九 “没功夫叹息”

  惊雷作响,春回大地。打倒“四人帮”,文艺得解放。不久,《刘三姐》得以复映。
  黄婉秋坐在影院里,看自己十七年前拍的影片。
  坐在她旁边的女伴抑声啜泣,握得她的手好痛。是过分高兴?还是通常说的悲喜交集?
  她也无声落泪了。她任由泪水流落,不去擦它。
  这样的泪,是该让它畅畅快快流的。
  为了那一去不返的韶华时光;
  为了那夹杂着酸甜苦辣的梦一般的回忆;
  为了现在的由于过分喜悦而产生的百感交集;
  为了……
  真是痛定思痛,其痛犹深啊!
  风华正茂之时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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