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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药师-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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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场严重的倒春寒令所有人惊讶:刚刚萌芽的绿色又枯蔫了。朱兰说:“天哪,难道还要叠加一个冬天不成!”纷纷扬扬的雪下了几个时辰,尽管没有积在地上太久,但的确又一次把人带入了冬季。药局里每天都要接待伤寒病人,大街上走着穿厚棉衣的人。府里汽车每到周末就接回太太,这个细高挑的女子一下车就把弥漫在庭院的严寒驱散了。她的脸庞红扑扑的,就像六月里的蜜桃。我每到这个时刻就在阁楼下边等待,有时在干枯的马兰草镶边的青砖路上走来走去,耳朵留意汽车的引擎声。她有一次把艾琳领回来,这个西洋女子长得如此小巧,那双眼睛仿佛比在麒麟医院更蓝了,四处睃着说:“好大好老的地方啊!我喜欢!”她顽皮地甩动文贝的手:“季太太!季夫人!”
艾琳留在朱兰的房间里过夜,她们在炉边喝茶,相互喜欢并感到好奇:一个愿听洋人的故事,一个想知道什么是“居士”,以及相关的持守。艾琳让朱兰教她写小楷,先从自己的汉名写起。我在这冰冷的夜晚拥有最好的炉火,这就是文贝。她真的有无尽的热量,那双明亮的眸子每时每刻都在投射活力和欢愉。
周末成为我和府里的一个节日。分手时我总是站在车前,当着车夫的面给她打着甜蜜的手语,而她比画的也是类似的手语。车夫当然不明就里,只伫立车前耐心等待,不时揪一下洁白的手套,在手语结束时抢前一步为夫人打开车门。
她离开后,又是一个人的夜晚了,我觉得左臂沉麻疼痛。这痛只延续了一小段时间,睡后却一连几次发作,于是索性披衣站在窗前。一天的星星都不见了,没有风,是又闷又冷的一个夜晚。远处传来刺耳的汽笛声,让人觉得异样。大约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楼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我赶忙加衣下楼。
独
黑影里有几个人。朱兰要点灯,又被一旁的人制止了。我刚下楼就被人揪住,直拉到一旁,这才认出是金水。我差点喊出来。他把身旁的人和我一起推进内室,拉上帘子,点亮灯火。面前的金水吓人一跳:眼睛通红,头发脏乱,手上有伤。他一旁是个陌生的青年,一只胳膊流着血。金水匆匆说了经过:他们今夜正展开一个重要行动,可惜没有成功,这位伤员就留在这里了,他要马上离开。说着揪紧我的腕子,把我拉到角落,声音又阴又湿:“徐竟被捕了!”
那一刻我不能也不愿相信,双耳嗡一下响起来。左臂又撕裂了一般痛,我将身体挤到墙上,这才勉强站住。金水说徐竟是去登州的路上出事的,当时只他一个人,扮成了关外来的毛皮商。细节没有时间讲,只说营救行动是被捕后第三天开始的,可惜情报有误,他们扑了空而且还一死一伤。“我们必须把他救出来,不管花多大代价。现在难的是弄清人在哪里。”他没有时间或没有耐心听我说什么,就要离去。我拉住了他。可是天快亮了,他如果不走就危险了,我似乎把他当成了徐竟,只紧紧揪住。他疑惑我没有听清,再复述一遍,挣脱了我的手,很快就消逝在夜色中。
5
我不知兄长会以什么方式回到府中,但他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当我冷静下来时,勇气和信心开始一块儿恢复。我自然首先想到的是季府的那位老友:如今他是半岛上最有权势也是最不幸的人。这个刚刚失去独子的老人大概不难体会失去亲人的锥心之痛。我将以晚辈的身份与他深谈一次,并从头想最能打动他也是长期闷在心中的一席话。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季府还是康大人,我们大可不必陷在这个血腥的时世之中,因为咱们都有更大更长久的事情要做,这事情即便花上两辈子都不够用。我这里当然是指长生和修持,因为他与父亲有过长长的切磋。我相信这是最能打动他的话题。康大人失去了儿子,而我的兄长身陷囹圄,或有杀身之祸,这都是一个乱世强加给我们的,不能一直这样承受下去。如果我能够将兄长领回府中,那么我会以自己的性命为他做出担保,让他从此安居这里,永不染指其他。
我的一番言辞在心中演练了多遍,激动和焦躁几乎不再让人有一刻安宁。不过我即便说服了康永德,对自己所担保的兄长却没有一点信心。不论如何,搭救他是最为急迫之事,我甚至在这方面更相信自己,而将金水托付的那番话扔到了脑后。在急急赶往道台府的路上时,心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豪气,直到衙门守卫去禀报迟迟未回的这一刻,才多了一些忐忑。
最终还是入衙,在—个冷冷的厅堂里等待。
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手足俱冷,心也冷下来。但我必得等下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才有一个差役进来,引我穿过一个窄窄的胡同。我被请进一间厢房,这儿很小但十分暖和,铺了陈旧的朱红地毯。上了茶点。过了一刻边门打开,一个男子出来,躬着身,后面就是康永德了。我行拱手礼,对方因为拄了拐杖,只点头示意。这个人大大衰老了,脸庞没有血色,虚浮得更厉害了。他肿胀的手指上死死扣住一枚翡翠戒指,碰到了拐杖,发出尖脆的声音。
“我料定季先生会来的。”他开口便这样说。
我低下头:“那个噩耗让人震惊,我哀伤无策,只求康大人珍重……”
康永德久久不语,好像用尽全力避开这个话题。他轻咳一声:“说说徐竟吧。我知道非要说说他不可了。还有,你不来我也要去季府的,因为我已经梦见你父亲两次了,他就坐在对面,一声不吭。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我吃惊,随口重复一句。
“他说,放过孩子这一次吧,算我求你。”
我的泪水险些涌出。我看到的是康永德悲伤欲绝的面容。我听下去。“我对你父亲说,老哥,老兄,我多想按你的话去做!我刚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让你失去了。可惜没有下一次了,徐竟是朝廷要犯,如何处置岂能由我!我和你父亲在夜里深谈了,就是这样。”他盯住了我。原来备下的那些话从何说起?咬咬牙关,还是说要为兄长担保。康永德鼻子哼了一声,藏下了逼人的冷酷:
“先生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为徐竟担保。”
我再无良策。但也就是此刻我记起了金水的话。我说:“康大人,我会永远感激您的体恤。这样吧,告诉我人在哪里,我一定要去看他,送一些吃的东西。”
“实话相告,季先生,”康永德站起,显然急于送客了,“这样的要犯是要经常挪窝的,等他在一个地方待下来,我必会设法让你探监的。”
管家在府中等我归来,可我两手空空。“这一下怎么办哪?看来他们防备极严,不同以往。”他来回走动,叹气,停下来望着墙壁。“季老爷还得盯紧康永德,这个人太重要了!”我点点头。我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人的惶恐和愤怒:前一段险些被刺,然后就是丧子之痛。这个人与革命党人已是不共戴天之恨,而季府又是他满腹狐疑的地方。我甚至怀疑他最终能否让我见上兄长一面。我让管家将所有情形及判断及早告诉金水,以免延误大事。
时间飞快流逝。我恨不得让日月之轮停滞在这个阴冷的日子,以便找出一丝丝希望。我催问管家,他说不仅见到了金水,还见到了王保鹤。“啊,老师怎么说?”“先生说整个光复半岛的计划都要搁置了,可又拖不起。箭在弦上了。但是计划一旦实行,敌人必然要立刻杀害徐竟。连南方的大统领都为难了。”我的心情与面色无法遮掩,只好如实向文贝说出那个可怕的消息。“徐竞?是他?”她浑身战栗起来,再也无法安定了。“这可怎么办哪?天哪……”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想的只是兄长的生与死。文贝说:“让天父帮帮我们吧,昨非,你一定要相信他的力量,随我一起祈祷吧。”她一句句重复着祷辞,让我背下来。
这个夜晚起风了。我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摇动的桐枝,为兄长祈祷。我的泪水憋了很久,这会儿一下流出来。可是我望着文贝,吃了一惊:她那么镇定地仰望,眼里全是坚毅。她给人以信心满满的感觉。
6
我终究无法探知徐竞的囚禁地,但即便这样,一个星期之内竟发生了两起突袭事件,其中的一处是我所熟悉的海防营监所。我很快明白这是有人在解救徐竞,也知道情急之时的行动既难周备,也更危险。果然,事后得知两次行动无一成功,而且两死一伤。行动依据的情报来自敌营内部,不知一开始即错还是其他,反正白白流了血。这更加剧了我的焦虑,因为这种挫折只会让对方进一步警惕,难有得手的机会。金水最终有惊无险,传来的消息是他第二次行动差点被缚,而就是这次造成了死伤。
我和管家都毫无办法。金水上次留下的人算是轻伤,上过两次药后即要痊愈。他是金水的得力助手,同样不苟言笑。问到那场事变以及徐竟等人他就立刻缄口。送走了这个人,我们心里最大的石块仍无法移除。
朱兰也在为徐竟祷告,但居士的祷辞是完全不同的。我想她和文贝会给兄长送去双倍的护佑,这也许是至关紧要的。我知道兄长不会相信她们,他只信自己的忠诚。他对府中的丹丸也并不相信,在他眼中算是聊胜于无的东西,好像是看在家族的面子上才肯吞服下肚。兄长啊,愿你能躲过这场灾殃。我们未来会有多少话要说,多少事情要做。未来的一天,我们兄弟二人极有可能坐到一起,并走上同一条道路,那时将永不分开。
这天上午朱兰登上阁楼说:“老爷,那个书童又来了。”这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他仍旧在前楼门厅那儿等人,见了我鞠一躬,说又要麻烦老爷了。我只好随他出门。路上他告诉我:师傅最爱惜的那个徒弟回来了,现在急于见老爷一面。我马上想到了小景。
我们会面的地方似曾相识,后来才认出是摆放了一张大床的空旷大屋。这儿原有的那种刺鼻的曼陀罗花味儿已所剩无几,床上也换了新的被褥,现在是小景的住处。面前的人让我惊讶:红脸上的两只细长眼不时闪出冷光,眉梢几乎插到了额角,嘴巴紧绷,好似正咬住了东西。他说自己早想拜访季府了,但贸然闯入会带来麻烦。他声音压低,很快谈到了要害:为师报仇。我并不怀疑他的勇气,认为他除掉康永德的一念更为强烈,也正因此而招惹了大祸。他说知道我和朋友正在搭救徐竟,“你们必须要快,估计他们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就会杀人。”
小景说只有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不然就来不及了。我让他说说看。“自从上次刺杀失败,康永德防备更严,疑心更大了,儿子死后就住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可是季老爷能够见他,这是个绝好良机,”他的眼睛盯得我面颊发疼,“我可以扮成您的仆人,只要进了康宅,余下的就好办了。”“怎么救人?”“交给我了。”
他弓腰从床下拖出一个扁箱,打开,吓了我一跳:两枚炸弹。我退开一步。
“我把它们分别拴到康和自己身上,然后逼他一起去监狱提人。他知道我拉响炸弹一同赴死眼都不会眨。所以此事必成。季老爷,您不可再犹豫了!”
我没有应声,我想到了管家那个断指儿子肖琦。我明白,他当时正是借秋月她们才找到了接近康府的机会,却因鲁莽而铸成大错。最后我答应细细想过再说,他颇沮丧。临别时他说:“要救徐竟,就得以命换命!”
回到府中我立刻对管家说了全部经过,管家说:“老爷怎可去冒这等风险?”我一直在想整个事情是否可行,没有想过自己和季府的安危。我陷入了极度焦灼。管家又说:“顾先生登陆了。”“啊,这么说一切就要开始了。”“是啊,他会亲自指挥抢救的,就因为徐竟,他提前登陆了。”我让管家将小景这个人告诉金水,也许他们会用得着。
7
文贝一连多天没有回她的阁楼。在这非同寻常的日子里,她愿意更多地陪伴我。她说一切迹象都预示着那场巨变的临近:街上巡防兵士增多,医院周围更多。关于徐竞的消息一点都没有,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连去了两次府衙,两次被拒,回话是康大人不在。我让汽车停在离府衙几丈远的地方,一整天都待在车里,困了就打个瞌睡。我让车夫盯住大门。
第三次去府衙,大门口的衙役很快就放行了。康永德这次在大堂侧厅与我会面,没说几句就直言:“季先生今天见见他吧。或者是最后一面,或者日子还长。”我问康大人什么意思。他哭丧着脸:“斩与不斩,就看他开不开口了。保他的折子上过了,恐怕于事无补。”
关押徐竞的地方不是监所之类,而是一处老旧的宅子,三进庭院皆由便衣把守。我步步踏人险地,胸间扑满寒风。在二进院的西厢见到了徐竞,这个让人日夜忧心的兄长此刻站在门口石阶上,正面带微笑看过来,让我一怔。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打我的肩膀,像要把人唤醒。他身上没有伤痕,没有锁枷,还是那张清瘦的脸,那双透着冷嘲的目光。单薄的躯体未穿冬装,毫不惧冷。“我料定你会来的,因为丹丸早吃完了。”他在调侃。“我来晚了,刚被应允。”我在想怎样说出康永德的那番话。他冷笑:“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他们会这样讲。的确如此。朋友们不要冒险流血了,关押我的地方都是陷阱,这个千万记住。”他说到最后一句愤愤地盯来一眼,是我早已熟悉的令人寒栗的目光。“可是……”我低下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没有‘可是’了。让我们说点别的吧,兄弟!”他的手臂搭过来,口气一下热切了,“家里一切都好吗?你那场‘战斗’已经解决了,这才是让我高兴的事情!不是吗?开心一些吧,半岛的大日子同样也不会太远……”
他真的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将我的终身大事与半岛光复相提并论,不知该令人自豪还是恐惧。我却要努力忍住,欲哭无泪。我口中喃喃:“可是,半岛上流血太多了,我害怕那一天,即便胜利……”
徐竟站起,在窄窄的空间里踱了几步,再次冷笑:“你真是王保鹤的学生。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继续这场争论了。还是‘不以暴力抗恶’那一套。我赞同,好极了。不过这除非是遇到了‘雅敌’才行!我们的对手是谁?是动辄凌迟的野兽!请问王保鹤的弟子,你见了这样的对手又该怎么办呢?”
我无法回答。我的牙齿都快咬碎了,问:“非暴力不得,暴力不得,出路又在哪里?”
“绝路!我们就是要在绝路中杀出一条血路……不然,那就拖着被凌迟后的一副骨架去乞求和平吧!”
他的双眼像锥子一样刺来。这一刻我真的害怕了,既害怕兄长,也恐惧他描画的那个结局。我浑身战栗,站起又坐下。我不是来争执的,在兄长命悬一线的时候赶来说这些,太不合时宜也太残忍了。我真正想说的是怎样挽救自己唯一的兄长,那一丝生的光亮又在哪里?它真的已经完全熄灭?
徐竟重新坐下,大口喘气,额上生出了微微汗粒。他俯身问:“带丹丸了?”我摇头。“是的,用不上了。你回去告诉文贝和管家,还有朱兰等府里朋友,就说我感激他们想念他们。哦,你别流泪,这不好。我这些天常想父亲和你,也许以前对你们是强人所难了。你做不了别的,就好好做你的‘独药师’吧。做季府的第六代传人也并不容易……”他伸手揽住了我,越揽越紧。
8
我把徐竟的致意带回了季府。他们一片沉默。文贝双泪长流。她企盼的奇迹没有出现。我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唯一的机会就在顾先生那里了。也许让那个伟大的行动提前不失为一个选择。我对管家说:“既然顾先生提前登陆为了抢救徐竟,那为什么还不动手?”管家说:“他是最稳妥的人,不让事情发生一点纰漏才行。”“可是就要来不及了!”“那也得等,大行动不能有一丝马虎啊!”
这种等待是人世间最大的煎磨。我恨不得去哀求那位顾先生,但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和金水都无声无息,连王保鹤也不见人影。这是巨大轰鸣的前夜,是令人屏息的死寂。
下午三四点钟,朱兰找到了我,两眼已经哭红。她刚从街上回来,带来了那个消息:两天之后徐竟将押赴东河……告示贴出来了。我去找管家,管家不在。我走上街区,在十字街口挤进人群,看那张告示……不知怎么走到了一个巷子,抬头张望,这儿离邱宅不远了。我想到了血脉贲张的小景。拐入草顶长廊,曲曲折折找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书童。他告诉我:小景已在两天前离开了。
“如果在两天之内顾先生他们再不动手,也就没有希望了。”我对管家说。他抬起头:“康永德正在张网捕鱼。”我想他见过了金水他们,问了问果然如此。提前开始那个大行动已断无可能,这涉及一系列复杂的准备。我绝望了。
这个夜晚想的全是兄长的最后时刻。我恍惚间已看到东河滩上人头攒动,刽子手刀光闪闪,冷气逼人,一场凌迟近在眼前。我的冷汗浸透身衫,再也待不下去。我对文贝说:“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她非要和我一起不可,我告诉她并不远去,只找一个药局先生。我让人去唤那个多毛医生,然后在制药坊里等人。他气喘吁吁赶来,我没等他坐定就说:“快些,为我配一服‘七步断肠散’。”“老爷这是?”“我要去监里探人。”“啊啊,啊!”他明白过来,马上开始忙碌。我嘱他药量要足,以最大限度免除痛苦。他想了想,又将蒙汗药搭人其中。
我把药藏在身上,等候天明。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的夜晚。天刚黎明就来到府衙,又等了一个时辰,总算见到了康永德。我说:“这是最后了,让我与他道别吧。”康永德摇头:“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太晚了。”“我父亲在世,他会亲自来求大人的。”康永德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子。我喊了两声,他并未回头。我再次呼喊,已不能发声。哑喉病又犯了。这时一个衙役出来,说:“走吧,只一刹儿就得出来。”我们上车了。
车子被引向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戒备森严,持火铳和刀的兵士站了几排。在一个镶了铁棂的内院,我见到了披枷戴锁的徐竟,泪水一下涌出。徐竟说:“可不能这样送我!”我忍住,指指喉咙。门口有兵士死死盯住。我将背转向兵士一边,借掏手帕拭泪的机会,将药递给了他。他的神色告诉我:明白了。他说:“放心吧,我的好兄弟!”
我们不得不做最后分别。可我发不出一言。
回程还是去了府衙。我对康永德提出了今生最后一次请求:既然兄长不能免死,那就让他少些苦痛吧!季府会永远记住康大人的恩德!这几句话是写在纸上的,康永德拈起看了看,叹一声:“我答应你,季先生。”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报上登出的仍是那张告示。第二天黎明我将一行字写在纸上:不准季府任何人去东河滩。
9
这是府中最安静的一天。几乎没人注意的一件事正在悄悄发生:桐树上似乎生出了蓓蕾,尽管很小,但仔细些还是看得见的。万物沉寂,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呜叫。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正午时分惊起一群灰鸽,文贝轻轻拉开了帘子:天不知何时阴得浓重,正有大滴的雨淋下来。
没人出门,只是静候。今天不是出报的日子,却送来了号外。在我眼里整个墨页都淋漓着血色。我长时间无法正视这一页,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弄清这样几个事实:康永德并未食言,总算践诺,没有施行残酷的凌迟。最令我震惊的是兄长:他居然放弃了我送去的那服药,直赴刑场,面对满河滩的人大声宣讲革命,直到喊哑了嗓子。
管家、朱兰和文贝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样停了很久,文贝说:
“他让我想起了耶稣受难日。”
雨一直下。这是冬雨还是春雨,谁也分不清。雨水细细地洗刷着大地。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文贝扶我下楼,走到庭院。阳光时而从乌云缝隙中射出,把高大的桐树照得锃亮。文贝指着枝丫说:“看到了吗?”我搓搓眼睛看了又看,看到了。
那是一簇簇鼓胀的蓓蕾。
满树桐花即将怒放。
缀章
1
后来一切皆如所料:在那个桐花怒放的迟来的春天,又一次响起了隆隆炮声。最早开炮的仍旧是海湾舰艇,像过去一样,这艘船不知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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