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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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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他们家就住在平安里三号《解放军报》社院子里。等我父亲来到报社门口时,恰好看到两个红卫兵骑着三轮车,押送一个满头大汗的小脚老太太从大街上走过。三轮车上放着行李,估计是要把老太太押回农村。一个红卫兵在前面蹬三轮,另一个红卫兵则坐在板车上,手里牵着根麻绳,绑着老太太的双手。每当老太太跟不上三轮车时,牵绳的红卫兵就猛拉几下绳子,于是老太太就是一个趔趄。后来从北京到东北,路上也遇到几个红卫兵押送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大约七八十岁,满头的银发被剪了个“阴阳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墨汁,路上不断地发出呻吟。路过大虎山车站时,一个女红卫兵发现老太太死了,急得大哭起来。于是红卫兵们把她的尸体往车下搬,这时,我父亲发现那个老太太双手还被反剪着绑着。经历过这两件事以后,我父亲对红卫兵异常反感。直到几十年之后,每当他看到有些文艺作品里描述文革红卫兵后来上山下乡时所受的苦时都说:这是罪有应得,那帮红卫兵干过的坏事实在是罄竹难书,毛泽东让他们上山下乡也是活该,这就叫做“兔死狗烹”啊!

文革初期,在郑州的祖母因为算是“地主婆”而被红卫兵抄家,并把她赶回豫东封丘县乡下。大姑见祖母一个人在农村生活不易,就接她到北京小住以避避风头。后来郑州的造反派忙于派性斗争,没人管这个地主婆了,于是我父亲就送祖母回郑州。买好了火车票,临行前一天我父亲就去联系出租车。当时的出租车可不象现在这样满大街溜达、招手就停,而是必须预先到个什么“管理机构”去登记、预约后才可以使用。父亲去登记时,恰好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女人在值班。那个胖女人掐着个腰、双腿叉开站着,以显示自己阶级立场站得稳。当我父亲对她说想用出租车时,阶级立场站得特别稳的胖女人斜睨了父亲一眼,操着一口鼻音很重的京腔,仿佛感冒没好、鼻子不通似的问:“你什么成分?”父亲连声说:“工人,三代铁路工人。”——这才给登记上。如果回答说是“地主”成分,那么恐怕除了登记不上,没准还得挨一阵批判。

在北京那阵子,我父亲有一天到前门逛街。在一家商店门口,看到有两个人在低着头筛沙子。当我父亲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竟发现他俩每人胸前都缝有一个白底、黑框、黑字的胸牌。那个胸牌类似我父亲五十年代当兵时的那种,只是当兵时是红框罢了。胸牌上分别写着:“资本家”和“小业主”。此后在北京街头,在其他城市街头,我父亲也曾多次见到这种情景,不过有的是戴着胸牌,有的是背上别着个白布条。每当看到这些标志,我父亲的脑海里都会条件反射般浮现出三个字:犹太人(「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屠杀犹太人,强迫犹太人在胸前缝上黄色大卫星标志,以便于同一般人区分并加以迫害)。

在逛到天坛时,我父亲又看到公园的空地上堆满了红卫兵的累累战果:抄家抄来的各种家具,有沙发、铜床、衣柜、梳妆台等,堆得像小山一样;另一堆则是抄来的高跟鞋。展示了一段时间后又让原主去认领,可是这些物品的主人早都被整破了胆子,谁还敢去认领呀。于是,红卫兵就拍卖这些抄来的东西,檀木大衣柜五块钱一个,高跟鞋一块钱一双。看热闹的人不少,但也没几个人敢去买这些代表“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东西。拍卖那天我父亲也去凑热闹,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坐在一把檀木太师椅上,另外一张椅子上则写着:十五元一对。那一对檀木太师椅精雕细刻,非常漂亮,我父亲很是观赏了半天,很想把它买下。但一想马上要到东北去,带着这椅子怎么走啊,也就没有买。现场还有一对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夫妇,大概是西方外交官,在高跟鞋那一堆里翻来翻去,也没挑中什么。当时解放军报社有一个刚毕业分来的大学生,见这个机会赶紧买了一个书柜、一对沙发,找了个三轮车拉回单身宿舍,被领导知道后狠狠批了一通,又给退了。

一九六六年底,毛泽东的女儿李讷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到《解放军报》社当了记者,化名“肖力”。这位“红色公主”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贴出了一张名为《解放军报向何处去?》的大字报,先后打倒了《解放军报》总编辑胡痴、赵易亚,让社长华楠靠边站,成为当时的《解放军报》的最高主宰。大姑父这人特别热衷于参与政治,心想跟着毛泽东的女儿绝对没错,于是步步紧跟“肖力同志”。即便是回到家里,也还一口一个“肖力同志说了”、“肖力同志对我的这个建议很满意”之类的话。都四十岁的人了,表现得却跟小孩子一般,我父亲很是不爱听。大姑父的这种“革命热情”还影响到他的孩子们,当时他儿子有一个跟盘子一样大的毛泽东像章,做得非常精致,拿出来向我父亲炫耀。我父亲伸手要拿来看看,小家伙跟护宝贝一样赶紧把手一缩,神气活现地说:“别碰坏了,这可是肖力同志送给我的!”

“肖力同志”在《解放军报》期间还颁布了一条圣旨:假如刊登的文章中有“毛主席”三个字出现时,必须透过专门的设备看清楚,以保证背面上的同一个位置,没有“打”、“死”、“灭”、“杀”之类任何带有贬意的文字;如果某一版刊有毛泽东照片,那么就必须得审查清楚,以保证该版别的照片不能有人把枪口指着毛泽东的方向。《解放军报》是军队的报纸,照片上扛枪的多,“打”、“死”、“灭”、“杀”之类的字也多,于是解放军报社的秀才们每天都为此忙忙碌碌的,眼睛都瞪绿了。此外,“肖力同志”在《解放军报》社前后,其党羽们还捏造了一个“阴谋绑架肖力同志案”,为此株连、陷害了不少人。

由于熟知“肖力同志”的上述老底,因此当我把魏××写的那篇《壮哉!李讷》拿给我父亲看时,我父亲微微一笑,说:“壮什么壮?不过是过了气罢了,当年她风光的时候,也厉害得狠呢!”凑巧的是,这位魏老先生的一位堂侄以前也在铁Z局工作,而且和我父亲是莫逆之交。

《解放军报》作为“两报一刊”之一,政治地位不亚于一个大军区。因此,来报社的大人物也多。有一次,我父亲和大姑父一起从外面回来,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小汽车。大姑父一看,露出无限景仰的神色,小声对我父亲说:“看,那是林副统帅的车,他到报社来了……”不过,从院子里经过的那段时间,林副统帅始终没从大楼里出来,我父亲也就没见到他本人。

当时大姑的一个上中学儿子参加了红卫兵,烧书、破四旧、抄家都参加了。大姑父总是教育他:抄家时千万别走在前头啊,有人万一拼起命来可不得了;要打人你就往意思一下得了,千万别下死手。当时被打倒的华楠他们“威风扫地”,每天在院子里扫马路、扫厕所。大姑的小儿子当时才十来岁,却也早就被教育得充满了阶级情感,一见到他们就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好好扫!扫干净!好好接受改造!”一天大姑恰好看到了,把他硬拽回家,打了两巴掌,教训道:“你小孩子家懂个屁!少搀和这些事!”那小子还挺委屈,申辩道:“阶级敌人么……”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四章 疯狂国度(1966~1971) 三、水深火热

一九六六年秋天,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风暴也降临到我母亲居住的小村庄。河南这个地方很怪,自从解放以后无论什么政治运动来了,河南都总是站在潮头浪尖,甚至还花样翻新地想别人之不敢想,做别人之不敢做。在滑县老家,也成立了以郑八为首的造反组织,天天拉成分不好的人批斗。起初,造反派还把时年仅十五岁的母亲划作“可教育好的子女”,让她进学习班,唆使我母亲与外公外婆划清界限、“揭发”我的外公外婆。而这个学习班的“毕业证”就是在批斗大会上,当着“革命群众”的面踹自己的父母一脚,或者煽一耳光,以示彻底决裂。有一些人顶不住令人窒息的政治压力,的确这么做了。

当时造反派们还许诺说,如果我母亲跟自己的父母划清了界限,那么不但可以免于挨斗,甚至还可以参加红卫兵组织去革别人的命。然而,虽然我母亲当时只有十五岁,却特别有骨气,无论造反派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肯与之同流合污。既然拒绝选择“革命道路”,我母亲也就作为“地主阶级狗崽子”陪着外公、外婆挨斗。在批斗会上,灭绝人性的造反派给她的脖子挂上一个十斤重的大木牌。然后,他们像欣赏一件亲手创造的艺术品一样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刺激,于是又一左一右加挂了两块砖头。母亲的腰被压成了九十度,细细的麻绳深深勒进这个十五岁少女稚嫩的脖子里。

整人成了一些人赖以娱乐和开心的方式,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在统治者的鼓励下肆意地释放。郑八他们做了个蒋介石的模拟像,让原来的地主、富农及不肯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子女跪在地上喊爹,不喊就打。我外婆脑子聪明,一听就知道这是个陷阱。于是她对外公和母亲都做了交代:无论造反派怎么劝、怎么打,都坚决不能喊。有些老实人就上当了,喊蒋介石“爹”,造反派一听,更是找到了“地富反坏”们仇恨新社会的证据,就把他们往死里打。造反派还给他们戴上高达一米五的大高帽子,押着他们在各个公社之间巡回游街示众,有时要连续不断地游上三五天,连续不断地被驱赶走上几百里路。

郑八为当年娶大姨未遂的事情,对我们这个家庭一直怀恨在心,于是格外“优待”我们家。在批斗大会上,他让外婆这个小脚女人站在一个破凳子上,连骂带打一会儿以后,再一脚踢翻;然后连打带拽放到凳子上,再一脚踢翻。每天都命在旦夕,因此每次被批斗之前,我们外公、外婆、母亲三个人都要和犹太人进集中营那样做一次诀别。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面对那些丧心病狂的法西斯打手,面对那些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禽兽和畜生,我的外公、外婆和母亲表现出了非凡的毅力和超常的勇敢,也表现出了血浓于水的亲情。

二○○三年的一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悠闲地坐在一家咖啡厅里,一边品着咖啡,一边心平气和地讨论: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现在如此冷漠、麻木?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残忍和缺乏人性?为什么到处充斥着假冒伪劣?为什么有些人为了发财不顾道义与良心、不择手段?为什么搞传销的人专事“杀熟”,连自己的父兄姐妹都可以坑?为什么当官的只要一有权就大肆贪污腐败、欺压百姓?为什么这个社会充斥了见死不救、见利忘义和见钱眼开?为什么有那么多知识分子堕落成没有骨气的政治娼妓,只会一味昧着良心歌功颂德?为什么那几个向克林顿发难,以显示自己特别“爱国”的北大学生一毕业,竟然如飞鸟投林般奔向自己曾经痛骂的美国,而不留下来报效祖国?我说,要想揭开这个谜底,就请到一九五七~一九七六年这二十年的历史中去寻找答案,看看那时统治者鼓励的是什么,扼杀的又是什么……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四章 疯狂国度(1966~1971) 四、亡命天涯

在文革前的几年,虽然农村还实行人民公社制度,但由于实行“三自一包”,几年之中农村还是出现了微小的贫富分化。勤俭持家的人稍微富裕一些,好吃懒做的人要穷一些。前面提到的郑八虽然是村治保主任,但因为好吃懒做、挥霍无度,吃的虽好却家徒四壁。郑八的几个孩子从生下来一直到文革,居然没有盖过被子。文革一开始,郑八就带着他的几个儿子来我们家抄家,把被子都抱走了。几个儿子晚上把抢来的被子往身上一盖,兴奋地说,原来盖被子睡觉竟然这么舒服。其实当时的中国,除了少数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以外多数人都是赤贫的,也非常可怜。但高明的统治者恩赐给这些可怜的人一个乐趣:从人群中划出“极少数”更可怜的一群来让这些人折磨、虐待,从受虐者的惨状中让那些折磨他们的人找到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觉。

随着造反派日复一日的折磨,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腹部肿得像一口大锅。但是造反派们却依旧不依不饶,批斗的手段越来越毒辣:在游街时,把这些戴着木牌高帽的批斗对象用绳子拴成一堆,弄一些威力大、声音响的二踢脚往他们头上扔。伴随着“嘭嘭”的巨响,一边是这些老弱妇孺们惊恐万状地躲避,一边是兴致勃勃的造反派们开怀大笑。每到此时,外公和外婆都紧紧地护住我的母亲,生怕她太小,禁不住吓出个三长两短。有个精神脆弱的批斗对象,从此吓疯了。

恐怖的利斧不仅仅砸落到我们家头上。当时大队长的女儿小名叫改改,就是那个和我母亲一起长大的、经常欺负我母亲的女孩。改改在文革初期也成了红卫兵,最初抄家、批斗别人的时候也是耀武扬威。结果过了几个月,他爹因为粮食关时贪污引起众怒被整倒了,改改也霎时间从神气活现的批斗者、红五类成了惊恐不安的批斗对象、黑七类,和我们家一起受刑。改改他爹脾气大,挨批斗没几天就气死了,改改也慌忙在离家五六十里地开外的一个村子找了个婆家嫁了。改改的模样和人品都不怎么样,又是黑七类,正经人家不要,只好找了一个瘸子。

在一次批斗中,一枚威力巨大的二踢脚在我母亲耳边轰然炸响,把她的右耳炸聋了。那次批斗结束后,外婆对我母亲说:“秀菊(「注」我母亲的小名),这老家实在是没法活了,我和你叔(「注」滑县方言管父亲叫“叔”,母亲叫“婶”)也算是活够了,不怕死……可你还小,赶快找个好人家逃命吧!再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没命了!”当时,聋着一只耳朵的母亲已经被吓得神情恍惚,茫然地点点头答应了。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我们家是“贱民”,但当外婆放出话来给母亲寻婆家时,前来说媒的人却络绎不绝。很多提亲的对象,不是这个村的支书,就是那个村的民兵队长。其中原由就是我母亲模样长得非常漂亮,又被外婆教育得极为贤惠。尽管批斗我母亲时这些人可以高呼口号,甚至动手打人,但他们心里并非不清楚是非。陷害别人是为了保全自己,或者是捞取向上爬的政治资本;而现在利益就在眼前,什么阶级立场、阶级感情都立刻不重要了。这就是经过文化大革命这场“触及灵魂的大革命”洗礼后,中国人整体所具有的心态。

但是我的外婆对滑县这块土地早已恐惧万分,宁死也要把母亲送得远远的。就这样,我在郑州的大姨找了住在郑州拾破烂的老乡张大娘,由她把我母亲介绍给了我的父亲。那是一九六七年九月,我的母亲十六岁,我的父亲三十二岁。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四章 疯狂国度(1966~1971) 五、“铁八师”

一九六六年底,我父亲的单位从东北流动到陕西潼关、孟塬一带修铁路。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在各地如火如荼地进行。从关外迁到关内,那种“山高皇帝远”的悠闲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单位分化组合后,又开始成立新的造反组织。一开始,我父亲还继续游离于造反组织之外当逍遥派,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不戴红袖箍了。当所有人都戴上红袖箍之后,没有戴红袖箍的人反而显得非常扎眼了。

为了随大流以求得自保,我父亲也申请加入一个造反组织——工人阶级红色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红总”。“工红总”势力最大时有二千多人,是父亲所在的铁Z局Z处最大的一家造反组织(「注」铁Z局作为修铁路的工程单位,其特点是“大而散”,单位虽大,但一般以工程处为单位分布于全国各地,一个处从两三千人到五六千人不等。工程处之下设有工程段,段下又设有工程队,一个工程队大约一两百个人)。当我父亲向工程队内的造反派头头递交申请时,那个家伙却阴阳怪气地说:“出身不能选择,但革命道路却是可以选择地;背弃自己的剥削阶级家庭加入到革命队伍里来,我们是欢迎地;但是,你还是需要接受革命群众的考验地。”父亲一听,立刻就明白了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人家是嫌自己出身不好,不要。

怎么办?我父亲回来后一想,既然你不要我,那我干脆自己成立个“革命”组织好了。于是,他和队里十来个还没参加造反组织的工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成立一个组织——铁八师。之所以起“铁八师”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九六六年冬天周总理制订了《十五条》,号召工矿企业要“业余闹革命”和“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因此,我父亲他们几个就自己定位为一个“业余”革命组织。“铁八师”的最初成员不过十余名,其中有接近一半是成分不好的,在当时都属于被歧视的对象。但是一失必有一得,这几个成分不好的人平均受教育程度,却比一般的工人高得多,不乏文笔出众的秀才。我父亲虽然只有初中一年级文化程度,但由于多年来一直酷爱读书,特别是在农场改造期间与那些干部、知识分子接触得多,因而在不知不觉中文化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加之我父亲头脑聪明,看问题一针见血,话总是能说到点子上,在工人中也有些威望。因此,“铁八师”成立当天,我父亲就被大家推选为头头。

业余革命组织“铁八师”成立的初衷是求得自保,因此除了发表个成立宣言,印制了几个红袖箍戴在胳膊上之外就销声匿迹了。其他队里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参加不了造反组织的工人,一看“铁八师”如此稳健,也陆陆续续要求加入;我父亲一律来者不拒,渐渐地有了二十名成员。但是“铁八师”的成立和渐渐壮大,却引起了“工红总”头头们的不快。在他们这些根正苗红的造反派眼里,这个只有二十来个人的小组织里,居然有接近一半的牛鬼蛇神,纯属乌合之众。于是他们贴出大字报来,百般嘲笑“铁八师”,不许这帮乌合之众“革命”。

我父亲原本打算息事宁人,和“工红总”井水不犯河水算了。无奈“工红总”不依不饶,天天寻衅滋事,惹火了“铁八师”的牛鬼蛇神。几个工人找到我父亲,说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催着我父亲反击。我父亲心里也挺窝火,顿时一拍即合。于是,“铁八师”的牛鬼蛇神也贴出了大字报,与“工红总”针锋相对。一搞大辩论,“铁八师”几个秀才成员们的文化特长立刻得以发挥出来,写出的大字报政治方向把握得又准,措辞又尖刻,内容又生动;而“工红总”内有文化的人凤毛麟角,几个能写的也文化水平不高,经常辞不达意、错字连篇。一优一劣对比明显,工人们都喜欢看“铁八师”的大字报。

双方斗了许多回合,每次“工红总”都处于下风。时间一长,逐渐有新的成员加入“铁八师”,甚至一些原来加入“工红总”和其他造反组织的工人也“反水”,加入了“铁八师”。短短三个月里,“铁八师”的成员竟然扩大到四百多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小组织了。此时,“工红总”的头头们有些坐不住了,私下约我父亲谈判,要求联合。我的父亲成立“铁八师”的唯一原因就是自保,此时见目的已经完全达到,就顺水推舟将“铁八师”并入“工红总”。二者实现大联合之后,成立了新的造反组织“五一一公社”,我父亲只当一名普通成员,继续过他的逍遥生活去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四章 疯狂国度(1966~1971) 六、乱世景象

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不断挑拨老百姓之间互相仇视与杀戮,公然提出:“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坏人打好人,反动”的口号,重复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语录,给广泛使用暴力找到了理论根据。“文斗”很快成为过去,渐渐地武斗盛行起来。开始是用木棒铁棍,后来发展到大刀长矛,后来就自制土枪土炮,最后发展到真枪实弹,越来越血腥。在一九六七年春末武斗第一次打死人之后,单位陷入了彻底的无政府状态,局面非常混乱。我父亲感觉不能再在单位待了,于是跑回了郑州。虽然郑州也不是什么太平天下,但毕竟待在家里感觉要安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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