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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掌武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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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终是紧紧地抓住了,仿佛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今夜之后,他的一切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细思索片刻,谢瑾神情顿时为之一变,急忙研磨提笔,寻来一张黄麻纸铺在案上挥毫不止,奇峻挺拔的字迹霍然入目,写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几行大字一挥而就毫无停顿,待到搁笔细看,谢瑾整个人如遭雷噬般呆住了,及至过得半响,他才拿起案上纸张不能置信地喃喃道:“这,这是我写的?”

  自太宗文皇帝在长安城设立文学馆,置十八学士以来,大唐一直是文风昌盛欣欣向荣,学究天人的文学大家多不胜举,朝野乡间读书声声,庶民练字习文引以为豪,连市井三尺孩童都会因目不识丁而深感羞愧。

  唐人好诗,故此唐时文学中尤盛诗赋,名人名诗脍炙人口,瑰奇秀丽而又宏博远致,如同百花争奇斗艳亮人眼眸,文学名士往往作得佳篇绝句,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能够得到当政者的注意。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科举进士科除了考取经学和时策外,还要加考诗赋,为寒门士子学而优则仕的重要途经,可见诗赋在彼时的重要性。

  谢瑾不善诗赋,偶尔得诗一首也是极为下乘的打油诗,难登大雅之堂,然今晚无意间作的这一首五绝,却是押韵准确清新朴素,构思细致而又巧妙,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如何不令他大感震惊。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一气呵成毫无停滞,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谢瑾抓破脑袋,也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般文才。

  然则,世事玄妙常人岂能窥探究竟?谢瑾不知道的是,他脑海中所融入的记忆来自于未来许多年后,尽管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然那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也是让他一生能够受用,特别是记忆中所带来的知识存储,仿若一个文学的大宝库,可惜目前谢瑾手拿宝库钥匙却不得而入,而且懵懵懂懂毫不知情。

  ……

  震惊之后,谢瑾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得来的灵感,这首诗念上去竟是琅琅上口,倘若明天拿给陈夫子请他评点,说不定陈夫子还会高看一眼,饶恕自己今日在课堂上的莽撞。

  想到这里,他如获珍宝般将纸笺小心翼翼地收起,心头一片振奋。

  ※

  红日临窗,天上的云彩又薄又稀,城楼上的晨鼓如雷如潮地响彻开来,惊飞了栖息在秦淮河畔柳林中的一群麻雀,大街小巷人们步履匆匆,街边的店铺相继开张,茶楼、酒肆、书店、小吃铺、珠宝坊、绸缎庄、瓷器店林林总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夫子家住城北积善坊第三曲,府邸不大,前后共有三进,布局摆设简单却又不失雅致,第一进除了前院外,便是待客的正堂,此刻,陈夫子落在堂内主人之位,采用的是最严肃的正襟危坐姿势,满脸都是激动难耐之色。

  陈夫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矍铄健旺却又沉静安详的老人,皓首青衣气度不凡,脸相英伟没有半点皱纹,清越得恍若天人一般。

  面对老者,像来谈吐自如的陈夫子仿若变得个人似地手足无措,他双手作拱高高举过头顶,行得一个“九拜”之中最为隆重的稽首礼,颤声开口道:“不知孔舍人何时到的江宁?学生真是惊喜至极!”

  矍铄老者肃然回拜,捋须微笑道:“十一年前老夫蒙圣人信任,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你与同县士子谢怀玉登门拜访,回想当日情形以及二位谈吐,依旧恍然入昨啊!”

  回想当日往事,陈夫子不禁有些涩然,红着脸道:“当日我和怀玉不知规矩,竟冒失地跑到主考官府邸前去拜访,倘若不是舍人你宽宏大量不以为杵,说不定当场便要令家仆将我们轰出去。”

  矍铄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夫量才取士光明磊落,何惧他人闲话?况且到得最后,你和谢怀玉不是都名落孙山了么?”

  陈夫子面红耳赤,讪讪笑道:“舍人明鉴,学生学问不精科考不中也是常理,回到江宁后,学生埋首书本苦读数年,不知不觉却是淡了应举之心,无意间成为夫子开业授课,庸庸碌碌数载光阴,但见舍人风采如昨,实在汗颜至极。”

  矍铄老者正色道:“学而优则仕并非王道,你倘若能够教出几个能干的学子,也不枉费这一身的学文,况且……”说到这里,矍铄老者陡然轻叹:“如今孔志亮已非中书舍人,何有昨日之风采?这舍人二字休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陈夫子着实一愣,未及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为何?舍人竟辞官不做了?”

  孔志亮有苦难言,却不知该如何提及,他本是太宗十八学士之一孔颖达之子,六岁就学过目不忘,被父亲孔颖达视为奇才,其后孔颖达为国子监祭酒,孔志亮近水楼台先得月,整日倘佯在国子监的万千学问中,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入仕,先后担任兰台校书郎、中书省主书、太学博士等职,最后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可谓春风得意。

  其后,他调任中书省任舍人,这中书舍人共有六人,掌朝廷制诰执笔草诏,政令文稿撰写多由其出,非文采名重天下者不能担任。

  可惜这几年圣人体弱病多目不能视,武后垂帘听政二圣临朝,皇权日渐旁落,武后大肆培植亲信,以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著作郎元万顷为倚重,时奉诏于翰林院草制,密令参决,以分中书门下二省之权,中书舍人渐渐形同虚设。

  孔志亮眼见朝局昏暗牝鸡司晨,去岁一怒之下竟是辞官不做,挂冠而去应老友之邀来到了江宁县,这江宁地处江东风景优美,加之又是六朝古都,让生平几乎从未离开长安的孔志亮生出了隐居之心,结草为庐蛰居在江宁城东南的横望山上,整日与老友下棋为乐,不时还看一个兵蛮子的笑话,倒也乐得其所。


第八章 登门致歉


  陈夫子眼见孔夫子似乎不愿多言,便不在这等事情上深究刨问,急忙将话题转向了文学诗赋,并提出几点不解疑惑请孔志亮不吝赐教。

  孔志亮本是名重天下的学问大家,加之又掌制诰多年,陈夫子提出的这些小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一时间侃侃而论风采卓著,不禁令陈夫子大为心折。

  这时,看门的阍者静悄悄地来到了正堂外,他耐心等待半响,直到瞧见主客两人谈话的空隙,这才轻步入内躬身禀告道:“阿郎,门外有一名为谢瑾的小郎君求见,他自称是阿郎的学生,专程前来登门致歉,不知是否让他入内?”

  “谢瑾,他怎么来了?”陈夫子着实一愣,却是有些难以决定。

  昨日他大动肝火将谢瑾赶出学堂,说到底也只是一时之气而已,此时此刻心内火气早就已经消散大半,谢瑾登门请罪诚信十足,陈夫子乃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于他。

  不过,现在名重天下的孔志亮在此,让谢瑾入内只怕会打扰到两人谈话,倘若让谢瑾离开,说不定那孩子又要胡思乱想当真不来学堂,实在不好办。

  陈夫子心念闪烁了一番,正欲让阍者代为告知谢瑾,不意孔志亮眼见来客,起身淡淡笑道:“既然主人有客,那么老夫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登门拜访。”

  “舍人误会。”陈夫子听到孔志亮说是要走,立马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走至他的跟前拱手一礼道,“学生好不容易请到舍人做客,待会更有薄菜薄酒款待舍人,还望舍人留步。”

  孔志亮风度翩翩地微笑道:“学子登门致歉,若有外人在场岂不尴尬?”

  “舍人毋须担心!”陈夫子摇手笑着解释道,“昨日这学子疲乏,竟在学堂上呼呼大睡,学生一时间气不过让他以后不要再来学堂,学生当时说的也是气话,然这学子登门致歉,倒也颇见其诚意,对了,他名为谢瑾,乃陈郡谢氏嫡长孙,也是谢怀玉之子。”

  “哦?”孔志亮两条雪白的眉宇轻轻一抖,有些惊讶地笑道,“原来竟是谢怀玉的儿子,不知谢怀玉这些年可好?”

  陈夫子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觉地颤了颤,便将谢怀玉科举放榜后,无故失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孔志亮听得感概不已,念及昔日毕竟与谢怀玉相识一场,便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留在这里,瞧瞧那孩子。”说罢,撩袍重新落座。

  谢瑾在门口等待了半响,却不见阍者回来答复,一时间不禁心头忐忑,暗自猜想道:“糟糕,莫非夫子余怒未泯,还在记恨与我?这可要如何是好?”

  正在彷徨无计当儿,一溜碎步响彻在登门台阶上,谢瑾抬首一看,正好看见阍者站定对着自己和善笑道:“小郎君,我家阿郎有情,快进来吧。”

  “多谢老伯。”谢瑾顿时大喜过望,拱手一礼后登上台阶,在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府内。

  前院青砖铺地,角落种树,影壁后种植着一片小小的花卉,花开正茂争芳斗艳,颇显雅致。

  谢瑾无暇欣赏那娇艳欲滴的花朵,满腔心思都落在了该如何向陈夫子致歉上面。

  脱掉布鞋进入正堂,谢瑾抬眼一望,便看见陈夫子正肃然端坐在正堂里面居中的主位上,他疾行数步正欲行礼,无意却瞧见陈夫子旁边的座案后还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禁微微一愣。

  不容多想,他长揖作礼道:“学生谢瑾,见过夫子。”

  陈夫子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指着端坐一旁捋须不语的孔志亮道:“谢瑾,此乃吾之师长孔先生,他与你父也有一面之缘,快快参见。”

  闻言,谢瑾心头暗暗吃惊,急忙大礼拜见道:“谢瑾见过尊长。”

  孔志亮炯炯目光落在了谢瑾的身上,捋须端详半响,轻叹道:“昔日吾与谢怀玉交谈竟日,便觉他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可惜却与进士失之交臂,实乃遗憾至极。”

  见谢瑾面露疑惑之色,陈夫子连忙解释道:“谢瑾啊,昔日为师与你父同赴长安应试科举,这位孔先生便是知贡举,负责科举考试,曾还指点过你父学问。”

  “什么?先生竟是当时的考官?”谢瑾闻言大惊失色,激动不已地前行数步,几乎快要凑到孔志亮的案前,他面带期冀地追问道,“先生可知我父怀玉下落?”

  陈夫子勃然变色,厉声喝到:“谢瑾大胆,不得对先生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谢瑾恍然醒悟,正要后退,不料孔志亮却是和善地摇了摇手,以平和的语气正色回答道:“老夫虽为知贡举,然应考学子足足有三千来人,认识你父,皆是因为当日他登门拜访之故,所以还有些印象,老夫只知道谢怀玉科举未中,其余后事却不得而知。”

  陈夫子叹息补充道:“先生此言不错,我当日与怀玉同住一间邸舍,春闱放榜后怀玉眼见落榜,整日失魂落魄借酒消愁,其后便无故失踪,我还以为是他气不过先行归家,不料回到江宁,却听闻他并未归来,当时你祖父也找我了解情况,我都如实作答。”

  谢瑾眼眸中希望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他对着孔志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突然听见父亲音讯,不自禁有些失态,还请尊长见谅。”

  唐代尤重伦理孝悌,孔志亮出生鸿儒世家,自然视孝道为做人根本,当看见谢瑾听闻父亲讯息一脸激动时,对方虽为十岁孩童,然而孔志亮心内也暗生敬重之感,捋须笑微微地说道:“小郎君思父心切情有可原,老朽岂会责怪?自是无妨。”

  谢瑾又向孔志亮一拱,这才对着陈夫子致歉道:“夫子,昨日学生在学堂内冒失睡觉,扰乱夫子讲授学问,实在有愧,今日特来向夫子你请罪。”

  若是寻常,陈夫子免不了又要斥责谢瑾几句,然而今日孔志亮在此,他自是要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点头道:“昨日为师将你赶出学堂,回想起来也有不妥之处,想你平日尽管学业不精,然也算尊师重道,还望你这次引以为鉴,不要再犯,可否知道?”

  谢瑾没料到陈夫子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着实深感吃惊,他原本还计划拿出昨夜所作诗句请夫子评点,并希冀能够以那首优美的诗句得到夫子青睐取得谅解,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用不着了。


第九章 先生指路


  大喜过望下,谢瑾忙不迭地点头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夫子,学生告辞。”说罢,似乎生怕陈夫子要反悔一般,拔腿就走。

  当他正要跨出门槛时,一直捋须不语的孔志亮突地心头一动,急忙出言道,“少年郎稍等片刻。”

  谢瑾疑惑不解地回身一望,作礼道:“不知先生还有何事?”

  孔志亮也不解释,微笑道:“你先且回来。”

  谢瑾一头雾水,然还是依言走了回来。

  孔志亮这番叫住谢瑾自有一番因由。昔年,他曾对文采出众的谢怀玉心生爱才之心,可惜谢怀玉文骨傲然誓要考取进士而非明经,才使得名落孙山。

  唐朝科举考试分好多种,明经科和进士科是常设的两个科目,两相比较,明经比进士更容易考取,只要肯下功夫背诵那些儒家经典作品的士子都不难考上,不过明经就如同现在的函授一般,只是取得文凭而已,虽然朝廷承认这个文凭,而且也能混个功名,但由于录取点太低,一般不被人看好,被提拔的机会也很小,所以一般有志气的读书人都以考中进士为目标,而不愿走捷径考明经。

  从录取人数来说,明经科十里挑一,而进士科则是百里挑一,可见进士之难,科举场上更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三十岁考取明经已经算老,而五十岁进士及第还较年轻。

  孔志亮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主司的那场科举,应试进士科一千七百人,唯有十二人进士及第,在文风昌盛的大唐,谢怀玉未曾考中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如今谢怀玉失踪未归,唯留谢瑾这一个独子,孔志亮睹人思人,加之又听陈夫子说谢瑾学业不精,不禁生出了想要提点这少年一番的心思。

  略一思忖,孔志亮笑着问道:“老夫观你虽为少年,然也人才瑰丽,想必以后能闯出一番不俗功业,不知现在可有打算?”

  闻言,谢瑾不禁有些迟疑,犹豫半响方才回答道:“谢瑾唯一所想,便是盼得阿爷早日归来与我们母子团聚。”

  “就这些?”

  “是。”

  孔志亮略感失望,轻声提醒道:“大千世界江山万里,好男儿岂能居于一亩之地坐井观天?难道你就没有想如你阿爷那般,考取功名么?”

  一席话听得谢瑾身子微微一震,有些气馁地作答道:“先生之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我学业极差登不得大雅之堂,别说进士,说不定就连明经也考不上。”

  陈夫子默然半响,暗叹这谢瑾还颇有自知自明,谁料孔志亮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专研学问是要讲究天赋,然而后期的努力也必不可少,后期不努力,再有天赋也是枉然,所以才有江郎才尽之说,同时,天赋不足经过后天努力,即便大器晚成,也会受到世人尊敬,所以小郎君万不可暗自气馁。”

  谢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鼓励自己的话语,且还是出自一个连夫子也要尊其为师长的老人口中,一时间不禁倍感振奋。

  孔志亮接着说道:“小郎君今后倘若要考取明经科,便要熟读五经、三经、二经、学究一经、三礼、三传等,考试之法,先贴文,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知贡举择优录取,录取者授予明经出身,守选候官。”

  “敢问老先生,进士科又要如何考取?”谢瑾立即一问。

  孔志亮尚在沉吟,陈夫子已是忍不住插言道:“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年你父学富五车,考取进士也是名落孙山,即便以为师现在的水平前去考取,几乎也是不可能成功,你年纪尚幼,学业不精,能够考中明经那已是先祖保佑,这进士想都不要想。”

  孔志亮轻轻摇了摇手,微笑作答道:“进士除了要考明经那些内容外,另加考杂文和策文,所谓的杂文便是诗赋,其中又以诗为主,考试时知贡举出题目令士子限时作诗,而策文,则是文章写作,主要考校学子文采是否藻丽以及是否能够切中时策要点,其中最难的,当属杂文,不知有多少名重天下的学子,在杂文面前含恨败北。”

  谢瑾听得暗暗吃惊,也不知自己昨晚作的那首“床前明月光”是什么水平,这老先生说的如此艰难,大概自己那首诗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吧。

  “对了,不知小郎君诗才如何,可有佳作?”孔志亮随口笑问了一句,却是有些安慰的味道。

  谢瑾涩然道:“小子昨日偶得一首诗,念上去倒也不错……”

  孔志亮和善笑道:“哦,既然如此,何不诵出让老夫听听?”

  如此一来,谢瑾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点头道:“好,那请先生代为评点。”

  陈夫子知道孔志亮刚才不过是随意问问,然而没想到谢瑾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应承了下来,一时间双目瞬间瞪得老大。

  这几年他也作得几首诗赋佳作,然而在孔志亮面前,却根本没有拿出来请他评点一番的勇气,孔志亮是什么人?那可是执笔草诏的中书舍人,什么华丽文章没见过,什么优美诗句没听过?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自取其辱!

  况且谢瑾乃是他陈夫子的学生,倘若一首不入流的打油诗咏颂出口,岂不令孔志亮暗自发笑看轻于他?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夫子?

  心念及此,陈夫子坐如针毡心头又气又急,暗骂谢瑾真是太不知事,丢自己的脸、丢父母的脸、更丢夫子的脸……

  谢瑾并没有注意到陈夫子红得犹如猪肝般的脸色,他微笑解释道:“昨晚小子坐于屋内胡床上,眼见明月清朗银辉遍地,故有感而成诗句,诗句为……”说罢,举步吟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孔志亮原本还很有节奏地轻轻捋须,诗句堪堪落点,捋须的右手陡然僵住了,一双老眼攸然一亮,隐隐有神光闪动。


第十章 学堂争执


  陈夫子一听此诗,就知是不错的佳作,大惊之余周身不禁轻微一震,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谢瑾一定是从那里抄袭得来的,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谢瑾竟会作出这般优美的诗句。

  霎那间,陈夫子勃然大怒,拍案喝斥道:“大胆小子,以你之才如何作得这等诗句?可是无意间听到别人吟诵,诈称己作,故意欺瞒吾等?”

  谢瑾心里本在忐忑之中,看到陈夫子突然变得这般声色俱厉,不吝于当头棒喝,疾声辩解道:“夫子,这首诗正是学生昨夜所得,不敢有所欺瞒。”

  “放肆,为师怎不知道你竟有这般文才?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谢瑾正欲再辩,谁料孔志亮已是微笑摇手道:“训廷万不可冤枉这少年,这首诗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却是语言清新朴素而韵味含蓄无穷,可说大巧若拙,实乃一篇非常难得的佳作,倘若已行问世传咏,必定会在文林中掀起不小的波澜,你我岂会不知?”

  说完之后,孔志亮再看谢瑾的目光已是不同,从时才那略带漫不经心的态度,渐渐变作了认真欣赏,轻轻笑道:“昔日谢怀玉登门拜访,曾作一诗请求老夫评点,全诗二十八字老夫改动七个,仍觉不甚满意,没想到怀玉之子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小郎君之诗,老夫一个字也改不出来,本就完美至极,何须画蛇添足?还有你这训廷,时才告诉老夫说他学问不精,现在看来却是谦虚之言,能教出这样的学子,真不愧你这身学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说罢一阵朗声大笑,模样好不畅快。

  陈夫子听得又惊又喜,顿时有了一种与荣俱荣的感觉,谦逊笑道:“先生过奖了,学生教授学子一直尽心尽责,谢瑾他……呵呵,的确令学生没想到……”

  孔志亮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昔日楚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两次进献楚王而无人能识,楚文王即位后,这才令人剖璞,果真发现一块美玉,从而和氏璧才能名满天下,玉石尚且如此,况乎人也!世间磐磐大才不知几多,关键在于是否有慧眼识才之光,尔身为夫子,更应该做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学生受教。”陈夫子深深一躬,抬起头来之时望向谢瑾,念及昨日自己还将他赶出学堂,心里不禁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得半响,陈夫子喉结动了动,颇为艰难道:“这个……谢瑾,先生时才之言你也听了,但不可心生骄傲,明日……早些前来学堂,去吧。”

  谢瑾猛然一阵点头,又对着陈夫子和孔志亮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而去。

  望着谢瑾离去的背影,孔志亮暗暗寻思不止:好一块璞玉,可惜我天生没有教书育人的志向,否者收他为学生,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

  离开陈夫子居所,谢瑾沿河长街喁喁独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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