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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异境三部曲-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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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尸的皮肤呈现一种犹如烧伤的颜色。
他一一检查四肢,观察上头的刺疤。
残忍的医疗强光照着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让伊森愈来愈难想像她曾经是活生生的艾莉莎。
他举起她的左手臂,细看她的左手。她的指甲缝黑黑的,也许是泥土,也许是血。他想像她的双手绝望地按压身上伤口,想阻止鲜血不断冒出的惨状。
那么又该怎么解释,除了头发里的树叶残片外,她整个人非常干净?她的皮肤上没有一滴血,连块血印都没有。他在马路上发现她时,也没看到任何血渍。显然她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再弃尸的。为什么他们要抽干她的血?是为了搬运的时候不留痕迹吗?还是有更恶劣的目的?
伊森检查她的右手臂。
她的双腿。
他其实不想,但还是很快地将光源照向她的两腿之间。
以他未曾受过训练的眼光来看,没有瘀伤,没有其他证据显示她生前遭受性侵害。
因为他想尽可能地温柔对待她的尸体,所以试了三次才成功将她翻面。
她的双臂和金属桌面碰撞出声。
他轻轻将碎石和灰尘拂下她的背部。
她的左大腿后方有个新鲜的伤口。
割开后愈合的疤痕。
他猜想,这应该是她取出晶片时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检验灯,在旁边可调高度的不锈钢凳子上坐下。她无助地盖着白布躺在解剖台上的凄惨模样点燃他胸中的怒火。
伊森坐在黑暗中,怀疑这真的是凯特下的手吗?
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
他出去时,本来在聊天的碧尔雀手下全住了口。他看着金发高个儿说:能和你谈谈吗?
在那里头吗?
是。
伊森按住门,让男人走进太平间。
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
伊森指着凳子。请坐。
你在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亚伦一脸狐疑。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带她来这儿,然后等你弄完后,将她放进冷冻柜里。
嗯……可是我还没弄完啊!
没人提过要我回答任何问题。
不要站在那儿一直罗唆。坐下!
那人动也不动。他比伊森整整高出四英寸,还有一个超级强壮的胸膛。伊森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要打架,心跳增快,开始想像要如何下手攻击。他不先出拳,可是同时他也觉得如果他没在几秒内打败亚伦,那么之后再击败这个宛如挪威战神的肌肉男的机会就更微乎其微了。
伊森将下巴往下拉。
就在他准备要用脚蹬、用前额撞他的脸前半秒,亚伦突然转身就座。
这不在我收到的命令之内。亚伦说。
你的老板大卫·碧尔雀授权我可以利用任何资源、任何方法,只要我能找出凶手。你也想要我找出凶手,不是吗?
当然。
你认识艾莉莎吗?
认识,毕竟山上的基地只住了一百六十个人。
所以是个很亲密的团队罗?
非常亲密。
你事前知道艾莉莎在松林镇的活动吗?
知道。
所以你们很亲近吗?
亚伦瞪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他下巴的肌肉抽搐,既生气又悲伤。
你和她发生过肉体关系吗,亚伦?
你觉得一百六十个人住在一个很小的环境里,并且知道他们是地球上仅存的人类时,大家会做什么?
和每个人都睡过一轮?
猜对了,我们是住在山里的大家庭。以前也死过人,有几个人逃跑,被畸人吃了。可是从来没有人被谋杀。
所以大家都很激动?
非常激动。你知道碧尔雀选择你调查这件事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吗?他禁止其他人插手调查她的死。
因为怕私自报复?
亚伦的嘴角泛起一个愤怒的苦笑。
你知道只要我带十个武装的手下冲进镇上,就能杀掉多少人吗?
你心里明白并不是每个松林镇的居民都必须对她的死负责。
就像我说的,碧尔雀指定你来主导这场表演是有理由的。
告诉我艾莉莎的任务内容。
我只知道她搬到镇上住,可是不知道细节。
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的晚上。有时候,艾莉莎会回山里过夜。其实蛮奇怪的,你看过我们的宿舍吗?
看过。
房间里没有窗户,又小又窄,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她在松林镇拥有一幢只属于她的大房子,可是她居然会想念她在山里的小宿舍,真让人想不透。不过想想她的身分,她其实要住哪里就能住哪里,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她却非常自律,过得和我们其他人一模一样。
你说『想想她的身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干!听好,这件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
我错过了什么?
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以吗?
可以。暂时可以。
所以你最后一次在哪里见到她?伊森问。
餐厅。我刚吃完饭时,刚好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进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
亚伦望着光线外的黑暗。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仿佛脑子里的回忆让他心情突然好转。
没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记得的,只是聊一聊我们那天做了什么。我们正在读同一本书,所以会不时交换心得,还有其他事,不过我只记得这个。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也会上床,我们在一起很自在,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她。
你们没有讨论她在镇上的任务?
我记得我问过她任务还顺利吗?她回答『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之类的话。
你觉得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为什么碧尔雀会指派你搬运她的尸体?他难道没考虑到你们之间——
是我主动要求的。
噢……
伊森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亚伦。他有许多战友就是这类型的人,他看得出来,在亚伦强健的体格下隐藏着正派、勇敢和忠诚。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伊森?
没有了。
把凶手找出来。
我会的。
然后让他们痛不欲生。
你要我帮你将她移进柜子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静静坐在她身旁,再陪她一会儿。
当然。
伊森伸手取过他放在内脏秤上的帽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张望。刚好看到亚伦将凳子移到解剖台旁,倾身去牵艾莉莎的手。
6
泰瑞莎坐在前廊等她丈夫回家。
前院白杨树的叶子随风飘动,窸窸窣窣响个不停,阳光穿过枝头,将破碎的影子投射在比人工草皮还要绿的草地上。
她看到伊森从第六街走来,速度比平常慢很多。他的姿势有点怪,左脚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他离开人行道,沿着石头小径走回家。她看得出来他走路时会痛,可是他看到她时,原本紧绷的表情立刻换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受伤了。她说。
没什么。
泰瑞莎站起来,走下台阶,穿凉鞋的脚踏上草地时肌肤感到一阵凉意。
她伸出手,轻抚他左脸一块紫色的瘀青。
他痛得缩了一下。
你被打了吗?
没有,没事的。
出了什么事?
我出车祸了。
什么时候?
昨晚,不是很严重。
你去过医院了吗?
我没事的。
你让医师检查过了吗?
泰瑞莎——
怎么发生的?
一只兔子之类的动物冲到车子前面,我想避开它,结果车子翻了。
车子翻了?
我没事。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他弯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要去医院,不要再提医院的事了。你看起来很漂亮,为什么?
我看起来很漂亮还需要原因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这几天真是一团乱。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们要到费雪家吃晚饭。
是今天?
十五分钟后。
她以为他会说今晚不要出去了,应该打电话取消。他能这么做吗?他有权这么做吗?
好吧!让我脱下这身脏衣服,五分钟内就下来。
两个星期前的周六,泰瑞莎和费雪太太在农夫市场同时伸手拿同一根小黄瓜。之后,两人交换了几句礼貌性的对话。
上星期的某天晚上,布尔克家的电话响了。来电的人自我介绍是梅根·费雪,她想邀请伊森和泰瑞莎下星期四去她家吃晚餐,不知他们是否有空?
泰瑞莎当然知道梅根不是那天早上醒来,突然非常想结交新朋友。梅根一定是收到一封建议她向布尔克夫妻伸出友谊之手的信,泰瑞莎也收到一封类似的信。她想了想,觉得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还满有道理的。考虑到居民之间禁止私下接触,所以她绝对不会开口邀请她的邻居来吃饭。那样太矫情,也太奇怪了。
不如就静静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至少方便省事多了。
泰瑞莎和伊森手牵手走上人行道。她右手抱着一大条刚出炉、暖呼呼的面包。
班恩留在家里,好像她和伊森偷溜出来约会似的。
夜晚的凉意笼罩了整个山谷。他们有点迟到,现在一定超过七点了,《与赫克特共进晚餐》已经开始,每扇敞开的窗子都飘送出他美丽的琴声。
你记得费雪先生是做什么的吗?泰瑞莎问。
他是个律师;他太太是老师,班恩的老师。
泰瑞莎当然知道她是班恩的老师,不过她真希望伊森没有提起这件事,学校是个奇怪的地方。松林镇里,四岁到十五岁的孩童都得上学,但他们在学校学些什么却是秘密,她完全不晓得她儿子的课程内容。孩子们从来不带功课回家,而且禁止和任何人讨论学校生活,连对父母也不行。班恩从未说过关于学校的只字片语,她也明白最好不要窥探。每年六月的期末戏剧表演是外人唯一可以进入校园的机会,在松林镇,它的重要性简直能与耶诞节、感恩节分庭抗礼。三年前,有个爸爸因为强行进入校园而成了狂欢会上的牺牲者,她怀疑伊森对这些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费雪先生是哪方面的律师?泰瑞莎明白这是个蠢问题。费雪先生很可能就像她一样,成天坐在安安静静、连电话都很少响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整日发呆。
我不确定。伊森说,我们可以把这放进我们的『闲聊话题名单』上。他捏了捏她的手。她丈夫的语调中带着挖苦的味道,别人听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对她来说却相当明显。她抬头看他,露出微笑。他的眼睛闪着了然于心的光芒。两个人偷偷分享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私人笑话。
伊森回家以来,她觉得这是自己最接近他的一刻了。
她能想像往后的日子,他们会努力创造类似这样心灵相通的片刻。
费雪夫妻住在小镇北方边缘一幢温馨舒适的小屋。
梅根·费雪在伊森敲门前,就拉开大门。二十五、六岁的她穿着裙摆滚蕾丝边的白色洋装,看起来非常漂亮。她将头发固定在后的发带和做了日光浴、长着雀斑的肩膀都是淡棕色。
她的笑容让泰瑞莎想起电影明星的微笑,咧开的嘴露出洁白牙齿;可是如果用心细看,便会发现笑容之中缺乏真心。
欢迎光临我们家,泰瑞莎和伊森!你们大驾光临,让我们好兴奋啊!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伊森说。
泰瑞莎将裹在布里的面包递给她。
梅根不赞同地摇头:我不是说不用带东西来吗?但她还是收下了,哇!还是热的!
刚出炉的。
请进。
泰瑞莎伸手拿下伊森的牛仔帽。
让我来。梅根说。
房子里弥漫着晚饭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食指大动,从厨房飘出大蒜烤鸡和马铃薯的香味。
布莱德,费雪正在餐厅摆上最后一份餐具,精心布置的餐桌上甚至还点了蜡烛。
他微笑走进客厅,伸长了手。他比太太长个两、三岁,穿着黑皮鞋、灰长裤、卷到上臂的白色牛津衬衫,没打领带。泰瑞莎猜测这应该就是他上班时穿的衣服,看起来确实像个年轻律师,有种好斗、企图心旺盛的聪明气质。
伊森和他握手。
警长,很高兴你能大驾光临。
我也很高兴能来。
你好,布尔克太太。
请叫我泰瑞莎就好。
梅根说:我还要再煮一、两道菜,然后我们就能坐下吃饭了。泰瑞莎,你愿意进厨房帮忙吗?先生们可以先到后阳台喝酒聊天。
泰瑞莎一边洗着要作沙拉的青菜,一边透过水槽上方的窗户看着伊森和布莱德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草地里,她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交谈。后院的围墙紧临着高耸入云的峭壁,山崖上散布的稀疏松树林隐约可见。
梅根,你家很漂亮呢!泰瑞莎说。
谢谢,你太客气了。
我记得我儿子今年在你班上。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本来应该很突兀的场面却被梅根优雅地化解了。
是的,班恩很可爱,是班上最优秀的孩子之一。
她没再说下去。
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的。
泰瑞莎将一颗还温温的甜菜根切成鲜紫色的圆片。
这些要放在哪里?她问。
摆这儿就行了。
梅根端着一个木碗,泰瑞莎两手捧着切片放进去。她总觉得甜菜根带着一种很奇怪但让人开心的土味。
你在房仲业工作是吗?梅根问。
是的。
我经过你的店时,看过你坐在办公桌后。她倾身靠向泰瑞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似地说,布莱德和我开始试着,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真的吗?
如果我们成功了,大嘴鸟送来最特别的礼物后,我们就得找一幢大一点的房子,也许我们那时会去找你,请你当我们的仲介,带我们四处看看松林镇里能找到最好的房子。
很高兴我能帮忙。泰瑞莎说。
她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站在梅根家的厨房,仿佛一切都很正常。梅根两年前才来到镇上,而她的整合过程简直是不能再糟了,她差点就将前任警长的眼睛活生生地挖出来。泰瑞莎还记得有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梅根在日正当中的大街上崩溃痛哭,用尽力气地大喊: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全都不是真的!泰瑞莎以为那天晚上会举行狂欢会,可是电话却没响过。梅根消失了。三个月后,泰瑞莎看到梅根再度出现,一脸平静地走在人行道上。很快的,她成了学校里的老师,然后和布莱德结婚。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场狂欢会里,梅根每次都积极参与;甚至还曾拿着拆卸轮胎用的铁橇走进小圈圈里,给快死的逃亡者致命一击。
现在,她们居然会站在一起煮饭,看着她们的老公在外头喝着威士忌,真是不可思议。
泰瑞莎洗着手上的紫色汁液,脑袋里不断重复着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最后你投降了?
伊森望着上方的峭壁,小口小口地啜饮威士忌。
很棒的滋味,苏格兰高地单一麦芽威士忌。除了啤酒花园里难喝的啤酒,不能随意在镇上买到酒。伊森猜他明白碧尔雀的想法,松林镇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如果镇上有卖酒的店,很快的,全镇的人都会成了酒鬼。不过,每隔一段时间,碧尔雀就会释出几瓶好酒,或许出现在杂货店的架子上,或许成了餐厅里以杯计价的高级娱乐品。而当镇上没酒可买时,大家也会试着自己酿。
威士忌还合你的胃口吧,伊森?
太棒了,谢谢你。
布莱德·费雪。
伊森上个星期才第二次细读过他的档案。
出生于北加州的沙加缅度。
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
在矽谷帕拉阿图(PaloAlto)一家刚创业的公司担任法律顾问。
布莱德和他的新婚妻子在夏天休假两星期,开车经过爱达荷,在松林镇投宿一晚。档案中没有写明碧尔雀是不是制造了他用在伊森和其他人身上的假车祸绑架费雪夫妇。
和松林镇其他居民一样,一千八百多年后他们两个在这个美丽的监狱小镇醒来。
到达之后两个月,第一任费雪太太爬上小镇北方的峭壁,从五百英尺处跳下身亡。
太太的死让布莱德伤心欲绝,除此之外他的整合过程还算顺利。他从没试着逃走,也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他的档案中只出现过一次监视报告,有天他和梅根大吵一架后,镇上的户外摄影机拍到他深夜外出乱走。不过最后分析师判断为无可疑行动,在那之后,布莱德从未受到质疑。
你的新工作还好吗?布莱德问。
没什么好抱怨的,已经差不多开始习惯了。你的律师事务所专精哪一类的法律?
噢,没有什么专不专精。整个事务所只有秘书和我。我称为『进门事务所』,只要是走进门来的案子,我都得接。
说得好像真有人会走进你事务所的门似的。
他们站在峭壁半黑的阴影下喝酒。
过了一会,布莱德说:我有时候会看到山羊站在这些峭壁上。
喔,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接下来的两分钟没人说话,然后伊森赞美了他家的花园。
短暂的沉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舒服。伊森开始明白在松林镇里两个人在一起分享片刻的宁静不但是正常的、被预期的,甚至是无可避免的。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擅长言不及义的对话;更晓得该怎么走在界线之内,操控话题完全不触及禁谈的范围。在这里生活,就像活在珍·奥斯汀描写英国乡绅生活的风态小说(novelofmanners),讲话前一定要先仔细想想,不能莽撞。伊森确实见过一、两个可以就着允许话题侃侃而谈的居民。但整体来说,松林镇里的对话看似都是经过思考的,以一种几乎可以算是缓慢的步调进行,和以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伊森上一次喝酒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禁觉得有点头晕。突然间,他对眼前的景物产生了抽离感。他将威士忌酒杯放在栏杆上,心里暗自希望两位太太很快就会叫他们进去吃晚饭。
晚餐甚至可以算是进行得很顺利。
大家努力地谈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话题,沉默只降临了几次。
即使没人说话,在刀叉撞击声和真空管收音机传出的赫克特·盖瑟优美琴音的陪伴下,拉长的静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快。
伊森相当肯定他在碧尔雀的荧幕墙上见过这个房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监视摄影机就藏在瓷器柜上方天花板角落的清水墙里。
他知道三人以上的聚会一定会受到碧尔雀监控小组的密切注意。
这一刻一定有人正看着他们。
吃完甜点后,他们一起玩大富翁。桌上游戏在松林镇的晚餐派对中极受欢迎,在清楚的规则下,桌游不仅能让人们鼓掌大笑、彼此戏谵、自然互动,而且还能分享共同的目的和竞争感。
分成男生组和女生组。
泰瑞莎和梅根很快抢下了昂贵的帕克广场和百老汇。
伊森和布莱德则集中火力购买公共建设——火车站、电力公司、自来水厂等等。
接近九点三十分时,伊森将他们的小铁鞋送上了百老汇。
两位先生宣告破产。
布尔克夫妻在费雪家的车道上对他们挥手道别,年轻的男女主人手牵着手站在前廊的灯光下,他们来回大喊今晚是多么有趣,彼此承诺要尽快找机会再相聚。
泰瑞莎和伊森走路回家。
除了他们两个,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只蟋蟀的歌声从他们经过的灌木下头音箱传出,伊森发现自己在心里假装那是真的,假装这一切都是真的。
泰瑞莎用双手摩擦自己的上臂。
我把外套脱给你吧?伊森问。
不用了。
他们人很好。伊森说。
请永远都不要这样对我,亲爱的。
哪样?
她在黑暗中抬头看着伊森。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言不及义的对话,讲一堆垃圾来填补静默。我每天都这么做,而且我会依照接收到的指令继续这样下去。可是我不能忍受连和你在一起也要这样。
伊森的心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麦克风听得到他们的交谈。从他在基地和监视报告中获得的有限经验,他晓得监视系统不一定能监听到户外的对话。即使他们的行动被录了下来,泰瑞莎也还没违反任何规定,可是已经踩进危险的灰色地带,她点出了事情的怪异之处,同时对现状表示不满。至少他们之间最后说的那段话就极有可能被分析师作成报告。
小心。伊森以比耳语大一点点的音量说。
她放开他的手,在马路中央停下来,瞪着他的眼睛里逐渐聚满泪水。
对谁小心?她问。你吗?
午夜时分,伊森家的电话响了。
他跑下楼梯,拿起话筒。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碧尔雀说。
没关系,一切都还好吧?
今天晚上我和亚伦谈了一会儿。碧尔雀说,声音突然间哽咽,仿佛他哭了起来,伊森,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7
康恩大礼堂(CahnAuditorium)
西北大学(NorthwesternUniversity)
芝加哥(Chicago),二〇〇六年
可以容纳一千名观众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从地面打上来的强光照得他眼睛好疼。要是二十年前,光是有满屋子的人来听他演讲就够让他开心好几天了,可是现在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次的巡回演讲除了为他带来需要的研究资金外,对工作并没有任何好处。最近他一心一意只想回到实验室去,只剩七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浪费。
他等着掌声变小,强迫自己挤出微笑,将视线从笔记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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