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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欲同人)相濡-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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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不肯接下句,欲星移就问,是嫌弃学弟起头不好?果然是我才疏学浅……
  一首随口作的咏物,有什么好不好的。默苍离没嫌弃,就是觉得这没意思。他手指沾了些碗中的山泉水,在石桌上起草了一句“皆是去年花”,再想了想,才把这四句半死不活地接上了。
  山樱落不尽,皆是去年花……莫羡枯朽景,且趁好年华。他沾着水写完,就听见旁边全是细细的笑声。欲星移和陪读们都笑得直不起身,那人甚至还伏在石桌上,连捣茶叶的茶碗都洒了。
  “我就说我作不好。不作了罢。”
  他心里有些气,还有些懊恼,就拿来水,将石桌上那一板一眼的咏物给泼了。
  学弟是嫌这诗古板做作,都给了个这样随性的头了,后面硬是能接得和老夫子说教似的。他说,索性单纯咏物,或是单纯抒怀,上半咏物,下半急转直下开始教训人了,多没意思呀。
  我便是这样没意思的人。早和你说了,你不信。若是你来作诗,接下来怎么作?
  无非是寄情于景啊。譬如看到山樱,想到女郎,看到落花,想到红颜易老。看到和你一同观花的,就想起曾经的观花人现在何处……
  默苍离摇头,说,以前,无人和我一同观花。
  欲星移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是无法寄情于景,而是无情可寄托。这人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久而久之,闷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什么了,全是一团乱账。
  自己撬开了这盖子,那些喜怒哀乐嗅到了新鲜的风,就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围着自己打转。多好玩啊,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个孩子,迟了十几年才开始学会怎么去欢喜,怎么去难过。
  欲星移边捣着茶叶,便道,你说,“且趁好年华”,这是可以的,前面那句“莫羡枯朽景”就该改掉了,否则未免说教太过,失了意趣。
  默苍离想了想,说,那,“且对有情人,且趁好年华”呢?
  捣茶叶的石杵险些滑出去。他苦笑道,这样改,那就是情诗了。学长真是轻车熟路……
  当然,这样改不合格律,可也无甚问题,反正也只是随性而作。但“有情人”三字旖旎得叫人不好意思,明知道指代自己却又不仅指代自己,欲星移还是觉得,这真真不好意思啊……
  他们泡了茶,坐在华盖似的樱树下,听风吹树声。这声音可真是奇怪,往往方才还精神着,只要听一会树叶婆娑声,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起了困意。
  欲星移靠在黑色的树干上,缓缓阖上眼,就这样入睡了。侍候人替他拿来了薄被盖上,以免树下阴气太重。
  默苍离让人熄了茶炉火,坐在对面喝些残茶,抬眼看他的睡颜,心里难得宁静。他欢喜这人,却也不知该如何去说自己的欢喜,内心曲折,不免苦恼了起来。可细思这苦恼,又觉得颇好笑,隐约察觉了自己的可悲——连欢喜一个人都要像摸石头过河一般,像个孩子似的,笨拙地去尝试。
  那么,欢喜一个人,要怎么去问,怎么去说呢?
  他起身,踏过了一地落樱,走到那人身前。欢喜一个人,没有人可以问,也没有人可以说。只能在心里徘徊不定,叫人难过。
  欲星移睡在樱树下,戴蓝常服外罩着碧玉石色的纱笼,蓝底上绣银白色的海波纹,如同云雾下的海水——他喜欢蓝色么?是水一般的、介于竹绿与水蓝之间的那种蓝么?
  那些细长轻薄的饰带在微风中飘散,缠住了他的手指,水色流淌。默苍离不知道他在一个什么颜色的梦里,但那个梦显然是美好的,恬静而浅淡,宛如水塘落花,镜似的水面上,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落樱腐朽而温暖,风起时遮天敝地,一练飞霞。
  水镜池塘中,恍然映出了他的影。
  那人眼中的他,正在将自己的无措压抑下去,企图重新盖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欲星移笑了,早已记住了他刹那的无措。
  鸿君学长在怕什么呢?他问。
  ——是啊,在怕什么呢?
  这个人不怕生死,不怕阴谋算计,不怕孤寂一生,不怕声名狼藉。但却在自己的面前怕了某件事,还笨拙地去掩饰自己的无措。
  你在怕什么?鸿君?
  藏墨蓝的眸子轻描淡写地绕过了他的防备,像是水无处不入。
  这个人在怕自己像孩子一样的欢喜,在怕这陌生却熟悉的欢喜。他怕自己欢喜着一个水蓝色的梦,踯躅犹豫,靠近后,却令这片水蓝成为了泡影。
  他怕自己的欢喜的梦消失。也怕自己欢喜的,只是一场梦。
  落花影飞。默苍离俯下身,离他的梦很近很近。
  他像个孩子一样去爱一个人,又像个少年一样去吻一个人;这个吻短促而轻快,却迅速地让梦境中所有的美好成为现实。
  幕十七
  欲星移有些苦恼地想: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看起来好像游离世外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开始那么欢喜自己的?
  旋即又觉得好笑——他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容易叫人喜欢。
  但苦恼的是,他同样记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开始欢喜默苍离的。
  温泉池水里,他们靠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氤氲水雾中,那薄纱似的蓝鱼尾轻轻碰触着那人的双腿、膝头,时而停留、时而躲闪,直到被那双手捉住,小心地轻抚着。
  他又觉得舒服,又觉得颇不好意思的;秋夜里的温泉水旁,蒹葭丛中,萤火在腐草中起伏,合著月色,朦胧映照着水雾云烟。
  他们就这样亲近着喜欢的人,其他的什么都不再想。
  今夜是寒露,露凝霜白,鸿雁来宾。
  别院中清凉的寝台内,湘妃竹的朽叶色屏风模糊了月色。欲星移的鱼尾沾满薄红花叶,鳞片微微发亮。鲛人的眼梢生得灵动好看,像是流转着无数心思,却又什么都不说出口,让它们空空流去。
  竹纹地,长明灯,屏风外树影,风过后,又是一阵落花影。
  薄红白雪的落花山樱砌在乌木长廊上,似绵密的雪,似干净柔软的香灰。
  漫长瑰丽的鱼尾去玩那些花瓣,却沾了满身,弄也弄不掉,怪难过的,可又活该。
  幽明不定的夜里,他们合衣拥在一处;那人眼角灵动的双眼亮得好看,轻轻笑着,像是觉得好玩。我们就这样不回去好不好?他钻进被子里,将两个人都罩住。外面风声婆娑,像轻轻的海浪声,拍打着黑色的玄武石。
  默苍离身上有很干净的竹香,或是不在意什么熏衣香,就随手拿了些散了味道的残香。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却比谁都随便。欲星移想,也太不体面啦……
  回尚贤宫后,默苍离没去天志殿销假。自从凰羽入殿,那里就是北宫的天下了。这样权倾一时的默学长就被轻而易举卸了权,说实话出乎挺多人意料的。
  他不急,和欲星移待在银杏树楼里,镇日里读书下棋,连成绩排名都不管了。欲学弟扣一次考评,再因为禁足错过一次考试,等同于扣两次考评,排名早不知滑到哪里去了。
  但他天赋好,加上有学长弄功课,完全不拿这前期的排名放在眼里。默苍离当年三连甲级,排名第一,一鸣惊人,被钜子选入天志殿;这其中故而有些其他的利害关系,但只要成绩够鲜艳漂亮,之前的考评排名并不太重要。
  之后那场考试,欲星移因为被记过禁足不能参考,索性睡到了正午,等默苍离考完回来。这是寒露后到霜降前的最后一场考试,然后便是秋祭礼,祭礼毕,就是一个月的探亲假期。
  午后,银杏书楼里清凉爽快,时节变了,有时肌肤上刺刺的凉,偶尔会将人冻醒。
  他听见门扉打开的声音。子文跑在前面,将满地银杏叶弄得飞起。
  假期前,他们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结对子要做的结缘礼。因为大大小小的事,结对子的名册到现在还没递上去。趁着这段时间难得有空,默苍离就将这事情办了,将册子一式两份,送往天志殿和生员部。
  他们结对子,也算是那天湖边钜子亲口定的,说是要好好办一场。但现在北宫逼压无果、又卸了默苍离的权,钜子也无表态,可以说两边已经差不多撕破脸了,面子上还稳得住,里子是肯定撕了。物是人非,这场原是得意门生的结缘礼,钜子也没有再过问一句。
  关于结缘礼的规定很松散,可以在学院内办,也可以自己选地方办。图省事的学生们就在学院内办完了,稍微体面些的,可能就去鱼龙居办一场夜宴。
  他们这情况似乎有些尴尬——钜子摆明了已经不关心此事了,办得太盛大,未免惹人笑话;可若无声无息办了,那也太不体面,十全十美的欲公子没意见,欲公子的陪读也是会骂人的。
  当然,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去鱼龙居办一场。但欲星移觉得皆是浊酒俗菜,无甚新意。依照他的意思,不如趁着山樱花还在,把结缘礼办一场赏樱会,请几个朋友一起到山内别院去小住一日。
  他那点小心思,学长不用想也知道,说白了还是喜欢那里的水。结缘礼后,两名学生可以得三天的假,正好能把秋祭礼给略过去,还能玩水,简直一举两得——默苍离最烦的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学院典礼,听那些师者庭训三四个时辰,从天亮训到天黑;再过两年他结业了,从学生成了师者,也要开始带学生,典礼时上去训话。
  既然敲定了计划,那就开始收拾东西了。临近假期,学院里的气氛也变得松快了,他们坐在廊下喝茶,一边看子文和一名年纪相仿的陪读在庭中玩闹,一边闲谈假期时的事情。
  因为结缘礼的三天假期后直接就是那一个月的寒假了,默苍离提前收拾把东西大致收拾好,到时候再略收整一下,就可以启程回去了。
  “你呢?回海境么?”
  他以为欲星移肯定是要回去的,毕竟,鳞族在人间住的并不算怎么舒服;没想到那人苦笑道,我回去一次有多麻烦,学长肯定是不知道的。
  就算海境封地多,那也不是随便找个湖跳下去就能到的,通往海境的入口就那么几条,离尚贤宫十万八千里,打个来回估计就是一个月。
  所以他假期不准备回去了,就留在人间,随性去中苗两地游览。
  默苍离转着手里的白瓷杯,将残茶倒了,另斟了杯新茶,说,“你要是不嫌冷清无聊,也可以去我那。”
  他家在中原东南边,也算一处水乡,只是没江南那么柔软。那是他母亲家,是当地一户望族,如今虽然式微,但老宅仍然宽敞大气。
  “而且还有一片私湖。”他想了想说,“是祖上因为军功被赐下的。平日也就是女眷们用来养荷花水仙,放生点小玩意儿。”
  那片湖极大,湖上水石假山俱有,还建了水上凉亭与回廊,他在家时,有时也会去湖上泛舟。
  那我过去,若是住在水里,可要把那些女孩子们吓死啦。他笑道。
  这有什么呢。默苍离浑然无所谓。就说是我放生了一条鱼就行了。
  问你这条鱼哪来的呢?
  去山里养病时,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可真够不值钱的,随便捡都能捡回去。
  桃栏流金,落满银杏。他们靠在栏边说话,欲星移像是对学长说的话不满意了。
  随便捡还是捡不到的,要用点心思捡啊。那人笑笑。门扉开了,有个高大的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两坛酒。
  御学长来了?
  嗯,来了。
  听说他们结缘礼,御兵韬就带着酒上门来了。他也没什么好送,只有家里带来的烧酒。和这人交陪轻松又痛快,但就是太豪迈了,拼起酒来有些受不了。
  酒留下,人祝贺了几句就走了。他虽然拿到请帖,但不喜欢那种夜宴,也不打算去赏樱会。
  御学长再干脆不过,说不去就不去,绑都绑不走。
  结缘礼定在黄昏。富商很乐意让学生们在附近办夜宴,提前就布置好了屏风与案几,虽简单,但也应有尽有了。
  今夜,月出的早,天边霞光尚明,西边的新月已浮出。
  学生们多是欲星移的朋友,另外那人一直神鬼辟易,没人可以请。这场景里,他虽与学弟一起被人围着敬酒说话,可也感觉到一种被隔阂出去的味道。
  默苍离不会说什么,今天是他们俩的日子,他也不会像其他场合一样兀自走开。但另外那人也知道他现在的心意,便拿了个借口支开了友人们,带着学长绕过屏风,寻地方独处。
  空山樱下夜宴,华灯通明。他们并肩走在山道上,将那喧嚣远远抛在身后的夜里。他们怎么办?默苍离第一次问他这些琐事。就将客人们扔在那了?
  欲星移似是讶异,眼角微微挑起,眼神浸透霞光。
  我还以为学长回想,这些人,扔了就扔了罢。
  都是你的友人吧。
  是也没错……不过,扔了就扔了罢。
  他狡黠地笑着,拉住了那人的手,向别院里走去。身后六名侍候人随行,皆身穿正装礼服,神色肃穆静默。
  这六人不是他们俩的侍候,而是学院派来成礼的长者。结缘礼也是有规制的,夜宴后,就需沐汤更衣,同用血酒写下告书,以示天地神明,从此结缘结对,不相离弃。
  别院内,早已预备好了椒兰供香,以及熏染过的干净素白浴衣。他们俩在屏风后更衣,带着一身同样的香气,卸冠褪饰,赤足走过那片蒹葭院,进入温泉水中。
  甫一下水,他就感觉到欲星移又开始胡闹了。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碰到水太欢喜……默苍离回头看廊下那些肃穆的黑衣长者,心想,也无所谓,就让他胡闹吧。偶尔不那么体面的欲星移,其实也挺好玩的。
  那人潜下水去,鱼尾在池水中游曳。他在水中坐下,就感到柔软轻薄的鱼尾卷住自己的腿,倏尔松开,倏尔擦过。
  蒹葭丛中,流萤依稀。昏时终于过去,只留下漫天星月霜华。
  从温泉内沐浴完毕,他们踏上乌木回廊。室内摆着一张案几,上面放着一柄小刀,及两个薄口白玉酒盏。默苍离过去坐下,将瓷瓶里的清酒倒入酒盏中,再将刀浸入酒内。有长者接过了刀柄,让他们的手掌摊开靠紧,然后划开一道横贯过双手的薄薄伤口。另一人端来酒盏,接住两人伤口上滴落的血,就这样接了两盏。
  酒液被血染得鲜红,浸润了笔尖。默苍离拿来案上的纸笺,放在膝头,先行写下半句告书;再将笔交由欲星移,写完下一句。
  ——从此两相濡,老死无江湖。
  纸笺下,再分别盖上他们的印章,然后放入漆盒中上锁。最后,再将那最后一盏血酒饮尽,结缘礼成。长者们沉默地收拾器具,离开了屋内。
  四方,长明灯彻夜亮着,透过屏风,浅淡得仿佛是萤火。寂静的屋内,竹纹垂帘已经放下,而雪浪似的落花堆砌在廊下,随着风,自帘下被吹入屋内,一地薄红。
  寒露篇…终幕
  莹蓝色的鱼尾在月色下,沉浮在落樱花的浅浪中。
  他藏墨蓝的眼眸垂下,目光落在那人手上。默苍离轻轻抚摸过鱼尾的纹路。他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却隐约察觉,这似乎是很亲近、很亲近的事情。
  灯花响后,便是一天地寂静的夜。纱似的鱼尾滑过他衣摆下的双腿,渐渐恢复了人形,纠缠又松开。卸去了华冠,水色的长发倾泻而下,丰密美好。
  欲星移的手指划过他的眼梢,让这双清透的眼睛动了动;该说些什么呢……不知该说什么,有很多想说的,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在屏风后相依偎着,各自说着话,明明像知道该答些什么,却不知怎么的避而不答,反说起些其他事情来……
  直到次第无声,便真的只是静静对望着自己欢喜的人,像是在读彼此脸上最细微的一丝神色。
  默苍离待他很好,也怕他难过,尽力周全着。这反倒是一场干净得什么都没有的夜,他们都还年少,都是最好的那个时候,都还会去想以后——同对方一道走下去的以后。
  薄被中,他忍不住蜷起,像是这样能好过些。指甲刮动着袖沿,倏尔抓得紧了,很不安定。
  那人拥着他,椒兰香下,是冷清的竹香,永远都藏不住。他觉得那灯光昏蒙了,或是被默苍离的身影遮住,又或是被风吹淡的。
  ——也不知是哪个昏天黑地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哭了。倒不是难过,只是自然而然地落出泪来。少不更事,未免情难自制;他见到灯下的鲛珠,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极了……
  欲星移想藏住这颗珠子,那人却说,藏它做什么?我看到了……你是难过么?还是想起其他的故事了?……
  他就拥着自己,握住了欲星移藏着鲛珠的手,窃窃低语而问,怕自己欢喜的人难过。
  幕十八
  自温泉中出来,他换了身棉麻的素色常服,靠在屋内的榻上,背后垫着层层软垫,那垫子都是拿鹅毛绒充的,外面罩着不是特别抢眼的柔软棉布罩,让人靠下去就不想起来。
  平日早起读书,很多事也不觉得;倏尔松懈下来,就恨不得什么事情都不做了。
  欲星移将自己埋在垫子里,用鱼尾去扫地上的落花,扫成了一堆;再像扇子一样将它们都扇得飞散出去,再一点点扫回来。……
  默苍离回尚贤宫去交接假期前最后一点事务,回到山间别院里,就见到这人百无聊赖。
  无聊的话,要不要起来下棋?
  他在榻旁坐下。那条鱼尾立刻就搭在了膝头,微微摇晃。
  默苍离想起母亲房中有名陪嫁女养的猫,他每次在书房里坐下,这只猫就会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伏在他膝上,用尾巴勾他的手。
  欲星移说,下棋有什么意思,劳心劳神……
  大约是时气不好,教人发懒,既不想看书,也不想走动。
  莫不是生病了?他问着,一边去摸学弟的额头。屋里四周都垂着青纱帘,天光滤得淡淡的,也看不清脸色。
  那人就盯着他,眼神明亮,带着几分嗔意——这话说得……似乎自己不想动,和他毫无关系似的呀……
  这样想着,便又把自己埋下去了些,只留鱼尾在外面晃着。
  他与默苍离亲近,陪读和侍候人都觉得不妥。毕竟不是同族,人不过数十载寿命,真到了以后,对鳞族而已不过飞鸿泥爪的一瞬却动了真情,那心里必定难过的。
  但年轻人从何想这些呢,人年轻的时候往往会做些荒唐事还不自知,碰得头破血流了,才知道不如不相见。
  至于默苍离,性情素来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自家公子这般十全十美的人物同他交好,还在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现在是情致浓时,学长怎么淡然都无所谓,都教学弟喜欢;可若是再过一阵,情到浓时自转薄,兴许也就不那么喜欢了。年轻人的欢喜爱恨,都是一阵一阵的,和阴晴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靠在一处写字抄书,写几个字就搁下笔,说笑胡闹一会;一页都未抄完,砚台玉墨上已经落满了廊外吹来的花叶。到了下午,睡过午觉,欲星移也精神些了,让侍从预备些茶具,准备去山阴处闲步饮茶。都打点好了,两人跨出门槛,山下却有墨家钜子身边的侍从匆匆忙忙过来,说,掌门人请默学生回去说话。
  这也来得太不巧了……
  也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急不急——学生结对子时有三天假期,生员部都是有记录在案的,再加上是这位得意门生的假期,钜子不会不知道。若是明天,他们一早就下了山,直接坐马车,同回默苍离的老家了。赶在今天请人回去,显然是故意的。
  默苍离没立刻跟他走,神色淡淡的,扔开手心里一片落叶,问,“早上时候,不是就回去把事务交接过了么?”
  侍候人说,又发现了点纰漏,掌门要你再回去一次。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他叹了口气,同身旁人说,那你等我半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都快放假了,能有什么大事呢?欲星移也没上心,“那你快去快回罢。”
  可那人的神色变了变,看向他,“钜子说,若欲学生方便,就请也去一次。”
  欲星移怔了怔,还未来得及问,默苍离就冷笑一声,问,“你觉他方便么?”
  这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换做以往,尚贤宫里没人敢逆着他的意思来;但这一次,今非昔比,显然是真的要把两人请回去,侍候人道,“看着没什么大事,请一起去。”
  “去吧,也没什么事。”欲星移笑笑,“我也正好要回去拿些东西。”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定,只是默苍离在身边,便也不怎么担忧。
  可细细回想,默苍离这人之所以令人觉得安心,便是掌门人与上官夫人两方夹击,威逼利诱想将他利用殆尽,算计那么久,却还是让他活得好好的——但这状况实在凶险,加上他这段时间心思似乎并不在学院里,说不定就出事了。
  他们坐在马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欲星移忍不住开口问,却被那人拦住,摇了摇头。
  “你不必担心。”他说,“待会,其他人问你甚,你统说实话就好。”
  “什么实话假话,学长何处有差池……”
  要差池还不容易么。默苍离没再说话。他手上曾握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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