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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买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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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陵顿了片刻,拂开衣襟朝酒楼里走去,正在算账的老板见是穆陵,惊出一头汗,慌忙迎了上前——“五殿下…”

午时过去,红火的永熙酒楼也散去了吃饭喝酒的客人,恢复了难得的安静。穆陵看了眼老板,老板拾着袖子抹了抹额头,“五殿下…您许多日子没来,那红焖肘子…小的该死,便没有再给您预留着…殿下恕罪。”

“我吃过了。”穆陵低声道,“你忙去吧,不过是小坐会儿。”

老板亲自给穆陵斟满茶水,又怯怯看了眼玥儿,一步一哆嗦的执起算盘,觉得屋里安静的有些吓人,指尖不自觉的噼里啪啦又动了起来,却也不知道算的是啥。

穆陵端起茶碗,注视着碗里翠绿清冽的茶水,水中晃动着一张清丽的笑脸——“五哥…”

——“五殿下。”

玥儿的忽然出声惊散了茶碗的倒影,穆陵放下茶碗,面容更加阴郁。

“殿下明明没有用饭,玥儿让人给您煮碗汤面?”玥儿殷勤道。

穆陵才要怪她几句,忽然看见酒楼门口经过的那俩人——女子搭着男子的肩膀,一前一后缓慢前行…是集口见到的那俩人。

玥儿见穆陵看外面看的出神,扭头循着看去,不过一个俊俏后生带着个眼盲的年轻少女,二人面生又不认得,穆陵盯着看做什么?

穆陵有些怅然,十日前,自己也是这样带着修儿,修儿眼盲,就像刚刚经过的那位少女,也正是因为看不见,司天监摘星楼大火,修儿才没有能逃出来。自己闻讯赶去时,摘星楼已经是一片焦土,修儿,也只剩下一具焦尸…

玥儿机敏,略加思索就知道盲女让穆陵想起了故人,玥儿顺势在穆陵对面坐下,盘弄着手指试探着道:“五殿下,其实…也许修儿早就算出了自己的归宿吧…”

穆陵想起修儿和自己说过,想要一件寒玉衣做自己十七岁生辰的礼物,自己找人寻了半载,终于找到了一百零六块寒玉,又在宫中府库里找了两块极品羊脂,让人给修儿制了件传说中可以抵御烈火的寒玉衣。

玥儿继续道:“五殿下忘了寒玉衣么?要不是修儿算出自己有一天会遭遇烈火,为什么会好端端的要一件古书记载的寒玉衣做礼物?可惜寒玉衣能御火只是个传说,还是没能救下修儿的性命。命数早已经注定,修儿卜过那么多精准的卦象,她一定卜出了…自己的结局。”

——“绝不可能。”穆陵重重按下手心,“修儿一贯天马行空不似常人,要一件寒玉衣有什么稀奇?修儿和我说过,这一生,有两个卦她绝不会去卜。她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

“卦师自卜必将大祸临头,可修儿为什么也不给五殿下您占卜?”玥儿才有些不解,可聪慧如她,不过刹那就明白过来。

玥儿见穆陵不愿再和自己多说,扯开话道:“原本觉得殿下已经慢慢走出来,怎么今天又想起修儿?难道…”玥儿看了眼门外,“是因为刚刚经过的盲女?”

穆陵收起眼里的哀色,又恢复了集口高台上的冷静模样,大步走出酒楼,玥儿不敢再多嘴,紧跟在穆陵数步之后,匆匆离开。

太阳就要落山,莫牙带着程渲已经在岳阳溜达了一圈,久居大宝船,岳阳早不是多年前的模样,光这主街就长了三倍不止,商户一家连着一家,莫牙只是每家看上几眼就花了几个时辰,莫牙是久未入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走上大半日也不觉得累。莫牙也想着身后跟着自己的程渲会不会腿酸脚麻,毕竟人家看不见嘛,自己要不要怜香惜玉歇上一歇?

这个念头只是在莫牙脑中一闪而过,不过一个瞎子,也对自己指三道四,还用脑门狠撞自己的心口,这块香玉,哪有什么好怜惜的。莫牙故意把步子踩的噔噔直响,盼着程渲开口乞求自己。

程渲也十几年没有再见岳阳,平日里耳边的喧哗远远不能显现如今岳阳的繁华,程渲如获新生只会比莫牙还好奇,哪里会觉得累。

程渲不累,莫牙却累了。

走到一家客栈门口,莫牙终于是走不动了,“住店去。”莫牙喘着气,“就这家了。”

程渲暗笑,莫牙走近客栈柜面,“两间房。”

掌柜抬眼瞥了瞥这俩人,“就剩一间了。”

莫牙转身想走,掌柜慵懒道,“集口千金买骨,岳阳这几日聚集了各处涌来的看客,别处哪还有空着的房?要不是看你带着个瞎子不方便,这最后一间我还舍不得拿出来。”

莫牙停下步子,看了眼程渲,脸上溢出纠结之色。

——“怎样?住是不住?”

“要命。”莫牙嘟囔了声,“还有得选么?”

掌柜狭目扫了眼程渲,含义不明的冲莫牙笑了笑,那眼神分明是说你这臭小子,少得了便宜还买乖。

屋门推开,莫牙露出嫌弃懊恼的表情——屋里简陋就不说了,这就一张床怎么整?莫牙关上屋门,抢先道:“话说在前头,一路都是我带着你,这张床,是我的。”

程渲摸索着木凳坐下,晃荡着双腿慢悠悠道:“住店的银子,是我挣的。”

——“是你骗的。”莫牙哼了声。

程渲蹬下脚上的鞋,“你也骗一个试试?”

莫牙哑然…程渲盯着自己的脚丫子,继续道:“你是男,我是女,你眼明,我眼瞎,你身强力壮,我单薄孱弱…就这样,中午的肘子还是我请…到了这会子,你还欺我一张木板床…”

——“打住!”莫牙大喊一声,“你瞎你有理,放着床你睡。”

程渲跳下凳子,朝莫牙伸出手去,“莫大夫,劳烦扶我过去。”

莫牙忿忿却又是对她无可奈何,程渲盘着腿坐上床,莫牙搬起几张长凳拼在一起,又把随行的包裹垫在一头当做枕头,还不时瞪程渲几眼泄着愤。

莫牙收拾好东西,从包裹里摸出一本旧医书,就着昏暗的油灯埋头看着,在眼睛看向医书的那一刻,莫牙像是变了一个人,星星一样的眼睛没了冷漠不屑,满满的都是虔诚的刻苦,几页书看去,他已经忘了屋里的一切,忘了床上还坐着个比自己还傲气的瞎子,女瞎子。

灯火照着莫牙好看的脸,木桌上映着他分明的剪影,长长的睫毛好一会儿才动上一动,程渲无事可做,便就这样悄悄的看着莫牙,如同欣赏着一副美好的画。

就这样过了许久,莫牙终于有些困了,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自己硬邦邦的长椅。

——“莫大夫不去打盆水洗个澡再睡么?”程渲悄然开口,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第9章 忘不了

——“莫大夫不去打盆水洗个澡再睡么?”程渲悄然开口,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莫牙一个翻身躺上长椅,“神婆子,你自己怎么不洗?”

程渲拉了拉被子倒头睡下,“我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现在碰水就晕。”

莫牙不再应答,这一天实在太累,别说是长凳,就算躺柴火堆上他都能一闭眼就睡着。轻微的鼾声响起,程渲侧过身朝睡着着莫牙看去——他就那么和衣平躺在狭窄的长凳上,稍稍一个翻身就会滚掉在地上,他的眉头好像还带着几分怨气,恨自己倒霉碰上个事儿妈的瞎子。

程渲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近莫牙,她看见了桌上还摊着的那本医书,程渲低头看去,摊开的那页绘着一张人脸,讲述着双眼周围的穴道…

程渲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已经复明的眼睛——不如,就告诉他吧。

程渲一个走神,莫牙哐当一声滚掉在地上…“哎呀…”莫牙捂着脑门蹦跶起身。

莫牙睁开眼,指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程渲惊道:“神婆子,你要对我做什么?”

程渲面无表情的挥着手朝屋外走去,淡淡道:“我起夜…你要扶我去吗?”

莫牙匍匐在长凳上,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程渲掩上房门,客栈店家小气,入了黑连过道的灯都熄了去,程渲在黑暗里生活了那么久,也不觉得害怕,扶着墙壁朝后院缓缓走去,嗅着院子里已经带了些凉意的秋风,她终于可以仰头肆意看向星星点点的夜空。

——“修儿十七岁生辰,为什么想起来向五哥要一件寒玉衣做礼物?”

——“古书上说,寒玉制成的衣服可以抵御烈火焚烧,我不过是好奇寒玉衣是不是真如书上说的那样。五哥嫌麻烦,就算了。”

——“修儿要什么都不麻烦,五哥就算找遍齐国,也会给你找来所有的寒玉。只是你这鬼机灵天马行空,也不知道明年生辰又会给五哥出什么难题。”

——“明年生辰…我想能看一眼五哥…”

——“五哥一定会找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眼睛。”

程渲低下头,夜色掩住了她想起旧事的伤感。暗夜里,她复明的双眼亮过了天上的星星。

——除了已经过世的义父,已经没有人知道修儿入司天监之前的名字,连五哥也不知道。修儿,也叫程渲,齐国司天监最年轻的首席卦师,世间唯一可以用鎏龟骨卜卦的卦师。

程渲是孤女,六岁那年失了所有的亲人,流落到了岳阳。司天监的魏少卿一眼看见了她,魏少卿无儿无女,便收程渲做了义女,循着司天监小辈弟子的名号改唤作修儿。魏少卿是卜卦圣手,说来也怪,程渲自小并不识卦象,可跟在魏少卿身后没多久,一个几岁孩童居然就能看懂了八卦周易,魏少卿顺势教导这个女童占卜之术,程渲天赋异禀,一点就通,魏少卿看出她的本事,便开始试着教她最高深的秘术——龟骨占卜。

何为龟骨占卜?——殷商古人认为天圆地方,乌龟的背甲隆起像天,腹甲平坦,好似大地,乌龟彷佛背负着天地一般。因此,乌龟被认为是可以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灵物,龟壳乃被用来预知存亡兴衰,当做卜凶问吉的神物。街边巷边的寻常卦师多看手纹,或是用铜钱、八卦算命卜卦,更是以招摇撞骗居多。龟骨通灵,帝王的宫廷卦师可以用碳火烧烤龟甲,根据龟壳的裂纹,来为帝王卜卦,预知国事、战事、灾难、凶吉。齐国人迷恋占卜,更是到了无事不卜的地步。

火烧后的龟骨裂纹复杂错综,如何根据裂纹占出准确的卦象是件极难的事,司天监数十名卦师,敢用龟骨的只有魏少卿一人。晚辈弟子虽有一些,可却没人有这个天赋,直到程渲的出现。

程渲日夜苦读上古龟甲,探究这这门古老神奇的秘术,直到…七岁那年的一天,她睁开眼再也看不见什么。

程渲的忽然失明让魏少卿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卦师是可以洞悉天机的人,天机知道的越多,便会给自己惹来越多的麻烦。也许自己收养的程渲真是天生的卦师,失明没有剥夺程渲过人的天赋,她的触感越发灵敏,魏少卿把她的手按在鎏龟骨上,只是轻轻一抚,程渲就记下了这块古老龟骨上的每一条纹路,手执狼毫笔在纸卷上一模一样的绘出。

那一刻,魏少卿决定把毕生所学倾力传授给这个女孩。

程渲苦学数载,五年前一卦成名,震惊朝野。程渲用鎏龟骨卜出的那一卦,就是让武帝不敢再立储君的卦象——“谁为储君,必将大祸临头。”

德妃不信邪,失去了剩下的最后一个儿子。也是这一卦,程渲锋芒尽露,立足司天监。之后五年,程渲卦卦精准,成了武帝和宫廷贵族最信赖的卦师。一年前魏少卿过世,程渲是个眼盲的少女,做不得少卿统领司天监,但齐国圣物鎏龟骨却真真定在了程渲手里,她才是司天监名副其实的第一卦师。

——“程渲,程渲。”莫牙喊着程渲的名字摸到了后院,见程渲站在院里发着愣,莫牙低低的吁出一口气,“不让人省心的瞎子,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莫牙有些生气的戳了戳程渲的后背推囔着她,“回去回去,掉坑里还得把你捞上来。”

程渲走了几步不再向前,莫牙迟疑了会儿,攥住了她的衣袖扯了扯。程渲吸了吸鼻子,一步一步跟在莫牙身后。

岳阳城南街,少卿府。

——“小姐回来了。”

玥儿一脸不喜,看也不看迎出门的管家,忿忿甩着袖子大步迈进家门。院子里几个掌灯的丫头怯怯对视了眼,原本还以为自家小姐这几天都陪着五皇子,回府该是喜笑颜开的模样,怎么这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丫头们也不敢多看主子,赶忙踮着脚尖掌起灯笼。

正屋里,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子也听见了重重泄愤的脚步声,男子捻须一笑,头也不抬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以往修儿陪着五殿下上摘星楼观星,不到子夜五殿下都不会回宫,我家玥儿倒是一天早过一天。”

——“观星?”玥儿露出不屑,“她一个瞎子,看得见么?”

“眼中看不见万物,五殿下却还是愿意陪她到子夜不止。”男子幽幽道。

玥儿羞恼道,“爹不安慰女儿,话里都是对女儿的嘲讽,爹也觉得我比不上修儿么?”

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子就是司天监新任不久的少卿周长安,魏少卿去世后,修儿不便执掌司天监,周长安资历最老,又擅于朝堂之道,便顺理成章做了司天监的第一把交椅。跟在穆陵身前身后的少女玥儿,就是周长安的独生女儿——周玥儿。

玥儿端起父亲手边的茶碗几口喝干,狠狠按下哐的一声,弯目瞪的圆圆,“之前还以为,修儿死在大火里,被烧成了一具焦炭,五殿下可也是亲眼看见了那块惨不忍睹的焦炭,心伤难免,可最多也就伤心个三五天吧,谁知道…”玥儿在父亲身旁坐下,“眼瞅着都过了十来天,五殿下看着却像是愈发伤心…爹,一个瞎子尔尔,女儿哪里比不上?”

——“与五殿下的交情,你比不上。”周长安老辣的脸上不见喜怒,“你们一群娃娃从小一起长大,进出宫廷结识皇子公主,五殿下是出了名的高傲冷淡,那么多人里,偏偏只让修儿管他叫一声五哥。”

“五哥?”玥儿啐了一口,“一声五哥我听着就恶心。”

周长安瞥了眼女儿,“男子喜新厌旧,你说人家薄情薄义;男子情深意重,你又恼人家迟迟走不出,玥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烦。”

玥儿弯目一挑,“他可以伤心,却不能一直伤心。爹你知道么,五殿下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盲女,不过和修儿一样是个瞎子,五殿下竟然也是短叹长嗟,连午饭都没有吃一口,更是郁郁回宫,把我打发了走。”

——“萧妃钦点让你多陪陪五殿下,这也能把你打发了去?”周长安顿住执茶盏的手。

“爹才说五殿下是出了名的高傲冷淡,他母妃一句随口的话而已,他哪里会放在心上?”玥儿替周长安斟上茶水。

“可修儿毕竟已经是一个死人。”周长安端起茶盏抿了口,“死人永远斗不过活着的人,玥儿的日子还长,这就怕了?”

玥儿涨红了脸站起身,扯下腰间的襟带甩在地上,转身扭头离开。

周长安看着女儿的背影,垂眉无奈的笑了笑。听女儿又提到修儿,这个卜卦三十载的卦师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一个一个按在身旁的茶几上,若有所思。

☆、第10章 摆摊子

周长安看着女儿的背影,垂眉无奈的笑了笑。听女儿又提到修儿,这个卜卦三十载的卦师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一个一个按在身旁的茶几上,若有所思。

——卜卦有专攻,有人擅面相手纹,有人专测字签文,有人会蓍草占卜。这周少卿周长安最精通的,就是手里的三枚铜钱。

摘星楼大火,第一卦师修儿火中丧命,鎏龟骨不翼而飞,武帝也曾让周长安算一算鎏龟骨的下落,周长安连卜三卦,三枚铜钱竟都是竖立不倒让人无法卜相。武帝只当鎏龟骨是神物无法卜算,便也没有怪罪周长安无能,差他回去就此作罢。

周长安没有敢告诉武帝,铜钱竖立不倒根本就是自己使的伎俩,为的就是免于武帝的怪罪。早在武帝宣他进宫之前,周长安在自家府里就开坛算过,三枚铜钱连爻六遍就是一卦,周长安爻了六遍,都是三面字。

铜钱爻六遍而不变者,根本就是难以卜算的天卦,不是大凶就是大吉。周长安占卜三十载,爻过无数卦象,从未遇到过这样蹊跷的卦象。齐国朝堂这几年本就多事,司天监摘星楼大火已经让武帝不安,要再遇见这样的天卦,算出算不出只怕都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是非。周长安灵机一动,便想出了铜钱不倒的主意。

大火之时,司天监乱成一团,里头的下人,救火的侍卫,经过的百姓…谁趁乱捡走偷走鎏龟骨都不稀奇。也正是因为这样,武帝思前想后,只有让五子穆陵在集口摆下黄金,希望有人提供线索找回神物鎏龟骨。希望虽然渺茫,却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周长安默念鎏龟骨三个字,趁着四周无人,又悄悄爻起了铜钱——一遍三字,二遍三字…第六遍…还是三面字…又是一个天卦。

惯是自信笃定的周长安脸上溢出疑惑之色,鎏龟骨虽然是齐国神物,可也只有在看得懂的人手里可以排上用场,在寻常人手里只不过是块一无是处的黑色骨头。修儿已死,别人收着它又有什么用处?就算是变卖,也是不值一文…

周长安一枚枚捡起铜钱收回袖里,望着暗下的夜色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客栈里

莫牙睡的正香,梦里正和老爹吃着香喷喷的红焖肘子,忽的耳边响起“哐哐哐”的敲击声,眼前正要下筷的肘子化作一缕青烟,一筷子夹了了空。

莫牙想要去追,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嗷”的一声捂住了脑门。

莫牙睁开眼,自己一咕噜又翻下了长凳,正扑在地上摆了个狗吃翔的造型,抬眼一看,程渲正站在自己身边,一下一下拿指节瞧着手里那块黑不溜秋的龟骨头。

——“死程渲。”莫牙怒喊了声,“死神婆。”

程渲摸索着缓缓坐下,收起龟骨晃荡着双腿。莫牙低骂了声披起罩衣,”这么早闹醒我做什么?”

“赚钱吃饭。”程渲笃定道。

“我还有钱。”莫牙朝程渲晃了晃钱袋,“昨天你骗来的银子,还有些。”

程渲竖起食指在桌上比划起来,口中道:“这客栈,住一夜要两钱银子,咱们俩人一天三顿,最少也要两钱银子…”

——“等等,等等。”莫牙打断道,“昨天肘子那一顿,就吃了七八钱银子,程渲,你算错了。”

程渲真想冲莫牙脑门来上一个大“切”,“岳阳寻常人家也不能天天吃肉,莫大夫,你想的倒挺美,顿顿七八钱?你是要上天么?”

莫牙动了动喉咙,“我喜欢吃肘子。”

程渲敲了敲桌面,“我可只答应过请你一顿,顿顿肘子,你想靠西北风过活么?”

“你说的就是顿顿有肉。”莫牙昂起头,“程渲,你别忘了是谁救你,救命之恩要报答的可大了。”

程渲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要不是这张脸看着还赏心悦目,程渲早拿鞋拔子甩他几个大耳瓜子。

——“顿顿有肉?我也想,可惜吃不起。”程渲软绵绵道。

“你可以的。”莫牙走近程渲。

“莫大夫不是最看不起神婆子么?”程渲淡淡道,“不如…莫大夫你在岳阳摆个医摊,程渲靠你的医术过活,如何?”

“不行不行。”莫牙摆着手又退后了几步,“我连你的眼睛都治不好,才不去丢人现眼,要是手抖治死了人…我可不想也被人扔下海喂鱼。程渲,就是你了。你可别忘了,我的船,还被人扣在码头,五十两银子…你答应我的。”

——“要攒钱还顿顿有肉?”程渲垂下睫毛幽幽道。

“那就…”莫牙探身冲程渲挑眼一笑,“两天,吃一顿肘子?”

——“五天。”

——“三天。”

程渲咬唇抬眉,“那就,三天。”

——“就这么说定了。”莫牙啃咬着手指,“我饿了,现在,我想吃…包子,肉包子。”

岳阳街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新摊位,摆卦摊的女子一身说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眼盲却神态傲气,很是有些清贵姿态;男子容颜俊朗,四肢健全却啥也不干,倚坐在女子身后的街边,手里拿着串老长的冰糖葫芦,一口咬下一个吃的不亦乐乎。

——“程渲。”莫牙咽下一口,“这里摆摊,不会遇上扔你下海的仇家吧?”

程渲浅笑道:“莫大夫能让我当街算卦,一定知道我今日这副落魄的模样打扮绝不会让仇家认出来,是不是?”

莫牙看了看程渲不动声色的脸,皓齿又咬下一颗糖葫芦,不再吭声。

程渲的面前没有卦摊惯有的物件,没有签子,没有铜钱,没有八卦图文,甚至连根装叉神器草穗子都没有…只有莫牙在白纸上写了两个“算卦”大字,很是好笑的贴在程渲身后的破墙上。白纸普通,可那两个字却很是苍劲气魄,惹得不时有人驻足看上几眼,教导着身旁的孩童要好好习字,看罢字也不看一眼端坐着的程渲,甩着袖子就走了。

莫牙咬下最后一颗,掸了掸手心跳起身子,扭头打量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又几步走到前头程渲身前,“程渲,你不大行呐?”

——“你行你来。”

莫牙眨了眨眼,走到长街中央观察着其他摊位——岳阳算卦算是火爆,可这竞争也大。放眼看去百米之处,就有不下六七个卦摊。其中三个排着数人的队伍,还有几个都是和程渲这里一样的冷清,但不时也有百姓停下问上几句,总不像自己这头门可罗雀,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莫牙蹙眉想了想,转身对程渲道:“程渲,你寡坐着不行,旁人只当你是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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