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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宁-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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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的眼窝深陷,显得昏聩而沧桑。
谢姝宁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在这样一张脸上,见到一双清澈如同幼婴的眼睛。
深碧色的眼珠子仿佛经年的奢华翡翠,牢牢嵌在老妪的面上。
谢姝宁握着镯子,愣住了。
舒砚在一旁等得有些急了,遂催促起来,“你喜欢这镯子吗?喜欢便买了吧。”
若耽搁了回去的时辰,到时候免不得又有许久不得出门。这倒也没什么,他禁足早就要禁出习惯了。他担心的是,一个不慎,会再发生上回那样的事。
谢姝宁却比他镇静些。
上回出事的时候,乃是敦煌城里一年一度的庆典。西域众国,过路商旅,都知道这一天的特殊跟热闹。
庆典开始时,人山人海,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也是那群刺客精心挑选过的日子。
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普通日子里,不会有人在集市上乱来,何况又是青天白日的。
她转头用胡语安慰了舒砚几句,又答应下来马上便走,这才慢慢地蹲下身子,同盘腿坐在花色毯子上的老妪道:“这镯子是什么材料制作的?”
自从她开始用心学习胡语后,平日里同莎曼还有舒砚交谈,便只用胡语了。
环境使然,她本身好学又极具天赋,没多久,便已能流利地同人说话。
老妪当然不会听不懂她的话。
可白发苍苍的老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摊开的那只手掌看。
白皙的手掌上静静躺着纹路繁复,艳红的镯子。
谢姝宁以为她在看镯子,便将镯子先了回去,同毯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搁在了一块。
然而老妪的视线却并没有随着镯子的位置变换而改变,她依旧牢牢盯着谢姝宁的手。
谢姝宁被看得有些心中发毛,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细细的两道眉。
“婆婆,这镯子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舒砚在边上见状,有些不耐烦起来,凑近了俯身问老妪。
老妪眼也不眨,并不看他,恍若未闻。
谢姝宁将手掌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望着上头错综复杂的掌纹。试探着问道:“婆婆在看我掌上的纹路?”
天光底下,她的掌纹互相交错,理不清头路。
老妪终于张开了掉光牙齿的嘴,嚅动着,说了句在谢姝宁听来极为复杂的话。
谢姝宁:“……”
她愣了愣。立刻扭头去看舒砚。“表哥,她方才说了什么?”
“她说……”舒砚回忆了下方才老妪口中的话,他听得懂。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用西越语转述给谢姝宁听。老妪的这句话,像是佛偈,晦涩又复杂。过了半响,他才迟疑着道,“她说你的运气很好。”
谢姝宁闻言,忍不住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只说了这个?”
“有些复杂,我解释不清,大意便是如此了。”舒砚摇摇头。略带尴尬地别过脸去,“虽不知如何解释,但这绝对是好话便是了。”
谢姝宁眯起眼睛,淡红的唇抿成一条线,微微一弯,眼里却带着颇为不信的神色。
舒砚心里发虚。不敢看她,索性也学她的模样蹲下身子,再次问起摆摊的老妪:“婆婆,这镯子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是玉?”说着话,他已经将镯子又捡了起来。
“是石头。采集自死亡之海的石头。”老妪终于回答了问题。
舒砚把玩着镯子的手却僵住了,眉眼亦像是被冻僵了一般,磕磕绊绊地问:“死亡之海?”
谢姝宁在边上听着,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寻起关于“死亡之海”的文字跟图像。
“孔雀海……”只一会,她便呢喃着念出了这几个字。
能被这片沙漠上的人民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只有昔日的孔雀海而已。
沙漠里的海,那原本是一片美丽的湖泊,湖水清澈晶莹。是这黄沙满途的旅程上,一块不可缺失的妙地。然而,几十年前,这片湖泊开始被沙化。没有多久,烟波浩淼的孔雀海,就变成了一片干涸的盐泽。
从此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轻易穿行,孔雀海就这样成了“死亡之海”。
据闻,那里的沙子,都带着毒。
谢姝宁的手也僵住了。
老妪这时却“咯咯”笑了起来,像个年轻雀跃的少女的笑法,声音却沧桑得紧,她说,“美丽的红石,只有磨成粉末,溶于水后被引下才会散发出可怕的毒性。做成镯子,只有漂亮而已!”
“阿蛮,我们换个镯子买!”舒砚却已经等不及她将话说完,便丢下了镯子要拽着谢姝宁离开。
谢姝宁却真的来了兴趣,重新捡起那只镯子,往腕一套,扭头对舒砚道:“舒砚哥哥,劳你破费了!”
舒砚目瞪口呆。
这可是有毒的东西!
“不好看吗?”谢姝宁抬起手,色彩鲜明,花纹精致繁复的镯子就这样在她细弱的手腕上摇来晃去,极美。
舒砚无奈地叹口气,去付了钱。
再过一月,谢姝宁便要启程回京了。
宋氏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所以这一路只会缓行。所以想要在年前到达京城,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即便一路慢车行进,明年春日,怎么也该到了。谢元茂到时要恼,她也不怕,旁的再重要也没有女儿重要。
只可怜了谢翊,一来二去,竟已这般久未能见到母亲跟妹妹。
想着儿子,宋氏想要回去的心就又忍不住迫切了点。
众人仔细商讨过一番,才终于定下了下月中旬启程。
这一去,也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
也正因为这样,莎曼跟宋氏才会答应让谢姝宁跟舒砚一起出来逛逛,买些中意的小玩意,带回京都去。
这只镯子,被谢姝宁一眼相中。
其价格,甚至不如谢姝宁裙摆上绣着的那朵莲花所用的丝线,但它却被她戴在了腕上,像戴一只价值千金的昂贵玉镯。
买完镯子,两人便回了家。
谢姝宁被宋氏扯着去商量回程路上所需的东西,
舒砚则心有戚戚地去寻了莎曼,将镯子的事说了,又将早前在集市上买镯子时,那老妪同谢姝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莎曼问他,“那你是怎么同阿蛮解释的?”
“难道不是在夸她运气好?”舒砚心中愈发没了底气,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莎曼屈指在他额上重重一弹,没好气地道:“平日里叫你多看书你不愿意看,如今倒好,连旁人的话也听不明白了!”
“哎哟!”舒砚急忙躲开,大力揉着额头,疑惑地道,“那这话是何意思?”
莎曼觑他一眼,扭头往外走,迎着从北方高原南下的冷风,咳了两声,回道:“灵魂的伴侣,已经降世。”
十月正值风沙呼啸之际,胡杨树的枝叶在风里哗哗作响。
莎曼的话才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舒砚只听见几个零星的字眼,见她要走,慌忙追了上去,“娘亲,别急着走呀,再说一遍嘛!”
“阿蛮回去之时,已是大冷,还是弄身雪熊皮子的大氅保暖……”莎曼脚步不停,自言自语着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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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毛毛爱瞌睡亲的平安符~~一天木有粉红的人好忧桑……
第149章地动
过了几日,莎曼便果真给谢姝宁弄了身雪熊皮的大氅来。
雪熊只在霜国最高的雪山上出没,其毛色纯白,没有一点杂色,是极难得的东西。
这一件大氅,花了莎曼许多心血。
谢姝宁收到大氅后,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腰,唤了数声舅母。她的确,十分舍不得离去。但眼看着已是一拖再拖,若她们再不动身回去,京都谢家只怕就要亲自派人来接她们了。
到那时,只会叫众人难堪。
何况,她听说,京里的情况并不大好。
二伯父去世至今,已有一年,但府里的状况时好时坏,到底是大不如过去了。父亲尚未起复,七叔一如既往的无用,四伯父碌碌无为,整个谢家门庭,如今只能仰仗三伯父支撑。
可三伯父虽然在去年顺利留京,甚至被肃方帝另眼相待,然而论内里,他始终是薄弱的。
多年来,他都在江南一带上任,其人脉关系也多在那一块。京里虽一直也未曾疏忽,但比起一直在京里打转的人,那可就差的远了。而且没了身在内阁的谢二爷,许多事许多话都不如过去方便容易。
这种时候,谢家人,怕的就是意外。
也许只是一桩小事,就有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家不会允许她跟母亲成为“那根稻草”。
故而,她们的行囊已到了不得不打点的时候。
宋氏仍有些担心谢姝宁的身子,每每瞧见,就会忍不住嘘寒问暖,询问身子的状况。
天晓得,她来了一回漠北。待到要归家,倒比本就柔弱些的母亲还要弱不禁风了。
身上的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面色也不大好看。
好在她的精神尚可,小心些,并无大碍。
转眼间,时间已近临行。
宋延昭日日忙得见不着人影,这几日也推了许多事,陪着谢姝宁筹措事务。
依谢姝宁的意思。这条商道可走,却远比她所想的难走。再加上她今后远在中原,鞭长莫及,很多事都不得亲力亲为。原本还能求助宋延昭,可如今他身为敦煌城里最大的人物,哪里还能得空分心帮她处理买卖上的事。
谢姝宁在心中过了一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她却动起了别的心思。
临行前几日,沙漠上的风已渐渐刺骨,她身子骨薄弱。早早便被劝着换上了厚厚的衣裳。
去见宋延昭时,她已被裹得像一个球。
低下头,都要瞧不见自己的脚尖。
她顶着风沙滚进了宋延昭的书房,摘了莎曼为她准备的古怪帽子,露出下头漆黑的发辫来。
“你这鞋子,也该换厚实些的才是。”一看到人,宋延昭便先说起了她的鞋。
可其实,她已穿上了内里蓄绒的温暖靴子。
谢姝宁明白他们是真的担心自己的身体,便笑着应了回头去换,随后走向书桌前的那张椅子坐下。这才同宋延昭道:“舅舅,我要同你借一笔银子。”
宋延昭疑惑。“要多少?”
按理,谢姝宁没有任何缺银子使的地方。
“数额有些大。”谢姝宁并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提起了一件旁的事来,“京都值钱的行当多得紧,我何必舍近求远?那些从西域运往西越的货物,照样能卖出好价钱。若我能一口气吞下那些东西。再在收购的价钱上提一些,盆满钵盈,也不会是难事。”
宋延昭闻言却未立即表态,而是问道:“来往两地的商队虽不至于多如牛毛,可也不少。你吞下了一部分,提价贩卖,可省下的那些价钱比你的低廉,你的东西,还有谁要?”
同样的东西,即便次一些,大多数人也只会往便宜的买。
谢姝宁却眉眼弯弯地望向他,摇摇头道,“所以,我才说那笔银子的数额有些大。”
不插手便不插手,她若要做,就势必往大了做。
她生于水雾氤氲的江南,可骨子里却有着西北荒漠上月下野狼的脾性。
卧在廊檐下的躺椅上看花这种事,其实,并不适合她。
经此一行,她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本性。
“自然,那笔银子,许会亏掉也说不准。”她定定看着自己的舅舅,眼角眉梢皆是揶揄的笑意,“舅舅到时,可千万莫要急着同阿蛮讨要才好。”
宋延昭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
“舅舅这便是答应了?”谢姝宁将垂在自己身前的长辫子甩到了身后,笑眯眯地问道。
宋延昭颔首,随即想起一事,道:“路途遥遥,我折算成金子给你吧。”
“多谢舅舅,但这事可得先瞒着娘亲!”谢姝宁急忙道谢。
书房里谈论的气氛,渐渐热火朝天起来。
然而就在两人于书房内谈论金子之际,天机营的地宫里却是冷得叫人哆嗦。
任务失手,雇主极为不快,差点连定金都要了回去,天机营好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号,几乎毁于一旦。
风师父发了大火,将失手的几人,带到了地宫深处一一鞭挞。
谁也不敢求饶,也无人敢为他们求情。
这一次去的人里,领队的是行七的纪洌А�
燕淮回到地宫时,他们刚刚被带往刑室。他清楚这次的任务若是成了,能为风师父带来多少钱财。所以依风师父嗜钱如命的性子,纪洌Ъ溉司换嵊泻霉映浴�
他略一想,便要拔脚往刑室去。
走至半道,却遇到了雷师父。
“师父。”他躬身低头,模样乖巧。
雷师父很满意。
他初来天机营时才七岁多,十足十的孩子,所以这三位师父里,负责照料他们这群孩子生活起居的雷师父。同他最熟。
“十一,你要往哪里去?”雷师父问道。
燕淮正要回答,却惊觉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丝少见的疲惫。
他微微抬起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回答道:“四处转转而已……”
话音未落,雷师父已是厉声喝道:“胡说!”
“师父……风师父发了大火,我担心七师兄……”他尴尬地抬起头来,伸手摸摸鼻子。“您也知道,他瞧着壮实,其实弱着呢,我早先去候着,过会也好将他抬回来……”
雷师父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你也知道你七师兄这回闯了大祸。受点罚也是应当的,你莫要搀和进去,回去歇着吧。”
燕淮收起了面上的尴尬之色。应了是。
雷师父这才越过他,往前头而去。
然而她走后,燕淮却没有听她的话回头,反倒是加快了脚步往风师父那去。
方才雷师父说的话,叫他不得不警觉。
平日里,她虽然就是三位师父里最和善的那一个,可也不会同他说那样的话。
她让他不要搀和进去,只能说明,风师父这回的火气足以连她也骇然。
他脚下的步子不由更快了些。
果然,才一靠近刑室。他便听到了风师父全然不压抑的怒吼声——“连个人都不会杀,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门外的燕淮愣了愣。
如今的天机营在风师父心中。已成了他敛财的工具。
“这么多年,我悉心教授你们功夫,难道是为了养着你们做贵公子的不成?”
“我平日里鲜少对你们真动手,眼下来看简直是错得一塌糊涂!你们这群小畜生,不重重惩罚,如何能记得住!斩一只手。想必就能记得深一些!”
话音落,燕淮便听到他吼了声“老七”。
在天机营这样的地方,没了一只手,便如同死。风师父绝不会养一个独臂的废人,天机营也绝没有废人的容身之地!纪洌У氖郑荒芊希�
来不及细思,他已大力推开了门,身后箭筒击打在背上,“怦怦”闷响。
眼前寒光闪烁,那是风师父的长剑。
尚未站定,燕淮已反手拔箭,拉弓。
“嗖”地一声,箭便离弦而去,直冲背对他的风师父。
他的箭术极佳,从得到这把弓的那日起,便从未失手过。羽箭不偏不倚穿透风师父的背心。
屋内众人皆瞠目结舌,僵直在场。
被风师父制住的纪洌ё钕然毓窭矗ё叛酪环恚峁诖袅⒅械姆缡Ω甘种谐そ#滞弊由弦荒ā�
既要杀,便要保证他死透!
“十一、老七!你们反了不成!”在场的剩余几人皆被眼前这一幕震得不知作何反应,等到风师父倒在地上捂着喉咙翻了白眼,才有人怒斥出声。
进刑室,除了师父外,谁也不得佩戴兵器。
当然,这么多年来,也从来无人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燕淮这样背着箭囊闯进门来。
以正在死去的风师父为界,两帮人互相对峙着。
燕淮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他看着对面似乎已做好准备徒手攻上来的同门们,冷声道,“我没有要同你们动手的意思。”
对面的人极为不屑,“你拔箭弑师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死罢了……”他敛眸,声音低低,近乎呢喃。
“杀了这两个弑师的东西!”
然而不等对面的人攻上来,众人脚下的地面猛然间剧烈震颤起来。
地动了!
燕淮登时面色煞白,一把拽住纪洌У氖直阃馀堋�
天机营耗资巨大,但仍旧不够完善,每年都需要花费大笔银钱维护,然而近段日子,钱财都流入了风师父的口袋,哪里还顾得上地宫。
心中遍布阴霾,若真是地动,失修的地宫,不一定能扛得住!
刑室中的其余人亦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像是蜇人的蝎子,死死不松。
但脚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已渐渐有人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上“咯咯”的古怪响动。有眼尖的一眼便看到,头顶上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有几粒黄沙落了下来。
“快跑!”
也不知是谁在扬声大喊,话音未落,众人便都拼命往地宫出口而去。
若是地宫塌陷,被困在下头,可就真的死定了!
然而燕淮却拽着纪洌硪桓龇较蚨ァ�
纪洌Т缶巴睦锶ィ俊�
燕淮咬牙,跑得愈加快,“我才从外头回来,牵了匹骆驼!”
“轰隆隆——”
像是惊雷落在耳畔,一道接一道此起彼伏,震得脚步踉跄。
……
大半天过去,这片土地才终于在漫天的黄沙里重归了平静。
然而余震仍有可能发生。敦煌城内,人心惶惶。
宋延昭忙着安稳民心,谢姝宁则忙着安慰宋氏。
宋氏却只是拉住了她的手,担忧地道:“阿蛮,我们还是再过一段日子出发吧!”
“好好,我们晚些再走。”谢姝宁好声应了,宋氏才叹口气松了手。
*能避,天灾却是避无可避。
这片沙漠,近百年来,还是头一回经历地动。
谁能不怕……
城外,被红日晒得滚烫的砂砾,因为夕阳西下而渐渐褪去温度,重归冰冷。
空无一人的沙海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驼铃声响,在一片寂静中传出老远,带着暴晒过后的疲乏,显得沉闷而拖沓。
远远的,有只落单的骆驼摇摇晃晃地站了过来,蹒跚而行。它脖子上的缰绳,另一端不知牵扯住了什么,被拽得笔直,制住了它想要前行的脚步。它吃力地拖着深埋入黄沙的缰绳,拼尽全力想要迈开步子,一个不慎却重重跪了下去,身子歪歪斜斜地往沙子上倒去。
驼峰倒地的那一刹,“哗啦”一声,一只被缰绳紧紧缠绕着的手臂自黄沙下露了出来,坚韧的缰绳被一连打了数个死结,狠狠勒进了肌肤,有血汩汩地从手腕处渗出来。
砂砾像是海水,往四周散开去。
骆驼打着响鼻,重新站了起来。
伴随着它的动作,一具裹满黄沙的躯体,逐渐袒露在了青空之下。
骆驼脚步拖拉地往前走了一步,那具被紧紧捆在缰绳上的身躯,也随之在黄沙上缓缓移动。
另一只手臂也终于从黄沙之下,露了出来。
然而叫人惊诧的是,那只手竟然还紧紧握着一只手。
又是“哗啦”一声响,另一具遍布黄沙的身体也被拖了出来,滚落在空荡荡的沙海上,身下黄沙簌簌摩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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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出发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
晚风带着残留的热气徐徐拂过面颊,吹散了糊在面上的黄沙。
骆驼也疲惫地伏在沙上,鼻翼翕动着,不再走动。因为用力的挣扎过,那根牛皮制成的缰绳也几乎嵌进了它的脖子,此刻依旧绷得紧紧的。
“簌簌——”
黄沙摩挲,发出叫人牙倒的声响。
被缰绳的另一端牵制住的人,突然重重咳嗽起来。
血肉模糊的手一个用力,已反手拽住了绳子,吃力地将自己的身子拖了起来,一骨碌靠到了骆驼的身上。
他身上的黄沙纷纷滚落,被风吹进鼻腔里,痒得厉害。
然而这个时候,他连打喷嚏的力气都快消失殆尽。
来不及静坐休息,他便俯身,用尽全力地去拉那个躺在自己脚边的人,“七师兄……”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死去般的人蓦地睁开了眼,大口喘息起来。
夜风里,空阔无人的沙海上,只有两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并一匹精疲力尽的骆驼。
太阳彻底落下后,天气便飞快地冷了起来。
明明前一刻吹来的风里还夹杂着白日的滚滚热气,转瞬便恍若寒冰。这样的夜里,没有几人敢在外头露宿。也许一觉醒来,好好的人,便成了坚硬的冰块。
冷月悬空,越升越高。
夜风里,少年空出一只手来,终于将面上密密麻麻的砂砾抹去。
同样靠坐在了骆驼身旁的纪洌б啻糯笃I焓秩サЯ成系纳匙印�
视线重获明晰,燕淮咬着牙把紧紧绑在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往缰绳割去。
牛皮绳子断开的那一刹那,受伤的腕部干结的血渍立时绽开,鲜血“滴滴答答”地往身下黄沙渗去。然而他已不觉得疼……也不知道被惊慌失措的骆驼拖着走出了多远……
不过依此时正静静卧倒的骆驼来看,怕是并没有多远。
灾难来袭时,不止他们乱了手脚,被吓得魂飞魄散。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也一样害怕。
气温越来越低,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十一,地宫呢?”终于缓过神来的纪洌怎淖耪玖似鹄础�
燕淮皱眉,举目四望。
凉薄的月色下,黄沙无垠。
隆起的沙丘在猎猎大风中,随时改变着形态。地宫的入口,却牢牢刻在他们心中。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骆驼醒转后并没有带着他们走出多远——地宫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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