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诸葛亮传(I-V5部全)-第11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先ァ

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三十年,一转眼,时间在手中化为虚影,能握住的只是自己渐渐衰弱的记忆。

三十年竟就这样倏忽而过,仿佛他还是那个忧郁并倔强的阳都少年,在开满白莲花的天空下放肆奔跑,似乎做了一场梦。他竟已剥尽天真,背负沉重的理想踯躅在艰辛的人生路上。他垂拱庙堂,挂金配绶,高车驷马。他手握一呼百应的权柄,在血腥的征伐中变得残酷而冷峻,无数人死在他的理想祭台前。他把他们亦把自己一并做了牺牲,而那阳都天空下美好得纤尘不染的天真却再也找不回了。

老人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棋子,是他心底永远保留的纯净,光洁、美好、纯粹、真实,仿佛洁白的绢布,没有灰尘,亦没有世人自作主张的涂鸦。

“老先生,”诸葛亮已改换了称呼,“你怎么会在南中?”

老人淡淡地说:“这里安静。”

诸葛亮很想问问老人这些年来的际遇,也想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会盲,可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像是受了诱惑似的,总把目光凝向老人无神的眸子里,那儿似乎有伤感的记忆在无声无息地流淌。

老人似乎感觉出诸葛亮在打量自己,他没情绪地一笑:“别看我,风烛之人有何值得看,诸葛丞相,莫若说说你的事。”

老人如此洞若观火,他失了清明双目,却因此能用透亮的心去观照这个世界。诸葛亮自认自己从来就比不得老人的通透,他不敢隐瞒,坦白道:“问渡。”

老人道:“往此东去十里有滩可渡泸。”

“何时可渡?”

老人悠悠一笑:“丞相是担心瘴气么,丞相也信谣传?”

诸葛亮忽然醒悟:“难道随时可渡?”

老人把手心的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枰上:“世上唯有人心难渡。”

诸葛亮低睑细细思索着,俄而胸中迷雾已散:“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他停了停,“第二桩,问食。”

老人叹声一笑:“丞相事无巨细,好不辛劳。”他摸来一枚黑子,右手握棋,左手在棋枰上丈量纵横格子,寻得一个点儿才落下子去。

“南中毒物甚多,切勿妄食。”他把一只铜卮递给诸葛亮,“尝尝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这才发现那铜卮里除了水,原来还有黄不黄褐不褐的物什,切成了条状,像切碎的灵芝,活似药材,闻着却没有药味儿。他饮了一口,那食物入口很软,咬起来嘎嘣脆响,有股咸甜味儿,他觉得很稀奇,问道:“是什么?”

“没名。”

“哪里寻得到?”

老人背过身,取来一张布绢,轻轻一摊开,上面原来画满了各种植物:“这是南中可食之物,你拿去吧。”

诸葛亮收了布绢,感激地说:“多谢老先生。”

老人轻轻敲敲棋盘:“若是无事,下完这局棋再走。”

“不敢辞让。”诸葛亮放了羽扇,轻拈棋子,便和老人你来我去彼此对弈。

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轻而脆的落棋声宛如细雨敲窗,又似水面花开,是极静的宁谧中吹过的一阵风,仿佛漫长的记忆在时间的衣衫上慢慢洒落的泪。

晒进房间里的阳光渐渐倾斜了,光泽亦从灿金变成玫瑰,又从玫瑰变成橘黄,时间在变幻的光线间流逝,最后的落棋声轻轻一弹,被光影稀释了。

诸葛亮轻轻撒开手,叹息道:“我输了。”

“你的心不静了。”老人把棋子一枚枚捡起来。

诸葛亮仿佛被拨动了心弦,片刻没言声:“您说得对,我的心不静了,也不可能静了。”

“物是人非,你如今是一国丞相,你对弈的是社稷江山,而不是一局棋。”老人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光闪过。

诸葛亮怅然一叹:“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生逢乱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离乱。你问我欲选前者还是后者,结果,我选了后者。”

老人专注地“望”着他:“后悔么?”

诸葛亮沉默了许久:“有一点儿。”他忽而莞尔一笑,“可是连后悔也没时间想,既是已选定了,又何必去计较对错。我只能全心奔赴,纵死也不能退后。”

老人满手的棋子哗啦撒出去,他大笑起来:“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诸葛亮亦不禁朗然一笑:“对,死不悔改的诸葛亮。”

老人的笑声突地戛然:“你走吧。”他忽然淡漠的声音覆住满地乱旋的棋子,让那纷乱的嘈杂也变得冷清。

诸葛亮怀着微末的期望说:“还能再见到你么?”

老人不说话了,他把头埋下去,一枚一枚地捡棋子,“叮叮”地丢入棋盒里。

诸葛亮站起身,他向后退了几步,忽而深深地伏拜下去:“老师,受我一拜吧。”他不管老人受不受,硬是执弟子礼拜向了老人,老人仍然一言不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人,一团灰色的光影抹去了老人的轮廓,模糊得让他以为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像许多年前做过的一场梦,此时只是温故,他转过了身。

门推开了,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脸上,仿佛痴情的吻,凉爽的风从泸水上吹来,把身体的沉重都吹散了。整个人变轻了许多,真担心下一阵风会把自己吹上天。

等得心急火燎的马岱等人见诸葛亮出来了,欢喜地一连声地呼喊,“丞相”之声响彻于耳。

“先生,可急坏我了!”修远说得眼泪快要掉了。

诸葛亮亲切地拍拍修远的头,他环顾着一双双焦急询问的目光,轻轻地说:“渡口找到了。”本来说的是轻松的喜事,神情却显得忧郁。

※※※

五月十五,月亮圆得像胖妞的脸,欢乐的笑容从眼角眉梢飞出来,把整条泸水都照亮了。黑夜中的河水并不安静,水流趁着夜色逸兴遄飞地奏出激昂的旋律,每片浪花都极锋利,把铺满水面的月光撕成亿万片。

蜀军集结于泸水北岸,河畔泊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有牛皮船,有竹筏子,亦有小木舟。蜀军将士对渡泸水极为恐慌,可上峰传下军令,说十五月圆夜必须渡泸,还说泸水的瘴气每到子时便会消散,尤其是月圆夜,圆润的月光一照,瘴气便似溃败的军队,一哄而散。

尽管上峰言之凿凿地强调子夜渡泸无恙,士兵们还是害怕,之前关于泸水的恐怖传说已在军队里泛滥成灾。泸水像吞没无辜的死亡之河,不仅有使人窒息的瘴气,还有毒虫猛兽,有专吃人心肝的恶魔。人一旦害怕,所有的恐惧记忆都跳了出来,连明知是假的传说也在臆想中变成真实的存在,拥有清晰的面孔、血淋淋的双目、喷着毒气的尖利牙齿,所有的危险都藏在热气蒸腾的泸水里。

当蜀军士兵收到渡泸的军令时便开始担心,若不是蜀汉对逃兵的惩罚相当严厉,已有人谋划逃出军营。十五月圆时夜幕四合,大军拔营而起,士兵们每一步都迈得极痛苦,仿佛此行不是渡过一条河,而是在靠近死亡。

军队集结完毕,立即渡泸的军令从营下达到屯,蜀军士兵却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肯先上船。掌军纪的军正很恼火,强行赶了一拨人上船,胆怯的士兵竟哭起来,软弱的泪流在泸水里。

担当渡泸先锋营的马岱发怒了:“别嚷嚷,安静渡河,敢喧嚣者,杀无赦!”

他一面指挥营中军官将士兵赶上船,一面自己抢了一条牛皮船,便是这蛮横的强硬,虽逼得几百士兵被迫登船,岸边仍是一派嘈杂的忙乱。有士兵死活不肯上船,乃至和军官发生争执,两边你推我挡,眼看着要酿成哗变。

正在手忙脚乱时,马岱惊异地发现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竟来到了泸水边。

“丞相!”

不只马岱,岸边的士兵都发现了诸葛亮,无数焦虑、怯懦、躁乱、畏缩的目光都转向他们的丞相。

诸葛亮什么话也不说,柔软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像肃穆得不敢仰视的神,他只是回头对一直忐忑的修远点点头,然后他提起袍子,蹚过漫过脚踝的河水。那水很凉,扎得骨头往血肉里一缩,传说中泸水热得像断头时淌出的血,凡是触水者都会被蒸烂皮肉,原来传说只是传说,美好也罢,恐惧也罢,说到底是天真的幻想,水一样靠不住。

人人都看见丞相诸葛亮踩着水往前走,他并不想走太远,缓缓地停在水中央,冰凉的水从他的脚面淌过,一丝丝月光吐纳着清冷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笑得很灿烂的月亮,而后,他扶着船上一个士兵的肩膀,踏上了一条牛皮船。

马岱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诸葛亮,半晌才回过神来:“丞相,你要渡泸?”

诸葛亮平静地说:“早渡晚渡都得渡,有分别么?”

马岱忽然激动地流下眼泪,他嘶哑着声音吼道:“是大丈夫就跟丞相渡泸,想当孬种就留下!”

丞相蹚了水,丞相上了船,没有毒蛇,没有恶魔,没有蒸烂皮肤,没有窒息的瘴气,丞相一定是神灵护体,跟着他走吧,惨烈的死亡一定不会发生。蜀军士兵的恐惧顾虑顷刻瓦解了,一拨拨人前赴后继登上小舟。仍然有人在犹豫,大多数人却怀揣着豁出去的誓死念头,三军统帅都敢以身犯险,况他人何!

船桨一划,第一批渡泸的蜀军先锋出发了。

上百只船荡开了泸水的波涛,划桨的声音连成一片,水面的月光被搅得更碎了,片片如凋谢的梨花瓣。

渡泸大军很安静,人人心里都揪着小鼓,“砰砰”只是敲打,生怕水里跳出一条毒蛇。可船行了许久,仍然只是水声哗哗,月光粼粼,蒙蒙的紫雾渐渐牵起衣裳,将流淌的水和渡水的人都笼在轻薄的凉意里。

修远一直心有不安,提心吊胆地说:“先生,这水里真不会有怪兽?”

“也许有。”诸葛亮神情沉凝地说。

修远心中一惊,见那水面轻烟缭绕,也以为是什么怪物飞过去留下的痕迹,回头却见诸葛亮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受了骗,他嘟囔道:“先生又吓唬我!”

诸葛亮莞尔:“旁人怎能吓住你,唯有自己先吓住自己,那害怕方能钻进心里。”

修远似懂非懂,却以为诸葛亮说得极有道理,也不寻什么稀罕怪物,反而去琢磨诸葛亮的话。

诸葛亮也不多话,只管一片片梳理羽扇,因看见赵直正在专注地望月,他笑道:“元公又看见什么,此情此景,合了哪一卦?”

赵直回过脸来,黠然笑道:“确实合了一卦,只恐丞相会不喜。”

诸葛亮宽容地说:“但说无妨。”

“月为太阴火,月夜渡泸,上有火,下有水,乃火水未济卦。”

明明在渡泸水,赵直偏说“未济”,在不该犯忌讳的时候冒犯忌讳,他就是故意要气诸葛亮。他略带挑衅地笑起来,等着雷霆怒火蓬勃而起,等着诸葛亮失态。

诸葛亮,你快发火吧!赵直在心里狂呼,发火便要杀我,你不会杀我,你只会撵我走!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赵直,忽然轻轻一笑:“元公这次偏偏错了。”

“错了?我哪里错了?”

诸葛亮探下身,将手伸入泸水中,月光在掌心流淌:“月夜渡水,月在天上么?分明在水里。”

他抬起手,浸满月光的水流在手心化开了:“月在水中,则火在水中矣,怎是火水未济,分明是水火既济。”他仰起脸,月光染亮了他雍容的笑容。

赵直觉得自己成了傻瓜,他又气又恨又悔地盯住诸葛亮,却被诸葛亮的笑容勾去了戾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拥有可亲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背后掩映着复杂的心,他将柔软的深情和残酷的手腕完美地融合。

赵直绝地反击似的说:“想不想知道你会在哪一年有寿数之厄?”

“不想。”诸葛亮干脆利落地说,“我从不算未来事,也不用别人算。”

赵直彻底失败了,他开始质疑昭烈皇帝将他留在诸葛亮身边的本意,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谁为他设计未来,未来都在他的掌握中。纵算他一败涂地,他仍然倔强地攥住了胜利的血色旗帜,像山一般永不坍塌。

船到岸了。

蜀军登岸后恍若隔世,互相对望着,打量着对方安然无恙,又摸摸自己的手脸,依然热乎乎地充满了阳气,终于兴奋地意识到,他们渡过泸水了。

诸葛亮回过头,月光下的泸水宛如灰色的画布,被坚韧的月光雕成了一张沧桑的面孔,对岸有火光一闪一灭,那是等待渡泸的第二批蜀军士兵。

他转过身,浓雾突然迷离了视线,他的面前,是看不清的朦胧光影,月亮依然圆润光明,可前途却变得莫测了。

第六章 粮草遭劫陷困境,赶制大鼓出奇策

五月天燠热难耐,仿佛要烧起火来,白炽的阳光缀满了满坡的牛尾树,绿得发亮的叶子像挂在南中少女嫁衣前的银片,随风摇曳多姿。因正是花期,嫩白泛青的牛尾花一簇簇开得烂漫,性又喜阳,一朵朵肆意地面朝红日,宛若干渴的井,将阳光尽情吞没。

山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滞重迟钝地行进,仿佛泥沙太厚的浊流,每挪一步皆耗尽力气,大汗淋漓的士兵甩起牛尾鞭子,赶着一辆辆堆满了辎重包袱的牛车。道路太崎岖,车轱辘颠簸得太厉害,沉重的布袋子常常被颠下车。士兵不得已跳下车,把重有百斤的布袋抱起来丢上车,从车板的四个角拉起两根牛皮带,使劲地打上死结。

这原来是押粮队。

坡上匝地浓荫,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连成一片厚重的绿色海洋,从外表根本看不出这里竟然藏着上百个腰悬牛角刀的蛮夷汉子,赤裸的背脊上有汗一串串滚落,却没一个人发出一丝儿声音。

龙佑那趴在一棵枝繁叶茂的牛尾树上,从密集的枝丫间探出脑袋,咕咕地学了一声鸟鸣。

押粮队已经近了,人数有五百余,撑旗帜的小卒骑马赶在最前面,风迎面吹来,耳光似的打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睛。

“狗汉人!”龙佑那搓了搓手,他背过手,将腰后的牛角刀刷地抽出来,利落地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霎时,埋伏在山林间的蛮夷汉子呼喝着跳了出来,亮锃锃的牛角刀在天空割出上百个月亮。

“有埋伏!”蜀军惊呼道。

惊慌的蜀军仰起头,飞快如过翼的影子在天上摇晃,把那爿天也摇坍了,视线顷刻变得黑沉如傍晚日落。

他们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么?蜀军心底一片惶恐的茫然,数不清的蛮夷从天而降,口里发出古怪的呼喊,仿佛可怕的咒语,凄厉的声音和快如闪电的人影一起落下。

蜀军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上,队伍被拉成了一条线,又被笨重的粮车彼此隔开,根本不能施展开手脚,一面护卫粮车,一面抽刀迎敌,却是左支右绌。

蛮夷的身手实在是太快了,周遭是一派眼花缭乱的迷狂影子,许多士兵还来不及反应,已被削掉了半边胳膊,血喷在装辎重的布袋上,很快浸出大片的红。

龙佑那扯着一根手腕粗大的藤蔓来回甩动,忽而落下刀劈敌人,忽而拉升远眺,他是整个战役的统帅,需要时时俯瞰全局。

蜀军押粮队已陷入了不可弭平的混乱中,蛮夷有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又都身手敏捷,凶残勇悍,仿佛捕食的苍鹰,先在天空俯瞰猎物,往往瞧准了再俯冲而下,一击中的。

龙佑那一松手,轻捷地落在一辆粮车前,车辕已被砍断了,满车的粮秣辎重全翻了出去,破损的车前依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蜀军士兵。

龙佑那咬着白生生的牙,牛角刀在屁股上擦了擦,对着士兵的咽喉扎过去,刀尖才递过去三寸,却忽然愣住了。

那是个小兵,瞧模样才十五六岁,嫩翠的脸抹着纵横的血污,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一把刀,一面发抖,一面呜呜地喊着什么模糊的口号,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真小呢,他这个年龄还没资格去河边和中意的女子对歌,收不到心上人编的花冠子,雏鸟该在巢穴里等候温暖的抚慰,不该冒险飞出去搏击苍天。

龙佑那下不了手,伸出去的牛角刀慢慢地收了回去,他说了一句汉话:“滚回去找你阿娘!”

他背过身,却听见后面“扑通”一声响,他以为那小兵要偷袭他,操刀纵跃一转,视线里却涌入血红的冰凉感。那小兵已扑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后脑勺喷出来,像忽然绽放的一捧花,艳丽,可是绝望。他到死还握着那把刀,锋刃如新,似乎从来没有用过。

“龙佑那,你怎么不杀他?”粮车上站着一个赤膊汉子,是他自幼耍到大的伙伴阿勐,手中的牛角刀正滴着血。

龙佑那怔怔的:“他还是个嫩娃子。”

阿勐啐了他一口:“屁,他是汉人!”他利落地跳下车,一巴掌扇在龙佑那的肩膀上,“别心软!”

龙佑那也不知自己回答了没有,他跟着阿勐冲了出去,却总是忍不住去看那死去的汉人少年。他就那么安静地匍匐在血泊中,枕着挥不出的刀,紧紧地掩住他永远稚气的脸。

风在头顶呼啸,满山的牛尾树摇摆起来,像受不得太强烈的血腥味,张开的叶片花朵向着背阴的幽冷处倒伏而去。

※※※

中军大营的辕门如惊鸿般掠过身后,杨仪从马上滚了下去,唬得一群士卒围过来,慌张地喊道:“杨参军!”

杨仪挣扎着爬起来,也来不及整理碎烂的袍子,一只脚崴伤了,也早忘记了疼痛,只是随意地一抹脸。

他几乎是扑进了中军帐,诸葛亮正和成都来的使者叙话,乍见到满身血污的杨仪,顿时吓了一跳。

杨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丞相,粮草、粮草遭劫……”才说出几个字,眼泪便迸了出来。

诸葛亮倏地站了起来,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文书,哗啦啦滑落下去,铺开成一片灰色的云。

蜀汉的两支押粮队都遭了蛮夷埋伏,一千人死了一半,几万石粮食尽数被劫走。杨仪负责粮草辎重,原本跟在第二支押粮队后,若不是亲兵拼死护卫,他早已命丧黄泉,逃出生天后,才得以拼死赶来报信。

蜀军刚刚渡过泸水,蛮夷的大本营还没瞧见,便遭了蛮夷埋伏,粮草辎重荡然,五百士兵殒命,情况比想象的要艰险得多。

自从杨仪冒死报信,诸葛亮有二十个时辰没有合眼,他既要抚恤受伤士兵,查验库房中剩余粮草,亲自指挥仓官用小斛给各营分粮,又要批复成都送来的紧急公文,思谋南征策略,累得已忘记什么是睡眠,也不知晨昏,水也来不及喝一口。修远见他操劳得不记得吃饭,便去营中庖厨处为他端来膳食,他也无心进食,总是任由膳食变冷变硬,午膳变成晚膳,晚膳又变成早膳。修远不得已,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几遭,诸葛亮到底是明白过来,却愣是没胃口,又怕浪费粮食,逼着修远吃下去。

剩余粮食只够半个月了。

从成都紧急调拨并不是不可以,一则路途遥远,二则纵算运来,也可能遭到蛮夷洗劫,毕竟是在地貌不熟的南中,蛮夷比他们更有优势。蛮夷以高山为屏障,以森林为巢穴,擅长游击战,往往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待你调拨好兵力围剿时,他们却穿山越岭,消没于幽深山谷间,根本寻不着踪迹。

夜很深,南中的夜晚太凉,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携带着亿万年的沧桑冰冷,那仿佛是这个星球最古老的记忆,酝酿着冷酷的勃勃生机,便在星空浩渺的夜晚如潮汐涨起。

帐内灯光不安地跳跃着,诸葛亮端坐案后,面前散开了一卷文书,是成都尚书台发来的公文,他已看了很多遍,闭上眼睛,很多扎人的字眼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难缠的烦人梦境。

事情的起因是,镇守永安的李严部将王冲忽然出逃魏国,有说他是被李严逼走的,有说他是投奔魏国新城太守孟达,这孟达与李严又素有通家之好,这其间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瓜葛也难说。纷纭声中,长水校尉廖立上疏历陈,攻讦李严有交关敌国之嫌,李严矢口否认,坚持王冲叛逃和自己毫无关联,反告发廖立谤讪朝政。事情闹到皇帝那里,皇帝把事情下至尚书台,尚书台又转给远在南中的诸葛亮。

诸葛亮是蜀汉朝廷的主心骨,他走到哪里,国家机器的枢纽便在哪里,他即使远在瘴气横生的南中,从成都来的公门文书仍然雪片似的飞入中军帐,蜀汉大大小小的事务仍然需要他定夺决断。有人质疑他贪恋权柄,有人却哀叹他过分追求完美,百事皆要过了他的手,经过他的审查,他才放心。

修远注视了诸葛亮很久,灯光映着诸葛亮微凸的颧骨,在唇角落下很浓的一道阴影,看上去像是比前几日瘦了一圈。修远越发心疼得厉害,悄悄地问道:“先生,你要不要用膳?”

诸葛亮像没听见,轻轻抚着文书,沉吟着,思索着,又像是恍惚着,迷离着。

灯光微微黯了,赵直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像别的僚属般恭谨行礼,反而悠闲地走到诸葛亮身边,在他面前坐了下去,先盯着诸葛亮的脸看了半晌,突兀地说道:“二十三个时辰。”

诸葛亮一怔:“唔?”

赵直轻轻一探案上铜卮,很凉:“丞相有二十三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诸葛亮哑然失笑:“是么,有这么长?”

赵直把铜卮里的水扬手倒了,另唤修远续了温水,亲自捧给诸葛亮,诸葛亮笑着接住,承他的情饮了一口。

赵直眨眨眼睛:“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诸葛亮淡淡地说。

“孟获的营垒设在白崖山上,高有千仞,南山为绝壁,北山为丛林,山高路险,丞相欲如何攻克?”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