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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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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不仅错,且错得离谱,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为他们慢慢听下去,才恍然大悟,觉得那个年轻人分析得鞭辟入里,透彻人心。

那世家公子摆明是想吃了那妖精女人,才会找素不相识的他们来演一场苦肉计。

若成功,他们就可以拿着丰厚酬劳功成身退,从此便成陌路人,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但正如那个年轻人说的,人心不足蛇吞象,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欲望所驱使?

那纨绔子弟若是多心起疑了,这是人之常情,到那时,他们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许久,金爷忽然大笑了起来,问道:“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萧云随意将四把短刀扔到一旁,轻声道:“不知道。”

金爷冷冷道:“我在笑我自己,竟然轻易地被你妖言惑众。”

萧云轻声道:“是危言耸听,还是忠言逆耳,这需要你自己琢磨。”

金爷冷声道:“不必琢磨了,我坚信那公子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云静静望着他,轻声道:“这么说,你非要追究这事了?”

金爷抿了一口冰冻啤酒,轻声道:“覆水难收。”

萧云冷眼旁观大千世界,并不是懦弱怕事,只是不想卷入纷争,那是凡夫俗子所为。

但他信奉老爷子告诉过他的一句话:我不欺负人,欺负我不行。

他从不畏惧挑战。

萧云微笑道:“你似乎不怎么害怕,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我想多半是后者。”

金爷冷漠地盯着萧云,轻声道:“年轻人,不要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

萧云微笑道:“谢谢你的教诲,我铭记在心。”

金爷轻声道:“那我再教你一句,有时候,能打败人的,并不是人。”

萧云轻声道:“哦?不是人?那是鬼吗?我倒想见识一下。”

金爷冷笑一声,缓缓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头对准萧云,轻声道:“不用鬼,这玩意儿就能打败人,是不是很意外?世间万物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自己想得过于复杂罢了。”

萧云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人想得过于简单的时候,会夜郎自大的。”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经翩然来到金爷身前。

金爷面色一凛,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扣动扳机。

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开出这枪,定睛一瞥,原来扳机内多了一根手指。

修长白皙,如钢琴家的手指。

萧云微笑道:“不要忘了,枪,终究要人来操纵才能杀人的。”

金爷怒意陡然而生,脸色愈发阴沉,突然横起一脚,踢向萧云的腰部,这一脚无论是力度还是时机都极其阴狠,可惜脚势未起,膝盖便遭一脚重击,如碎纸般撕裂,剧烈的疼痛感让金爷彻底失去理智,狂声大作,惨绝人寰的喊叫在寂静的黑夜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拿枪之手被一崴一挫,那支枪便易手。

萧云把玩着手中的枪,沉吟道:“五四式手枪,7。62毫米口径,有效射程50米,近身射击威力颇大,不错。可惜再好的东西,年代久远了,终究会被淘汰的,只是人们明白的太晚了。”

对待这种深不可测的敌人,在不能够知己知彼的前提下,一切自作聪明的心机和算计都将会是幼稚而致命的,金爷此时再无城府可言,惊恐万分,如看一死神般瞻仰着眼前的年轻人,浑身颤抖,不知何时,泪水已从眼中流出,心里无奈想道,自己闯荡社会几十年,多大风浪都见过,未曾想今日会死在这里。自己最大的长处就是识人,是龙是虫,一眼便可望穿对方,却没有想到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竟招来杀身之祸,心有不甘啊!

念及此,金爷强制收敛了恐惧,故作平静道:“小伙子,留我一条命,我用余生替你做事,如何?”

萧云斜睨了一眼金爷,冷笑道:“你还不值得我留你一命。”

金爷浑身一凛,恐惧再也控制不住,颤声道:“我可以给你南方所有地下势力的资料,六省的黑龙团,闽南的南魂堂,两广的洪门!我还可以给你宁州所有贪官的资料!别杀我!”

“我要这些资料有什么用?检举揭发,为民除害?我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萧云瞥了眼噤若寒蝉的金爷,叹了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在死亡面前,城府再高深的人都会展现他不为人知的求生欲。

那一道浅浅的死亡线是试探人性的试金石。

人生到达的巅峰再高,也高不过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能看出你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定风起云涌,成就王朝霸业。如果你要成为一世枭雄,我可以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内幕消息,这是我的强项!”金爷再也顾不得昔日的沉稳,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不顾一切的呐喊。

萧云皱了皱眉,这番话似乎对他并不起作用,他那古井不波的心境些许涟漪都未曾波动,静静地看着金爷,寂静的眼眸神采平淡,忽然开口说道:“非池中之物?平凡人有什么不好?小富则安,平凡是福,你懂吗?”

这句话似乎是讲给金爷听的,却又像萧云在说服自己。

“你可以成为人上人,只是你不想而已,如果你想,我可以倾力助你!”金爷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刚才打斗时散发的黑暗邪气,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同时又是赏心悦目的力量。

“我确实不想成为人上人,我只是平凡众生中的一员,谁也改变不了我。”萧云眼神凝成一抹执着的坚定,蹲下身子,拈花微笑,清净如竹,淡淡道,“不过我可以给个机会你跟我,多个帮手,总比多个对手好。”

《系辞下》所云: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

萧云此时的眼神干净空灵,且盈满笑意,然而在金爷眼中,那却是无边的杀意,他感觉到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中,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大的压力,甚至透不过气来,他拼命地呼吸,心跳快得让他几乎无法控制。

萧云轻声道:“想跟我很简单,但是要纳投名状。”

金爷不假思索道:“没问题,你要我杀谁?”

萧云把手中的枪递给金爷,淡淡抛出一句:“把瘦猴杀了。”

听到这句话,金爷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而憔悴,眉宇间那种忧郁愁苦之色掩也掩不住,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此刻竟然要面对自己的枪口,他原本止痛的膝盖因为肌肉紧绷到一种不能负荷的程度,再次惨痛起来。

他呲牙咧嘴地强忍住,汗水涔涔,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萧云起身,淡然望着流泪痛哭的瘦猴,嘴角泛起一丝彻骨冷笑,笑意玩味。

金爷举起手枪,视线却转向了萧云,期望这个年轻人在最后关头能下达赦免令,可是见他依旧八风不动,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痛苦之色,转头瞥着战战兢兢惨不忍睹的瘦猴,眉头紧锁,下嘴唇已被他咬破,怵目惊心的血迹缓缓流下。

良久,他握枪之手最终颓然落下,闭上双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轻声道:“对不起,我无法做到,你杀了我吧。”

萧云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金爷一眼,似乎想看透这个单膝跪于地的中年人。

须臾,他扬起一个轻笑,淡淡一句:“你以后就跟我吧。”

夜寂静如斯,灯冷光孤。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没人可以让它留下。

金爷用感激涕零的眼光看着这个坐在他对面、显得高深莫测的年轻人,刚才当他放下枪的那一刻,他以为死亡就要来临,他似乎清晰无比地看清了另一个世界,却在踏进另一个世界的前一刻,被拽回人间。

“喝一杯吧,压压惊,刚才出手太重了。”萧云给金爷倒满一杯啤酒,推到他面前。

金爷一脸惶恐,欲起身相迎,萧云微笑摆手,示意他坐下,金爷心内暖意融融。

瘦猴四人时刻绷紧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低头看了一下已经被萧云接好的手腕,眼神中充满敬畏,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眼那个一副不悲不喜菩萨相的年轻人,恐惧之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他是什么人?莫非他是从某座隐藏在深山野林中的寺庙偷跑出来的?要不然他的容颜怎么会这般的不染世俗尘埃?

“那……那个……”瘦猴欲言又止,敛眉低目地望着萧云。

“刚才还口若悬河,怎么现在张口结舌了?”萧云手指磨沙着酒杯,轻笑道。

“那个壮士,不是不是,那个大侠,不不不,那个……”瘦猴还没说完,就挨了金爷一个板栗,一脸无辜状。

金爷放下酒杯,低声骂道:“你个死猴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瘦猴委屈道:“我只是想问问这大侠的名字而已,大哥你怎么如此穷凶极恶?”

金爷气绝,又抬手准备给瘦猴一下,萧云笑着扬手阻止。

金爷也是付之一笑,随即有点黯然道:“他就是这副德性,他是我远房侄子,家里穷,没钱上学,就跟着我出来闯江湖,却偏偏喜欢学人家做文人,班门弄斧的,结果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萧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下,酒味入口,苦涩而香醇,轻声道:“人,总要仰望点什么,人生在世,不能总是低头觅食,那样会矮化得像动物一般,要向着高远,才能支撑起生命和灵魂。瘦猴有此追求,总比胸无大志要强。”

这番话说到瘦猴的心缝里了,他春风得意地笑着,啤酒在他口里也成了圣水般甘甜。

金爷欣然道:“公子说的极是,每个人都应该看得远一些,不能只看门前三寸地。”

萧云微笑点头,轻声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金爷眼前一亮,轻声道:“公子,你的舞台一定宽广无边。”

萧云摇摇头,视线落在了窗外,静静凝望着无边的黑夜,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早已经看透这尘世繁华,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天地万物似乎一时间都恍惚起来,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我的舞台很小,小到甚至连我想要保护的人都没能容下几个。”

金爷五人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们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刚才不可一世的年轻人此刻却如此落寞。

这种落寞遥无边际,让人揪心地疼痛。

萧云回过神,转头看着五人,笑了笑道:“我叫萧云,萧瑟的萧,白云的云。”

一半忧伤,一半明媚。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眼前的五人听,又似乎是想说给全天下人听。

金爷点点头,肃然道:“那我们以后叫你云少吧。”

萧云轻笑不语,笑容融在夜色中,一片孤清。

第十九章 夜深煮茶论枭雄

《神秘岛》:历史喜爱英勇豪迈的事迹,同时也谴责这种事迹所造成的后果。

任何一个历史人物都有光鲜一面,也有阴暗一面,他们需要背负的事情太多,能够舍弃的事情太少,这种人生需要耗费太多精力。有豁达者便高吟“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上位者如果无欲,很快就会被有权欲的人取而代之,因果循环,造就着长江后浪推前浪。

人人都知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因此,每个人挤破脑袋都要往上爬,即便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和鲜血,也要一往无前。

但鲜有人清楚,最高的一层是容不下多少人的,不然就会危及整座大厦。

树倒猢狲散,这是一条亘古真理。

这种生活不是萧云想要的。

他的心越来越趋于平淡,似乎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大喜或大悲。

他喜欢现在的这种心态,这种无论风雨多大,而依然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十里清扬最后一丝灯光熄灭,一切都归于黑暗。

金爷五人早已离去,张山泉迟早会知道是谁让他的计划落空,却不必过于忧虑。

既然无法阻止历史的脚步,只好听之任之。

夜,静极了,玉盘似的满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

街上行人寥寥,清冷孤静。

萧云并没有踏上回家的路途,而是乘公车来到了老城区的一条街道。

这条街道很干净,也很安静,两旁栽满了婀娜的紫荆树,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马路上,显得稀稀落落,影影绰绰。此时还不是紫荆花开时节,因此,并没有杜甫笔下“风吹紫荆树,色与暮庭春”的美景。

萧云走进一个住宅小院,来到一栋小楼前。

小楼不高,只有五层,都是旧式建筑,一楼人家带有一个不大的小院。

这是萧云第六次来这里了,不说轻车熟路,却也并不陌生。

他轻敲一楼的院门,“嘟嘟”的敲门声在黑夜中并不响亮,显得空灵。

半晌,一个系着围裙的保姆从屋里出来开门,见到眼前的年轻人,善意地微笑,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打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跟着一粒原本落在萧云后脑勺的小红点瞬间消失。

保姆欠身让年轻人进门,看得出来她对于萧云很是尊敬。

屋里安静异常,布置得别致幽雅。

一盆青竹幽幽,一套藤具古朴,一副屏风气派。

一盏孤灯下,一位老人正坐在轮椅上,双目清寒,却十分温柔地看着进屋的年轻人。

老人很瘦,在黑夜中显得很孤寂。

他看着渐行渐近的年轻人,原本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很满足的神色。

萧云走到他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燕老,我又来看您了。”

老人轻笑一声,张开双臂,柔声道:“孩子,到这来。”

萧云缓缓低下身子,将自己的头轻轻搁在老人的肩膀上,将自己的身体投入对方并不宽广的胸怀,轻轻一抱。直到此时,萧云才清晰地感觉到老人的身体是如此的瘦弱,用瘦骨嶙峋来形容都不为过。

老人轻轻地摸着怀里年轻人的头,像在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品,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两人的身体接触有些轻柔,萧云却感觉到温暖。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老人扬手让萧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紫檀木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色调沉稳古雅,不染妍媚,堪称绝品。

北宋梅尧臣曾有诗赞:“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

紫砂茶具以茶壶最为珍贵。

那只宜兴茶壶尤为小巧玲珑,竟然是明末清初的宗匠时大彬的「调砂提梁壶」。

壶面由书、画、印铭刻而成,杂囱砂土,宛若夜空繁星,泛出白点斑斑。

明代文霞亨在其《长物志》中记载: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

一语便道出了紫砂壶蕴藏茶香又不使茶叶烫熟的特点。

绝世文豪苏轼一直喜欢这种提梁式的紫砂茶壶,后来这种提梁壶还被称为“东坡壶”。

萧云初次见时,错愕得顿失滔滔,捧在手中把玩许久,始终恋恋不舍。

老人因为行动不便,不能随意走动,品茶就成了他最大的娱乐。

名茶百种,他却独爱碧螺春。

碧螺春茶汤色碧绿清澈,叶底柔匀,饮后回甘,适合他这种有耐心的人。

老人将用武火急沸地水倒进紫砂壶,竹枝般的枯指熟练地点着茶,“悬壶高冲”“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泡茶法在老人的一点一提下,显得那样的优雅,如舞蝶绕花,轻盈灵动。

老人平时都是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状,唯有在泡茶时才凸显出奇的专注。

萧云微笑地接过老人递来的一杯碧螺春,抿了一口,舌底生津,茶味盈口。

善于监评茶的行家,很讲究欣赏茶的“香韵”,即茶叶独特的风格或韵味。

显然,萧云是这方面的个中高手,品茶手法娴熟老练,让人叹为观止。

唐代诗僧释皎然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明言: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老人轻轻转着手中的紫砂杯,凑到鼻子间细细地闻着飘溢的茶香,却始终没有浅尝细饮,反倒是其乐无穷地欣赏起萧云那古朴雄浑的品茶手段,嘴角露出近乎薄如纸的微笑,轻声问道:“孩子,这茶怎么样?”

萧云微笑道:“极品。”

老人轻声道:“喜欢,就常来。”

萧云轻声道:“好,我一有空就过来。”

只要有茶的地方,无论是豪华别墅或是简陋瓦屋,都能吸引他。

老人心满意足地微笑,问道:“许丫头就要高考了吧?”

萧云轻声道:“嗯,还有不到一个月。”

老人轻叹道:“好久没见过那丫头喽,我就喜欢听她的笑声,胜过灵丹妙药。”

萧云微笑道:“等她考完试,我就带她过来。”

老人点点头,他今晚的心情似乎不错,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敲着轮椅冰冷的扶手,哼起了一首流传于四川天府之地的茶酒小调: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一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再倒一杯酒来。

忽然,歌声半途而废,老人轻声说了句:“我太老了,快变成典故了。”

萧云闻言一怔,放下手中的茶杯,随即微笑说道:“老骥伏枥,壮志未已。”

老人回头瞥了眼他,轻笑道:“曹孟德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很年轻。”

萧云轻声道:“不管什么时候,您仍是我心目中那个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国之大将。”

老人尖声一笑,显得极其快意,终于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小口,齿颊留香,轻声道:“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代都奉献给了这个民族,我深爱着这片土地,无论何时何地,我内心的唐魂汉魄都萦绕着这片厚土。”

“这个民族依然充满着生命力,离不开你们这些民族英雄。”萧云眼睛微微湿润。

老人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指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淡淡道:“民族英雄?徒有虚名耳,不足道哉。不是我选择了此生,而是此生选择了我,皱纹是我笑过的地方。人生啊,就像这杯茶,伊始是清纯透明,随后茶叶轻舒曼卷,渗出碧绿,透出鹅黄,最后茶色尽去,又恢复白净无味。”

萧云不知道老人为什么会突发感概,所以不知如何搭话,静静地坐着,仔细聆听。

老人闭上双眼,似乎陷入了深深地回忆,突然抛出一句:“知道巢父、许由吗?”

萧云闻言,皱了皱眉,轻声道:“知道,此二人皆是尧时的隐居高士,不为世俗所动,闻听尧请己为官,二人如闻恶言,故洗耳于颍水。《西厢记》里面有句‘洗荡巢由耳’,借指高洁情操。”

老人缓缓睁开双目,望着窗外的夜色,又抿了一口杯中的茶,饮茶饮湿,这一口刚好打湿嘴唇和舌尖,轻声道:“在我眼中,二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为了清高之名,放下天下苍生,何来高尚情操?”

萧云内心一紧,面不改色,平静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云,微微摇了一下头,又开始呷茶。

他呷茶的时候,始终保持着一种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优雅姿式。

杯中之茶,由清澈碧绿渐渐淡为浅黄色。

品茶,其实是品味一种不断消失的感觉。

当一杯绿茶已淡至透明无色时,他好像才回忆起第一口茶呷下去的鲜明感觉。

茶是在回忆中呷的,这样才有余味。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微笑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萧云轻声道:“我喜欢现在平淡的生活。”

老人叹声道:“孩子,有些人,终究是要立于万人之上、九天之上的。”

萧云轻轻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但那绝对不是我。”

老人说道:“有些事是无法选择的,正如到了瀑布边沿,只能随水而落,不能逆水而上。”

萧云轻声道:“未试过,又怎能知道不能逆水而上呢?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它们穿着迷惑的衣服,踩着凌乱的脚步,有时会让我们的心灵无所适从,但是,我不畏惧,也从不轻言放弃,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站在权力的顶颠,脚下踩的都是鲜血与尸体,这种生活我过去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

老人静静听完萧云的长篇大论,轻叹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萧云沉默,很久,轻声道:“燕老,您觉得睥睨众生是一件乐事?”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说道:“知道为什么人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哭吗?因为菩提说过:人生是苦海。人降生时之所以嚎啕大哭,是因为来到苦海了。苦海无边,并非回头是岸,风正帆悬才是在苦海中渡厄的唯一航径。孩子,我知道你很想保护你身边的人,你想成为菩萨,但前提是你要有成为菩萨的资本。”

这番话真正触到了萧云内心深处的隐痛,黑亮眸子黯淡下来,拢起了一抹忧伤沉郁。

他平时就像《古文观止》般令人难以读懂,此刻更是深不见底,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人顿了一下,留给年轻人思考的时间,伸出两根枯枝般的手指,继续说道:“只有两种人可以成为菩萨,一种是掌握别人生死的人,一种是无法掌握自己生死的人。两者的区别是,前者牺牲他人成就众生,后者是舍弃自我成就众生。”

萧云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成为掌舵之人吗?”

老人悠悠转着手中杯,话匣子没有停下的意思:“孩子,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禅宗有句话:眼肉有尘三界窄,心中无事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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